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底两万里 
      作者: 儒勒·凡尔纳  


    
        第一章 飞走的暗礁  第二章 赞成和反对  第三章 随您先生的便
        第四章 尼德·兰  第五章 冒险行动  第六章 开足马力
        第七章　种类不明的鲸鱼  第八章　动中之动  第九章　尼德·兰的愤怒
        第十章　水中人  第十一章　诺第留斯号  第十二章　一切都用电
        第十三章　一些数目字  第十四章　黑潮暖流  第十五章 一封邀请书
        第十六章　在海底平原上散步  第十七章　海底森林  第十八章　太平洋下四千里
        第十九章　万尼科罗群岛  第二十章　托列斯海峡  第二十一章　在陆地上的两天
        第二十二章　尼摩船长的雷  第二十三章　强逼睡眠  第二十四章　珊瑚王国

      

      第一章 飞走的暗礁
  



      　人们一定还记得1866年海上发生的一件离奇的、神秘的、无法解释的怪事。且不说当时哄动沿海居民和世界舆论的各种传闻，这里只说一般航海人员特别激动的心情。欧美的进出口商人、船长和船主、各国的海军官佐以及这两大洲的各国政府都非常注意这件事。

      　这事大体是这样：不久以前，好些大船在海上碰见了一一个“庞然大物”，一个很长的物体，形状很像纺锤，有时发出磷光，它的体积比鲸鱼大得多，行动起来也比鲸鱼快得多。关于这个东西的出现，许多航海日志所记下的事实（如这个东西或这个生物的形状，在它运动时的难以估计的速度，它转移的惊人力量，它那种像是夭生的特殊本领等等），大致是相同的。如果这东西是鲸鱼类动物，那么它的体积：是大大超过了生物学家曾经加以分类的鱼。居维埃①、。

      　·拉色别德①、杜梅里②、卡特法日③，这些生物学家一一除非看见过，也就是说，除非这些科学家本人的眼睛看见过——是不承认有这样一种怪物存在的。

      　把多次观察的结果折中一下来看———方面丢开那些过低的估计，即这个东西只有二百英尺长，同时也不接受过于夸张的言论，即它有一英里。宽三英里长，——我们可以肯定他说，这个奇怪的生物，如果真是存在的话，它的体积是大大超过鱼类学家所承认的体积的。这东西既然存在，而事实本身又是不可否认的，那么，由于人类好奇的心理，我们就不难理解这个怪物的出现会在全世界引起怎样的骚动。至于说这是荒唐无稽之谈，那是决不会有人

      　同意的。

      　因为，1866年7月20日，加尔各答一布纳希汽船公司的喜金孙总督号，在澳大利亚海岸东边五英里，碰见了这个游动的巨大物体。巴克船长起初还以为这是没有人知道的、暗礁，他正要测定它的位置的时候，突然这个不可解释的物体喷出两道水柱，哗的一声射到空中一百五十英尺高。这么说，除非这座暗礁上边有间歇喷泉，不然的话，喜金孙总督号面前的东西，就是还没有人知道的一种海中哺乳类动物，它还从鼻孔中喷出有气泡的水柱呢。

      　同年7月23日，西印度-太平洋汽船公司的克利斯托巴尔哥郎号，在太平洋上也碰到这样的事。喜金孙总督号看见这怪物以后三天，克利斯托巴尔哥郎号在相距七百里的地方也看见了它，由此可知，这个奇特的鲸鱼类动物能以掠人的速度从这一处转移到另一处。

      　十五天以后，在离上面说的地点有两千里远的地方，国营轮船公司的海尔维地亚号和皇家邮船公司的山农号，在美国和欧洲之间的大西洋海面上相遇的时候，在北纬42度15分、西经60度35分的地方，同时看到了这个大怪物。根据两船同时观察得到的结果，估计这只哺乳动物的长度至少有三百五十多英尺（约一百零六米），因为山农号和海尔维地亚号两船连起来，都还比它短，两船从头至尾只有一百米长。可是，最长的鲸鱼，像常常出役于阿留申群岛的久阑马克岛和翁居里克岛①附近海面的那些鲸鱼，也只不过是五十六米，而比这再长的，从来就没有过。

      　接连不断地传来的消息，横渡大西洋的贝雷尔号所做的种种观察，茵曼轮船公司的越提那号跟这个怪物的一次相碰，法国二级军舰诺曼第号军官们所写的记录，海军高级参谋弗兹一詹姆斯在克利德爵士号上所做的很精密的测算，这一切在当时的确曾经哄动一时。在民族性比较浮躁的国家里，大家都拿这件事作为谈笑资料，但在严肃和踏实的国家里，像英国、美国和德国就不同，它们对这事就非常关心。

      　在各大城市里，这怪物变成了家喻户晓的事件。咖啡馆里歌唱它，报刊上嘲笑它，舞台上扮演它。谣言正好有了机会，从这怪物身上捏造出各种各样的奇闻。在一些发行量不多的报刊上，出现了关于各种离奇的巨大动物的报道，从白鲸、北极海中可怕的“莫比·狄克”①一直到庞大的“克拉肯”②——这种怪鱼的触须可以缠住一只载重五百吨的船而把它拖到海底下去——都应有尽有。有些人甚至不惜引经据典，或者搬出古代的传说如亚里士多德③和蒲林尼④的见解（他们承认这类怪物的存在）：或者搬出彭土皮丹主教⑤的挪威童话，保罗·埃纪德的记述，以及哈林顿的报告；这报告是不容怀疑的，他说，1857年，他在嘉斯第兰号上看见过一种大蛇，那种蛇以前只在那立宪号到过的海面上⑤才能看见。

      　于是，在学术团体里和科学报刊中产生了相信者和怀疑者，这两派人无休止地争论着。“怪物问题”激动着人们。

      　自以为懂科学的新闻记者和一向自以为多才的文人开起火来，他们在这次值得纪念的笔战中花费了不少的墨水！甚至有几个人还流了两三滴血，因为有人把针对大海蛇的笔锋移向一些态度傲慢的家伙身上了。

      　在六个月当中，争论继续着。彼此有理，各执一词。当时流行的小报都兴致勃勃地刊登争论的文章，它们不是攻击巴西地理学院、柏林皇家科学院、不列颠学术联合会或华盛顿斯密孙学院发表的权威论文，就是驳斥印度群岛报、摩亚诺神父的宇宙杂志、皮德曼的消息报里面的讨论和法国及其他各国大报刊的科学新闻。这些多才的作家故意曲解反对派也常引证的林奈①的一句话：“大自然不制造蠢东西”；恳求大家不要相信北海的大怪鱼、大海蛇、“莫比·狄克”和疯狂的海员们臆造出来的其它怪物的存在，不要因此而否定了大自然。最后，某一著名尖刻的讽刺报有一位最受欢迎的编辑先生草草了事地发表一篇文章，处理了这个怪物；他像夷包列提②那样，在大家的笑声中，给这佳物最后一次打击、把它结果了。于是机智战胜了科学。

      　在1867年头几个月里，这个问题好像是人了土，不会再复洁了。但就在这个时候，人们又听说发生了一些新的事件。现在的问题并不是一个急待解决的科学问题，而是必须认真设法避免的一个危险。问题带了完全不同的面貌。这个怪物变成了小岛、岩石、暗礁，但它是会奔驰的、不可捉摸的、行动莫测的暗礁。

      　1867年8月5日，蒙特利奥航海公司的摩拉维安号夜间驶到北纬27度30分、西经72度15分的地方，船右舷撞上了一座岩石，可是，任何地图也没有记载过这一带海面上有这座岩石。由于风力的助航和四百匹马力的推动，船的速度达到每小时十三海里。毫无疑问，如果不是船身质地优良，特别坚固，摩拉维安号被撞以后，一定要把它从加拿大载来的二百三十六名乘客一齐带到海底去。

      　事故发生在早晨五点左右天刚破晓的时候。船上值班的海员们立即跑到船的后部；他们十分细心地观察海面。

      　除了有个六百多米宽的大漩涡——好像水面受过猛烈的冲击——以外，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把事故发生的地点确切地记了下来。摩拉维安号继续航行，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它是撞上了暗礁呢，还是撞上了一只沉的破船？

      　当时没有法子知道。后来到船坞检查了船底，才发现一部分龙骨折断了。

      　这事实本身是十分严重的，可是，如果不是过了三个星期后，在相同的情况下又发生了相同的事件，它很可能跟许多其他的事件一样很快被人忘掉了。接着又发生的那一次撞船的事件，单单由于受害船的国籍和它所属公司的声望，就足以引起十分广泛的反响。

