
吝啬鬼
〔法国〕莫里哀原著
一
　　这是发生在法国巴黎的高利贷者阿巴贡家里的一个喜剧故事。
　　阿巴贡的女儿爱丽丝和情人瓦赖尔是在狂涛怒浪里相识的：爱丽丝失落水中，瓦赖尔见义勇为，把她的生命从死神那里抢夺回来，并柔情蜜意地照拂她。两颗青春的心灵相互碰撞，闪烁出爱情的火花。为了爱情，瓦赖尔丢下父母和祖国而逗留在这里；又隐瞒自己的身份，来给阿巴贡当仆人，为的是能经常看见心爱的人。他那热烈的爱情燃烧着爱丽丝的心。但尽管如此，爱丽丝仍然忧郁重重。她怕瓦赖尔变心，也怕此事公开，会引起父亲的暴怒、家庭的责备和社会的指责。主仆通婚在当时是有辱门风的。
　　瓦赖尔却不以为然。他对阿巴贡的吝啬和严厉很反感，但为了爱情，他又只得费尽心思去奉承献媚，以讨得他的喜欢。他让爱丽丝向哥哥克雷央特说说，希望他能从中帮点忙。
　　克雷央特也正有事要说给妹妹听。他喜孜孜地告诉妹妹：他爱上了一个人。那是前不久搬到这条街上住的一位名叫玛丽亚娜的可爱的姑娘。她守着年老多病的母亲，极为孝顺、温柔。克雷央特一见着她，就魂飞天外了。他看出这母女俩境况不大富裕，总想找个适当的机会资助一点。可是因为父亲吝啬，他手中没钱，不能享受在心爱的人面前略表爱情的快乐，心中又非常苦恼。
　　"唉！我的苦恼别人是想不到的。"克雷央特叹气地说，"我们的父亲在钱上对我们勒得那么紧，让我们永远在极端穷困的境况里受罪吃苦，世界上还能有比这残忍的事吗？"他要妹妹去探探父亲对他的爱情的看法。如果父亲反对，那他就决心带着心爱的人远走他方；听说妹妹也是为此事而找他，他劝妹妹，若是父亲不同意，那他们就一齐出走，以摆脱父亲那难忍的吝啬的虐待。
　　兄妹俩正在商谈要联合起来对付父亲那死硬的脾气，听到后面父亲训人的骂声，就躲到别处去谈了。
　　原来是阿巴贡要把克雷央特的男仆拉弗赉史撵出去，要他滚："你给我滚到街上去等我儿子，不许你像根木头杆似的戳在我家里。我不愿意眼面前老有一个刺探我行事的暗探，一个奸细，一对混账的眼睛老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直溜溜地望着我的家产，看看有没有可偷的东西！"
　　"真见鬼，谁又有那么大的本事来偷您的东西呢？您把样样东西都销得那么严紧，白天黑夜总在旁边看着，您的东西还能让人偷走吗？"拉弗赉史嘟囔着。阿巴贡就害怕有人注意他的行动，害怕有人说他家里藏着金银。拉弗赉史准备走时，他又反复搜查他的衣袋、裤腿里是否藏了东西，气得拉弗赉史指桑骂槐地骂他吝啬鬼。
　　阿巴贡确实有不放心的事：他把昨天人家还他的5万法郎埋在花园里，整天提心吊胆的。阿巴贡是放高利贷的，有钱，但又怕找不到保险可靠的藏钱的地方。他正自言自语地唠叨着，克雷央特和爱丽丝低声说着话走过来。阿巴贡惊恐地问他们有什么事，听见他说了什么？兄妹俩说刚来这，什么也没听见。阿巴贡硬是不相信，然后自圆其说地说要是谁有5万法郎放在家里，就不会抱怨日子难过了。儿子说他本来就不用报怨，他的钱财已经够多了！
　　"这是什么话？我的财产已经很可观？"阿巴贡慌了，愤愤地说："说这话的人是在撒谎！完全不是事实！散布这种谣言的人都是些混账东西！"他认为亲生儿子泄露了他的秘密，就是他的敌人；他又骂克雷央特胡花滥用，穿着豪华的衣服招摇过市。这样，别人会以为他家里金银堆成山，总有一天会上门拿刀来抹他阿巴贡的脖子的。
　　阿巴贡瞧着儿子就不顺眼。儿子穿得像个侯爷，他疑心儿子是偷他的钱。听儿子说是赌场上赢来的，他又教训儿子不会生财，应该把赢来的钱放出去收利息，而不该花在打扮上。
　　兄妹俩无心听这些，他们是来和父亲谈婚姻大事的。不料，阿巴贡谈到这里却把话题一转，跟儿女商谈起自己的婚姻大事。兄妹俩听了惊讶不已。原来，阿巴贡也看上了那位聪明伶俐、善于治家的玛丽亚娜姑娘，并已决定娶她。
　　这真是晴天霹雳。克雷央特感到头晕地转，颤抖抖地回屋休息。这边，阿巴贡继续对女儿说："我的女儿啊，我已打定主意了。你哥哥嘛，我已替他看中了一个寡妇，今天早上刚有人来提过。至于你呢，我把你许给了昂赛米老爷。"
　　爱丽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昂赛米老爷虽有贵族头衔又有家财，但已结过婚并年近50。所以她只得和父亲说，她还丝毫没有结婚的意思，但阿巴贡却偏要女儿和昂赛米老爷结婚，并且就在当天晚上订婚。爱丽丝宁死不从，阿巴贡威严相逼，还说自己为女儿办的是一门得意的亲事。父女俩争执不下，阿巴贡看到瓦赖尔走过来，就让瓦赖尔来评评理。
　　这可为难了瓦赖尔！他既想逢迎阿巴贡，又不能让心上人嫁给别人。机智的瓦赖尔奉承阿巴贡说他总是有理的，只是事情来得的太匆忙，因为婚姻关系到一个人一辈子的幸福，得慎重考虑；婚姻大事也得考虑本人的意愿，如果年龄、脾气等差别太大，会使婚姻发生许多不幸的意外；又说世上做父母的应该为儿女的爱情着想而不能在金钱上多打算盘……但阿巴贡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唠叨着"不要陪嫁费"。原来，昂赛米老爷答应。娶爱丽丝并不要赔嫁费。阿巴贡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便宜，去哪儿捡？
　　花园里传来狗叫声。阿巴贡怕是有人在找他的钱，急忙去了。
　　爱丽丝焦急地向瓦赖尔求援。瓦赖尔要她假装有病拖延婚期；要是还不行，他们俩就私奔。两人正小声地商议着，阿巴贡看着没出乱子又转回来。瓦赖尔就故意大声地对爱丽丝说："是的，一个做女儿的应该听父亲的话，而不应该关心丈夫是怎样的一个人；遇到不要陪嫁费这样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她就应该听从安排：叫她嫁给谁就嫁给谁。"
　　阿巴贡听了非常高兴，就把上帝赐与他管教儿女的权力交给瓦赖尔，要女儿一切都要照着瓦赖尔的话去办。阿巴贡感到有这样一个仆人真够快活的！
二
　　克雷央特在焦急地询问拉弗赉史借钱的情况。为了资助心爱的人，他准备借15000法郎的阎王债。仆人说事情办得有些眉目了，那位叫西蒙的介绍人挺热心的，只是要接受一些小条件，并说放债人始终掩藏着身份不肯露面，不过今天下午要在一所临时惜用的房子里和克雷央特见面谈谈，为的是了解借债人的家庭和财产情况。仆人让克雷央特放心，说："我相信单是提出您父亲的姓名，就会使这件事很容易办成的。"克雷央特也挺自信的，因为已去世的母亲留给他的那份财产是别人剥夺不去的。
　　接着，仆人向克雷央特报告放债人让介绍人转述给借债人的合同："……放债人为求良心上没有丝毫负担起见，情愿只取五厘利息出借他的钱财。"克雷央特觉得这个放债人还挺公平正直的。可仆人继续往下念："但由于放债人手头并无此款，为满足借债人要求，必须向人转借，以二分利息借进。此项利息应由借债人担负，并不得因此影响其他事项。"听到这里，克雷央特真正感到了这个放债人的厉害。但没法子，他需要钱，只得认可。
　　然而合同还没完。放债人说这15000法郎只付12000法郎现款，"其余3000法郎将以衣服什物首饰等折付。并附有一张诸如四脚卧床、壁毯、火枪、砖炉、七弦琴、台球桌、鳄鱼皮等物的清单，写明："上列各物公平合理的价值总在4500法郎以上，但由于放债人格外体谅，只按3000法郎计算。"
　　克雷央特大骂这个放债人是强盗、刽子手，诅咒他早点得瘟病死掉。他又想，这是吝啬的父亲把他逼的，又咒骂该死的父亲早早归天。
　　而在阿巴贡的家里，阿巴贡正向西蒙盘问借债人的家底，西蒙说："借债人也是托人介绍的。但可以告诉你，他家里非常有钱。他的母亲已经去世，并且，如果您爱听的话，他还敢担保过不了八个月他父亲就会死掉。"阿巴贡放心了。
　　克雷央特和仆人恰好进来。克雷央特以为仆人已向西蒙说出他的身份，西蒙来报告阿巴贡了；西蒙却以为克雷央特他们打听到放债人的姓名和住处，是来面谈的。阿巴贡则弄得莫名其妙。等他们知道内中情形，父子俩都火冒三丈。
　　"什么？你这个该上绞架的东西，甘心走这种万恶绝路的就是你！"
　　"什么？我的父亲！干这种丢脸的事情的就是您！"
　　"借这种违法的债来败家的就是你？"
　　"想用这种罪恶滔天的高利贷来发财的就是您？"
　　阿巴贡大骂儿子，要他滚出去。儿子气愤地走了，阿巴贡自言自语地说："出了这件意外的事我并不难受，只是它给我一个警告，让我今后对他的一切行动要格外留神。"
　　媒人福劳辛来了，阿巴贡顾不上跟他说话，先要去察看他的钱财。
　　拉弗赉史走过来，听说福劳辛是为阿巴贡办事并想得点报酬，告诉他这很不容易，"阿巴贡老爷是所有人当中最没有人味，心最硬，手最紧的人"，拉弗赉史鄙夷地说，"不管替他卖多大气力，都休想让他感激到张开手给钱的。口头上的夸奖、尊敬和礼貌，以至交情友谊，你要多少都可以给你；可是提起钱，干脆休想。他最恨赠送这个词，从来不说'我赠你一个早安'，而是说'借你一个早安'。"福劳辛说他知道怎样能感动阿巴贡，拉弗赉史说，这个吝啬鬼，要他的钱就等于要他的命。
　　阿巴贡去花园看看没事又转回来。福劳辛奉承他气色好，比25岁的小伙子还年轻；又看看相，说他能活120岁。说得阿巴贡乐滋滋的。福劳辛说亲事没问题，可阿巴贡问他："你有没有问她母亲能给她女儿多少钱？女孩没陪嫁带过来是没人娶的。"
　　福劳辛说姑娘可以带来12000法郎的年金。他算给阿巴贡听：姑娘从小在省吃俭用的环境中长大，只需吃蔬菜过日子，不用昂贵的鱼肉等，这每年至少可省3000法郎；姑娘装束朴素，不需华丽的衣著首饰，这项每年可省4000法郎；姑娘还对赌博深切的憎恨，这样每年可比其他女人少输5000法郎左右。阿巴贡还是不满足，说这里没有实在的东西给他进项。直到福劳辛说母女俩在某地还有财产，阿巴贡才稍宽心。
　　不过，阿巴贡还有点不放心：那姑娘很年轻，而自己已60岁了，怕两人不对胃口，往后会添麻烦的。
　　福劳辛又搬弄三寸巧舌，告诉阿巴贡：那姑娘恨透年轻人，专喜爱上年纪的，长着威风凛凛大胡子的老头。还举例说，四个月前姑娘都准备好快结婚了，但听说对方只有56岁，并且花镜都不戴就在婚约上签名时，就撕毁了婚约。这又说得阿巴贡喜孜孜的，说自己要是女人也不喜欢年轻人的。福劳辛又趁机糟踏了年轻人一番，说只有阿巴贡这相貌，这体格才像个样子，就连他气管炎的咳嗽也挺气派的；还讨好地说自己为撮合这桩亲事，可使尽了力气。
　　阿巴贡始终笑眯眯地听福劳辛说恭维话，对福劳辛的尽力连连道谢。
　　可是，福劳辛把话题一转，说："我正打着官司，眼看要输，是因为缺少钱；你如果肯帮我一点忙，那么毫不费事就可以叫我打赢这场官司……"，阿巴贡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福劳辛一看阿巴贡的脸变色，又说起那姑娘对阿巴贡的喜爱，阿巴贡又摆出和善的神气。可一等福劳辛又提起钱的事，阿巴贡的脸又绷得紧紧的，并借口要写几封信赶快溜走。气得福劳辛大骂："你这个癞狗！不得好死的吝啬鬼！"但他不愿放弃这桩买卖。他还有那一头，那边是靠得住能得一份报酬的。
三
　　阿巴贡召集全家人安排活计。他要女儿今晚订婚，邀请昂赛米老爷，还邀请玛丽亚娜来作客。
　　阿巴贡派格罗特婆婆打扫卫生，并管理空酒瓶，警告她若丢失一个半个得扣工钱；派勃兰达瓦和腊麦吕斯擦洗酒杯和给客人斟酒，吩咐酒要多掺水，并且要等客人口渴想喝时再斟；派爱丽丝照管席上撤下来的东西，并招待玛丽亚娜；嘱咐克雷央特对后母要和气热情，那就可以忘掉他借债的荒唐事。最后，他分派马车夫兼厨子雅克大师傅的差事。
　　阿巴贡先吩咐雅克大师傅，说今晚他要请人吃饭，要他弄点好吃的。而当厨子说得多花点钱时，他就急得大叫："真见鬼，老是钱！"他又告诉厨子是请八位或十位客人，不过只照八位预备就行，八人够吃的十人吃也行。而当厨子说出准备八人吃的菜肴时，他又急得大喊："见鬼啦！这个，请满城的人吃都够了。"站在一旁的瓦赖尔也讨好地跟着阿巴贡斥责厨子拼命上莱是害客人，并说古人言应该为生存而吃饭，不是为吃饭而生存。阿巴贡很欣赏这句话，要把它刻在饭厅的壁炉上。临了，阿巴贡又吩咐厨子应该预备些诸如肥肥的什锦烂肉块等大家不爱吃，可一吃就饱的东西。
　　末了，阿巴贡又分派兼马车夫的雅克大师傅去刷洗马车，把马套好准备上集市。这可让雅克叫苦不迭：那几匹马因为不做事，阿巴贡就实行严格的节食，一个个都憔悴得不成样子，怎么拖得动车？瓦赖尔在一边又讨好地说就请街坊比卡尔来赶车，气得雅克直骂他是马屁精。
　　雅克还提到外面的人对阿巴贡的种种议论和嘲讽，说别人都笑他是刻薄鬼、吝啬鬼、守财奴、放阎王账的，气得阿巴贡抓住他痛打一顿，才扬长而去。
　　稍过些时，媒人福劳辛带来玛丽亚娜。玛丽亚娜心里很害怕。福劳辛知道她心里想着去过她家的那个金黄头发的小伙子。虽然玛丽亚娜还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喜欢他，而把嫁给老阿巴贡看成是可怕的折磨。福劳辛宽慰她，说："所有金黄头发的少年都很可爱，不过大多数都穷得跟老鼠一样。阿巴贡虽年纪大，不大对胃口，但他有财产。更重要的是，时间不会长，他一死，你就可以另嫁个知心人，把一切都补救过来了。"
　　家仆喊来了阿巴贡。玛丽亚娜看见他那副老脸就恶心。阿巴贡却肉麻地赞颂她的美貌，玛丽亚娜一声不吭。阿巴贡又叫女儿、儿子来给后母请安。玛丽亚娜看到克雷央特，不觉一惊。
　　玛丽亚娜绝没想到这桩婚事被搅成这样。看到克雷央特的失望和痛苦，她也非常痛苦、烦恼。"这种怪事是我事先绝没想到的，"她难过地对克雷央特说，"并且，若不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逼我到这步田地，我向您保证，这种让您痛苦的婚姻，我是决不应允的。"
　　痛苦的克雷央特当着父亲的面尽情地赞颂玛丽亚娜。最后，他说："是的，小姐，能够把您据为己有，那种幸福叫我看起来是所有幸福当中最巨大的幸福；我也正把我的全部雄心放在这个上头；为了夺取这个宝贝，天下没有我不敢干的事……"
　　阿巴贡却没有听懂他们的话。克雷央特拿出事先预备的蜜桔、柠檬和果子酱招待玛丽亚娜，吝啬的阿巴贡直心痛；克雷央特又摘下父亲手指上的钻石戒指给玛丽亚娜，说这是父亲的定情礼物，气得阿巴贡在旁边痛骂他是混蛋、刽子手。
四
　　克雷央特兄妹俩带着玛丽亚娜和福劳辛进屋去吃点心。因为爱丽丝事先已知道这婚事的波折，很同情克雷央特和玛丽亚娜的遭遇；福劳辛则打算从这里捞点报酬，也愿意重新撮合这桩婚事。
　　但怎么摆脱困境，玛丽亚娜没办法。因为她不能不管她那可怜的母亲："她那么百般宠爱地把我抚养大，我实在不忍心招她烦恼。"她当然愿意向母亲承认自己爱克雷央特。克雷央特求她要尽一切力量，用婉转的请求和感人的温情去感动母亲，把现在的这门亲事取消。
　　但是棘手的还是阿巴贡。如果他知道是别人不要他而取消亲事，他恼羞成怒绝不会同意玛丽亚娜嫁给儿子的。福劳辛想出一个点子：叫某个老妇人装作是有身份的贵妇，并声称手中除许多房产外，还有50万法郎的现款，而她又疯狂地爱上了阿巴贡，肯在婚约里规定把全部财产都赠给他，那么，阿巴贡肯定会喜爱钱而不会喜爱玛丽亚娜的。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太妙了，催促福劳辛快去办。
　　这时，阿巴贡进屋来。他看见克雷央特在吻继母的手，而继母并不拒绝，心里有点怀疑。他让爱丽丝陪玛丽亚娜去集市，自己要来考察考察儿子。