      　英国著名的船主苟纳尔的名字是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伪。这位精明的企业家早在1840年就创办了一家邮船公司，开辟了从利物浦到哈利法克斯①的航线，当时只有三艘四百匹马力、载重一千一百六十二吨的明轮木船。八年以后，公司扩大了，共有四艘六百五十匹马力、载重一千八百二十吨的船。再过两年，又添了两艘马力和载重量更大的船，1853年，苟纳尔公司继续取得装运政府邮件的特权，一连添造了阿拉伯号、波斯号、中国号、斯备脱亚号、爪哇号、俄罗斯号，这些都是头等的快船，而且是最宽大的，除了大东方号外，在海上航行的船没有能跟它们相比的。到1867年，这家公司一共有十二艘船～八艘明轮的，四艘暗轮的。我所以要把上面的情形简单地介绍一下，是要大家知道这家海运公司的重要性。它由于经营得法，是全世界都闻名的。任何航海企业，没有比这公司搞得更精明，经营得更成功的了。二十六年来，苟纳尔公司的船在大西洋上航行了两千次，没有一次航行不达目的地，没有一次发生迟误，从没有遗失过一封信，损失过一个人或一只船。，因此，，尽管法国竭力要抢它的生意，但是乘客们都一致愿意搭苟纳尔公司的船，这点从近年来官方的统计文献中就可以看出来。了解这情形以后，便没有人奇怪这家公司的一只汽船遭遇到意外事件会引起那么巨大的反响。

      　1867年4月13日，海很平静，风又是顺风，斯备脱亚号在西经15度12分、北纬45度37分的海面上行驶着。它在一千匹马力的发动机推动下，速度为每小时十三海里半。

      　它的机轮在海中转动，完全正常。它当时的吃水深度是6米70厘米，排水量是6，685方米。

      　下午四点十六分，乘客们正在大厅中吃点心的时候，在斯各脱亚号船尾、左舷机轮后面一点，似乎发生了轻微的撞击。

      　斯各脱亚号不是撞上了什么，而是被什么撞上了。憧它的不是敲击的器械而是钻凿的器械。这次冲撞是十分轻微的，要不是管船舱的人员跑到甲板上来喊：“船要沉了：船要沉了！”也许船上的人谁也不会在意。

      　旅客们起初十分惊慌，但船长安德生很快就使他们安稳下来。危险并不会立刻就发生。斯各脱亚号由防水板分为七大间，一点也不在乎个把漏洞。

      　安德生船长立即跑到舱底下去。他查出第五间被海水浸人了，海水浸入十分快，证明漏洞相当大。好在这间里没有蒸汽炉，不然的话，炉火就要熄灭了。

      　安德生船长吩咐马上停船，并且命令一个潜水员下水检查船身的损坏情形。一会儿，他知道船底有一个长两米的大洞。这样一个裂口是没法堵住的，斯各脱亚号尽管机轮有一半浸在水里，但也必须继续行驶。当时船离克利亚峡还有三百海里，等船驶进公司的码头，已经误了三天期，在这三天里，利物浦的人都为它惶惶不安。

      　斯各脱亚号被架了起来，工程师们开始检查。他们眼睛所看见的情形连自己也不能相信。在船身吃水线下两米半的地方，露出一个很规则的等边三角形的缺口。铁皮上的伤痕十分整齐，、就是钻孔机也不能凿得这么准确，弄成这个裂口的锐利器械一定不是用普通的钢铁制的，因为，这家伙在以惊人的力量向前猛撞，凿穿了四厘米厚的铁皮以后、还能用一种很难做到的后退动作，使自己脱身逃走。

      　最近这次事件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结果这又一次使舆论哄动起来。从这时候起，所有从前原因不明的航海遇难事件，现在都算在这个怪物的账上了。这只离奇古怪的动物于是负起了所有船只沉没的责任。不幸的是船沉的数目相当大，按照统计年鉴的记载，包括帆船和汽船在内，每年的损失约有三千艘左右，至于因下落不明而断定失踪：的，每年的数目也不下两百艘！

      　不管有没有冤枉这怪物，人们都把船只失踪的原因算在它身上。由于它的存在，五大洲间的海上交通越来越危险了，大家都坚决要求不惜任何代价清除海上这条可怕盼鲸鱼怪。

      　




    



      第二章 赞成和反对
      



      　这些事件发生的时候，我正从美国内布拉斯加州的贫瘠地区做完了科学考察回来。由于

      　我是巴黎自然科学博物馆的副教授，法国政府派我参加这次考察。在内布拉斯加州度过了六个

      　月的时间，三月底，我满载了珍贵的标本回到纽约，我动身回法国的日期定在五月初。所以

      　，我就利用逗留期间，把这次收集来的矿物标本和动、植物标本加以整理，而斯各脱亚号的

      　意外事件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我自然也熟悉当时议论纷纷的这个问题，而且我怎能不知道呢？我把美国和欧洲的各种

      　报刊读了又读，但没有获得进一步的了解。因为这个怪物，我作了种种猜测。由于自己拿不

      　定主意，我始终摇摆于极端不同的见解之间。

      　这是一件真实的事，那是无可置疑的；怀疑这事的人，请他们去摸一摸斯各脱亚号的裂

      　口好了。

      　当我到纽约的时候，这问题正闹得热火朝天。有些不学无术的人曾经说那是浮动的小岛

      　，是不可捉摸的暗礁，不过，这种假设，现在完全被推翻了。理由是：，除非这暗礁在腹部有

      　一架机器，不然的话，它怎能这样快地一会儿到达这里一会儿又到那里呢？同样地，说它是一

      　只浮动的船壳或是一只巨大的破船，这假设也不能成立，理由仍然是因为它转移得那么快。

      　归根结底，这问题只可能有下面两种解释，因此人们分成了抱着不同主张的两派：一派说这

      　是一个力大无穷的怪物，另一派说这是一艘动力十分强大的“潜水艇”。

      　后面那种假设虽然很可以成立，但到欧美两洲调查之后，便站不住了。如果说私人可以

      　有这样一种机器，实在是不大可能的事。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他造了这个东西？他又怎能

      　保守秘密而不泄露呢？

      　只有一国政府可以拥有这种破坏性的机器，在人们绞尽脑汁要增强武器威力的不幸时代，一个国家瞒着其他国家制造这种武器是可能的。机枪之后有水雷，水雷之后有潜水冲击机，然后一又是各种互相克制的武器，至少我自己心中是这样想的。

      　但是这个“潜水艇”的假设，由于各国欧府的声明又站不住了、因为这是有关公共利益

      　的问题，既然海洋交通受到了破坏，各国政府的真诚，当然不容有所怀疑。并且，怎么能说

      　这只“潜水艇”的建造竟可以逃避公众的耳目呢？在这种情形下，就是拿个人来说，要想保

      　守秘密，也十分困难，对于一国政府，它的行动经常受到敌对国家的注意，那当然更是不可

      　能的了。

      　、所以，根据在英国，在法国，在俄国，在普鲁士，在西班吁，在意大利，在美国，甚至

      　于在土耳其所做的调查，“潜水艇”的假设，也终于不能不放弃。

      　这个怪物尽管当时一些报刊对它不断加以嘲笑，但它又出现在波涛上了，于是人们的想

      　象就从鱼类这一方面打主意而造出种种最荒诞不经的传说来。

      　当我到纽约的时候，有些人特地来问我对这件怪事的意见占我以前在法国出版过一部八

      　开本的书，共两册，书名为：《海底的神秘》。这部书特别受到学术界的赏识，使我成为自

      　然科学中这一个相当奥秘的部门的专家。因此人们才询问我的意见。但我只要能够否认这事

      　的真实性，我总是作否定的答复。但不久我被逼只得明确地表示我的意见。

      　况且《纽约先锋论坛报》已经约了“巴黎自然科学博物馆教。授，可敬的彼埃尔·阿龙

      　纳斯先生”，请他发表对这个问题砌意见。

      　我发表了我的意见。我因为不能沉默，才不得不悦几句诸。我从政治上和学术上来讨论

      　这个问题的各个方面。

      　现在我将我发表在4月30日《论坛报》上的一篇材料很丰富的文章的结论，节录几段在下

      　面：“我一个一个研究了各种不同的假设和所有不可能成立的猜想，不得不承认实在有一种

      　力量惊人的海洋动物的存在。

      　“海洋深不可测的底层，我们完全不了解。探测器也不徙达到

      　。最下层的深渊里是怎样的情形呢？海底二万二千梅里或一万五千海里的地方有些什么生物

      　和可能有些什么生物呢？这些动物的身体构造是怎样的呢？我们实在很难推测。“可是，摆

      　在我面前的问题可以用‘两刀论法’的公式来解决。“生活在地球上的各色各样的生物，或

      　者我们认识，或者我们不认识。”

      　““如果我们不认识所有的生物，而大自然又继续对我们

      　保守某些鱼类学上的秘密，那么我们就不得不承认在探测器不可及的水层里还有鱼类鲸类的

      　新品种，它们有一个‘不浮的’器官，因为在海底下呆久了，在偶然的情况下，由于一时高

      　兴，或者任性，就突然浮到海面上来。这说法还是比较今人情服的。

      　“反过来，如果我们的

      　确认识了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那么我们就必须从已经加以分类的海洋生物中找出我们讨论的

      　这个动物；在这种情形下，我就要承认有一种巨大的独角鲸的存在。“普通常见的独角鲸，

      　或海麒麟，身长常常达到六十英尺，现在如果把这长度增加五倍，甚至十倍，同时让这条鲸

      　、鱼类动物有和它身材戊比例的力量，再加强它的攻击武器，这样就是现在海上的那个动物

      　了。也就是说它有山农号军官们所测定的长度那么长，它的角，可以刺穿斯各脱亚号、它的

      　力量可以冲破一只汽船的船壳。

      　“诚然，这条独角鲸，如某些生物学家所说，是具有一把：

      　骨质的剑或一把骨质的乾，那么这一定是一根像钢铁一样：坚硬的长牙，有人曾经在鲸鱼身

      　上发现过独角鲸的牙齿，。独角鲸用牙齿攻击鲸鱼总是成功的。有人也曾经从船底上拨出过

      　——好容易才找出来——独角鲸的牙齿，它钻通船底就好像利锥穿透木桶那样。“巴黎医学

      　院陈列馆就藏有一枚这种牙齿，长两米二十五厘米，底宽四十八厘米!