　　他问儿子觉得玛丽亚娜的神情、身材、容颜、谈吐等如何？儿子说刚才夸奖玛丽亚娜是为让父亲高兴，老实说，这女人庸俗死板，不怎么样；父亲便说这真遗憾，因为他刚才考虑自己娶这么年轻的女人不合适，想把她让给儿子。现在儿子不喜欢，这可让他为难了。克雷央特暗压住内心的喜悦，说：
　　"请听我告诉您；她不太对我的胃口，这是事实。不过为叫您高兴，我可以狠一狠心娶她，如果您愿意那么办。"
　　"我吗？你可没想到我是多么讲理的人呢！我可不愿意强迫你的爱情。"
　　尽管儿子再三表示自己的孝心，阿巴贡还是认为这种没爱情的婚姻会害了儿子而不同意。没办法，做儿子的只好坦白了自己和玛丽亚娜的爱情。
　　阿巴贡很得意自己轻意地知晓了一件秘密。他突然板起面孔训斥儿子："你应该放弃你这种爱情，那个姑娘是我准备娶的人，你应该停止追求；过些日子我给你找个女人，你跟她结婚。"
　　克雷央特气愤自己的感情被戏弄，也针锋相对地说："我对玛丽亚娜的爱情是绝不能放弃的。为跟您争夺这个女子，不管多么极端、多么过分的事我也敢做。"
　　父子俩都骂对方抢夺自己嘴里的肉。阿巴贡到处找大棍子，要儿子知道老子的厉害，正好被雅克大师傅撞见拉开。两人都诉说自己的婚事，要雅克给评评理。克雷央特要雅克转告老头子把玛丽亚娜让出来，而雅克把阿巴贡拉到这边，却谎称克雷央特说只要阿巴贡待他好些，给找门满意的亲事，做儿子的就会服从老子。阿巴贡就让雅克转告儿子，除玛丽亚娜外，他可以自由选择他愿意娶的女人。而当雅克走到克雷央特那里，却谎称阿巴贡说只要做儿子的尊敬父亲，他可以答应儿子所希望的事。父子俩都高兴地谢谢雅克。
　　雅克走后，克雷央特对父亲忙不迭道歉，谢谢父亲仁慈，肯把玛丽亚娜赏给自己。阿巴贡这才明白雅克在戏弄人，而儿子仍没放弃自己的企图，气得不承认有这个儿子，要取消他的继承权，还要诅咒儿子。
　　可是，没多一会儿，后面花园里传来阿巴贡捉贼的喊叫声："捉贼！抓凶手啊！抓杀人犯啊：我完蛋了，我的脖子让人割断了，我的钱叫人偷走啦！……我那可怜的钱啊，我亲爱的朋友啊！他们硬从我手里把你给抢走啦；你没了，我还活在世上干什么啊？我要死，我死了，我已经入土啦！你们没人肯告诉我是谁偷的吗？我要去报告法庭，我要请法官来审问全家的人：女仆、男仆、儿子、闺女都得审，连我也得审。你们不管谁我瞧着都可疑，都像偷我钱的贼。把你们全绞死才好。我求你们告诉我那个贼在哪里。如果我不能把钱重新找回来，我自己也得去上吊。"
五
　　阿巴贡去法院叫来调查员等人，要他们把全城的人都逮捕起来。因为阿巴贡怀疑所有的人都是偷他钱的贼。
　　调查员要先设法得到证据，就先调查阿巴贡家里的人。
　　雅克大师傅先被审问。雅克大师傅平日就恨瓦赖尔那拍马屁的样子，还遭过他的棍子，心想这正是报仇的好机会。他就顺着阿巴贡的话瞎编乱造，说曾看见瓦赖尔在花园里蹓跶来着，手里还拿着个灰色的小箱子。阿巴贡一听是自己信赖的仆人偷的，很伤心。
　　恰好瓦赖尔喜气洋洋地从那里走过来。阿巴贡厉声喊住："过来！把你那极最卑污的行为，从来没人犯过的最丑恶的大罪，老老实实招认了吧！"瓦赖尔不明白是说什么。阿巴贡又骂他："你就这样利用我对你的一番好心，特意钻进我的家里来，蒙蔽我，对我玩出这样一套把戏！"
　　瓦赖尔以为是指他和爱丽丝的恋爱，就赶紧承认下来。阿巴贡大骂是偷了他的血他的心肝，瓦赖尔声言这宝只没有落在坏人手里；阿巴贡要他交待是谁指使偷的，瓦赖尔骄傲地说是"爱情"，阿巴贡嘲讽他对金路易发生的爱情，瓦赖尔却声称对阿巴贡的财宝不感兴趣，只求留下他现在所有的这件宝贝；阿巴贡骂他蛮不讲理，偷东西还想扣住不还，瓦赖尔跪下请求，并说他们已经山盟海誓，决不分离；阿巴贡又问瓦赖尔把那宝贝弄到哪里去了。听说还在家里，他兴奋异常。而瓦赖尔却仍在讲述他和爱丽丝的爱情，说起他们俩昨天已幸福地签订婚约。直到这时，阿巴贡才知道两人所说的不是一码事。他愤愤地对调查员说："真是祸不单行，糟心的事源源不断！来吧，先生，快执行你的职务，替我把诉状写好，告他盗窃，告他奸骗。"
　　他发誓要把瓦赖尔送上绞刑架。女儿来为心上人求情，他骂女儿无耻，竟把终身许给这样可恶的窃盗。他要把女儿送进女修道院；女儿又说起瓦赖尔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请父亲讲点人情。阿巴贡又是大叫："这些事都算不了什么；他现在竟做出了这宗事，我看他还不如当初别管你，任凭你淹死好。"
　　正吵着，昂赛米老爷来了。他是说好来和爱丽丝签订婚约的。阿巴贡赶忙向他讲述这里发生的糟心事情，斥责瓦赖尔是窃贼，要把他送到法庭去重重地治罪。
　　瓦赖尔不承认自己偷钱，也不怕自己与爱丽丝的爱情会治重罪，并说自己是那不勒斯托玛爵爷的儿子，不敢把他怎么样。
　　阿巴贡又骂他是冒充贵族的骗子。可是，昂赛米老爷却十分注意，"要他证明自己的出身。他说自己从前和托玛爵爷熟悉，而托玛爵爷全家在16年前为逃避大变乱，不幸葬身大海了。
　　于是，瓦赖尔说起自己的身世：16年前遇难时，他连同一个男仆被一只酉班牙船救起。船长同情他的不幸，就把他当儿子似地养育成人，并把他送去参军。后来他听说父亲也没有死，就去找寻。路过此地爱上美丽的爱丽丝，他就装成仆人混进她家里，而另派一个人去打听双亲的下落。瓦赖尔还说，西班牙船长，他父亲的红宝石小图章，他母亲套在他臂上的一只玛瑙镯子，还有同时遇救的老仆贝特罗，都可以证明这些。
　　瓦赖尔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玛丽亚娜亲切地叫她"哥哥"。原来这就是16年前在海上遇难失散的妹妹。玛丽亚娜也讲起她们母女俩的遭遇：母女俩被海盗从破船板上打捞起来，度过10年奴隶生活才恢复自由。回到那不勒斯，听说家产已被人卖光，也没打听到父亲的下落。后来又去热那圭，带来一些母亲已被人瓜分得所剩无几的遗产。为躲避母亲娘家的野蛮待遇，就只好来此过日子。
　　听罢瓦赖尔和玛丽亚娜的讲述，昂赛米老爷感叹上天的神威。他激动地拥抱他们。原来他就是托玛爵爷。他以为妻子儿女都不在人世，又知道回那不勒斯生命没保障，就变卖那边的全部财产，打算在这里找个贤慧的女子结婚。他改名昂赛米，是想远远地躲开那个原名给他带来的悲伤。
　　一家人沉浸在团圆的幸福中，阿巴贡却要昂赛米老爷代儿子赔偿偷他的钱。
　　克雷央特听说父亲在控告瓦赖尔偷钱，赶快跑来对父亲说："别难受啦，我的父亲，也别冤枉好人啦。您的事我已得着消息；我来就是为对您说，如果您准我娶玛丽亚娜，您的钱就可以回到您手里。"原来，钱箱是拉弗赉史先前在盯梢后想法弄出来，给克雷央特作为交换条件的。
　　昂赛米老爷也劝阿巴贡成全这两对年轻人的亲事。阿巴贡想了想，要昂赛米老爷担负两桩婚事的费用，还要给他做件新衣服在办喜事那天穿，这才在钱箱和爱情中放弃了爱情。
　　昂赛米老爷带着儿女，快乐地回家去看自己的妻子。
　　阿巴贡说："我，我要去看看我亲爱的箱子。"
　　【说明】
　　《吝啬鬼》是莫里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创作于1668年。剧情借用古罗马喜剧作家普劳图斯的《金罐子》，写高利贷者阿巴贡爱财如命的吝啬可笑。阿巴贡放债，儿子举债；儿子爱上的穷姑娘，又正是阿巴贡的意中人。戏剧矛盾尖锐突出，它通过栩栩如生的人物、戏剧性的情节和幽默讽刺的语言，真实深刻地揭露了资产阶级积累财富的狂热和金钱的罪恶，以及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人与人之间的冷酷关系。因其形象刻画的真实深刻，阿巴贡成为"吝啬鬼"的代名词。
m二
　　克雷央特在焦急地询问拉弗赉史借钱的情况。为了资助心爱的人，他准备借15000法郎的阎王债。仆人说事情办得有些眉目了，那位叫西蒙的介绍人挺热心的，只是要接受一些小条件，并说放债人始终掩藏着身份不肯露面，不过今天下午要在一所临时惜用的房子里和克雷央特见面谈谈，为的是了解借债人的家庭和财产情况。仆人让克雷央特放心，说："我相信单是提出您父亲的姓名，就会使这件事很容易办成的。"克雷央特也挺自信的，因为已去世的母亲留给他的那份财产是别人剥夺不去的。
　　接着，仆人向克雷央特报告放债人让介绍人转述给借债人的合同："……放债人为求良心上没有丝毫负担起见，情愿只取五厘利息出借他的钱财。"克雷央特觉得这个放债人还挺公平正直的。可仆人继续往下念："但由于放债人手头并无此款，为满足借债人要求，必须向人转借，以二分利息借进。此项利息应由借债人担负，并不得因此影响其他事项。"听到这里，克雷央特真正感到了这个放债人的厉害。但没法子，他需要钱，只得认可。
　　然而合同还没完。放债人说这15000法郎只付12000法郎现款，"其余3000法郎将以衣服什物首饰等折付。并附有一张诸如四脚卧床、壁毯、火枪、砖炉、七弦琴、台球桌、鳄鱼皮等物的清单，写明："上列各物公平合理的价值总在4500法郎以上，但由于放债人格外体谅，只按3000法郎计算。"
　　克雷央特大骂这个放债人是强盗、刽子手，诅咒他早点得瘟病死掉。他又想，这是吝啬的父亲把他逼的，又咒骂该死的父亲早早归天。
　　而在阿巴贡的家里，阿巴贡正向西蒙盘问借债人的家底，西蒙说："借债人也是托人介绍的。但可以告诉你，他家里非常有钱。他的母亲已经去世，并且，如果您爱听的话，他还敢担保过不了八个月他父亲就会死掉。"阿巴贡放心了。
　　克雷央特和仆人恰好进来。克雷央特以为仆人已向西蒙说出他的身份，西蒙来报告阿巴贡了；西蒙却以为克雷央特他们打听到放债人的姓名和住处，是来面谈的。阿巴贡则弄得莫名其妙。等他们知道内中情形，父子俩都火冒三丈。
　　"什么？你这个该上绞架的东西，甘心走这种万恶绝路的就是你！"
　　"什么？我的父亲！干这种丢脸的事情的就是您！"
　　"借这种违法的债来败家的就是你？"
　　"想用这种罪恶滔天的高利贷来发财的就是您？"
　　阿巴贡大骂儿子，要他滚出去。儿子气愤地走了，阿巴贡自言自语地说："出了这件意外的事我并不难受，只是它给我一个警告，让我今后对他的一切行动要格外留神。"
　　媒人福劳辛来了，阿巴贡顾不上跟他说话，先要去察看他的钱财。
　　拉弗赉史走过来，听说福劳辛是为阿巴贡办事并想得点报酬，告诉他这很不容易，"阿巴贡老爷是所有人当中最没有人味，心最硬，手最紧的人"，拉弗赉史鄙夷地说，"不管替他卖多大气力，都休想让他感激到张开手给钱的。口头上的夸奖、尊敬和礼貌，以至交情友谊，你要多少都可以给你；可是提起钱，干脆休想。他最恨赠送这个词，从来不说'我赠你一个早安'，而是说'借你一个早安'。"福劳辛说他知道怎样能感动阿巴贡，拉弗赉史说，这个吝啬鬼，要他的钱就等于要他的命。
　　阿巴贡去花园看看没事又转回来。福劳辛奉承他气色好，比25岁的小伙子还年轻；又看看相，说他能活120岁。说得阿巴贡乐滋滋的。福劳辛说亲事没问题，可阿巴贡问他："你有没有问她母亲能给她女儿多少钱？女孩没陪嫁带过来是没人娶的。"
　　福劳辛说姑娘可以带来12000法郎的年金。他算给阿巴贡听：姑娘从小在省吃俭用的环境中长大，只需吃蔬菜过日子，不用昂贵的鱼肉等，这每年至少可省3000法郎；姑娘装束朴素，不需华丽的衣著首饰，这项每年可省4000法郎；姑娘还对赌博深切的憎恨，这样每年可比其他女人少输5000法郎左右。阿巴贡还是不满足，说这里没有实在的东西给他进项。直到福劳辛说母女俩在某地还有财产，阿巴贡才稍宽心。
　　不过，阿巴贡还有点不放心：那姑娘很年轻，而自己已60岁了，怕两人不对胃口，往后会添麻烦的。
　　福劳辛又搬弄三寸巧舌，告诉阿巴贡：那姑娘恨透年轻人，专喜爱上年纪的，长着威风凛凛大胡子的老头。还举例说，四个月前姑娘都准备好快结婚了，但听说对方只有56岁，并且花镜都不戴就在婚约上签名时，就撕毁了婚约。这又说得阿巴贡喜孜孜的，说自己要是女人也不喜欢年轻人的。福劳辛又趁机糟踏了年轻人一番，说只有阿巴贡这相貌，这体格才像个样子，就连他气管炎的咳嗽也挺气派的；还讨好地说自己为撮合这桩亲事，可使尽了力气。
　　阿巴贡始终笑眯眯地听福劳辛说恭维话，对福劳辛的尽力连连道谢。
　　可是，福劳辛把话题一转，说："我正打着官司，眼看要输，是因为缺少钱；你如果肯帮我一点忙，那么毫不费事就可以叫我打赢这场官司……"，阿巴贡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福劳辛一看阿巴贡的脸变色，又说起那姑娘对阿巴贡的喜爱，阿巴贡又摆出和善的神气。可一等福劳辛又提起钱的事，阿巴贡的脸又绷得紧紧的，并借口要写几封信赶快溜走。气得福劳辛大骂："你这个癞狗！不得好死的吝啬鬼！"但他不愿放弃这桩买卖。他还有那一头，那边是靠得住能得一份报酬的。
三
　　阿巴贡召集全家人安排活计。他要女儿今晚订婚，邀请昂赛米老爷，还邀请玛丽亚娜来作客。
　　阿巴贡派格罗特婆婆打扫卫生，并管理空酒瓶，警告她若丢失一个半个得扣工钱；派勃兰达瓦和腊麦吕斯擦洗酒杯和给客人斟酒，吩咐酒要多掺水，并且要等客人口渴想喝时再斟；派爱丽丝照管席上撤下来的东西，并招待玛丽亚娜；嘱咐克雷央特对后母要和气热情，那就可以忘掉他借债的荒唐事。最后，他分派马车夫兼厨子雅克大师傅的差事。
　　阿巴贡先吩咐雅克大师傅，说今晚他要请人吃饭，要他弄点好吃的。而当厨子说得多花点钱时，他就急得大叫："真见鬼，老是钱！"他又告诉厨子是请八位或十位客人，不过只照八位预备就行，八人够吃的十人吃也行。而当厨子说出准备八人吃的菜肴时，他又急得大喊："见鬼啦！这个，请满城的人吃都够了。"站在一旁的瓦赖尔也讨好地跟着阿巴贡斥责厨子拼命上莱是害客人，并说古人言应该为生存而吃饭，不是为吃饭而生存。阿巴贡很欣赏这句话，要把它刻在饭厅的壁炉上。临了，阿巴贡又吩咐厨子应该预备些诸如肥肥的什锦烂肉块等大家不爱吃，可一吃就饱的东西。
　　末了，阿巴贡又分派兼马车夫的雅克大师傅去刷洗马车，把马套好准备上集市。这可让雅克叫苦不迭：那几匹马因为不做事，阿巴贡就实行严格的节食，一个个都憔悴得不成样子，怎么拖得动车？瓦赖尔在一边又讨好地说就请街坊比卡尔来赶车，气得雅克直骂他是马屁精。
　　雅克还提到外面的人对阿巴贡的种种议论和嘲讽，说别人都笑他是刻薄鬼、吝啬鬼、守财奴、放阎王账的，气得阿巴贡抓住他痛打一顿，才扬长而去。
　　稍过些时，媒人福劳辛带来玛丽亚娜。玛丽亚娜心里很害怕。福劳辛知道她心里想着去过她家的那个金黄头发的小伙子。虽然玛丽亚娜还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喜欢他，而把嫁给老阿巴贡看成是可怕的折磨。福劳辛宽慰她，说："所有金黄头发的少年都很可爱，不过大多数都穷得跟老鼠一样。阿巴贡虽年纪大，不大对胃口，但他有财产。更重要的是，时间不会长，他一死，你就可以另嫁个知心人，把一切都补救过来了。"
　　家仆喊来了阿巴贡。玛丽亚娜看见他那副老脸就恶心。阿巴贡却肉麻地赞颂她的美貌，玛丽亚娜一声不吭。阿巴贡又叫女儿、儿子来给后母请安。玛丽亚娜看到克雷央特，不觉一惊。
　　玛丽亚娜绝没想到这桩婚事被搅成这样。看到克雷央特的失望和痛苦，她也非常痛苦、烦恼。"这种怪事是我事先绝没想到的，"她难过地对克雷央特说，"并且，若不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逼我到这步田地，我向您保证，这种让您痛苦的婚姻，我是决不应允的。"
　　痛苦的克雷央特当着父亲的面尽情地赞颂玛丽亚娜。最后，他说："是的，小姐，能够把您据为己有，那种幸福叫我看起来是所有幸福当中最巨大的幸福；我也正把我的全部雄心放在这个上头；为了夺取这个宝贝，天下没有我不敢干的事……"
　　阿巴贡却没有听懂他们的话。克雷央特拿出事先预备的蜜桔、柠檬和果子酱招待玛丽亚娜，吝啬的阿巴贡直心痛；克雷央特又摘下父亲手指上的钻石戒指给玛丽亚娜，说这是父亲的定情礼物，气得阿巴贡在旁边痛骂他是混蛋、刽子手。
四
　　克雷央特兄妹俩带着玛丽亚娜和福劳辛进屋去吃点心。因为爱丽丝事先已知道这婚事的波折，很同情克雷央特和玛丽亚娜的遭遇；福劳辛则打算从这里捞点报酬，也愿意重新撮合这桩婚事。
　　但怎么摆脱困境，玛丽亚娜没办法。因为她不能不管她那可怜的母亲："她那么百般宠爱地把我抚养大，我实在不忍心招她烦恼。"她当然愿意向母亲承认自己爱克雷央特。克雷央特求她要尽一切力量，用婉转的请求和感人的温情去感动母亲，把现在的这门亲事取消。
　　但是棘手的还是阿巴贡。如果他知道是别人不要他而取消亲事，他恼羞成怒绝不会同意玛丽亚娜嫁给儿子的。福劳辛想出一个点子：叫某个老妇人装作是有身份的贵妇，并声称手中除许多房产外，还有50万法郎的现款，而她又疯狂地爱上了阿巴贡，肯在婚约里规定把全部财产都赠给他，那么，阿巴贡肯定会喜爱钱而不会喜爱玛丽亚娜的。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太妙了，催促福劳辛快去办。
　　这时，阿巴贡进屋来。他看见克雷央特在吻继母的手，而继母并不拒绝，心里有点怀疑。他让爱丽丝陪玛丽亚娜去集市，自己要来考察考察儿子。
　　他问儿子觉得玛丽亚娜的神情、身材、容颜、谈吐等如何？儿子说刚才夸奖玛丽亚娜是为让父亲高兴，老实说，这女人庸俗死板，不怎么样；父亲便说这真遗憾，因为他刚才考虑自己娶这么年轻的女人不合适，想把她让给儿子。现在儿子不喜欢，这可让他为难了。克雷央特暗压住内心的喜悦，说：
　　"请听我告诉您；她不太对我的胃口，这是事实。不过为叫您高兴，我可以狠一狠心娶她，如果您愿意那么办。"
　　"我吗？你可没想到我是多么讲理的人呢！我可不愿意强迫你的爱情。"
　　尽管儿子再三表示自己的孝心，阿巴贡还是认为这种没爱情的婚姻会害了儿子而不同意。没办法，做儿子的只好坦白了自己和玛丽亚娜的爱情。
　　阿巴贡很得意自己轻意地知晓了一件秘密。他突然板起面孔训斥儿子："你应该放弃你这种爱情，那个姑娘是我准备娶的人，你应该停止追求；过些日子我给你找个女人，你跟她结婚。"
　　克雷央特气愤自己的感情被戏弄，也针锋相对地说："我对玛丽亚娜的爱情是绝不能放弃的。为跟您争夺这个女子，不管多么极端、多么过分的事我也敢做。"
　　父子俩都骂对方抢夺自己嘴里的肉。阿巴贡到处找大棍子，要儿子知道老子的厉害，正好被雅克大师傅撞见拉开。两人都诉说自己的婚事，要雅克给评评理。克雷央特要雅克转告老头子把玛丽亚娜让出来，而雅克把阿巴贡拉到这边，却谎称克雷央特说只要阿巴贡待他好些，给找门满意的亲事，做儿子的就会服从老子。阿巴贡就让雅克转告儿子，除玛丽亚娜外，他可以自由选择他愿意娶的女人。而当雅克走到克雷央特那里，却谎称阿巴贡说只要做儿子的尊敬父亲，他可以答应儿子所希望的事。父子俩都高兴地谢谢雅克。
　　雅克走后，克雷央特对父亲忙不迭道歉，谢谢父亲仁慈，肯把玛丽亚娜赏给自己。阿巴贡这才明白雅克在戏弄人，而儿子仍没放弃自己的企图，气得不承认有这个儿子，要取消他的继承权，还要诅咒儿子。
　　可是，没多一会儿，后面花园里传来阿巴贡捉贼的喊叫声："捉贼！抓凶手啊！抓杀人犯啊：我完蛋了，我的脖子让人割断了，我的钱叫人偷走啦！……我那可怜的钱啊，我亲爱的朋友啊！他们硬从我手里把你给抢走啦；你没了，我还活在世上干什么啊？我要死，我死了，我已经入土啦！你们没人肯告诉我是谁偷的吗？我要去报告法庭，我要请法官来审问全家的人：女仆、男仆、儿子、闺女都得审，连我也得审。你们不管谁我瞧着都可疑，都像偷我钱的贼。把你们全绞死才好。我求你们告诉我那个贼在哪里。如果我不能把钱重新找回来，我自己也得去上吊。"
五
　　阿巴贡去法院叫来调查员等人，要他们把全城的人都逮捕起来。因为阿巴贡怀疑所有的人都是偷他钱的贼。
　　调查员要先设法得到证据，就先调查阿巴贡家里的人。
　　雅克大师傅先被审问。雅克大师傅平日就恨瓦赖尔那拍马屁的样子，还遭过他的棍子，心想这正是报仇的好机会。他就顺着阿巴贡的话瞎编乱造，说曾看见瓦赖尔在花园里蹓跶来着，手里还拿着个灰色的小箱子。阿巴贡一听是自己信赖的仆人偷的，很伤心。
　　恰好瓦赖尔喜气洋洋地从那里走过来。阿巴贡厉声喊住："过来！把你那极最卑污的行为，从来没人犯过的最丑恶的大罪，老老实实招认了吧！"瓦赖尔不明白是说什么。阿巴贡又骂他："你就这样利用我对你的一番好心，特意钻进我的家里来，蒙蔽我，对我玩出这样一套把戏！"
　　瓦赖尔以为是指他和爱丽丝的恋爱，就赶紧承认下来。阿巴贡大骂是偷了他的血他的心肝，瓦赖尔声言这宝只没有落在坏人手里；阿巴贡要他交待是谁指使偷的，瓦赖尔骄傲地说是"爱情"，阿巴贡嘲讽他对金路易发生的爱情，瓦赖尔却声称对阿巴贡的财宝不感兴趣，只求留下他现在所有的这件宝贝；阿巴贡骂他蛮不讲理，偷东西还想扣住不还，瓦赖尔跪下请求，并说他们已经山盟海誓，决不分离；阿巴贡又问瓦赖尔把那宝贝弄到哪里去了。听说还在家里，他兴奋异常。而瓦赖尔却仍在讲述他和爱丽丝的爱情，说起他们俩昨天已幸福地签订婚约。直到这时，阿巴贡才知道两人所说的不是一码事。他愤愤地对调查员说："真是祸不单行，糟心的事源源不断！来吧，先生，快执行你的职务，替我把诉状写好，告他盗窃，告他奸骗。"
　　他发誓要把瓦赖尔送上绞刑架。女儿来为心上人求情，他骂女儿无耻，竟把终身许给这样可恶的窃盗。他要把女儿送进女修道院；女儿又说起瓦赖尔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请父亲讲点人情。阿巴贡又是大叫："这些事都算不了什么；他现在竟做出了这宗事，我看他还不如当初别管你，任凭你淹死好。"
　　正吵着，昂赛米老爷来了。他是说好来和爱丽丝签订婚约的。阿巴贡赶忙向他讲述这里发生的糟心事情，斥责瓦赖尔是窃贼，要把他送到法庭去重重地治罪。
　　瓦赖尔不承认自己偷钱，也不怕自己与爱丽丝的爱情会治重罪，并说自己是那不勒斯托玛爵爷的儿子，不敢把他怎么样。
　　阿巴贡又骂他是冒充贵族的骗子。可是，昂赛米老爷却十分注意，"要他证明自己的出身。他说自己从前和托玛爵爷熟悉，而托玛爵爷全家在16年前为逃避大变乱，不幸葬身大海了。
　　于是，瓦赖尔说起自己的身世：16年前遇难时，他连同一个男仆被一只酉班牙船救起。船长同情他的不幸，就把他当儿子似地养育成人，并把他送去参军。后来他听说父亲也没有死，就去找寻。路过此地爱上美丽的爱丽丝，他就装成仆人混进她家里，而另派一个人去打听双亲的下落。瓦赖尔还说，西班牙船长，他父亲的红宝石小图章，他母亲套在他臂上的一只玛瑙镯子，还有同时遇救的老仆贝特罗，都可以证明这些。
　　瓦赖尔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玛丽亚娜亲切地叫她"哥哥"。原来这就是16年前在海上遇难失散的妹妹。玛丽亚娜也讲起她们母女俩的遭遇：母女俩被海盗从破船板上打捞起来，度过10年奴隶生活才恢复自由。回到那不勒斯，听说家产已被人卖光，也没打听到父亲的下落。后来又去热那圭，带来一些母亲已被人瓜分得所剩无几的遗产。为躲避母亲娘家的野蛮待遇，就只好来此过日子。
　　听罢瓦赖尔和玛丽亚娜的讲述，昂赛米老爷感叹上天的神威。他激动地拥抱他们。原来他就是托玛爵爷。他以为妻子儿女都不在人世，又知道回那不勒斯生命没保障，就变卖那边的全部财产，打算在这里找个贤慧的女子结婚。他改名昂赛米，是想远远地躲开那个原名给他带来的悲伤。
　　一家人沉浸在团圆的幸福中，阿巴贡却要昂赛米老爷代儿子赔偿偷他的钱。
　　克雷央特听说父亲在控告瓦赖尔偷钱，赶快跑来对父亲说："别难受啦，我的父亲，也别冤枉好人啦。您的事我已得着消息；我来就是为对您说，如果您准我娶玛丽亚娜，您的钱就可以回到您手里。"原来，钱箱是拉弗赉史先前在盯梢后想法弄出来，给克雷央特作为交换条件的。
　　昂赛米老爷也劝阿巴贡成全这两对年轻人的亲事。阿巴贡想了想，要昂赛米老爷担负两桩婚事的费用，还要给他做件新衣服在办喜事那天穿，这才在钱箱和爱情中放弃了爱情。
　　昂赛米老爷带着儿女，快乐地回家去看自己的妻子。
　　阿巴贡说："我，我要去看看我亲爱的箱子。"
　　【说明】
　　《吝啬鬼》是莫里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创作于1668年。剧情借用古罗马喜剧作家普劳图斯的《金罐子》，写高利贷者阿巴贡爱财如命的吝啬可笑。阿巴贡放债，儿子举债；儿子爱上的穷姑娘，又正是阿巴贡的意中人。戏剧矛盾尖锐突出，它通过栩栩如生的人物、戏剧性的情节和幽默讽刺的语言，真实深刻地揭露了资产阶级积累财富的狂热和金钱的罪恶，以及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人与人之间的冷酷关系。因其形象刻画的真实深刻，阿巴贡成为"吝啬鬼"的代名词。
吝啬鬼
〔法国〕莫里哀原著
一
　　这是发生在法国巴黎的高利贷者阿巴贡家里的一个喜剧故事。
　　阿巴贡的女儿爱丽丝和情人瓦赖尔是在狂涛怒浪里相识的：爱丽丝失落水中，瓦赖尔见义勇为，把她的生命从死神那里抢夺回来，并柔情蜜意地照拂她。两颗青春的心灵相互碰撞，闪烁出爱情的火花。为了爱情，瓦赖尔丢下父母和祖国而逗留在这里；又隐瞒自己的身份，来给阿巴贡当仆人，为的是能经常看见心爱的人。他那热烈的爱情燃烧着爱丽丝的心。但尽管如此，爱丽丝仍然忧郁重重。她怕瓦赖尔变心，也怕此事公开，会引起父亲的暴怒、家庭的责备和社会的指责。主仆通婚在当时是有辱门风的。
　　瓦赖尔却不以为然。他对阿巴贡的吝啬和严厉很反感，但为了爱情，他又只得费尽心思去奉承献媚，以讨得他的喜欢。他让爱丽丝向哥哥克雷央特说说，希望他能从中帮点忙。
　　克雷央特也正有事要说给妹妹听。他喜孜孜地告诉妹妹：他爱上了一个人。那是前不久搬到这条街上住的一位名叫玛丽亚娜的可爱的姑娘。她守着年老多病的母亲，极为孝顺、温柔。克雷央特一见着她，就魂飞天外了。他看出这母女俩境况不大富裕，总想找个适当的机会资助一点。可是因为父亲吝啬，他手中没钱，不能享受在心爱的人面前略表爱情的快乐，心中又非常苦恼。
　　"唉！我的苦恼别人是想不到的。"克雷央特叹气地说，"我们的父亲在钱上对我们勒得那么紧，让我们永远在极端穷困的境况里受罪吃苦，世界上还能有比这残忍的事吗？"他要妹妹去探探父亲对他的爱情的看法。如果父亲反对，那他就决心带着心爱的人远走他方；听说妹妹也是为此事而找他，他劝妹妹，若是父亲不同意，那他们就一齐出走，以摆脱父亲那难忍的吝啬的虐待。
　　兄妹俩正在商谈要联合起来对付父亲那死硬的脾气，听到后面父亲训人的骂声，就躲到别处去谈了。
　　原来是阿巴贡要把克雷央特的男仆拉弗赉史撵出去，要他滚："你给我滚到街上去等我儿子，不许你像根木头杆似的戳在我家里。我不愿意眼面前老有一个刺探我行事的暗探，一个奸细，一对混账的眼睛老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直溜溜地望着我的家产，看看有没有可偷的东西！"
　　"真见鬼，谁又有那么大的本事来偷您的东西呢？您把样样东西都销得那么严紧，白天黑夜总在旁边看着，您的东西还能让人偷走吗？"拉弗赉史嘟囔着。阿巴贡就害怕有人注意他的行动，害怕有人说他家里藏着金银。拉弗赉史准备走时，他又反复搜查他的衣袋、裤腿里是否藏了东西，气得拉弗赉史指桑骂槐地骂他吝啬鬼。
　　阿巴贡确实有不放心的事：他把昨天人家还他的5万法郎埋在花园里，整天提心吊胆的。阿巴贡是放高利贷的，有钱，但又怕找不到保险可靠的藏钱的地方。他正自言自语地唠叨着，克雷央特和爱丽丝低声说着话走过来。阿巴贡惊恐地问他们有什么事，听见他说了什么？兄妹俩说刚来这，什么也没听见。阿巴贡硬是不相信，然后自圆其说地说要是谁有5万法郎放在家里，就不会抱怨日子难过了。儿子说他本来就不用报怨，他的钱财已经够多了！
　　"这是什么话？我的财产已经很可观？"阿巴贡慌了，愤愤地说："说这话的人是在撒谎！完全不是事实！散布这种谣言的人都是些混账东西！"他认为亲生儿子泄露了他的秘密，就是他的敌人；他又骂克雷央特胡花滥用，穿着豪华的衣服招摇过市。这样，别人会以为他家里金银堆成山，总有一天会上门拿刀来抹他阿巴贡的脖子的。
　　阿巴贡瞧着儿子就不顺眼。儿子穿得像个侯爷，他疑心儿子是偷他的钱。听儿子说是赌场上赢来的，他又教训儿子不会生财，应该把赢来的钱放出去收利息，而不该花在打扮上。
　　兄妹俩无心听这些，他们是来和父亲谈婚姻大事的。不料，阿巴贡谈到这里却把话题一转，跟儿女商谈起自己的婚姻大事。兄妹俩听了惊讶不已。原来，阿巴贡也看上了那位聪明伶俐、善于治家的玛丽亚娜姑娘，并已决定娶她。
　　这真是晴天霹雳。克雷央特感到头晕地转，颤抖抖地回屋休息。这边，阿巴贡继续对女儿说："我的女儿啊，我已打定主意了。你哥哥嘛，我已替他看中了一个寡妇，今天早上刚有人来提过。至于你呢，我把你许给了昂赛米老爷。"
　　爱丽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昂赛米老爷虽有贵族头衔又有家财，但已结过婚并年近50。所以她只得和父亲说，她还丝毫没有结婚的意思，但阿巴贡却偏要女儿和昂赛米老爷结婚，并且就在当天晚上订婚。爱丽丝宁死不从，阿巴贡威严相逼，还说自己为女儿办的是一门得意的亲事。父女俩争执不下，阿巴贡看到瓦赖尔走过来，就让瓦赖尔来评评理。
　　这可为难了瓦赖尔！他既想逢迎阿巴贡，又不能让心上人嫁给别人。机智的瓦赖尔奉承阿巴贡说他总是有理的，只是事情来得的太匆忙，因为婚姻关系到一个人一辈子的幸福，得慎重考虑；婚姻大事也得考虑本人的意愿，如果年龄、脾气等差别太大，会使婚姻发生许多不幸的意外；又说世上做父母的应该为儿女的爱情着想而不能在金钱上多打算盘……但阿巴贡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唠叨着"不要陪嫁费"。原来，昂赛米老爷答应。娶爱丽丝并不要赔嫁费。阿巴贡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便宜，去哪儿捡？
　　花园里传来狗叫声。阿巴贡怕是有人在找他的钱，急忙去了。
　　爱丽丝焦急地向瓦赖尔求援。瓦赖尔要她假装有病拖延婚期；要是还不行，他们俩就私奔。两人正小声地商议着，阿巴贡看着没出乱子又转回来。瓦赖尔就故意大声地对爱丽丝说："是的，一个做女儿的应该听父亲的话，而不应该关心丈夫是怎样的一个人；遇到不要陪嫁费这样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她就应该听从安排：叫她嫁给谁就嫁给谁。"
　　阿巴贡听了非常高兴，就把上帝赐与他管教儿女的权力交给瓦赖尔，要女儿一切都要照着瓦赖尔的话去办。阿巴贡感到有这样一个仆人真够快活的！
二
　　克雷央特在焦急地询问拉弗赉史借钱的情况。为了资助心爱的人，他准备借15000法郎的阎王债。仆人说事情办得有些眉目了，那位叫西蒙的介绍人挺热心的，只是要接受一些小条件，并说放债人始终掩藏着身份不肯露面，不过今天下午要在一所临时惜用的房子里和克雷央特见面谈谈，为的是了解借债人的家庭和财产情况。仆人让克雷央特放心，说："我相信单是提出您父亲的姓名，就会使这件事很容易办成的。"克雷央特也挺自信的，因为已去世的母亲留给他的那份财产是别人剥夺不去的。