      　“好吧！现在假定那武

      　器还要厉害十倍，那动物的力量还要大十倍，如果它的前进速度是每小时二十英里，那么拿

      　它的体重去乘它的速度平方，就能求出憧坏斯各脱亚号的那股冲击力。

      　“因此，在还没有得

      　到更多的材料之前，我认为这是一只海麒麟，这只海麒麟身躯非常巨大，身上的武装不是剑

      　戟，而是真正的冲角，像铁甲船或战舰上所装有的那样，它同时又具备有战舰的重量和动力

      　“这样便说明了这种神秘不可解的现象。——或者相反地，不管人们所见到的、所感到的

      　是怎样，实际上什么都不是；那也是可能的。”

      　最后几句话只能说明我没有主见，看问题摇摆不定；这是为了在一。定程度上保全我教

      　授的身份，同时不愿意让美国人笑话，因为美国人笑起来，是笑得很厉害的。我于是自下这

      　一条退路。其实我是承认这个“怪物"的存在的。

      　我的文章引起了热烈的讨论，产生了很大的

      　反响。很有一部分人拥护它。而且丈中提出的结论可以让人随便去设想，没有什么限制。人

      　们总是对那些神奇怪诞的幻想感倒兴趣。

      　而海洋正是这些幻想的最好泉源，因为只有海才

      　是巨大动物可以繁殖和成长的环境，陆上的动物，大象或犀牛之类。跟它们比较起来，简直

      　渺小得很。一片汪洋大海里：既然有我们所知道的最巨大的哺乳类动物，说不定也有硕大无

      　比的软体动物和看起来叫人害怕的甲壳动物，如一百米长的大虾，或二百吨重的螃蟹！为什

      　么不能有呢？“从前，跟地质学纪年同时代的陆上动物，四足兽，四手兽，爬虫类，鸟类，

      　都是按照巨大的模型创造的。造物者甩高大的模型把它们造出来，经过漫长的岁月，这模型

      　渐渐缩小了。在深不可测的海洋底下（因为海洋是永不更改；而地壳几乎是不断变化着的）

      　，为什么不能保存从前另一时代的巨大生物的品种呢？海洋内部，为什么不能藏有那些巨大

      　生物的最后变种，以一世纪为一年，以一千年为一世纪的那些巨大品种呢？我又让自己浸沉

      　在种种空想中了。现在要停止这些空想，因为，在我看来，时间已经把这些空想变成为可怕的

      　现实。我再说一次，当时对于这件怪事的性质有这一种意见，就是大家都一致承认有一种神

      　奇东西的存在，而这种东西和怪诞的大海蛇并没有丝毫共同之点。可是，尽管有一些人把这

      　事看成是一个待解决的纯粹科学问题，但另一些比较注意实利的人，特别在美国和英国，这

      　类人很多，他们主张把海洋上这个可怕的怪物清除掠，使海上交通的安全获得保障。特别是

      　工商界的报刊，都从这个观点来研究这个问题。

      　《航业商情杂志》，《来依特公司航海杂志》

      　、《邮船杂志》、《海洋殖民杂志》以及为保险公司宣传公司要提高保险费的那些报纸，对

      　于清除怪物这一点，都一致表示同意。公众的意见一提出来，北美合众国首先发表了声明，

      　要在纽约作准备，组织清除独角鲸的远征队。一艘装有冲角的高速度的二级战舰林肯号定于

      　最近的期间驶出海面。各造船厂都给法拉古司令宫以种种便利，帮助他早一天把这艘二级战

      　舰装备起来。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等人们决定要追赶这怪物的时候。怪物再也不出现了。在

      　两个月的时间内，谁都没有得到怪物的消息，也没有海船碰见它。好像这条海麒麟已经得到

      　了人们准备进攻它的情报。因为大家说得大多了，甚至于用大西洋的海底电线来说！所以，

      　喜欢说笑话的人说，这个精灵的东西一定在中途偷听了电报，现在它启己有了防备。不再随

      　便出来。因此，这艘用作远征而且装有强大打鱼机的二级战舰，现在不知道向哪里开才好。大

      　家越来越不耐烦了，忽然，7月2日，旧金山轮船公司从加利福尼亚开往上海的一只汽船唐比

      　葛号，三星期前在太平洋北部的海面上又看见了这：个东西。这消息引起了极大的骚动。大

      　家要法拉古司令宫立即出发，二十四小时的迟延都不许可。船中日用品全装上去了，舱底也

      　载满了煤。船上各部门的人员一个也不少，都到齐了。现在只等升火，加热，解缆了：大家

      　不容许这船再有：半天的延期：再说，法拉古司令宫本人也巴不得马上就出发！在株肯号离

      　开布洛克袜码头之前三小时，我收到一封信，信的内容如下：。“递交纽约第五号路旅馆，

      　巴黎自然科学博物馆教授阿龙纳斯先生。先生：如果您同意加入林肯号远征队，合众国政府

      　很愿意看到这次远征有您代表法国参加。法拉古司令官已留下船上一个舱房供您使用。海军

      　部长何伯逊敬启。”

      　

              



      第三章 随您先生的便
      



      　在收到何伯逊部长的信之前三秒钟，我还像不愿意去北冰洋旅行一样不愿意去追逐海麒

      　麟。读了这位海军部长的来信，三秒钟之后，我才理解到我的真正志愿，我生平的唯一目的

      　，就是要捕捉这样捣乱的怪物，把它从世界上清除出去。

      　可是我刚刚长途跋涉回来，很疲倦，非常需要休息。我只想回去，回祖国去，看看朋友

      　，看看我在植物园内的小房子和我收藏的珍贵标本。但现在什么也不能阻止我。我忘记了一

      　切，忘记了疲倦、朋友、珍藏，我毫不犹豫就接受了美国政府的邀请。

      　而且，我还有这样一个想法，反正条条道路都可以回到欧洲，海麒麟也许客客气气地把

      　我引到法国海岸边！这个有名的动物一也许讨我喜欢——要让我在欧洲海中捉到它，那么，

      　我至少也要拿上半米以上的牙戟带给自然科学博物馆。

      　不过，目前我必须到太平洋的北部去找这个海麒麟，这。

      　和我要回法国去，却是背道而驰了。

      　"康塞尔!”我用不耐烦伪声音叫着。

      　康塞尔是我的仆人。他一向陪我出去旅行。这诚实的青年是佛兰蒙人，我很喜欢他，他

      　对我也很好。他是一个生牲冷淡、循规蹈矩、一贯热心的人，对于生活中的突然事件并不惊

      　奇，他的两手很灵巧，什么事都做得来，虽然他的名字叫做康塞尔（“劝告”的意思），可

      　是人家不问他的时候，他决不发表意见。

      　因为跟植物园里学术界人士经常接触，康塞尔渐渐学了些东西〕我可以说他简直是一个

      　专家，他对于生物学的分类十分熟悉，他能像杂技演员爬梯子一样熟练地从门、类、纲、亚

      　纲、目、科、属、亚属、种、变种，一直数到最后的一个类别。可是他的学问只局限在分类

      　学上。分类就是他的生活，除此以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对于分类的理论很有研究，但缺乏