　　接着，仆人向克雷央特报告放债人让介绍人转述给借债人的合同："……放债人为求良心上没有丝毫负担起见，情愿只取五厘利息出借他的钱财。"克雷央特觉得这个放债人还挺公平正直的。可仆人继续往下念："但由于放债人手头并无此款，为满足借债人要求，必须向人转借，以二分利息借进。此项利息应由借债人担负，并不得因此影响其他事项。"听到这里，克雷央特真正感到了这个放债人的厉害。但没法子，他需要钱，只得认可。
　　然而合同还没完。放债人说这15000法郎只付12000法郎现款，"其余3000法郎将以衣服什物首饰等折付。并附有一张诸如四脚卧床、壁毯、火枪、砖炉、七弦琴、台球桌、鳄鱼皮等物的清单，写明："上列各物公平合理的价值总在4500法郎以上，但由于放债人格外体谅，只按3000法郎计算。"
　　克雷央特大骂这个放债人是强盗、刽子手，诅咒他早点得瘟病死掉。他又想，这是吝啬的父亲把他逼的，又咒骂该死的父亲早早归天。
　　而在阿巴贡的家里，阿巴贡正向西蒙盘问借债人的家底，西蒙说："借债人也是托人介绍的。但可以告诉你，他家里非常有钱。他的母亲已经去世，并且，如果您爱听的话，他还敢担保过不了八个月他父亲就会死掉。"阿巴贡放心了。
　　克雷央特和仆人恰好进来。克雷央特以为仆人已向西蒙说出他的身份，西蒙来报告阿巴贡了；西蒙却以为克雷央特他们打听到放债人的姓名和住处，是来面谈的。阿巴贡则弄得莫名其妙。等他们知道内中情形，父子俩都火冒三丈。
　　"什么？你这个该上绞架的东西，甘心走这种万恶绝路的就是你！"
　　"什么？我的父亲！干这种丢脸的事情的就是您！"
　　"借这种违法的债来败家的就是你？"
　　"想用这种罪恶滔天的高利贷来发财的就是您？"
　　阿巴贡大骂儿子，要他滚出去。儿子气愤地走了，阿巴贡自言自语地说："出了这件意外的事我并不难受，只是它给我一个警告，让我今后对他的一切行动要格外留神。"
　　媒人福劳辛来了，阿巴贡顾不上跟他说话，先要去察看他的钱财。
　　拉弗赉史走过来，听说福劳辛是为阿巴贡办事并想得点报酬，告诉他这很不容易，"阿巴贡老爷是所有人当中最没有人味，心最硬，手最紧的人"，拉弗赉史鄙夷地说，"不管替他卖多大气力，都休想让他感激到张开手给钱的。口头上的夸奖、尊敬和礼貌，以至交情友谊，你要多少都可以给你；可是提起钱，干脆休想。他最恨赠送这个词，从来不说'我赠你一个早安'，而是说'借你一个早安'。"福劳辛说他知道怎样能感动阿巴贡，拉弗赉史说，这个吝啬鬼，要他的钱就等于要他的命。
　　阿巴贡去花园看看没事又转回来。福劳辛奉承他气色好，比25岁的小伙子还年轻；又看看相，说他能活120岁。说得阿巴贡乐滋滋的。福劳辛说亲事没问题，可阿巴贡问他："你有没有问她母亲能给她女儿多少钱？女孩没陪嫁带过来是没人娶的。"
　　福劳辛说姑娘可以带来12000法郎的年金。他算给阿巴贡听：姑娘从小在省吃俭用的环境中长大，只需吃蔬菜过日子，不用昂贵的鱼肉等，这每年至少可省3000法郎；姑娘装束朴素，不需华丽的衣著首饰，这项每年可省4000法郎；姑娘还对赌博深切的憎恨，这样每年可比其他女人少输5000法郎左右。阿巴贡还是不满足，说这里没有实在的东西给他进项。直到福劳辛说母女俩在某地还有财产，阿巴贡才稍宽心。
　　不过，阿巴贡还有点不放心：那姑娘很年轻，而自己已60岁了，怕两人不对胃口，往后会添麻烦的。
　　福劳辛又搬弄三寸巧舌，告诉阿巴贡：那姑娘恨透年轻人，专喜爱上年纪的，长着威风凛凛大胡子的老头。还举例说，四个月前姑娘都准备好快结婚了，但听说对方只有56岁，并且花镜都不戴就在婚约上签名时，就撕毁了婚约。这又说得阿巴贡喜孜孜的，说自己要是女人也不喜欢年轻人的。福劳辛又趁机糟踏了年轻人一番，说只有阿巴贡这相貌，这体格才像个样子，就连他气管炎的咳嗽也挺气派的；还讨好地说自己为撮合这桩亲事，可使尽了力气。
　　阿巴贡始终笑眯眯地听福劳辛说恭维话，对福劳辛的尽力连连道谢。
　　可是，福劳辛把话题一转，说："我正打着官司，眼看要输，是因为缺少钱；你如果肯帮我一点忙，那么毫不费事就可以叫我打赢这场官司……"，阿巴贡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福劳辛一看阿巴贡的脸变色，又说起那姑娘对阿巴贡的喜爱，阿巴贡又摆出和善的神气。可一等福劳辛又提起钱的事，阿巴贡的脸又绷得紧紧的，并借口要写几封信赶快溜走。气得福劳辛大骂："你这个癞狗！不得好死的吝啬鬼！"但他不愿放弃这桩买卖。他还有那一头，那边是靠得住能得一份报酬的。
三
　　阿巴贡召集全家人安排活计。他要女儿今晚订婚，邀请昂赛米老爷，还邀请玛丽亚娜来作客。
　　阿巴贡派格罗特婆婆打扫卫生，并管理空酒瓶，警告她若丢失一个半个得扣工钱；派勃兰达瓦和腊麦吕斯擦洗酒杯和给客人斟酒，吩咐酒要多掺水，并且要等客人口渴想喝时再斟；派爱丽丝照管席上撤下来的东西，并招待玛丽亚娜；嘱咐克雷央特对后母要和气热情，那就可以忘掉他借债的荒唐事。最后，他分派马车夫兼厨子雅克大师傅的差事。
　　阿巴贡先吩咐雅克大师傅，说今晚他要请人吃饭，要他弄点好吃的。而当厨子说得多花点钱时，他就急得大叫："真见鬼，老是钱！"他又告诉厨子是请八位或十位客人，不过只照八位预备就行，八人够吃的十人吃也行。而当厨子说出准备八人吃的菜肴时，他又急得大喊："见鬼啦！这个，请满城的人吃都够了。"站在一旁的瓦赖尔也讨好地跟着阿巴贡斥责厨子拼命上莱是害客人，并说古人言应该为生存而吃饭，不是为吃饭而生存。阿巴贡很欣赏这句话，要把它刻在饭厅的壁炉上。临了，阿巴贡又吩咐厨子应该预备些诸如肥肥的什锦烂肉块等大家不爱吃，可一吃就饱的东西。
　　末了，阿巴贡又分派兼马车夫的雅克大师傅去刷洗马车，把马套好准备上集市。这可让雅克叫苦不迭：那几匹马因为不做事，阿巴贡就实行严格的节食，一个个都憔悴得不成样子，怎么拖得动车？瓦赖尔在一边又讨好地说就请街坊比卡尔来赶车，气得雅克直骂他是马屁精。
　　雅克还提到外面的人对阿巴贡的种种议论和嘲讽，说别人都笑他是刻薄鬼、吝啬鬼、守财奴、放阎王账的，气得阿巴贡抓住他痛打一顿，才扬长而去。
　　稍过些时，媒人福劳辛带来玛丽亚娜。玛丽亚娜心里很害怕。福劳辛知道她心里想着去过她家的那个金黄头发的小伙子。虽然玛丽亚娜还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喜欢他，而把嫁给老阿巴贡看成是可怕的折磨。福劳辛宽慰她，说："所有金黄头发的少年都很可爱，不过大多数都穷得跟老鼠一样。阿巴贡虽年纪大，不大对胃口，但他有财产。更重要的是，时间不会长，他一死，你就可以另嫁个知心人，把一切都补救过来了。"
　　家仆喊来了阿巴贡。玛丽亚娜看见他那副老脸就恶心。阿巴贡却肉麻地赞颂她的美貌，玛丽亚娜一声不吭。阿巴贡又叫女儿、儿子来给后母请安。玛丽亚娜看到克雷央特，不觉一惊。
　　玛丽亚娜绝没想到这桩婚事被搅成这样。看到克雷央特的失望和痛苦，她也非常痛苦、烦恼。"这种怪事是我事先绝没想到的，"她难过地对克雷央特说，"并且，若不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逼我到这步田地，我向您保证，这种让您痛苦的婚姻，我是决不应允的。"
　　痛苦的克雷央特当着父亲的面尽情地赞颂玛丽亚娜。最后，他说："是的，小姐，能够把您据为己有，那种幸福叫我看起来是所有幸福当中最巨大的幸福；我也正把我的全部雄心放在这个上头；为了夺取这个宝贝，天下没有我不敢干的事……"
　　阿巴贡却没有听懂他们的话。克雷央特拿出事先预备的蜜桔、柠檬和果子酱招待玛丽亚娜，吝啬的阿巴贡直心痛；克雷央特又摘下父亲手指上的钻石戒指给玛丽亚娜，说这是父亲的定情礼物，气得阿巴贡在旁边痛骂他是混蛋、刽子手。
四
　　克雷央特兄妹俩带着玛丽亚娜和福劳辛进屋去吃点心。因为爱丽丝事先已知道这婚事的波折，很同情克雷央特和玛丽亚娜的遭遇；福劳辛则打算从这里捞点报酬，也愿意重新撮合这桩婚事。
　　但怎么摆脱困境，玛丽亚娜没办法。因为她不能不管她那可怜的母亲："她那么百般宠爱地把我抚养大，我实在不忍心招她烦恼。"她当然愿意向母亲承认自己爱克雷央特。克雷央特求她要尽一切力量，用婉转的请求和感人的温情去感动母亲，把现在的这门亲事取消。
　　但是棘手的还是阿巴贡。如果他知道是别人不要他而取消亲事，他恼羞成怒绝不会同意玛丽亚娜嫁给儿子的。福劳辛想出一个点子：叫某个老妇人装作是有身份的贵妇，并声称手中除许多房产外，还有50万法郎的现款，而她又疯狂地爱上了阿巴贡，肯在婚约里规定把全部财产都赠给他，那么，阿巴贡肯定会喜爱钱而不会喜爱玛丽亚娜的。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太妙了，催促福劳辛快去办。
　　这时，阿巴贡进屋来。他看见克雷央特在吻继母的手，而继母并不拒绝，心里有点怀疑。他让爱丽丝陪玛丽亚娜去集市，自己要来考察考察儿子。
　　他问儿子觉得玛丽亚娜的神情、身材、容颜、谈吐等如何？儿子说刚才夸奖玛丽亚娜是为让父亲高兴，老实说，这女人庸俗死板，不怎么样；父亲便说这真遗憾，因为他刚才考虑自己娶这么年轻的女人不合适，想把她让给儿子。现在儿子不喜欢，这可让他为难了。克雷央特暗压住内心的喜悦，说：
　　"请听我告诉您；她不太对我的胃口，这是事实。不过为叫您高兴，我可以狠一狠心娶她，如果您愿意那么办。"
　　"我吗？你可没想到我是多么讲理的人呢！我可不愿意强迫你的爱情。"
　　尽管儿子再三表示自己的孝心，阿巴贡还是认为这种没爱情的婚姻会害了儿子而不同意。没办法，做儿子的只好坦白了自己和玛丽亚娜的爱情。
　　阿巴贡很得意自己轻意地知晓了一件秘密。他突然板起面孔训斥儿子："你应该放弃你这种爱情，那个姑娘是我准备娶的人，你应该停止追求；过些日子我给你找个女人，你跟她结婚。"
　　克雷央特气愤自己的感情被戏弄，也针锋相对地说："我对玛丽亚娜的爱情是绝不能放弃的。为跟您争夺这个女子，不管多么极端、多么过分的事我也敢做。"
　　父子俩都骂对方抢夺自己嘴里的肉。阿巴贡到处找大棍子，要儿子知道老子的厉害，正好被雅克大师傅撞见拉开。两人都诉说自己的婚事，要雅克给评评理。克雷央特要雅克转告老头子把玛丽亚娜让出来，而雅克把阿巴贡拉到这边，却谎称克雷央特说只要阿巴贡待他好些，给找门满意的亲事，做儿子的就会服从老子。阿巴贡就让雅克转告儿子，除玛丽亚娜外，他可以自由选择他愿意娶的女人。而当雅克走到克雷央特那里，却谎称阿巴贡说只要做儿子的尊敬父亲，他可以答应儿子所希望的事。父子俩都高兴地谢谢雅克。
　　雅克走后，克雷央特对父亲忙不迭道歉，谢谢父亲仁慈，肯把玛丽亚娜赏给自己。阿巴贡这才明白雅克在戏弄人，而儿子仍没放弃自己的企图，气得不承认有这个儿子，要取消他的继承权，还要诅咒儿子。
　　可是，没多一会儿，后面花园里传来阿巴贡捉贼的喊叫声："捉贼！抓凶手啊！抓杀人犯啊：我完蛋了，我的脖子让人割断了，我的钱叫人偷走啦！……我那可怜的钱啊，我亲爱的朋友啊！他们硬从我手里把你给抢走啦；你没了，我还活在世上干什么啊？我要死，我死了，我已经入土啦！你们没人肯告诉我是谁偷的吗？我要去报告法庭，我要请法官来审问全家的人：女仆、男仆、儿子、闺女都得审，连我也得审。你们不管谁我瞧着都可疑，都像偷我钱的贼。把你们全绞死才好。我求你们告诉我那个贼在哪里。如果我不能把钱重新找回来，我自己也得去上吊。"
五
　　阿巴贡去法院叫来调查员等人，要他们把全城的人都逮捕起来。因为阿巴贡怀疑所有的人都是偷他钱的贼。
　　调查员要先设法得到证据，就先调查阿巴贡家里的人。
　　雅克大师傅先被审问。雅克大师傅平日就恨瓦赖尔那拍马屁的样子，还遭过他的棍子，心想这正是报仇的好机会。他就顺着阿巴贡的话瞎编乱造，说曾看见瓦赖尔在花园里蹓跶来着，手里还拿着个灰色的小箱子。阿巴贡一听是自己信赖的仆人偷的，很伤心。
　　恰好瓦赖尔喜气洋洋地从那里走过来。阿巴贡厉声喊住："过来！把你那极最卑污的行为，从来没人犯过的最丑恶的大罪，老老实实招认了吧！"瓦赖尔不明白是说什么。阿巴贡又骂他："你就这样利用我对你的一番好心，特意钻进我的家里来，蒙蔽我，对我玩出这样一套把戏！"
　　瓦赖尔以为是指他和爱丽丝的恋爱，就赶紧承认下来。阿巴贡大骂是偷了他的血他的心肝，瓦赖尔声言这宝只没有落在坏人手里；阿巴贡要他交待是谁指使偷的，瓦赖尔骄傲地说是"爱情"，阿巴贡嘲讽他对金路易发生的爱情，瓦赖尔却声称对阿巴贡的财宝不感兴趣，只求留下他现在所有的这件宝贝；阿巴贡骂他蛮不讲理，偷东西还想扣住不还，瓦赖尔跪下请求，并说他们已经山盟海誓，决不分离；阿巴贡又问瓦赖尔把那宝贝弄到哪里去了。听说还在家里，他兴奋异常。而瓦赖尔却仍在讲述他和爱丽丝的爱情，说起他们俩昨天已幸福地签订婚约。直到这时，阿巴贡才知道两人所说的不是一码事。他愤愤地对调查员说："真是祸不单行，糟心的事源源不断！来吧，先生，快执行你的职务，替我把诉状写好，告他盗窃，告他奸骗。"
　　他发誓要把瓦赖尔送上绞刑架。女儿来为心上人求情，他骂女儿无耻，竟把终身许给这样可恶的窃盗。他要把女儿送进女修道院；女儿又说起瓦赖尔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请父亲讲点人情。阿巴贡又是大叫："这些事都算不了什么；他现在竟做出了这宗事，我看他还不如当初别管你，任凭你淹死好。"
　　正吵着，昂赛米老爷来了。他是说好来和爱丽丝签订婚约的。阿巴贡赶忙向他讲述这里发生的糟心事情，斥责瓦赖尔是窃贼，要把他送到法庭去重重地治罪。
　　瓦赖尔不承认自己偷钱，也不怕自己与爱丽丝的爱情会治重罪，并说自己是那不勒斯托玛爵爷的儿子，不敢把他怎么样。
　　阿巴贡又骂他是冒充贵族的骗子。可是，昂赛米老爷却十分注意，"要他证明自己的出身。他说自己从前和托玛爵爷熟悉，而托玛爵爷全家在16年前为逃避大变乱，不幸葬身大海了。
　　于是，瓦赖尔说起自己的身世：16年前遇难时，他连同一个男仆被一只酉班牙船救起。船长同情他的不幸，就把他当儿子似地养育成人，并把他送去参军。后来他听说父亲也没有死，就去找寻。路过此地爱上美丽的爱丽丝，他就装成仆人混进她家里，而另派一个人去打听双亲的下落。瓦赖尔还说，西班牙船长，他父亲的红宝石小图章，他母亲套在他臂上的一只玛瑙镯子，还有同时遇救的老仆贝特罗，都可以证明这些。
　　瓦赖尔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玛丽亚娜亲切地叫她"哥哥"。原来这就是16年前在海上遇难失散的妹妹。玛丽亚娜也讲起她们母女俩的遭遇：母女俩被海盗从破船板上打捞起来，度过10年奴隶生活才恢复自由。回到那不勒斯，听说家产已被人卖光，也没打听到父亲的下落。后来又去热那圭，带来一些母亲已被人瓜分得所剩无几的遗产。为躲避母亲娘家的野蛮待遇，就只好来此过日子。
　　听罢瓦赖尔和玛丽亚娜的讲述，昂赛米老爷感叹上天的神威。他激动地拥抱他们。原来他就是托玛爵爷。他以为妻子儿女都不在人世，又知道回那不勒斯生命没保障，就变卖那边的全部财产，打算在这里找个贤慧的女子结婚。他改名昂赛米，是想远远地躲开那个原名给他带来的悲伤。
　　一家人沉浸在团圆的幸福中，阿巴贡却要昂赛米老爷代儿子赔偿偷他的钱。
　　克雷央特听说父亲在控告瓦赖尔偷钱，赶快跑来对父亲说："别难受啦，我的父亲，也别冤枉好人啦。您的事我已得着消息；我来就是为对您说，如果您准我娶玛丽亚娜，您的钱就可以回到您手里。"原来，钱箱是拉弗赉史先前在盯梢后想法弄出来，给克雷央特作为交换条件的。
　　昂赛米老爷也劝阿巴贡成全这两对年轻人的亲事。阿巴贡想了想，要昂赛米老爷担负两桩婚事的费用，还要给他做件新衣服在办喜事那天穿，这才在钱箱和爱情中放弃了爱情。
　　昂赛米老爷带着儿女，快乐地回家去看自己的妻子。
　　阿巴贡说："我，我要去看看我亲爱的箱子。"
　　【说明】
　　《吝啬鬼》是莫里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创作于1668年。剧情借用古罗马喜剧作家普劳图斯的《金罐子》，写高利贷者阿巴贡爱财如命的吝啬可笑。阿巴贡放债，儿子举债；儿子爱上的穷姑娘，又正是阿巴贡的意中人。戏剧矛盾尖锐突出，它通过栩栩如生的人物、戏剧性的情节和幽默讽刺的语言，真实深刻地揭露了资产阶级积累财富的狂热和金钱的罪恶，以及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人与人之间的冷酷关系。因其形象刻画的真实深刻，阿巴贡成为"吝啬鬼"的代名词。
m二
　　克雷央特在焦急地询问拉弗赉史借钱的情况。为了资助心爱的人，他准备借15000法郎的阎王债。仆人说事情办得有些眉目了，那位叫西蒙的介绍人挺热心的，只是要接受一些小条件，并说放债人始终掩藏着身份不肯露面，不过今天下午要在一所临时惜用的房子里和克雷央特见面谈谈，为的是了解借债人的家庭和财产情况。仆人让克雷央特放心，说："我相信单是提出您父亲的姓名，就会使这件事很容易办成的。"克雷央特也挺自信的，因为已去世的母亲留给他的那份财产是别人剥夺不去的。
　　接着，仆人向克雷央特报告放债人让介绍人转述给借债人的合同："……放债人为求良心上没有丝毫负担起见，情愿只取五厘利息出借他的钱财。"克雷央特觉得这个放债人还挺公平正直的。可仆人继续往下念："但由于放债人手头并无此款，为满足借债人要求，必须向人转借，以二分利息借进。此项利息应由借债人担负，并不得因此影响其他事项。"听到这里，克雷央特真正感到了这个放债人的厉害。但没法子，他需要钱，只得认可。
　　然而合同还没完。放债人说这15000法郎只付12000法郎现款，"其余3000法郎将以衣服什物首饰等折付。并附有一张诸如四脚卧床、壁毯、火枪、砖炉、七弦琴、台球桌、鳄鱼皮等物的清单，写明："上列各物公平合理的价值总在4500法郎以上，但由于放债人格外体谅，只按3000法郎计算。"
　　克雷央特大骂这个放债人是强盗、刽子手，诅咒他早点得瘟病死掉。他又想，这是吝啬的父亲把他逼的，又咒骂该死的父亲早早归天。
　　而在阿巴贡的家里，阿巴贡正向西蒙盘问借债人的家底，西蒙说："借债人也是托人介绍的。但可以告诉你，他家里非常有钱。他的母亲已经去世，并且，如果您爱听的话，他还敢担保过不了八个月他父亲就会死掉。"阿巴贡放心了。
　　克雷央特和仆人恰好进来。克雷央特以为仆人已向西蒙说出他的身份，西蒙来报告阿巴贡了；西蒙却以为克雷央特他们打听到放债人的姓名和住处，是来面谈的。阿巴贡则弄得莫名其妙。等他们知道内中情形，父子俩都火冒三丈。
　　"什么？你这个该上绞架的东西，甘心走这种万恶绝路的就是你！"
　　"什么？我的父亲！干这种丢脸的事情的就是您！"
　　"借这种违法的债来败家的就是你？"
　　"想用这种罪恶滔天的高利贷来发财的就是您？"
　　阿巴贡大骂儿子，要他滚出去。儿子气愤地走了，阿巴贡自言自语地说："出了这件意外的事我并不难受，只是它给我一个警告，让我今后对他的一切行动要格外留神。"
　　媒人福劳辛来了，阿巴贡顾不上跟他说话，先要去察看他的钱财。
　　拉弗赉史走过来，听说福劳辛是为阿巴贡办事并想得点报酬，告诉他这很不容易，"阿巴贡老爷是所有人当中最没有人味，心最硬，手最紧的人"，拉弗赉史鄙夷地说，"不管替他卖多大气力，都休想让他感激到张开手给钱的。口头上的夸奖、尊敬和礼貌，以至交情友谊，你要多少都可以给你；可是提起钱，干脆休想。他最恨赠送这个词，从来不说'我赠你一个早安'，而是说'借你一个早安'。"福劳辛说他知道怎样能感动阿巴贡，拉弗赉史说，这个吝啬鬼，要他的钱就等于要他的命。
　　阿巴贡去花园看看没事又转回来。福劳辛奉承他气色好，比25岁的小伙子还年轻；又看看相，说他能活120岁。说得阿巴贡乐滋滋的。福劳辛说亲事没问题，可阿巴贡问他："你有没有问她母亲能给她女儿多少钱？女孩没陪嫁带过来是没人娶的。"
　　福劳辛说姑娘可以带来12000法郎的年金。他算给阿巴贡听：姑娘从小在省吃俭用的环境中长大，只需吃蔬菜过日子，不用昂贵的鱼肉等，这每年至少可省3000法郎；姑娘装束朴素，不需华丽的衣著首饰，这项每年可省4000法郎；姑娘还对赌博深切的憎恨，这样每年可比其他女人少输5000法郎左右。阿巴贡还是不满足，说这里没有实在的东西给他进项。直到福劳辛说母女俩在某地还有财产，阿巴贡才稍宽心。
　　不过，阿巴贡还有点不放心：那姑娘很年轻，而自己已60岁了，怕两人不对胃口，往后会添麻烦的。
　　福劳辛又搬弄三寸巧舌，告诉阿巴贡：那姑娘恨透年轻人，专喜爱上年纪的，长着威风凛凛大胡子的老头。还举例说，四个月前姑娘都准备好快结婚了，但听说对方只有56岁，并且花镜都不戴就在婚约上签名时，就撕毁了婚约。这又说得阿巴贡喜孜孜的，说自己要是女人也不喜欢年轻人的。福劳辛又趁机糟踏了年轻人一番，说只有阿巴贡这相貌，这体格才像个样子，就连他气管炎的咳嗽也挺气派的；还讨好地说自己为撮合这桩亲事，可使尽了力气。
　　阿巴贡始终笑眯眯地听福劳辛说恭维话，对福劳辛的尽力连连道谢。
　　可是，福劳辛把话题一转，说："我正打着官司，眼看要输，是因为缺少钱；你如果肯帮我一点忙，那么毫不费事就可以叫我打赢这场官司……"，阿巴贡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福劳辛一看阿巴贡的脸变色，又说起那姑娘对阿巴贡的喜爱，阿巴贡又摆出和善的神气。可一等福劳辛又提起钱的事，阿巴贡的脸又绷得紧紧的，并借口要写几封信赶快溜走。气得福劳辛大骂："你这个癞狗！不得好死的吝啬鬼！"但他不愿放弃这桩买卖。他还有那一头，那边是靠得住能得一份报酬的。
三
　　阿巴贡召集全家人安排活计。他要女儿今晚订婚，邀请昂赛米老爷，还邀请玛丽亚娜来作客。
　　阿巴贡派格罗特婆婆打扫卫生，并管理空酒瓶，警告她若丢失一个半个得扣工钱；派勃兰达瓦和腊麦吕斯擦洗酒杯和给客人斟酒，吩咐酒要多掺水，并且要等客人口渴想喝时再斟；派爱丽丝照管席上撤下来的东西，并招待玛丽亚娜；嘱咐克雷央特对后母要和气热情，那就可以忘掉他借债的荒唐事。最后，他分派马车夫兼厨子雅克大师傅的差事。
　　阿巴贡先吩咐雅克大师傅，说今晚他要请人吃饭，要他弄点好吃的。而当厨子说得多花点钱时，他就急得大叫："真见鬼，老是钱！"他又告诉厨子是请八位或十位客人，不过只照八位预备就行，八人够吃的十人吃也行。而当厨子说出准备八人吃的菜肴时，他又急得大喊："见鬼啦！这个，请满城的人吃都够了。"站在一旁的瓦赖尔也讨好地跟着阿巴贡斥责厨子拼命上莱是害客人，并说古人言应该为生存而吃饭，不是为吃饭而生存。阿巴贡很欣赏这句话，要把它刻在饭厅的壁炉上。临了，阿巴贡又吩咐厨子应该预备些诸如肥肥的什锦烂肉块等大家不爱吃，可一吃就饱的东西。
吝啬鬼
〔法国〕莫里哀原著
一
　　这是发生在法国巴黎的高利贷者阿巴贡家里的一个喜剧故事。
　　阿巴贡的女儿爱丽丝和情人瓦赖尔是在狂涛怒浪里相识的：爱丽丝失落水中，瓦赖尔见义勇为，把她的生命从死神那里抢夺回来，并柔情蜜意地照拂她。两颗青春的心灵相互碰撞，闪烁出爱情的火花。为了爱情，瓦赖尔丢下父母和祖国而逗留在这里；又隐瞒自己的身份，来给阿巴贡当仆人，为的是能经常看见心爱的人。他那热烈的爱情燃烧着爱丽丝的心。但尽管如此，爱丽丝仍然忧郁重重。她怕瓦赖尔变心，也怕此事公开，会引起父亲的暴怒、家庭的责备和社会的指责。主仆通婚在当时是有辱门风的。
　　瓦赖尔却不以为然。他对阿巴贡的吝啬和严厉很反感，但为了爱情，他又只得费尽心思去奉承献媚，以讨得他的喜欢。他让爱丽丝向哥哥克雷央特说说，希望他能从中帮点忙。
　　克雷央特也正有事要说给妹妹听。他喜孜孜地告诉妹妹：他爱上了一个人。那是前不久搬到这条街上住的一位名叫玛丽亚娜的可爱的姑娘。她守着年老多病的母亲，极为孝顺、温柔。克雷央特一见着她，就魂飞天外了。他看出这母女俩境况不大富裕，总想找个适当的机会资助一点。可是因为父亲吝啬，他手中没钱，不能享受在心爱的人面前略表爱情的快乐，心中又非常苦恼。
　　"唉！我的苦恼别人是想不到的。"克雷央特叹气地说，"我们的父亲在钱上对我们勒得那么紧，让我们永远在极端穷困的境况里受罪吃苦，世界上还能有比这残忍的事吗？"他要妹妹去探探父亲对他的爱情的看法。如果父亲反对，那他就决心带着心爱的人远走他方；听说妹妹也是为此事而找他，他劝妹妹，若是父亲不同意，那他们就一齐出走，以摆脱父亲那难忍的吝啬的虐待。
　　兄妹俩正在商谈要联合起来对付父亲那死硬的脾气，听到后面父亲训人的骂声，就躲到别处去谈了。
　　原来是阿巴贡要把克雷央特的男仆拉弗赉史撵出去，要他滚："你给我滚到街上去等我儿子，不许你像根木头杆似的戳在我家里。我不愿意眼面前老有一个刺探我行事的暗探，一个奸细，一对混账的眼睛老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直溜溜地望着我的家产，看看有没有可偷的东西！"
　　"真见鬼，谁又有那么大的本事来偷您的东西呢？您把样样东西都销得那么严紧，白天黑夜总在旁边看着，您的东西还能让人偷走吗？"拉弗赉史嘟囔着。阿巴贡就害怕有人注意他的行动，害怕有人说他家里藏着金银。拉弗赉史准备走时，他又反复搜查他的衣袋、裤腿里是否藏了东西，气得拉弗赉史指桑骂槐地骂他吝啬鬼。
　　阿巴贡确实有不放心的事：他把昨天人家还他的5万法郎埋在花园里，整天提心吊胆的。阿巴贡是放高利贷的，有钱，但又怕找不到保险可靠的藏钱的地方。他正自言自语地唠叨着，克雷央特和爱丽丝低声说着话走过来。阿巴贡惊恐地问他们有什么事，听见他说了什么？兄妹俩说刚来这，什么也没听见。阿巴贡硬是不相信，然后自圆其说地说要是谁有5万法郎放在家里，就不会抱怨日子难过了。儿子说他本来就不用报怨，他的钱财已经够多了！
　　"这是什么话？我的财产已经很可观？"阿巴贡慌了，愤愤地说："说这话的人是在撒谎！完全不是事实！散布这种谣言的人都是些混账东西！"他认为亲生儿子泄露了他的秘密，就是他的敌人；他又骂克雷央特胡花滥用，穿着豪华的衣服招摇过市。这样，别人会以为他家里金银堆成山，总有一天会上门拿刀来抹他阿巴贡的脖子的。
　　阿巴贡瞧着儿子就不顺眼。儿子穿得像个侯爷，他疑心儿子是偷他的钱。听儿子说是赌场上赢来的，他又教训儿子不会生财，应该把赢来的钱放出去收利息，而不该花在打扮上。
　　兄妹俩无心听这些，他们是来和父亲谈婚姻大事的。不料，阿巴贡谈到这里却把话题一转，跟儿女商谈起自己的婚姻大事。兄妹俩听了惊讶不已。原来，阿巴贡也看上了那位聪明伶俐、善于治家的玛丽亚娜姑娘，并已决定娶她。
　　这真是晴天霹雳。克雷央特感到头晕地转，颤抖抖地回屋休息。这边，阿巴贡继续对女儿说："我的女儿啊，我已打定主意了。你哥哥嘛，我已替他看中了一个寡妇，今天早上刚有人来提过。至于你呢，我把你许给了昂赛米老爷。"
　　爱丽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昂赛米老爷虽有贵族头衔又有家财，但已结过婚并年近50。所以她只得和父亲说，她还丝毫没有结婚的意思，但阿巴贡却偏要女儿和昂赛米老爷结婚，并且就在当天晚上订婚。爱丽丝宁死不从，阿巴贡威严相逼，还说自己为女儿办的是一门得意的亲事。父女俩争执不下，阿巴贡看到瓦赖尔走过来，就让瓦赖尔来评评理。
　　这可为难了瓦赖尔！他既想逢迎阿巴贡，又不能让心上人嫁给别人。机智的瓦赖尔奉承阿巴贡说他总是有理的，只是事情来得的太匆忙，因为婚姻关系到一个人一辈子的幸福，得慎重考虑；婚姻大事也得考虑本人的意愿，如果年龄、脾气等差别太大，会使婚姻发生许多不幸的意外；又说世上做父母的应该为儿女的爱情着想而不能在金钱上多打算盘……但阿巴贡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唠叨着"不要陪嫁费"。原来，昂赛米老爷答应。娶爱丽丝并不要赔嫁费。阿巴贡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便宜，去哪儿捡？
　　花园里传来狗叫声。阿巴贡怕是有人在找他的钱，急忙去了。
　　爱丽丝焦急地向瓦赖尔求援。瓦赖尔要她假装有病拖延婚期；要是还不行，他们俩就私奔。两人正小声地商议着，阿巴贡看着没出乱子又转回来。瓦赖尔就故意大声地对爱丽丝说："是的，一个做女儿的应该听父亲的话，而不应该关心丈夫是怎样的一个人；遇到不要陪嫁费这样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她就应该听从安排：叫她嫁给谁就嫁给谁。"
　　阿巴贡听了非常高兴，就把上帝赐与他管教儿女的权力交给瓦赖尔，要女儿一切都要照着瓦赖尔的话去办。阿巴贡感到有这样一个仆人真够快活的！
二
　　克雷央特在焦急地询问拉弗赉史借钱的情况。为了资助心爱的人，他准备借15000法郎的阎王债。仆人说事情办得有些眉目了，那位叫西蒙的介绍人挺热心的，只是要接受一些小条件，并说放债人始终掩藏着身份不肯露面，不过今天下午要在一所临时惜用的房子里和克雷央特见面谈谈，为的是了解借债人的家庭和财产情况。仆人让克雷央特放心，说："我相信单是提出您父亲的姓名，就会使这件事很容易办成的。"克雷央特也挺自信的，因为已去世的母亲留给他的那份财产是别人剥夺不去的。
　　接着，仆人向克雷央特报告放债人让介绍人转述给借债人的合同："……放债人为求良心上没有丝毫负担起见，情愿只取五厘利息出借他的钱财。"克雷央特觉得这个放债人还挺公平正直的。可仆人继续往下念："但由于放债人手头并无此款，为满足借债人要求，必须向人转借，以二分利息借进。此项利息应由借债人担负，并不得因此影响其他事项。"听到这里，克雷央特真正感到了这个放债人的厉害。但没法子，他需要钱，只得认可。
　　然而合同还没完。放债人说这15000法郎只付12000法郎现款，"其余3000法郎将以衣服什物首饰等折付。并附有一张诸如四脚卧床、壁毯、火枪、砖炉、七弦琴、台球桌、鳄鱼皮等物的清单，写明："上列各物公平合理的价值总在4500法郎以上，但由于放债人格外体谅，只按3000法郎计算。"
　　克雷央特大骂这个放债人是强盗、刽子手，诅咒他早点得瘟病死掉。他又想，这是吝啬的父亲把他逼的，又咒骂该死的父亲早早归天。
　　而在阿巴贡的家里，阿巴贡正向西蒙盘问借债人的家底，西蒙说："借债人也是托人介绍的。但可以告诉你，他家里非常有钱。他的母亲已经去世，并且，如果您爱听的话，他还敢担保过不了八个月他父亲就会死掉。"阿巴贡放心了。
　　克雷央特和仆人恰好进来。克雷央特以为仆人已向西蒙说出他的身份，西蒙来报告阿巴贡了；西蒙却以为克雷央特他们打听到放债人的姓名和住处，是来面谈的。阿巴贡则弄得莫名其妙。等他们知道内中情形，父子俩都火冒三丈。
　　"什么？你这个该上绞架的东西，甘心走这种万恶绝路的就是你！"