      　实践，我想，他大概连大头鲸和长须鲸都分不出来!总之，他是个忠实正直的人：十年来，直

      　到现在，凡我为科学而去的地方，康塞尔都跟我去。他自己从不想到旅行的长久或疲劳。不

      　管有多远，不管去什么地方，去中国或是去刚果，他总是提起他的行李箱立即出发①他到哪

      　里去都一样，连问也不问。他身体健康，肌肉结实，不在乎疾病，一点也不神经质，就是好

      　像不会用脑子似的，至于思考能力，那就更谈不到了。

      　这个人二十岁了，他的年龄跟他主人的年龄的比例是十五比二十。请读者原谅我用这种

      　说法来说我现在是四十岁可是康塞尔有1缺点，过份讲究礼貌，他总是用第三人称跟我说话，

      　有时甚至叫人听了厌烦。“康塞尔！”我又叫了一声，我手里忙着准备出发的行装。当然，对

      　于这样一个忠心的仆人我是信任的。通常我从不问他是不是愿意跟我去旅行，但这次旅行有

      　点不同，是一次期限可以无限延长的远征，是凶多吉少的冒险，是追赶能像敲碎核桃壳一样

      　撞沉一艘二级战舰的动物：就是最没有感觉的人，对这问题也得考虑考虑吧！康塞尔会有什

      　么意见呢？

      　“康塞尔!”我第三次叫他。

      　康塞尔出来了。”

      　“先生，叫我吗？”他进来的时候说。

      　“是我叫你。快给我准备，你自己也赶快准备，我们两小时以后就要出发。”

      　“随您先生的便。”康塞尔安静地回答。

      　“一点时间也不能放过。所有的旅行用具、衣服、衬衣，袜子，都不必点数，”尽量地

      　拿了，放在我的大箱里，快，赶快！”

      　“先生的标本怎么办呢？”康塞尔说。

      　“以后再整理好了。”

      　“先生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动物、植物，大马、大蛇以及其他骨胳，又怎么办呢？"暂时寄

      　放在旅馆里。"“先生的那只活野猪呢？，“我们不在的时候，托人喂它。另外还要托人将我

      　们的那群动物运回法国去。，“我们不回巴黎去吗？”康塞尔问。

      　“当然……要回去……”我含糊地回答，“不过要绕一个弯。”

      　“先生，您喜欢绕这个弯？”

      　“呵！那算不了什么！不过是一条不那么直捷的路而已。我们要搭林肯号出发。，“只

      　要先生觉得合适就成了。”康塞尔安然地回答。

      　“朋友，你知道，这是关于那个怪物的问题……那条有名的独角鲸的问题……我们要把

      　它从海上清除出去！……两本人开本的著作《海底的神秘》的作者。不能不跟法拉古司令一

      　同出发。这是光荣的任务，但是……也是危险的任务！我们不晓得要到什么地方去！这怪物

      　可能很任性！但我们仍然要去！我们船上有一位眼光敏锐的舰长！……”

      　“先生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康塞尔回答。

      　“你好好想一想，因为我对你什么也不隐瞒。这次旅行也许是最后一次，说不定口不来

      　哩！”

      　“随您先生的便。”

      　一刻钟以后，康塞尔把箱子整理好了，我相信什么也不会缺少，因为这个人对衬衣和衣

      　服的分类，跟对鸟类或哺乳类动物的分类一样能干。

      　旅馆的升降机把我们送到二楼下的大厅中。我步行数级，到了地面一层，在常有一大群

      　人围住的大柜台上，我算清了账目，付了钱。我托人把一捆一捆打好包的动、植物标本运回

      　巴黎（法国），还留下一笔钱，托人喂养我的野猪。

      　僚塞尔跟着我走出了旅馆，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从百老汇路直到团结广场，再经过第四号路到包法利街的十字路口，走人加上林街

      　，停在三十四号码头，这一趟车费是二十法郎。码头边，加上林轮渡把我们（人、马和车）

      　送到布洛克林。布洛克林是纽约的一个区，位于东河左岸，走了几分钟，我们便抵达停泊林

      　肯号的码头，林肯号的两座烟囱正喷出浓密的黑烟。

      　立刻有人把我们的行李搬到达艘大船的甲板上。我赶紧上船，问法拉古司令在什么地方

      　。一个水手领我到船尾楼上见他。这位军官气色很好，他向我伸手，对我说：“彼埃尔，阿

      　龙纳斯先生吗？”

      　“对，”我答，“您是法拉古司令吗？”

      　①是。欢迎欢迎，教授。您的舱房早等着您了。”

      　我行个礼，让司令去作开船的准备，另外有人领我到给我预备的舱房。

      　林肯号是为着它的新目标而特选和装备好的。它是一般速度很快的二级战舰，装有高压

      　蒸汽机，可以使气压增加到七个大气压力。在这个压力下，林肯号的速度平均可以达到每小

      　时十八点三海里，这是很快的速度，但跟那只巨大的鲸鱼类动物搏斗还是不够的。

      　战舰内部的装备完全合乎这次航海任务的要求。我很满意我所住的舱房，它位于船的后

      　部，房门对着军官们的餐室。“我们这舱房很舒服。”我对康塞尔说。

      　“先生不要见怪，一康塞尔回答，“住在这里跟寄生蟹住在海螺壳中一样舒服。"我留下

      　康塞尔安顿我们的箱子，独自一个人上了甲板，观看准备开船的操作。这时候，法拉古舰长

      　正要人解开布洛克林码头缆柱上拴住林肯号的最后几根铁索。看来如果我迟到一刻钟，半刻

      　钟，船就会开走，我也就不能参加这次出奇的、神秘的、难以相信的远征了。这次远征的经

      　过，虽然是真实记录，将来可能还会有人怀疑的。法拉古舰长不愿意耽搁一天甚至一小时，

      　他要赶快把船开到那个动物所在的海中。他把船上的工程师叫来了。“蒸汽烧足了吗？”舰

      　长问他。

      　“烧足了，舰长。”工程师答。

      　“开船！”法拉古舰长喊。

      　开船的命令通过话筒传到机器房，轮机人员接到命令，立即让机轮转动起来。蒸汽涌入

      　半开的机关中；发出呼呼的啸声。一排排横列的活塞发出格格的声响，推动机轴的杠杆。推

      　进器的轮翼不断加大速率，搅动海水，于是林肯号在上百只满载观众前来送别的渡轮和汽艇

      　的行列中，庄严地向前行驶着、布洛克林码头和东河沿岸的整个纽约地区都挤满了好奇的人

      　们。从五千万人胸中发出的欢呼声，震动了天地。

      　成千上万块手帕在挤得紧紧的群众头上招展，不停地向林肯号敬礼，直到船抵达赫德森

      　河口，纽约城所在的长形半岛的尖端，人群才渐渐散去。、“这时候，大船沿着新西州海岸

      　行驶，河的右岸都是别墅，从炮台中间穿过时，炮台鸣礼炮向大船致敬。林肯号方了向它们

      　答礼，把美国国旗连升三次，那三＋九颗星在后桅。横木上闪闪发光。后来大船改变方向，

      　驶进设有浮标的航道。大船掠过沙洲，洲上有数千观众，对船作最后一次的欢呼。护送大船

      　的渡轮和汽艇老是紧跟着行驶，直到灯船附近，有两道灯光标明纽约航路的出口的地方，它

      　们才离开大船回去。这时正是下午三点。领港人从大船下来，上了他的小。艇，驶到在下风

      　等着他的一艘小快船那边。煤火添起来了，机轮更急地搅动水波，大船沿长岛低低的黄色海

      　岸行驶，在晚间八点的时候，西北方不见了火岛的灯光，船便开足马力，在大西洋黑沉沉的

      　波涛上奔驰了。

      　





      第四章 尼德·兰
      



      　法拉古舰长是一位优秀海员，完全配得上他指挥的这只战

      　舰。他的船跟他融为一体，他是船的灵魂。关于那条鲸鱼类动物的问题，他心中并不存在什

      　么疑问，他不许在船上讨论有无这只动物的问题。他相信这动物的存在就像许多老实妇女相

      　信有海怪一样，完全是出于信仰，而不是由于理智。这怪物是有的，他发誓要把它从海上清

      　除出去。他像罗得岛①的骑士，像杜端尼。德·哥森②去迎击骚扰他海岛的大蛇。不是法拉

      　古舰长杀死独角鲸，就是独角鲸弄死法拉古舰长，没有什么中间路线。船上的海员们都赞同

      　他们长官的意见。他们总是在谈论着，争辩着和估计着碰见怪物的各种机会，他们总是在侦

      　察着辽阔的海面。不止一个海员抢着要到桅顶横木上去值班，要是换了另一种情况，这种苦

      　差事是没有人不咒骂的。只要太阳还在空中的时候，船桅边总是挤满了水手，尽管脚掌踩在

      　船甲板上烫得吃不消，他们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其实，林肯号的船头这时还没有沾上