　　"什么？我的父亲！干这种丢脸的事情的就是您！"
　　"借这种违法的债来败家的就是你？"
　　"想用这种罪恶滔天的高利贷来发财的就是您？"
　　阿巴贡大骂儿子，要他滚出去。儿子气愤地走了，阿巴贡自言自语地说："出了这件意外的事我并不难受，只是它给我一个警告，让我今后对他的一切行动要格外留神。"
　　媒人福劳辛来了，阿巴贡顾不上跟他说话，先要去察看他的钱财。
　　拉弗赉史走过来，听说福劳辛是为阿巴贡办事并想得点报酬，告诉他这很不容易，"阿巴贡老爷是所有人当中最没有人味，心最硬，手最紧的人"，拉弗赉史鄙夷地说，"不管替他卖多大气力，都休想让他感激到张开手给钱的。口头上的夸奖、尊敬和礼貌，以至交情友谊，你要多少都可以给你；可是提起钱，干脆休想。他最恨赠送这个词，从来不说'我赠你一个早安'，而是说'借你一个早安'。"福劳辛说他知道怎样能感动阿巴贡，拉弗赉史说，这个吝啬鬼，要他的钱就等于要他的命。
　　阿巴贡去花园看看没事又转回来。福劳辛奉承他气色好，比25岁的小伙子还年轻；又看看相，说他能活120岁。说得阿巴贡乐滋滋的。福劳辛说亲事没问题，可阿巴贡问他："你有没有问她母亲能给她女儿多少钱？女孩没陪嫁带过来是没人娶的。"
　　福劳辛说姑娘可以带来12000法郎的年金。他算给阿巴贡听：姑娘从小在省吃俭用的环境中长大，只需吃蔬菜过日子，不用昂贵的鱼肉等，这每年至少可省3000法郎；姑娘装束朴素，不需华丽的衣著首饰，这项每年可省4000法郎；姑娘还对赌博深切的憎恨，这样每年可比其他女人少输5000法郎左右。阿巴贡还是不满足，说这里没有实在的东西给他进项。直到福劳辛说母女俩在某地还有财产，阿巴贡才稍宽心。
　　不过，阿巴贡还有点不放心：那姑娘很年轻，而自己已60岁了，怕两人不对胃口，往后会添麻烦的。
　　福劳辛又搬弄三寸巧舌，告诉阿巴贡：那姑娘恨透年轻人，专喜爱上年纪的，长着威风凛凛大胡子的老头。还举例说，四个月前姑娘都准备好快结婚了，但听说对方只有56岁，并且花镜都不戴就在婚约上签名时，就撕毁了婚约。这又说得阿巴贡喜孜孜的，说自己要是女人也不喜欢年轻人的。福劳辛又趁机糟踏了年轻人一番，说只有阿巴贡这相貌，这体格才像个样子，就连他气管炎的咳嗽也挺气派的；还讨好地说自己为撮合这桩亲事，可使尽了力气。
　　阿巴贡始终笑眯眯地听福劳辛说恭维话，对福劳辛的尽力连连道谢。
　　可是，福劳辛把话题一转，说："我正打着官司，眼看要输，是因为缺少钱；你如果肯帮我一点忙，那么毫不费事就可以叫我打赢这场官司……"，阿巴贡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福劳辛一看阿巴贡的脸变色，又说起那姑娘对阿巴贡的喜爱，阿巴贡又摆出和善的神气。可一等福劳辛又提起钱的事，阿巴贡的脸又绷得紧紧的，并借口要写几封信赶快溜走。气得福劳辛大骂："你这个癞狗！不得好死的吝啬鬼！"但他不愿放弃这桩买卖。他还有那一头，那边是靠得住能得一份报酬的。
三
　　阿巴贡召集全家人安排活计。他要女儿今晚订婚，邀请昂赛米老爷，还邀请玛丽亚娜来作客。
　　阿巴贡派格罗特婆婆打扫卫生，并管理空酒瓶，警告她若丢失一个半个得扣工钱；派勃兰达瓦和腊麦吕斯擦洗酒杯和给客人斟酒，吩咐酒要多掺水，并且要等客人口渴想喝时再斟；派爱丽丝照管席上撤下来的东西，并招待玛丽亚娜；嘱咐克雷央特对后母要和气热情，那就可以忘掉他借债的荒唐事。最后，他分派马车夫兼厨子雅克大师傅的差事。
　　阿巴贡先吩咐雅克大师傅，说今晚他要请人吃饭，要他弄点好吃的。而当厨子说得多花点钱时，他就急得大叫："真见鬼，老是钱！"他又告诉厨子是请八位或十位客人，不过只照八位预备就行，八人够吃的十人吃也行。而当厨子说出准备八人吃的菜肴时，他又急得大喊："见鬼啦！这个，请满城的人吃都够了。"站在一旁的瓦赖尔也讨好地跟着阿巴贡斥责厨子拼命上莱是害客人，并说古人言应该为生存而吃饭，不是为吃饭而生存。阿巴贡很欣赏这句话，要把它刻在饭厅的壁炉上。临了，阿巴贡又吩咐厨子应该预备些诸如肥肥的什锦烂肉块等大家不爱吃，可一吃就饱的东西。
　　末了，阿巴贡又分派兼马车夫的雅克大师傅去刷洗马车，把马套好准备上集市。这可让雅克叫苦不迭：那几匹马因为不做事，阿巴贡就实行严格的节食，一个个都憔悴得不成样子，怎么拖得动车？瓦赖尔在一边又讨好地说就请街坊比卡尔来赶车，气得雅克直骂他是马屁精。
　　雅克还提到外面的人对阿巴贡的种种议论和嘲讽，说别人都笑他是刻薄鬼、吝啬鬼、守财奴、放阎王账的，气得阿巴贡抓住他痛打一顿，才扬长而去。
　　稍过些时，媒人福劳辛带来玛丽亚娜。玛丽亚娜心里很害怕。福劳辛知道她心里想着去过她家的那个金黄头发的小伙子。虽然玛丽亚娜还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喜欢他，而把嫁给老阿巴贡看成是可怕的折磨。福劳辛宽慰她，说："所有金黄头发的少年都很可爱，不过大多数都穷得跟老鼠一样。阿巴贡虽年纪大，不大对胃口，但他有财产。更重要的是，时间不会长，他一死，你就可以另嫁个知心人，把一切都补救过来了。"
　　家仆喊来了阿巴贡。玛丽亚娜看见他那副老脸就恶心。阿巴贡却肉麻地赞颂她的美貌，玛丽亚娜一声不吭。阿巴贡又叫女儿、儿子来给后母请安。玛丽亚娜看到克雷央特，不觉一惊。
　　玛丽亚娜绝没想到这桩婚事被搅成这样。看到克雷央特的失望和痛苦，她也非常痛苦、烦恼。"这种怪事是我事先绝没想到的，"她难过地对克雷央特说，"并且，若不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逼我到这步田地，我向您保证，这种让您痛苦的婚姻，我是决不应允的。"
　　痛苦的克雷央特当着父亲的面尽情地赞颂玛丽亚娜。最后，他说："是的，小姐，能够把您据为己有，那种幸福叫我看起来是所有幸福当中最巨大的幸福；我也正把我的全部雄心放在这个上头；为了夺取这个宝贝，天下没有我不敢干的事……"
　　阿巴贡却没有听懂他们的话。克雷央特拿出事先预备的蜜桔、柠檬和果子酱招待玛丽亚娜，吝啬的阿巴贡直心痛；克雷央特又摘下父亲手指上的钻石戒指给玛丽亚娜，说这是父亲的定情礼物，气得阿巴贡在旁边痛骂他是混蛋、刽子手。
四
　　克雷央特兄妹俩带着玛丽亚娜和福劳辛进屋去吃点心。因为爱丽丝事先已知道这婚事的波折，很同情克雷央特和玛丽亚娜的遭遇；福劳辛则打算从这里捞点报酬，也愿意重新撮合这桩婚事。
　　但怎么摆脱困境，玛丽亚娜没办法。因为她不能不管她那可怜的母亲："她那么百般宠爱地把我抚养大，我实在不忍心招她烦恼。"她当然愿意向母亲承认自己爱克雷央特。克雷央特求她要尽一切力量，用婉转的请求和感人的温情去感动母亲，把现在的这门亲事取消。
　　但是棘手的还是阿巴贡。如果他知道是别人不要他而取消亲事，他恼羞成怒绝不会同意玛丽亚娜嫁给儿子的。福劳辛想出一个点子：叫某个老妇人装作是有身份的贵妇，并声称手中除许多房产外，还有50万法郎的现款，而她又疯狂地爱上了阿巴贡，肯在婚约里规定把全部财产都赠给他，那么，阿巴贡肯定会喜爱钱而不会喜爱玛丽亚娜的。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太妙了，催促福劳辛快去办。
　　这时，阿巴贡进屋来。他看见克雷央特在吻继母的手，而继母并不拒绝，心里有点怀疑。他让爱丽丝陪玛丽亚娜去集市，自己要来考察考察儿子。
　　他问儿子觉得玛丽亚娜的神情、身材、容颜、谈吐等如何？儿子说刚才夸奖玛丽亚娜是为让父亲高兴，老实说，这女人庸俗死板，不怎么样；父亲便说这真遗憾，因为他刚才考虑自己娶这么年轻的女人不合适，想把她让给儿子。现在儿子不喜欢，这可让他为难了。克雷央特暗压住内心的喜悦，说：
　　"请听我告诉您；她不太对我的胃口，这是事实。不过为叫您高兴，我可以狠一狠心娶她，如果您愿意那么办。"
　　"我吗？你可没想到我是多么讲理的人呢！我可不愿意强迫你的爱情。"
　　尽管儿子再三表示自己的孝心，阿巴贡还是认为这种没爱情的婚姻会害了儿子而不同意。没办法，做儿子的只好坦白了自己和玛丽亚娜的爱情。
　　阿巴贡很得意自己轻意地知晓了一件秘密。他突然板起面孔训斥儿子："你应该放弃你这种爱情，那个姑娘是我准备娶的人，你应该停止追求；过些日子我给你找个女人，你跟她结婚。"
　　克雷央特气愤自己的感情被戏弄，也针锋相对地说："我对玛丽亚娜的爱情是绝不能放弃的。为跟您争夺这个女子，不管多么极端、多么过分的事我也敢做。"
　　父子俩都骂对方抢夺自己嘴里的肉。阿巴贡到处找大棍子，要儿子知道老子的厉害，正好被雅克大师傅撞见拉开。两人都诉说自己的婚事，要雅克给评评理。克雷央特要雅克转告老头子把玛丽亚娜让出来，而雅克把阿巴贡拉到这边，却谎称克雷央特说只要阿巴贡待他好些，给找门满意的亲事，做儿子的就会服从老子。阿巴贡就让雅克转告儿子，除玛丽亚娜外，他可以自由选择他愿意娶的女人。而当雅克走到克雷央特那里，却谎称阿巴贡说只要做儿子的尊敬父亲，他可以答应儿子所希望的事。父子俩都高兴地谢谢雅克。
　　雅克走后，克雷央特对父亲忙不迭道歉，谢谢父亲仁慈，肯把玛丽亚娜赏给自己。阿巴贡这才明白雅克在戏弄人，而儿子仍没放弃自己的企图，气得不承认有这个儿子，要取消他的继承权，还要诅咒儿子。
　　可是，没多一会儿，后面花园里传来阿巴贡捉贼的喊叫声："捉贼！抓凶手啊！抓杀人犯啊：我完蛋了，我的脖子让人割断了，我的钱叫人偷走啦！……我那可怜的钱啊，我亲爱的朋友啊！他们硬从我手里把你给抢走啦；你没了，我还活在世上干什么啊？我要死，我死了，我已经入土啦！你们没人肯告诉我是谁偷的吗？我要去报告法庭，我要请法官来审问全家的人：女仆、男仆、儿子、闺女都得审，连我也得审。你们不管谁我瞧着都可疑，都像偷我钱的贼。把你们全绞死才好。我求你们告诉我那个贼在哪里。如果我不能把钱重新找回来，我自己也得去上吊。"
五
　　阿巴贡去法院叫来调查员等人，要他们把全城的人都逮捕起来。因为阿巴贡怀疑所有的人都是偷他钱的贼。
　　调查员要先设法得到证据，就先调查阿巴贡家里的人。
　　雅克大师傅先被审问。雅克大师傅平日就恨瓦赖尔那拍马屁的样子，还遭过他的棍子，心想这正是报仇的好机会。他就顺着阿巴贡的话瞎编乱造，说曾看见瓦赖尔在花园里蹓跶来着，手里还拿着个灰色的小箱子。阿巴贡一听是自己信赖的仆人偷的，很伤心。
　　恰好瓦赖尔喜气洋洋地从那里走过来。阿巴贡厉声喊住："过来！把你那极最卑污的行为，从来没人犯过的最丑恶的大罪，老老实实招认了吧！"瓦赖尔不明白是说什么。阿巴贡又骂他："你就这样利用我对你的一番好心，特意钻进我的家里来，蒙蔽我，对我玩出这样一套把戏！"
　　瓦赖尔以为是指他和爱丽丝的恋爱，就赶紧承认下来。阿巴贡大骂是偷了他的血他的心肝，瓦赖尔声言这宝只没有落在坏人手里；阿巴贡要他交待是谁指使偷的，瓦赖尔骄傲地说是"爱情"，阿巴贡嘲讽他对金路易发生的爱情，瓦赖尔却声称对阿巴贡的财宝不感兴趣，只求留下他现在所有的这件宝贝；阿巴贡骂他蛮不讲理，偷东西还想扣住不还，瓦赖尔跪下请求，并说他们已经山盟海誓，决不分离；阿巴贡又问瓦赖尔把那宝贝弄到哪里去了。听说还在家里，他兴奋异常。而瓦赖尔却仍在讲述他和爱丽丝的爱情，说起他们俩昨天已幸福地签订婚约。直到这时，阿巴贡才知道两人所说的不是一码事。他愤愤地对调查员说："真是祸不单行，糟心的事源源不断！来吧，先生，快执行你的职务，替我把诉状写好，告他盗窃，告他奸骗。"
　　他发誓要把瓦赖尔送上绞刑架。女儿来为心上人求情，他骂女儿无耻，竟把终身许给这样可恶的窃盗。他要把女儿送进女修道院；女儿又说起瓦赖尔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请父亲讲点人情。阿巴贡又是大叫："这些事都算不了什么；他现在竟做出了这宗事，我看他还不如当初别管你，任凭你淹死好。"
　　正吵着，昂赛米老爷来了。他是说好来和爱丽丝签订婚约的。阿巴贡赶忙向他讲述这里发生的糟心事情，斥责瓦赖尔是窃贼，要把他送到法庭去重重地治罪。
　　瓦赖尔不承认自己偷钱，也不怕自己与爱丽丝的爱情会治重罪，并说自己是那不勒斯托玛爵爷的儿子，不敢把他怎么样。
　　阿巴贡又骂他是冒充贵族的骗子。可是，昂赛米老爷却十分注意，"要他证明自己的出身。他说自己从前和托玛爵爷熟悉，而托玛爵爷全家在16年前为逃避大变乱，不幸葬身大海了。
　　于是，瓦赖尔说起自己的身世：16年前遇难时，他连同一个男仆被一只酉班牙船救起。船长同情他的不幸，就把他当儿子似地养育成人，并把他送去参军。后来他听说父亲也没有死，就去找寻。路过此地爱上美丽的爱丽丝，他就装成仆人混进她家里，而另派一个人去打听双亲的下落。瓦赖尔还说，西班牙船长，他父亲的红宝石小图章，他母亲套在他臂上的一只玛瑙镯子，还有同时遇救的老仆贝特罗，都可以证明这些。
　　瓦赖尔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玛丽亚娜亲切地叫她"哥哥"。原来这就是16年前在海上遇难失散的妹妹。玛丽亚娜也讲起她们母女俩的遭遇：母女俩被海盗从破船板上打捞起来，度过10年奴隶生活才恢复自由。回到那不勒斯，听说家产已被人卖光，也没打听到父亲的下落。后来又去热那圭，带来一些母亲已被人瓜分得所剩无几的遗产。为躲避母亲娘家的野蛮待遇，就只好来此过日子。
　　听罢瓦赖尔和玛丽亚娜的讲述，昂赛米老爷感叹上天的神威。他激动地拥抱他们。原来他就是托玛爵爷。他以为妻子儿女都不在人世，又知道回那不勒斯生命没保障，就变卖那边的全部财产，打算在这里找个贤慧的女子结婚。他改名昂赛米，是想远远地躲开那个原名给他带来的悲伤。
　　一家人沉浸在团圆的幸福中，阿巴贡却要昂赛米老爷代儿子赔偿偷他的钱。
　　克雷央特听说父亲在控告瓦赖尔偷钱，赶快跑来对父亲说："别难受啦，我的父亲，也别冤枉好人啦。您的事我已得着消息；我来就是为对您说，如果您准我娶玛丽亚娜，您的钱就可以回到您手里。"原来，钱箱是拉弗赉史先前在盯梢后想法弄出来，给克雷央特作为交换条件的。
　　昂赛米老爷也劝阿巴贡成全这两对年轻人的亲事。阿巴贡想了想，要昂赛米老爷担负两桩婚事的费用，还要给他做件新衣服在办喜事那天穿，这才在钱箱和爱情中放弃了爱情。
　　昂赛米老爷带着儿女，快乐地回家去看自己的妻子。
　　阿巴贡说："我，我要去看看我亲爱的箱子。"
　　【说明】
　　《吝啬鬼》是莫里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创作于1668年。剧情借用古罗马喜剧作家普劳图斯的《金罐子》，写高利贷者阿巴贡爱财如命的吝啬可笑。阿巴贡放债，儿子举债；儿子爱上的穷姑娘，又正是阿巴贡的意中人。戏剧矛盾尖锐突出，它通过栩栩如生的人物、戏剧性的情节和幽默讽刺的语言，真实深刻地揭露了资产阶级积累财富的狂热和金钱的罪恶，以及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人与人之间的冷酷关系。因其形象刻画的真实深刻，阿巴贡成为"吝啬鬼"的代名词。
m二
　　克雷央特在焦急地询问拉弗赉史借钱的情况。为了资助心爱的人，他准备借15000法郎的阎王债。仆人说事情办得有些眉目了，那位叫西蒙的介绍人挺热心的，只是要接受一些小条件，并说放债人始终掩藏着身份不肯露面，不过今天下午要在一所临时惜用的房子里和克雷央特见面谈谈，为的是了解借债人的家庭和财产情况。仆人让克雷央特放心，说："我相信单是提出您父亲的姓名，就会使这件事很容易办成的。"克雷央特也挺自信的，因为已去世的母亲留给他的那份财产是别人剥夺不去的。
　　接着，仆人向克雷央特报告放债人让介绍人转述给借债人的合同："……放债人为求良心上没有丝毫负担起见，情愿只取五厘利息出借他的钱财。"克雷央特觉得这个放债人还挺公平正直的。可仆人继续往下念："但由于放债人手头并无此款，为满足借债人要求，必须向人转借，以二分利息借进。此项利息应由借债人担负，并不得因此影响其他事项。"听到这里，克雷央特真正感到了这个放债人的厉害。但没法子，他需要钱，只得认可。
　　然而合同还没完。放债人说这15000法郎只付12000法郎现款，"其余3000法郎将以衣服什物首饰等折付。并附有一张诸如四脚卧床、壁毯、火枪、砖炉、七弦琴、台球桌、鳄鱼皮等物的清单，写明："上列各物公平合理的价值总在4500法郎以上，但由于放债人格外体谅，只按3000法郎计算。"
　　克雷央特大骂这个放债人是强盗、刽子手，诅咒他早点得瘟病死掉。他又想，这是吝啬的父亲把他逼的，又咒骂该死的父亲早早归天。
　　而在阿巴贡的家里，阿巴贡正向西蒙盘问借债人的家底，西蒙说："借债人也是托人介绍的。但可以告诉你，他家里非常有钱。他的母亲已经去世，并且，如果您爱听的话，他还敢担保过不了八个月他父亲就会死掉。"阿巴贡放心了。
　　克雷央特和仆人恰好进来。克雷央特以为仆人已向西蒙说出他的身份，西蒙来报告阿巴贡了；西蒙却以为克雷央特他们打听到放债人的姓名和住处，是来面谈的。阿巴贡则弄得莫名其妙。等他们知道内中情形，父子俩都火冒三丈。
　　"什么？你这个该上绞架的东西，甘心走这种万恶绝路的就是你！"
　　"什么？我的父亲！干这种丢脸的事情的就是您！"
　　"借这种违法的债来败家的就是你？"
　　"想用这种罪恶滔天的高利贷来发财的就是您？"
　　阿巴贡大骂儿子，要他滚出去。儿子气愤地走了，阿巴贡自言自语地说："出了这件意外的事我并不难受，只是它给我一个警告，让我今后对他的一切行动要格外留神。"
　　媒人福劳辛来了，阿巴贡顾不上跟他说话，先要去察看他的钱财。
　　拉弗赉史走过来，听说福劳辛是为阿巴贡办事并想得点报酬，告诉他这很不容易，"阿巴贡老爷是所有人当中最没有人味，心最硬，手最紧的人"，拉弗赉史鄙夷地说，"不管替他卖多大气力，都休想让他感激到张开手给钱的。口头上的夸奖、尊敬和礼貌，以至交情友谊，你要多少都可以给你；可是提起钱，干脆休想。他最恨赠送这个词，从来不说'我赠你一个早安'，而是说'借你一个早安'。"福劳辛说他知道怎样能感动阿巴贡，拉弗赉史说，这个吝啬鬼，要他的钱就等于要他的命。
　　阿巴贡去花园看看没事又转回来。福劳辛奉承他气色好，比25岁的小伙子还年轻；又看看相，说他能活120岁。说得阿巴贡乐滋滋的。福劳辛说亲事没问题，可阿巴贡问他："你有没有问她母亲能给她女儿多少钱？女孩没陪嫁带过来是没人娶的。"
　　福劳辛说姑娘可以带来12000法郎的年金。他算给阿巴贡听：姑娘从小在省吃俭用的环境中长大，只需吃蔬菜过日子，不用昂贵的鱼肉等，这每年至少可省3000法郎；姑娘装束朴素，不需华丽的衣著首饰，这项每年可省4000法郎；姑娘还对赌博深切的憎恨，这样每年可比其他女人少输5000法郎左右。阿巴贡还是不满足，说这里没有实在的东西给他进项。直到福劳辛说母女俩在某地还有财产，阿巴贡才稍宽心。
　　不过，阿巴贡还有点不放心：那姑娘很年轻，而自己已60岁了，怕两人不对胃口，往后会添麻烦的。
　　福劳辛又搬弄三寸巧舌，告诉阿巴贡：那姑娘恨透年轻人，专喜爱上年纪的，长着威风凛凛大胡子的老头。还举例说，四个月前姑娘都准备好快结婚了，但听说对方只有56岁，并且花镜都不戴就在婚约上签名时，就撕毁了婚约。这又说得阿巴贡喜孜孜的，说自己要是女人也不喜欢年轻人的。福劳辛又趁机糟踏了年轻人一番，说只有阿巴贡这相貌，这体格才像个样子，就连他气管炎的咳嗽也挺气派的；还讨好地说自己为撮合这桩亲事，可使尽了力气。
　　阿巴贡始终笑眯眯地听福劳辛说恭维话，对福劳辛的尽力连连道谢。
　　可是，福劳辛把话题一转，说："我正打着官司，眼看要输，是因为缺少钱；你如果肯帮我一点忙，那么毫不费事就可以叫我打赢这场官司……"，阿巴贡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福劳辛一看阿巴贡的脸变色，又说起那姑娘对阿巴贡的喜爱，阿巴贡又摆出和善的神气。可一等福劳辛又提起钱的事，阿巴贡的脸又绷得紧紧的，并借口要写几封信赶快溜走。气得福劳辛大骂："你这个癞狗！不得好死的吝啬鬼！"但他不愿放弃这桩买卖。他还有那一头，那边是靠得住能得一份报酬的。
三
　　阿巴贡召集全家人安排活计。他要女儿今晚订婚，邀请昂赛米老爷，还邀请玛丽亚娜来作客。
　　阿巴贡派格罗特婆婆打扫卫生，并管理空酒瓶，警告她若丢失一个半个得扣工钱；派勃兰达瓦和腊麦吕斯擦洗酒杯和给客人斟酒，吩咐酒要多掺水，并且要等客人口渴想喝时再斟；派爱丽丝照管席上撤下来的东西，并招待玛丽亚娜；嘱咐克雷央特对后母要和气热情，那就可以忘掉他借债的荒唐事。最后，他分派马车夫兼厨子雅克大师傅的差事。
　　阿巴贡先吩咐雅克大师傅，说今晚他要请人吃饭，要他弄点好吃的。而当厨子说得多花点钱时，他就急得大叫："真见鬼，老是钱！"他又告诉厨子是请八位或十位客人，不过只照八位预备就行，八人够吃的十人吃也行。而当厨子说出准备八人吃的菜肴时，他又急得大喊："见鬼啦！这个，请满城的人吃都够了。"站在一旁的瓦赖尔也讨好地跟着阿巴贡斥责厨子拼命上莱是害客人，并说古人言应该为生存而吃饭，不是为吃饭而生存。阿巴贡很欣赏这句话，要把它刻在饭厅的壁炉上。临了，阿巴贡又吩咐厨子应该预备些诸如肥肥的什锦烂肉块等大家不爱吃，可一吃就饱的东西。
　　末了，阿巴贡又分派兼马车夫的雅克大师傅去刷洗马车，把马套好准备上集市。这可让雅克叫苦不迭：那几匹马因为不做事，阿巴贡就实行严格的节食，一个个都憔悴得不成样子，怎么拖得动车？瓦赖尔在一边又讨好地说就请街坊比卡尔来赶车，气得雅克直骂他是马屁精。
　　雅克还提到外面的人对阿巴贡的种种议论和嘲讽，说别人都笑他是刻薄鬼、吝啬鬼、守财奴、放阎王账的，气得阿巴贡抓住他痛打一顿，才扬长而去。
　　稍过些时，媒人福劳辛带来玛丽亚娜。玛丽亚娜心里很害怕。福劳辛知道她心里想着去过她家的那个金黄头发的小伙子。虽然玛丽亚娜还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喜欢他，而把嫁给老阿巴贡看成是可怕的折磨。福劳辛宽慰她，说："所有金黄头发的少年都很可爱，不过大多数都穷得跟老鼠一样。阿巴贡虽年纪大，不大对胃口，但他有财产。更重要的是，时间不会长，他一死，你就可以另嫁个知心人，把一切都补救过来了。"
　　家仆喊来了阿巴贡。玛丽亚娜看见他那副老脸就恶心。阿巴贡却肉麻地赞颂她的美貌，玛丽亚娜一声不吭。阿巴贡又叫女儿、儿子来给后母请安。玛丽亚娜看到克雷央特，不觉一惊。
　　玛丽亚娜绝没想到这桩婚事被搅成这样。看到克雷央特的失望和痛苦，她也非常痛苦、烦恼。"这种怪事是我事先绝没想到的，"她难过地对克雷央特说，"并且，若不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逼我到这步田地，我向您保证，这种让您痛苦的婚姻，我是决不应允的。"
　　痛苦的克雷央特当着父亲的面尽情地赞颂玛丽亚娜。最后，他说："是的，小姐，能够把您据为己有，那种幸福叫我看起来是所有幸福当中最巨大的幸福；我也正把我的全部雄心放在这个上头；为了夺取这个宝贝，天下没有我不敢干的事……"
　　阿巴贡却没有听懂他们的话。克雷央特拿出事先预备的蜜桔、柠檬和果子酱招待玛丽亚娜，吝啬的阿巴贡直心痛；克雷央特又摘下父亲手指上的钻石戒指给玛丽亚娜，说这是父亲的定情礼物，气得阿巴贡在旁边痛骂他是混蛋、刽子手。
四
　　克雷央特兄妹俩带着玛丽亚娜和福劳辛进屋去吃点心。因为爱丽丝事先已知道这婚事的波折，很同情克雷央特和玛丽亚娜的遭遇；福劳辛则打算从这里捞点报酬，也愿意重新撮合这桩婚事。
　　但怎么摆脱困境，玛丽亚娜没办法。因为她不能不管她那可怜的母亲："她那么百般宠爱地把我抚养大，我实在不忍心招她烦恼。"她当然愿意向母亲承认自己爱克雷央特。克雷央特求她要尽一切力量，用婉转的请求和感人的温情去感动母亲，把现在的这门亲事取消。
　　但是棘手的还是阿巴贡。如果他知道是别人不要他而取消亲事，他恼羞成怒绝不会同意玛丽亚娜嫁给儿子的。福劳辛想出一个点子：叫某个老妇人装作是有身份的贵妇，并声称手中除许多房产外，还有50万法郎的现款，而她又疯狂地爱上了阿巴贡，肯在婚约里规定把全部财产都赠给他，那么，阿巴贡肯定会喜爱钱而不会喜爱玛丽亚娜的。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太妙了，催促福劳辛快去办。
　　这时，阿巴贡进屋来。他看见克雷央特在吻继母的手，而继母并不拒绝，心里有点怀疑。他让爱丽丝陪玛丽亚娜去集市，自己要来考察考察儿子。
　　他问儿子觉得玛丽亚娜的神情、身材、容颜、谈吐等如何？儿子说刚才夸奖玛丽亚娜是为让父亲高兴，老实说，这女人庸俗死板，不怎么样；父亲便说这真遗憾，因为他刚才考虑自己娶这么年轻的女人不合适，想把她让给儿子。现在儿子不喜欢，这可让他为难了。克雷央特暗压住内心的喜悦，说：
　　"请听我告诉您；她不太对我的胃口，这是事实。不过为叫您高兴，我可以狠一狠心娶她，如果您愿意那么办。"
　　"我吗？你可没想到我是多么讲理的人呢！我可不愿意强迫你的爱情。"
　　尽管儿子再三表示自己的孝心，阿巴贡还是认为这种没爱情的婚姻会害了儿子而不同意。没办法，做儿子的只好坦白了自己和玛丽亚娜的爱情。
　　阿巴贡很得意自己轻意地知晓了一件秘密。他突然板起面孔训斥儿子："你应该放弃你这种爱情，那个姑娘是我准备娶的人，你应该停止追求；过些日子我给你找个女人，你跟她结婚。"
　　克雷央特气愤自己的感情被戏弄，也针锋相对地说："我对玛丽亚娜的爱情是绝不能放弃的。为跟您争夺这个女子，不管多么极端、多么过分的事我也敢做。"
　　父子俩都骂对方抢夺自己嘴里的肉。阿巴贡到处找大棍子，要儿子知道老子的厉害，正好被雅克大师傅撞见拉开。两人都诉说自己的婚事，要雅克给评评理。克雷央特要雅克转告老头子把玛丽亚娜让出来，而雅克把阿巴贡拉到这边，却谎称克雷央特说只要阿巴贡待他好些，给找门满意的亲事，做儿子的就会服从老子。阿巴贡就让雅克转告儿子，除玛丽亚娜外，他可以自由选择他愿意娶的女人。而当雅克走到克雷央特那里，却谎称阿巴贡说只要做儿子的尊敬父亲，他可以答应儿子所希望的事。父子俩都高兴地谢谢雅克。
　　雅克走后，克雷央特对父亲忙不迭道歉，谢谢父亲仁慈，肯把玛丽亚娜赏给自己。阿巴贡这才明白雅克在戏弄人，而儿子仍没放弃自己的企图，气得不承认有这个儿子，要取消他的继承权，还要诅咒儿子。
　　可是，没多一会儿，后面花园里传来阿巴贡捉贼的喊叫声："捉贼！抓凶手啊！抓杀人犯啊：我完蛋了，我的脖子让人割断了，我的钱叫人偷走啦！……我那可怜的钱啊，我亲爱的朋友啊！他们硬从我手里把你给抢走啦；你没了，我还活在世上干什么啊？我要死，我死了，我已经入土啦！你们没人肯告诉我是谁偷的吗？我要去报告法庭，我要请法官来审问全家的人：女仆、男仆、儿子、闺女都得审，连我也得审。你们不管谁我瞧着都可疑，都像偷我钱的贼。把你们全绞死才好。我求你们告诉我那个贼在哪里。如果我不能把钱重新找回来，我自己也得去上吊。"
五
　　阿巴贡去法院叫来调查员等人，要他们把全城的人都逮捕起来。因为阿巴贡怀疑所有的人都是偷他钱的贼。
　　调查员要先设法得到证据，就先调查阿巴贡家里的人。
　　雅克大师傅先被审问。雅克大师傅平日就恨瓦赖尔那拍马屁的样子，还遭过他的棍子，心想这正是报仇的好机会。他就顺着阿巴贡的话瞎编乱造，说曾看见瓦赖尔在花园里蹓跶来着，手里还拿着个灰色的小箱子。阿巴贡一听是自己信赖的仆人偷的，很伤心。
　　恰好瓦赖尔喜气洋洋地从那里走过来。阿巴贡厉声喊住："过来！把你那极最卑污的行为，从来没人犯过的最丑恶的大罪，老老实实招认了吧！"瓦赖尔不明白是说什么。阿巴贡又骂他："你就这样利用我对你的一番好心，特意钻进我的家里来，蒙蔽我，对我玩出这样一套把戏！"
　　瓦赖尔以为是指他和爱丽丝的恋爱，就赶紧承认下来。阿巴贡大骂是偷了他的血他的心肝，瓦赖尔声言这宝只没有落在坏人手里；阿巴贡要他交待是谁指使偷的，瓦赖尔骄傲地说是"爱情"，阿巴贡嘲讽他对金路易发生的爱情，瓦赖尔却声称对阿巴贡的财宝不感兴趣，只求留下他现在所有的这件宝贝；阿巴贡骂他蛮不讲理，偷东西还想扣住不还，瓦赖尔跪下请求，并说他们已经山盟海誓，决不分离；阿巴贡又问瓦赖尔把那宝贝弄到哪里去了。听说还在家里，他兴奋异常。而瓦赖尔却仍在讲述他和爱丽丝的爱情，说起他们俩昨天已幸福地签订婚约。直到这时，阿巴贡才知道两人所说的不是一码事。他愤愤地对调查员说："真是祸不单行，糟心的事源源不断！来吧，先生，快执行你的职务，替我把诉状写好，告他盗窃，告他奸骗。"
　　他发誓要把瓦赖尔送上绞刑架。女儿来为心上人求情，他骂女儿无耻，竟把终身许给这样可恶的窃盗。他要把女儿送进女修道院；女儿又说起瓦赖尔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请父亲讲点人情。阿巴贡又是大叫："这些事都算不了什么；他现在竟做出了这宗事，我看他还不如当初别管你，任凭你淹死好。"
　　正吵着，昂赛米老爷来了。他是说好来和爱丽丝签订婚约的。阿巴贡赶忙向他讲述这里发生的糟心事情，斥责瓦赖尔是窃贼，要把他送到法庭去重重地治罪。
　　瓦赖尔不承认自己偷钱，也不怕自己与爱丽丝的爱情会治重罪，并说自己是那不勒斯托玛爵爷的儿子，不敢把他怎么样。
　　阿巴贡又骂他是冒充贵族的骗子。可是，昂赛米老爷却十分注意，"要他证明自己的出身。他说自己从前和托玛爵爷熟悉，而托玛爵爷全家在16年前为逃避大变乱，不幸葬身大海了。
　　于是，瓦赖尔说起自己的身世：16年前遇难时，他连同一个男仆被一只酉班牙船救起。船长同情他的不幸，就把他当儿子似地养育成人，并把他送去参军。后来他听说父亲也没有死，就去找寻。路过此地爱上美丽的爱丽丝，他就装成仆人混进她家里，而另派一个人去打听双亲的下落。瓦赖尔还说，西班牙船长，他父亲的红宝石小图章，他母亲套在他臂上的一只玛瑙镯子，还有同时遇救的老仆贝特罗，都可以证明这些。
　　瓦赖尔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玛丽亚娜亲切地叫她"哥哥"。原来这就是16年前在海上遇难失散的妹妹。玛丽亚娜也讲起她们母女俩的遭遇：母女俩被海盗从破船板上打捞起来，度过10年奴隶生活才恢复自由。回到那不勒斯，听说家产已被人卖光，也没打听到父亲的下落。后来又去热那圭，带来一些母亲已被人瓜分得所剩无几的遗产。为躲避母亲娘家的野蛮待遇，就只好来此过日子。
　　听罢瓦赖尔和玛丽亚娜的讲述，昂赛米老爷感叹上天的神威。他激动地拥抱他们。原来他就是托玛爵爷。他以为妻子儿女都不在人世，又知道回那不勒斯生命没保障，就变卖那边的全部财产，打算在这里找个贤慧的女子结婚。他改名昂赛米，是想远远地躲开那个原名给他带来的悲伤。
　　一家人沉浸在团圆的幸福中，阿巴贡却要昂赛米老爷代儿子赔偿偷他的钱。
　　克雷央特听说父亲在控告瓦赖尔偷钱，赶快跑来对父亲说："别难受啦，我的父亲，也别冤枉好人啦。您的事我已得着消息；我来就是为对您说，如果您准我娶玛丽亚娜，您的钱就可以回到您手里。"原来，钱箱是拉弗赉史先前在盯梢后想法弄出来，给克雷央特作为交换条件的。