      　太平洋的海水呢，至于船上的全体人员，大家都希望碰着海麒麟，用鱼叉喇死它，把它拖上

      　船来，宰割它。他们全都十分小心地侦察着大海。何况，法拉古舰长说过，不论练习生成水

      　手，水兵或军官，谁先报告海麒麟的消息，都可以得二千美元的奖金。因此，林肯号船上的

      　眼睛会更忙起来，那是不难想象的。至于我，也不落后，我并不把我每天应做的观察让别人

      　代劳。这只船真有许多理由可以称为“多眼号”，全体人员中间，唯有康塞尔相反，他对于

      　我们共同发生兴趣的问题表示很冷淡，给船上大家的热情浇上一盆冷水。

      　我前面说过，法拉古舰长这人很细心，他把打巨大鲸鱼类用的各种装备都带在船上。就

      　是一只捕鲸船也不会装备得更完备了。我们船上的武器，应有尽有，从手投的鱼叉。

      　一直到鸟枪的开花弹和用炮发射的铁箭。在前甲板上装有一门十分完善的后膛炮，炮身

      　很厚，炮口很窄，这种炮的模型曾在1867年的万国博览会中展览过。这门宝贵的大炮：是美

      　国造的，可以发出重四公斤的锥形炮弹，射程是十六公里。

      　因此，林肯号的歼灭性武器，可以说样样俱全，最妙的是船上还有鱼叉手之王尼德·兰

      　。

      　尼德。兰是加拿大人，两手非常矫捷，在这种危险的叉鱼职业中，他还没有碰见过敌手

      　。他又灵敏又冷静，又大胆：又机智，本领很高强，要不是一条狡猾的长须鲸，或是特殊聪

      　明的大头鲸，是很难躲过他的鱼叉的。

      　尼德·兰大约四十岁。他身材魁伟，有六英尺多高，体；格健壮，神气庄严，不大爱说

      　话，性情很暴躁，容易发脾气。

      　他的风度特别引人注意，尤其是他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使他面部的表情更显得突出。

      　我认为法拉古舰长把这人请到船上来，是完全正确的。

      　这个人，单单他一人，从手和眼两点来看，就相当于全体的：船员。我不能有再好的比

      　方，只能说他是一架强度的望远镜，而且是一门随时可以发射的大炮。

      　说是加拿大人，就几乎可以说是法国人①。尽管尼、德·兰不多跟人接触，但我应当承

      　认，他对我却有一种特别的好感。无疑地，那是由于我的国籍吸引了他。在他；这是一个机会

      　，可以说说加拿大某些省份现在还通行的拉伯雷①的法国话，在我也是一个机会，可以听听

      　这种法国话。

      　这位鱼叉手的老家是在魁北克，当这城市还属于法国的时候，他家里就已经出了一批大

      　胆的打鱼人了。

      　尼德，兰渐渐有了谈话的兴趣，我很爱听他谈在北极海中冒险的故事。他常用诗一般的

      　句子有声有色他讲述他打鱼和战斗的故事。他的故事具有史诗的形式，我听他讲，好像是在

      　听一位加拿大的荷马②在朗诵着北极的《伊利亚特》③。

      　我所以要把我确实知道的这位大胆的鱼叉手描绘出来，那是因为在患难中产生和巩固了

      　的友谊把我们结合在一起了！啊！勇敢的尼德·兰！但愿我再活一百年，可以更长久地想念

      　着你！

      　目前，尼德·兰对于海怪问题的意见是怎样呢？我承认，他并不相信有什么海麒麟、独

      　角鲸：船上的人，只有他不同意大家的看法。他甚至于避免讨论这件事情。但是，我想这事

      　总有一天会使他谈到的。

      　7月30日，即我们出发以后三星期，船在黄昏的时候到了离巴塔戈尼亚海岸三十海里，跟

      　白呷同一纬度的地方。

      　那时我们已经过了南回归线，麦哲伦海峡就在不到七百海里的南方、不用八天，林肯号

      　便要在太平洋的波涛上行驶了。尼德。兰跟我一同坐在尾楼甲板上，一边看着这神秘的大海—

      　—它的深处到今天为止人们还无法到达：一边谈谈这个，说说那个，这时候，很自然地，我

      　把话头转到巨大的海麒麟上面了，我又谈到我们这次远征成功或失败的各种可能。后来，我

      　看见尼德。兰一声不响，只让我说，就直截了当地要他发言。

      　“尼德。兰，”我问他"您怎么能怀疑我们追逐着的鲸鱼类动物的存在呢？您这样怀疑，

      　有什么特别理由吗？”

      　这位鱼叉手在回答之前，看了我一会儿，照他惯常的姿势，拿手拍拍他宽大的前额，闭

      　闭眼睛，好像在沉思。他说：“阿龙纳斯先生，我有理由。”

      　“尼德·兰，您是一位职业的捕鲸专家，您很熟悉海中的巨大哺乳类动物，照理您应当

      　容易承认这个巨大的鲸鱼类动物的存在，可是您竟要来做最后一个怀疑这事的人！”

      　“教授；这是因为您搞错了。"尼德·兰说，“一般的人相信有横过天空的非常特殊的慧

      　星，有住在地球内部的太古时代的侄物，那还可以，但天文学家，地质学家，决不承认有这

      　类荒唐古怪的东西存在。打鲸鱼的人也一样。鲸科动物，我追逐过许多，我用鱼叉叉过很多

      　，我也杀死过好几条，可是，不论那些鲸鱼力量怎样大，怎样凶，它们的尾巴也好·它们的

      　长牙也好，决不能弄坏一艘汽船的钢板。。"“尼德·兰，可是，独角鲸的牙齿把船底钻通了

      　的传说并不少。”

      　“木头船，那是可能的，”加拿大人回答，“不过，就是这样的事我也没有亲眼见过。

      　所以，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我不能承认长须鲸、大头鲸、独角鲸可以穿透钢板。”

      　“尼德·兰，您好好听我说……”

      　“不，教授，什么都可以听您，这个可不能。也许这是一条巨大的章鱼吧？……”

      　“尼德·兰，那更不对了。章鱼是软体动物，单是这个名字就已经表明它的肌肉一点也

      　不坚强。就是章鱼有五百英尺长，它也不会属于脊推动物这一门，它对于斯各脱亚号或林肯

      　号这类的船，决不至有损害的。所以有关这类海怪或怪物的事迹，都应当看作是荒唐无稽之

      　谈。”

      　“那么，生物学专家，”尼德。兰带着点讥诮的口气说，“您是坚持有巨大鲸鱼类动物的

      　存在吗？……”

      　“是的，尼德·兰，我再说一遍，我所以相信，我是有事实根据的。我相信海中有一种

      　哺乳类动物存在，它的躯体组织十分坚实，属于脊椎动物门，像长须鲸、大头鲸或海豚，一

      　样，并且有一个角质的长牙，钻穿的力量十分大。”

      　“晤！”这位鱼叉手哼了一声，同时摇摇头，一副表示不能相信的神气。

      　“请您注意，”我又说，“我的诚实的加拿大人，如果有这样的一种动物，如果它是生

      　活在海洋底下，如果它要在离水面几英里深的海底活动，它必然有坚强无比的机体。”

      　“为什么要这么坚强的机体呢？”尼德·兰问。

      　“因为要在很深的水中生活，要能抵抗水的压力，那就必须有一种不可估计的巨大力量

      　。”

      　"真的吗？”尼德·兰挤一挤眼睛，看看我。

      　“真的，一些数目字很容易给您证明这享。”

      　“啊!”尼德·兰答，“数目字!人们可以随便拿数目字来证明自己喜欢的事!"“尼德·

      　兰，这是实事求是的，而不是数学上的数目字。请您好好地听我说。我们都承认，一个大气

      　压力等于三十二英尺高的水柱压力。实际上，这水柱的高度是最小的，因为我们现在讲的是

      　海水，海水的密度大于淡水的密度。尼德·兰，好吧，当您潜入水中，在您上面有多少倍三

      　十二英尺的水，您的身体就要顶住同等倍数大气压的压力，即每平方厘米面积上要顶住同等

      　倍数公斤的压力。照这样推算，在三百二十英尺深处的压力是十大气压，在三千二百英尺深

      　处是一百大气压，三万二千英尺深，就是说，约两里半深处，是一千大气压。这就等于说，

      　如果您潜入大洋到这样的深度，您身上每平方厘米的面积上就要受到上千公斤的压力。可是

      　，诚实的尼德·兰，您晓得您身上有多少平方厘米的面积吗？"“当然不少，阿龙纳斯先生。

      　”

      　“大约有一万七千平方厘米的面积。"“这么多吗？”

      　“实际上，一大气压比每平方厘米的一公斤重量超过一些，现在，您身上一万七千平方

      　厘米的面积就顶着一万七千五百六十八公斤的压力，”

      　“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

      　“您一点不觉得。您所以不被这样大的压力压扁，是因为进人您身体中的空气也有相等

      　的压力。因此，内部压力和外部压力能够达到平衡，内外压力抵消了”，所以您可以顶着：

      　不觉得辛苦。但在水中便不同了。”

      　“是的，我懂得了，”尼德·兰回答我，也比较注意了，“因为水在我周围，永不进入我

      　身体。”

      　“对，尼德尸兰。所以，照这样推算。在海底下三十二英尺，您要受到一万七千五百六十

      　八公斤的压力；在海底下三百二十英尺，受到十倍的压力，即十六万五千六百八十公斤的压

      　力；在海底下三千二百英尺，受到百倍的压力，即一百七十五万六千八百公斤的压力；最后

      　，在海底下三万二千英尺，受到千倍的压力，即一千七百五十六万八千公斤的压力；就是说

      　，您要被压成薄片，压成像人们把您从水压机的铁板下拉出来似的！”

      　尼德·兰喊一声：“好家伙！”

      　“好，我的诚实的鱼叉手，如果一种脊推动物，身长好几百米，身宽按照身长的比例，

      　它住在这样的海底深处，那么，它们有数百万平方厘米面积的身躯，所受到的压力，就要以千

      　百亿公斤来计算了。现在请您算一算它们的骨架和机体，要顶住这样大的压力所必需的抵抗

      　力吧！”

      　“那它们的身体要用八英寸厚的钢板造成，跟铁甲战舰那样才行。”尼德·兰回答。

      　“正像您说的那样，尼德·兰，现在您想想，这样一个巨大的物体，以快车的速度撞在

      　一只船壳上，可能产生的破坏力量是怎样。”

      　“是……也许……是这样。“加拿大人回答，由于上面的数目字，他心中动摇了，但并不

      　愿意马上认输。“那么，您相信了吗？”

      　“您使我相信了一件事，生物学专家，就是说，如果海底下有这样的动物，那它们的身

      　体力量必须像您所说的那样强大。”

      　“可是，固执的鱼叉手、如果海底下没有这样的动物，您怎样说明斯各脱亚号所遭遇到

      　的事故呢？“这或者……”尼德·兰迟疑地说。

      　“你说下去吧！”

      　“因为…。这不是真的！”这位加拿大人回答，他无意中背出阿拉哥①的这句有名的对

      　话。

      　但这个回答不能说明什么，只不过说明了这位鱼叉手的固执罢了。这一天我不再追问他，

      　斯各脱亚号的事故是不可否认的。船底上的洞是实实在在有的，而且这洞非堵住不可，当然

      　我并不认为有一个洞就能说明问题，可是这洞决不是毫无原因就会有的。既然它不是暗礁撞

      　的，那必然是某一种动物的尖利武器钻的了。

      　那么，把以上所举的理由归纳一下，我认为这个动物是属于脊椎动物门，哺乳动物纲，

      　鱼类，鲸鱼目。它所属的科，是长须鲸、大头鲸、海豚的那一科；至于它应列入的“属”，

      　应归人的“种”，那要等将来才能弄清楚。如果我们想解决这个问题，必须解剖这个神秘的

      　怪物。要解剖它，就得捉住它；要捉住它，就得叉住它（这是尼德·兰的事）。要叉住它，

      　就得看见它（这是全体船员的事）；要看见它，就得碰见它(这是碰运气的事）。

      　




              



      第五章 冒险行动
      

      　林肯号的航行，在这些天当中，并没有碰到什么意外。

      　但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使得尼德·兰显出了他惊人的技巧，同时也说明了我们对他的

      　那种信任是应该的。

      　6月30日，在马露因海面上，林肯号向美国的捕鲸船打听那条独角鲸的消息，这些捕鲸船

      　都说役碰见。但其中一只名叫孟禄号的捕鲸船船长，知道尼德·兰在我们船上。

      　要请他帮忙，追捕已经发现了的一条鲸鱼。法拉古舰长很想看看尼德·兰的本领，就准

      　许他到孟禄号船上去。我们的加拿大朋友运气真好，不仅是打了一条鲸鱼，而且是打了两条

      　，他投出双叉，一叉直刺人一条鲸鱼的心脏，追赶了几分钟以后，另一条也被捕获了。

      　毫无疑问，如果我们追赶的那个怪物，真的跟尼德·兰的鱼叉相碰，我决不敢打赌，保

      　证这个怪物无事。

      　战舰以惊人的速度，沿着美洲东南方的海岸行驶，7月3日，我们到达麦哲伦海峡口上，

      　与童女峡在同一个纬度。但法拉古舰长不愿意通过这曲折的海峡，要从合恩角绕过去。

      　全体船员一致赞成他的主张。的确，我们哪能在这狭窄的海峡里碰到那条独角鲸呢？大

      　多数水手都肯定怪物不能通过海峡，因为它身体很大，海峡容不下它！

      　的海面上，绕过这座孤岛。这是伸在美洲大陆南端的岩石。

      　从前荷兰水手把自己故乡的名字送给它，称它为合恩角。

      　现在船向西北开，明天，战舰的机轮就要在太平洋水波中搅动了。

      　“睁大眼睛！睁大眼睛！”林肯号上的水手们一再他说。

      　他们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真的，眼睛和望远镜好象被二千美元奖金的远景所眩惑，一

      　刻也不愿休息。白天黑夜，人人都留心洋面，患昼盲症的人因在黑暗中能看得清。

      　比别人要多百分之五十的机会获得这笔奖金。

      　我个人是不受金钱引诱的，但我在船上也同样注意观察海面。除了用餐的几分钟，睡眠

      　的几小时，不管日晒也好，雨淋也好，我总不离开甲板。有时伏在船头围板上，有时扶着船

      　尾的栏杆，我目不转晴，死盯着一望无际、白练般的浪涛！有好几次，一条任性的鲸鱼把灰

      　黑的脊背露在波涛上的时候，我跟船上全体职工人员一样马上就激动起来。

      　战舰的甲板上马上就挤满了人，水手和军官像水流一般地从布棚下涌出来了。人人都心

      　头跳动，眼光闪烁，注视着鲸鱼的行动。我非常注意地看着，看得眼睛发黑，简直要变成瞎

      　子了。但康塞尔总是若无其事的，用安静的语气一再对我说：“如果先生愿意少费些目力，

      　眼睛不要睁得大大，先生也许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是，空欢喜了一场！林肯号转了方向，向发现的动物冲去，原来是一条平常的长须鲸

      　，或一条普通的大头鲸，不多时就在大家的咒骂声中不见了！

      　可是天气很好。船在良好的情况中航行，这正是南半球天气恶劣的季节，而这一带的七

      　月却和我们欧洲的一月差不多。不过海是平静的，人们一眼可以看得很远。

      　尼德。兰总是抱着不肯轻信的态度；除了轮到他在甲板上看守以外，他甚至故意不看洋

      　面——至少在没有发现鲸鱼的时候是这样。他的神奇的眼力有很大的用处，可是在十二小时

      　中有八小时，这位固执的加拿大人只是在舱房中看书或睡觉，我多少次责备他的冷淡和不关

      　心。

      　“算了吧！”他答，“阿龙纳斯先生，什么都没有，就算海中真有什么怪物，我们可能

      　有机会看见它吗？我们不是漫无计划地瞎捡吗？据说在太平洋的北部海中，又有人看见了这

      　个无法找到的怪物，这我并不否认：但是，自从那次碰见后，两个月已经过去了，要是根据

      　您的这条独角鲸的怪脾气来看，它决不愿意长久停在这一带海上！它移动极快，不可捉摸。

      　并且，教授，您比我更了解，自然造物，决不自相矛盾，它决不使天性迟缓的动物，有快速

      　走动的能力，因为这种能力对·它并无必要。所以，这种动物如果存在的话，它早就跑远了

      　！”听了他这话，我没法回答。很明显，我们确实是盲目地行动着。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的机会很有限，不过，对于事情的成功，还没有人加以怀疑，船上没有一名水手敢打

      　赌，说没有独角鲸，说它不会出现。

      　7月20日南回归线正交在经度105度，同月27日我们穿过了在西经110度上的赤道线。此后

      　，船便一直向西行驶，驶进太平洋的中部海中。法拉古舰长想得对，驶到深水的地方，离开

      　这个怪物好像不愿意挨近的大陆和海岛。

      　这样也许好些，机会也许多些；“可能因为接近陆地的海，对于这个怪物，还不够深！

      　”水手长这样说。战舰添了煤后，穿过帕摩图群岛、马贵斯群岛，夏威夷群岛，在东经：32

      　度越过了北回归线，向中国海开去。

      　我们终于到了这个怪物最近活动的地方了！老实说。

      　我们在船上简直不是过生活了。心跳动得太厉害了，说不定将来会得不可治疗的血瘤症

      　。全体船员，神经都极度紧张，那种程度，我简直不能形容。大家不吃饭、不睡觉。由于了

      　望的水手估计错了或看错了而引起的骚动，每天总有一二十次。这种连续不断的骚动，更加

      　强了人们的紧张，以致不能不产生反响。

      　三个月来（在这三个月当中，真是一天等于一世纪），林肯号跑遍了太平洋北部所有的

      　海面，有时向着看到的鲸鱼冲去，有时忽然离开航线，有时突然掉转船头，有时一下子停住

      　……它不惜弄坏机器，不惜浪费动力，从日本海岸到美洲海岸，没有一处不曾搜索过。但是

      　，什么也没有看见！看见的只是那浩瀚无边的大海！至于什么巨大的独角鲸、潜在水中的海

      　岛，沉没的破船、飞走的暗礁，以及什么神秘的东西，却都没有看见！

      　因此，反响发生了。首先是人心失望，给怀疑的心理打开一个缺口。船上产生了另一种

      　情绪，造成这情绪的因素是三分羞愧，七分恼怒。死盯住一个空想，自然是“愚蠢"，但更多

      　的是恼怒！一年来累积起的像磐石一般的理由，一下子完全垮下来了，这时每个人都想好好

      　吃一吃，睡一睡，来弥补因为自己愚蠢而牺牲了的时间。由于天生就的动摇性，容易从一个

      　极端跑到另一个极端。当初最热诚拥护这次远征的人，现在却变成最激烈的反对者了。这次

      　反响从舱底发生，从仓库看守人的岗位传到船参谋部的军官餐厅。毫无疑问，如果不是法拉

      　古舰长特别坚持，这艘船早就掉头往南开了。可是，这种无益的搜索再也不能拖得过久。林

      　肯号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实在丝毫没有可以责备的地方了。美国海军部派到这只船上的人