　　昂赛米老爷也劝阿巴贡成全这两对年轻人的亲事。阿巴贡想了想，要昂赛米老爷担负两桩婚事的费用，还要给他做件新衣服在办喜事那天穿，这才在钱箱和爱情中放弃了爱情。
　　昂赛米老爷带着儿女，快乐地回家去看自己的妻子。
　　阿巴贡说："我，我要去看看我亲爱的箱子。"
　　【说明】
　　《吝啬鬼》是莫里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创作于1668年。剧情借用古罗马喜剧作家普劳图斯的《金罐子》，写高利贷者阿巴贡爱财如命的吝啬可笑。阿巴贡放债，儿子举债；儿子爱上的穷姑娘，又正是阿巴贡的意中人。戏剧矛盾尖锐突出，它通过栩栩如生的人物、戏剧性的情节和幽默讽刺的语言，真实深刻地揭露了资产阶级积累财富的狂热和金钱的罪恶，以及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人与人之间的冷酷关系。因其形象刻画的真实深刻，阿巴贡成为"吝啬鬼"的代名词。
吝啬鬼
〔法国〕莫里哀原著
一
　　这是发生在法国巴黎的高利贷者阿巴贡家里的一个喜剧故事。
　　阿巴贡的女儿爱丽丝和情人瓦赖尔是在狂涛怒浪里相识的：爱丽丝失落水中，瓦赖尔见义勇为，把她的生命从死神那里抢夺回来，并柔情蜜意地照拂她。两颗青春的心灵相互碰撞，闪烁出爱情的火花。为了爱情，瓦赖尔丢下父母和祖国而逗留在这里；又隐瞒自己的身份，来给阿巴贡当仆人，为的是能经常看见心爱的人。他那热烈的爱情燃烧着爱丽丝的心。但尽管如此，爱丽丝仍然忧郁重重。她怕瓦赖尔变心，也怕此事公开，会引起父亲的暴怒、家庭的责备和社会的指责。主仆通婚在当时是有辱门风的。
　　瓦赖尔却不以为然。他对阿巴贡的吝啬和严厉很反感，但为了爱情，他又只得费尽心思去奉承献媚，以讨得他的喜欢。他让爱丽丝向哥哥克雷央特说说，希望他能从中帮点忙。
　　克雷央特也正有事要说给妹妹听。他喜孜孜地告诉妹妹：他爱上了一个人。那是前不久搬到这条街上住的一位名叫玛丽亚娜的可爱的姑娘。她守着年老多病的母亲，极为孝顺、温柔。克雷央特一见着她，就魂飞天外了。他看出这母女俩境况不大富裕，总想找个适当的机会资助一点。可是因为父亲吝啬，他手中没钱，不能享受在心爱的人面前略表爱情的快乐，心中又非常苦恼。
　　"唉！我的苦恼别人是想不到的。"克雷央特叹气地说，"我们的父亲在钱上对我们勒得那么紧，让我们永远在极端穷困的境况里受罪吃苦，世界上还能有比这残忍的事吗？"他要妹妹去探探父亲对他的爱情的看法。如果父亲反对，那他就决心带着心爱的人远走他方；听说妹妹也是为此事而找他，他劝妹妹，若是父亲不同意，那他们就一齐出走，以摆脱父亲那难忍的吝啬的虐待。
　　兄妹俩正在商谈要联合起来对付父亲那死硬的脾气，听到后面父亲训人的骂声，就躲到别处去谈了。
　　原来是阿巴贡要把克雷央特的男仆拉弗赉史撵出去，要他滚："你给我滚到街上去等我儿子，不许你像根木头杆似的戳在我家里。我不愿意眼面前老有一个刺探我行事的暗探，一个奸细，一对混账的眼睛老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直溜溜地望着我的家产，看看有没有可偷的东西！"
　　"真见鬼，谁又有那么大的本事来偷您的东西呢？您把样样东西都销得那么严紧，白天黑夜总在旁边看着，您的东西还能让人偷走吗？"拉弗赉史嘟囔着。阿巴贡就害怕有人注意他的行动，害怕有人说他家里藏着金银。拉弗赉史准备走时，他又反复搜查他的衣袋、裤腿里是否藏了东西，气得拉弗赉史指桑骂槐地骂他吝啬鬼。
　　阿巴贡确实有不放心的事：他把昨天人家还他的5万法郎埋在花园里，整天提心吊胆的。阿巴贡是放高利贷的，有钱，但又怕找不到保险可靠的藏钱的地方。他正自言自语地唠叨着，克雷央特和爱丽丝低声说着话走过来。阿巴贡惊恐地问他们有什么事，听见他说了什么？兄妹俩说刚来这，什么也没听见。阿巴贡硬是不相信，然后自圆其说地说要是谁有5万法郎放在家里，就不会抱怨日子难过了。儿子说他本来就不用报怨，他的钱财已经够多了！
　　"这是什么话？我的财产已经很可观？"阿巴贡慌了，愤愤地说："说这话的人是在撒谎！完全不是事实！散布这种谣言的人都是些混账东西！"他认为亲生儿子泄露了他的秘密，就是他的敌人；他又骂克雷央特胡花滥用，穿着豪华的衣服招摇过市。这样，别人会以为他家里金银堆成山，总有一天会上门拿刀来抹他阿巴贡的脖子的。
　　阿巴贡瞧着儿子就不顺眼。儿子穿得像个侯爷，他疑心儿子是偷他的钱。听儿子说是赌场上赢来的，他又教训儿子不会生财，应该把赢来的钱放出去收利息，而不该花在打扮上。
　　兄妹俩无心听这些，他们是来和父亲谈婚姻大事的。不料，阿巴贡谈到这里却把话题一转，跟儿女商谈起自己的婚姻大事。兄妹俩听了惊讶不已。原来，阿巴贡也看上了那位聪明伶俐、善于治家的玛丽亚娜姑娘，并已决定娶她。
　　这真是晴天霹雳。克雷央特感到头晕地转，颤抖抖地回屋休息。这边，阿巴贡继续对女儿说："我的女儿啊，我已打定主意了。你哥哥嘛，我已替他看中了一个寡妇，今天早上刚有人来提过。至于你呢，我把你许给了昂赛米老爷。"
　　爱丽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昂赛米老爷虽有贵族头衔又有家财，但已结过婚并年近50。所以她只得和父亲说，她还丝毫没有结婚的意思，但阿巴贡却偏要女儿和昂赛米老爷结婚，并且就在当天晚上订婚。爱丽丝宁死不从，阿巴贡威严相逼，还说自己为女儿办的是一门得意的亲事。父女俩争执不下，阿巴贡看到瓦赖尔走过来，就让瓦赖尔来评评理。
　　这可为难了瓦赖尔！他既想逢迎阿巴贡，又不能让心上人嫁给别人。机智的瓦赖尔奉承阿巴贡说他总是有理的，只是事情来得的太匆忙，因为婚姻关系到一个人一辈子的幸福，得慎重考虑；婚姻大事也得考虑本人的意愿，如果年龄、脾气等差别太大，会使婚姻发生许多不幸的意外；又说世上做父母的应该为儿女的爱情着想而不能在金钱上多打算盘……但阿巴贡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唠叨着"不要陪嫁费"。原来，昂赛米老爷答应。娶爱丽丝并不要赔嫁费。阿巴贡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便宜，去哪儿捡？
　　花园里传来狗叫声。阿巴贡怕是有人在找他的钱，急忙去了。
　　爱丽丝焦急地向瓦赖尔求援。瓦赖尔要她假装有病拖延婚期；要是还不行，他们俩就私奔。两人正小声地商议着，阿巴贡看着没出乱子又转回来。瓦赖尔就故意大声地对爱丽丝说："是的，一个做女儿的应该听父亲的话，而不应该关心丈夫是怎样的一个人；遇到不要陪嫁费这样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她就应该听从安排：叫她嫁给谁就嫁给谁。"
　　阿巴贡听了非常高兴，就把上帝赐与他管教儿女的权力交给瓦赖尔，要女儿一切都要照着瓦赖尔的话去办。阿巴贡感到有这样一个仆人真够快活的！
二
　　克雷央特在焦急地询问拉弗赉史借钱的情况。为了资助心爱的人，他准备借15000法郎的阎王债。仆人说事情办得有些眉目了，那位叫西蒙的介绍人挺热心的，只是要接受一些小条件，并说放债人始终掩藏着身份不肯露面，不过今天下午要在一所临时惜用的房子里和克雷央特见面谈谈，为的是了解借债人的家庭和财产情况。仆人让克雷央特放心，说："我相信单是提出您父亲的姓名，就会使这件事很容易办成的。"克雷央特也挺自信的，因为已去世的母亲留给他的那份财产是别人剥夺不去的。
　　接着，仆人向克雷央特报告放债人让介绍人转述给借债人的合同："……放债人为求良心上没有丝毫负担起见，情愿只取五厘利息出借他的钱财。"克雷央特觉得这个放债人还挺公平正直的。可仆人继续往下念："但由于放债人手头并无此款，为满足借债人要求，必须向人转借，以二分利息借进。此项利息应由借债人担负，并不得因此影响其他事项。"听到这里，克雷央特真正感到了这个放债人的厉害。但没法子，他需要钱，只得认可。
　　然而合同还没完。放债人说这15000法郎只付12000法郎现款，"其余3000法郎将以衣服什物首饰等折付。并附有一张诸如四脚卧床、壁毯、火枪、砖炉、七弦琴、台球桌、鳄鱼皮等物的清单，写明："上列各物公平合理的价值总在4500法郎以上，但由于放债人格外体谅，只按3000法郎计算。"
　　克雷央特大骂这个放债人是强盗、刽子手，诅咒他早点得瘟病死掉。他又想，这是吝啬的父亲把他逼的，又咒骂该死的父亲早早归天。
　　而在阿巴贡的家里，阿巴贡正向西蒙盘问借债人的家底，西蒙说："借债人也是托人介绍的。但可以告诉你，他家里非常有钱。他的母亲已经去世，并且，如果您爱听的话，他还敢担保过不了八个月他父亲就会死掉。"阿巴贡放心了。
　　克雷央特和仆人恰好进来。克雷央特以为仆人已向西蒙说出他的身份，西蒙来报告阿巴贡了；西蒙却以为克雷央特他们打听到放债人的姓名和住处，是来面谈的。阿巴贡则弄得莫名其妙。等他们知道内中情形，父子俩都火冒三丈。
　　"什么？你这个该上绞架的东西，甘心走这种万恶绝路的就是你！"
　　"什么？我的父亲！干这种丢脸的事情的就是您！"
　　"借这种违法的债来败家的就是你？"
　　"想用这种罪恶滔天的高利贷来发财的就是您？"
　　阿巴贡大骂儿子，要他滚出去。儿子气愤地走了，阿巴贡自言自语地说："出了这件意外的事我并不难受，只是它给我一个警告，让我今后对他的一切行动要格外留神。"
　　媒人福劳辛来了，阿巴贡顾不上跟他说话，先要去察看他的钱财。
　　拉弗赉史走过来，听说福劳辛是为阿巴贡办事并想得点报酬，告诉他这很不容易，"阿巴贡老爷是所有人当中最没有人味，心最硬，手最紧的人"，拉弗赉史鄙夷地说，"不管替他卖多大气力，都休想让他感激到张开手给钱的。口头上的夸奖、尊敬和礼貌，以至交情友谊，你要多少都可以给你；可是提起钱，干脆休想。他最恨赠送这个词，从来不说'我赠你一个早安'，而是说'借你一个早安'。"福劳辛说他知道怎样能感动阿巴贡，拉弗赉史说，这个吝啬鬼，要他的钱就等于要他的命。
　　阿巴贡去花园看看没事又转回来。福劳辛奉承他气色好，比25岁的小伙子还年轻；又看看相，说他能活120岁。说得阿巴贡乐滋滋的。福劳辛说亲事没问题，可阿巴贡问他："你有没有问她母亲能给她女儿多少钱？女孩没陪嫁带过来是没人娶的。"
　　福劳辛说姑娘可以带来12000法郎的年金。他算给阿巴贡听：姑娘从小在省吃俭用的环境中长大，只需吃蔬菜过日子，不用昂贵的鱼肉等，这每年至少可省3000法郎；姑娘装束朴素，不需华丽的衣著首饰，这项每年可省4000法郎；姑娘还对赌博深切的憎恨，这样每年可比其他女人少输5000法郎左右。阿巴贡还是不满足，说这里没有实在的东西给他进项。直到福劳辛说母女俩在某地还有财产，阿巴贡才稍宽心。
　　不过，阿巴贡还有点不放心：那姑娘很年轻，而自己已60岁了，怕两人不对胃口，往后会添麻烦的。
　　福劳辛又搬弄三寸巧舌，告诉阿巴贡：那姑娘恨透年轻人，专喜爱上年纪的，长着威风凛凛大胡子的老头。还举例说，四个月前姑娘都准备好快结婚了，但听说对方只有56岁，并且花镜都不戴就在婚约上签名时，就撕毁了婚约。这又说得阿巴贡喜孜孜的，说自己要是女人也不喜欢年轻人的。福劳辛又趁机糟踏了年轻人一番，说只有阿巴贡这相貌，这体格才像个样子，就连他气管炎的咳嗽也挺气派的；还讨好地说自己为撮合这桩亲事，可使尽了力气。
　　阿巴贡始终笑眯眯地听福劳辛说恭维话，对福劳辛的尽力连连道谢。
　　可是，福劳辛把话题一转，说："我正打着官司，眼看要输，是因为缺少钱；你如果肯帮我一点忙，那么毫不费事就可以叫我打赢这场官司……"，阿巴贡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福劳辛一看阿巴贡的脸变色，又说起那姑娘对阿巴贡的喜爱，阿巴贡又摆出和善的神气。可一等福劳辛又提起钱的事，阿巴贡的脸又绷得紧紧的，并借口要写几封信赶快溜走。气得福劳辛大骂："你这个癞狗！不得好死的吝啬鬼！"但他不愿放弃这桩买卖。他还有那一头，那边是靠得住能得一份报酬的。
三
　　阿巴贡召集全家人安排活计。他要女儿今晚订婚，邀请昂赛米老爷，还邀请玛丽亚娜来作客。
　　阿巴贡派格罗特婆婆打扫卫生，并管理空酒瓶，警告她若丢失一个半个得扣工钱；派勃兰达瓦和腊麦吕斯擦洗酒杯和给客人斟酒，吩咐酒要多掺水，并且要等客人口渴想喝时再斟；派爱丽丝照管席上撤下来的东西，并招待玛丽亚娜；嘱咐克雷央特对后母要和气热情，那就可以忘掉他借债的荒唐事。最后，他分派马车夫兼厨子雅克大师傅的差事。
　　阿巴贡先吩咐雅克大师傅，说今晚他要请人吃饭，要他弄点好吃的。而当厨子说得多花点钱时，他就急得大叫："真见鬼，老是钱！"他又告诉厨子是请八位或十位客人，不过只照八位预备就行，八人够吃的十人吃也行。而当厨子说出准备八人吃的菜肴时，他又急得大喊："见鬼啦！这个，请满城的人吃都够了。"站在一旁的瓦赖尔也讨好地跟着阿巴贡斥责厨子拼命上莱是害客人，并说古人言应该为生存而吃饭，不是为吃饭而生存。阿巴贡很欣赏这句话，要把它刻在饭厅的壁炉上。临了，阿巴贡又吩咐厨子应该预备些诸如肥肥的什锦烂肉块等大家不爱吃，可一吃就饱的东西。
　　末了，阿巴贡又分派兼马车夫的雅克大师傅去刷洗马车，把马套好准备上集市。这可让雅克叫苦不迭：那几匹马因为不做事，阿巴贡就实行严格的节食，一个个都憔悴得不成样子，怎么拖得动车？瓦赖尔在一边又讨好地说就请街坊比卡尔来赶车，气得雅克直骂他是马屁精。
　　雅克还提到外面的人对阿巴贡的种种议论和嘲讽，说别人都笑他是刻薄鬼、吝啬鬼、守财奴、放阎王账的，气得阿巴贡抓住他痛打一顿，才扬长而去。
　　稍过些时，媒人福劳辛带来玛丽亚娜。玛丽亚娜心里很害怕。福劳辛知道她心里想着去过她家的那个金黄头发的小伙子。虽然玛丽亚娜还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喜欢他，而把嫁给老阿巴贡看成是可怕的折磨。福劳辛宽慰她，说："所有金黄头发的少年都很可爱，不过大多数都穷得跟老鼠一样。阿巴贡虽年纪大，不大对胃口，但他有财产。更重要的是，时间不会长，他一死，你就可以另嫁个知心人，把一切都补救过来了。"
　　家仆喊来了阿巴贡。玛丽亚娜看见他那副老脸就恶心。阿巴贡却肉麻地赞颂她的美貌，玛丽亚娜一声不吭。阿巴贡又叫女儿、儿子来给后母请安。玛丽亚娜看到克雷央特，不觉一惊。
　　玛丽亚娜绝没想到这桩婚事被搅成这样。看到克雷央特的失望和痛苦，她也非常痛苦、烦恼。"这种怪事是我事先绝没想到的，"她难过地对克雷央特说，"并且，若不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逼我到这步田地，我向您保证，这种让您痛苦的婚姻，我是决不应允的。"
　　痛苦的克雷央特当着父亲的面尽情地赞颂玛丽亚娜。最后，他说："是的，小姐，能够把您据为己有，那种幸福叫我看起来是所有幸福当中最巨大的幸福；我也正把我的全部雄心放在这个上头；为了夺取这个宝贝，天下没有我不敢干的事……"
　　阿巴贡却没有听懂他们的话。克雷央特拿出事先预备的蜜桔、柠檬和果子酱招待玛丽亚娜，吝啬的阿巴贡直心痛；克雷央特又摘下父亲手指上的钻石戒指给玛丽亚娜，说这是父亲的定情礼物，气得阿巴贡在旁边痛骂他是混蛋、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