      　员，从没有表现过这么大的耐心和热情；失败并不能怪他们；现在除了回航没有什么可做了

      　。关于回航的建议向舰长提出来了。舰民不听，坚持自己的意见。水手们公然表示不满，船

      　上事务当然要受影响。我不敢说船上就会发生叛变，但坚持了一个时期以后，法拉古舰长像

      　从前的哥伦布①一样，请大家再忍耐三天。如果三天期满，怪物还不出现，掌舵的人把舵轮

      　转三次，林肯号就向欧洲海岸进发。这个诺言在11月2日发出，它的效果首先是挽回了全体船

      　员的失败心理。人人又以新的注意力观察洋面。人人都要最后看一下海洋，作为这次远征的

      　纪念。望远镜不停地使用，没有一刻空着。这是对巨大独角鲸的最后挑战。对于这次“出庭

      　”的传票，它决不能找出什么理由置之不理了两天过去了，林肯号以低速度慢慢前进。在可

      　能碰到这个动物的海面上，人们想尽方法引起它的注意或刺激它迟钝的神经。人们把一大块

      　一大块的腊肉拉在船后，——但我应该说，这内使鲨鱼们感到十分满意。林肯号一停下来，

      　许多小船放下去，马上就向战舰周围各方出发，不让一处海面不被搜索到。11月4日晚上到了

      　，这个潜在海底的秘密还是没有揭露出来。

      　明天，11月5日正午，规定的期限便满期了。中午一过，法拉古舰长就要履行他的诺言，

      　使战舰离开太平洋的北部海面，向东南方开行。

      　船这时正在北纬31度15分，东经136度42分。日本本上就在高我们不及两百英里左右的下

      　方。黑夜快到了。

      　船上正敲八点钟。一片片的乌云掩盖了上弦的新月。大海波纹在船后面平静地舒展着。

      　这时候，我倚在船头右舷围板上。康塞尔站在我的旁边，眼睛向前看着。全体船员，爬在缆

      　素梯绳上面，细心考察渐渐缩小和沉黑了的天边。军官们拿着夜间用的望远镜，向渐次黑暗

      　的各方搜索。月亮有时从朵朵的云间吐出一线光芒，使沉黑的海面闪耀着光辉；一会儿又消

      　逝在黑暗中了。

      　我看着康塞尔，看出他的情绪多少也受了船上一般的影响。至少我是这样感觉。也许，

      　他的神经还是第一次在好奇心的力量下震动了。

      　“喂，康塞尔，”我跟他说，“现在是获得两千美元奖金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请先生容许我对这件事说句话，”康塞尔答，“我从不想获得这笔奖金，合众国政府

      　可以答应给十万美元，它也并不因此就穷了。”

      　“你说得对，康塞尔；总之，这是一件愚蠢的事情，我们没怎么考虑就参加进来了。白

      　费了多少时间，消耗了多少精神！要不，六个月以前，我们已经回到法国了……”

      　‘在先生的小房子里！”康塞尔答道，“在先生的博物馆里！我早已把先生的生物化石

      　分类了！先生的野猪也早就养在植物园的笼中、，吸引着巴黎全城所有好奇的人来参观了!"

      　“正跟你所说的一样，康塞尔，并且，我想，我们还没有估计到人家会怎样嘲笑我们呢！”

      　“可不是，，，康塞尔安然回答，“我想，人们一定会嘲笑您先生。我该不该说……？”“

      　你说下去，康塞尔。”“好，那就是先生应得的报酬！”“确是这样！”“一个人如果有幸

      　能和先生一样是一位学者，他就决不该冒昧从事……”康塞尔没有说完他的“恭维”话。在

      　全船的沉默当中，大家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那是尼德·兰的声音，他喊着：“看哪！我们

      　寻找了多时的那家伙就在那里，正斜对着我们呢！”

      　




              



      第六章 开足马力

      　一听到这喊声，全体船员，从舰长、军官、水手长一直到水手、练习生，甚至工程师也丢下机器，火夫也离开锅炉，大家都向鱼叉手这边跑来。停船的命令发出了，船只凭本身余下的动力走着。

      　那时天色非常黑暗，不管这位加拿大人的眼力怎么好，我也要想想他怎能看见和他能够看见什么。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简直要炸了。

      　可是尼德·兰并没有弄错，我们大家都看到了他的手所指的那个东西。

      　离林肯号右舷约三百七十米左右，海面好像是被水底发出的光照亮了。这光并不是一般的磷光，这谁也不会弄错。这个怪物潜在水面下几米深，放出十分强烈而神秘的光，就像有些船长的报告中所指出的那样。这种特别灿烂的光芒必定是从什么巨大的发光动力发出来的。发光的部分在海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拉得很长，椭圆形中心是白热的焦点，射出不可逼视的光度，这光度渐远渐淡，至于熄灭。

      　“那不过是无数磷分子的集合体。”一位军官说。

      　“不，”我很有把握地答，“富拉得或沙尔已①之类的动

      　物决不能发出这么强的光度。这种光只能是电力的光…看！看！它动了！它向前动，又向后移！它向我们冲采了！”

      　战舰上处处发出喊声。

      　“不要作声，”法拉古舰长说，“把稳舵，船迎着凤：开倒车！”

      　水手们跑到舵旁边，工程师们跑到机器旁边。汽门立刻关掉了，林肯号从左舷转了一百八十度。

      　法拉古舰长喊：“舵向右，向前开！”

      　以上命令执行了，战舰很快离开了发光的中心。

      　我弄错了。我们船要走开，但那神秘的动物却以加借的速度逼近来。

      　我们气都喘不过来。当时，惊呆更甚于恐惧，弄得我们静默不动。这个动物好像开玩笑似的在海面上向我们冲来。它绕着战舰（这时船以每小时十四海里的速度走动），并且把船罩在像光尘一样的电光网中。然后它走出两三海里远，后面拖着一条磷光的尾巴，好像快车的机车留在后面的一团团烟雾般的气体。忽然间，这个怪物从天边的尽头。以惊人的速度突然向林肯号冲来，在离船身二十英尺的海而上又突然停住，光全灭了——不是潜入水中，因为它的光不是慢慢地消散，而是猝然地，像光的来源陡然断了一般！不久它又在战舰的另一边出现了，可能是绕过来的，也可能是从船底下潜水过来的。时时刻刻，都有可能给我们致命的打击。可是我们的战舰的行动使我莫名其妙。它在逃，并不去攻击。它本应该追逐怪物的，现在反而被追逐了，我于是向法拉古舰长提出意见。法拉古舰长的面孔，通常是很冷静的，现在却显得万分慌张。

      　“阿龙纳斯先生，”他回答我，“我没摸清楚我所要对付的这怪物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我不愿意在这么一片黑暗中，随便让战舰去冒险。再说，怎样来攻击这个神秘东西呢，又怎样来防御这东西呢？我们等到天亮，情况便不同了。”

      　“舰长，您现在对于这个动物的性质没有什么疑惑了吗？”

      　“没有疑惑了，先生，明明白白，这是一条巨大的独角鲸，同时又是一条带电的独角鲸。”

      　“也许，”我又说，“我们不能接近它，就像不能接近一条电鳗，或一个水雷那样！”

      　“的确，”舰长答，“它身上有雷电般的力量，它一定是造物者造出来的最可怕的动物了。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先生，我才不得不十分小心在意。”

      　全体船员在夜间都站着守望，没有一个人想到睡眠。林肯号在速度上敌不过这个怪物，只好保持着低速度慢慢行驶。而独角鲸也模仿战舰，在波涛上随意摆动者，好象还不打算离开这个比武场。

      　不过，快到半夜的时候，它不见了，或用一句更准确的话说，它像一只大萤火虫一样不发光了。它逃了吗？我介就怕它逃，我们不希望它逃。但到早晨零点五十三分的时候传来一种震耳欲聋的啸声，好橡被极强的压力挤出的水柱所发的啸声那样。

      　法拉古舰长、尼德·兰和我当时都在尾楼上，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深沉的黑暗。

      　“尼德·兰，”舰长问，“您听到鲸鱼叫过吗？”

      　“时常听到，先生，但我从没有听过像现在这条使我获得二千美元奖金的鲸鱼那样的叫声。”

      　“不错，您应获得这笔奖金。不过，请您告诉我，这声音是不是那鲸鱼类动物鼻孔吐水时所发出来的声音呢？”

      　“正是那声音，先生，不过现在这声音不知要大多少倍。所以谁也不会弄错。我们面前海里的东西无疑是一条鲸鱼类动物。”这位鱼叉手又说，“请您容许我，先生，明天天亮时，我们对它说几句话。”

      　“恐怕它不会有那样的耐心听您的话，尼德·兰师傅。汐我用半信半疑的声调回答。

      　“假使我离它只有四鱼叉那么远，”这位加拿大人答，“那时候它非听我的话不可！”

      　“不过你去挨近它的时候，”舰长说，“我得给一只捕鲸艇供您使用吧？”

      　“当然要有一只，先生。”

      　“坐小船岂不是拿我的人员的生命去冒险？”

      　“我的命不算命吗？"这位鱼叉手干脆地回答。

      　到早晨两点左右，这发光的焦点，在跟林肯号前面相距五海里远的海面，又发出同样强烈的光。虽然距离大，虽然有风声和浪声，我们还是清楚地听到这动物尾巴的搅水声。并且听到它的喘息声。这只巨大的独角鲸到洋面上来呼吸的时候，空气吸人它肺中，就像水蒸气送到两千马力机器的大圆筒里面去那样。

      　“晤！”我想，“这强大得像一队骑兵的鲸鱼，一定是一条了不得的鲸鱼！”

      　大家一直警戒到天亮，每个人都在准备战斗。各种打鱼的器械都摆在船栏杆边。二副装好了大口径短铰，这短铣能把鱼叉射出一英里远，又装好了打开花弹的长沧，一击中就是致命伤，哪怕最强大的动物也不能例外。尼德·兰本人只是在那里磨他的鱼叉，鱼叉在他的手里就是件可怕的武器。

      　六点，天亮起来了，晨曦的微光把独角鲸的电光俺没了。七点，天大亮了，但浓厚的朝雾缩小了视野，最好的望远镜也不济事，因此大家又产生了失望和懊恼的情绪。

      　我一直攀上尾桅，有些军官早就在桅上面站着。

      　八点，浓雾沉重地在海面上滚动，它那巨大的气团渐渐地散开了。天际也渐渐扩大，渐渐明朗了。

      　突然，像昨晚那样，尼德·兰叫起来了。

      　“我们找的那个东西，在船左舷后面！”鱼又手喊着。

      　大家的眼光都转向他手指的地方。

      　在那边，距战舰一海里半左右，一个长长的黑色躯体浮出水上一未来。它的尾巴，激动着水，搅成很大的一个漩涡。任何东西的尾巴都不能这样有力地击打海水。这个动物走过，尾后留下一行巨大、雪白耀眼的水纹，并且描成一条长长的曲线。

      　我们的战舰埃近了这个鲸鱼类动物。我随便地观察了一下。山农号和海尔维地亚号两船的报告对它的体积有些夸张，我估计一下，它不过二百五十英尺长。至于宽，我很难估量；总之，这个动物在我看来：长宽高三方面的比例都十分匀称。

      　当我观察这只奇怪动物的时候，两道水和汽从它的鼻孔吐出来，直喷到叫十米的高度，这一点使我肯定了它呼吸的方式。我最后断定这动物是属于脊推动物门，哺乳纲，唯一豚鱼亚纲，鱼类，鲸鱼目，……属。到这里我便不能往下说了。鲸鱼目有三科：长须鲸，大头鲸和海豚，独角鲸是归在最后一科。每一科分为好些属，属分为种，种分为变种。变种、种、属、科，我还不知道，但我不怀疑，借上帝和法拉古舰长的帮助，我可以完成对于这动物的分类。

      　船上人员等他们首长的命令等得不耐烦了。舰长注意地观察了这个动物后，叫来了工程师。工程师跑来了。舰长问：

      　“先生，气压足了吗？”

      　“足了，先生。”工程师答。

      　“好，增大火力，全力驶去！”

      　大家欢呼三声来迎接这道命令。战斗的号角响了。过了一些时候，战舰上两个烟囱吐出一道一道的黑烟，甲板在汽锅的震动下震动起来。

      　林肯号在机轮的猛力推送下，一直向这怪物冲去，这怪物一点也不在意，战舰离它半锚链①左右的时候，它还不潜入水中，仅略作逃避的样子，不走远，只是保持着这样的：距离。

      　这样若即若离的追逐，延长了三刻钟左右，就是战舰想多接近这条鲸鱼四米也不可能。很明白，这样迫下去，永远迫不上它。

      　法拉古舰长心里很烦躁，拈着那下巴下面蓬蓬的一撮浓须。

      　“尼德·兰呢？”他喊。

      　加拿大人跑到前面来。

      　“好，尼德·兰师傅，”他问，“现在您看是不是还要把小船放下海去？”

      　“先生，不，”尼德·兰答，“因为这个东西是不让人捕捉的，除非它出于自愿。”

      　“那怎么办呢？”

      　“先生，尽可能加大气力。我自己，当然先要得到您的允许，我在船头前桅的绳梯上守着，等我们到了鱼叉投得着的距离时，我就把鱼叉投出去。”

      　“尼德·兰，就这样办吧。”舰长答。他又喊：“工程师，快加大马力。”

      　尼德·兰走上他的岗位。火力尽量加大着，机轮每分钟转四十三转，蒸汽从活塞里跑出。把测程器抛下去，测知林肯号这时的速度是每小时十八海里半。

      　但那个可恶的动物每小时的速度也是十八海里半。

      　在整个一小时内，战舰只能保持着这样的速度，多进二米也办不到！这对于美国海军中的一艘最快的战舰来说，实在是太难堪了。船员中间遍布着不可遏止的愤怒。水手们咒骂怪物，但是，怪物却不理睬他们。法拉古舰长不只是拈着他的那撮浓须，而且现在开始绞起它来了。

      　他又把工程师叫过来。

      　“您已经把马力加到最大的限度了吗？”舰长问。

      　“是的，舰长，马力已加到了最大限度。”他答。

      　“活塞都上紧了吗？…”

      　“上到六气压半。”

      　“把它们上到十气压。”

      　这纯粹是美国式的命令了。恐怕在密西西比河上，跟人比赛、赌输赢的船，也不能这样做的了！

      　“康塞尔，”我对站在我身边的老实人说，“你看，我们的船也许就要爆炸了！”

      　“随您先生怎样说都好l”康塞尔答。

      　我承认，这个机会，我倒很乐意去碰一碰。

      　活塞都上好了。煤炭倒人火炉中，凤箱把空气送进去，煽红了火。林肯号的速度又增加了，船桅都连根震动了由于烟囱过窄，阵阵突出的浓烟几乎都找不到出路了。

      　测程器又一次抛下去。

      　“现在速度多少？”法拉古舰长问。

      　“舰长，十九点三海里。”

      　“再增加人力。”

      　工程师照他的话做了。气压表正指＋气压。但这条鲸鱼也添了火力，因为它一点不困难地也以十九点三海里的速度走动。

      　多么激烈的追逐呀！不，我真不能描写当时使我全身激动的情绪。尼德·兰站在他的岗位上，手拿着鱼叉。这动物有几次让人接近它。

      　“我们追上它了！我们追上它了：”加拿大人喊。

      　可是，在他准备投叉的时候，这条鲸鱼立即逃开了，它行动敏捷，照我来看，它的速度每小时至少是三十海里。甚至在我们的船以最快速度航行的时候，它竟然能够绕船一周，似乎跟我们开玩笑呢！愤怒的喊声从大家的胸膛中迸发出来！

      　中午，我们跟早晨八点一样，一点没有进展。

      　法拉古舰长决定采取更为直接的办法。

      　“呵！”他说，“这东西比林肯号走得还快！好吧j我们看看它是不是能躲开我们的锥形炮弹。水手长，叫炮手都到船前头的炮边来。”

      　船前头的炮立即装上炮弹，发出去了。炮是放了，可是炮弹在距半海里之远的动物上面掠过去，没有打中。

      　“换一名好炮手！”舰长喊，“谁打中这恶魔，给五百美元！”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炮手——他现在仍然活现在我眼前——眼光镇定，面容冷静，走到大炮面前，把炮位摆好，瞄准了很久的时间。轰的一声炮响了，这时船员们的欢呼声混杂在一起。

      　炮弹打中了，正打在动物身上，但是并没有给它致命的打击，而是从它圆圆的身上滑过去落在二海里远的海中。

      　“真怪！”老炮手暴跳如雷，说，“这混蛋的身上一定有一层六英寸厚的铁甲！”

      　“该死的东西！”法拉古舰长喊。

      　追逐又开始了，法拉古舰长弯身对我说道：

      　“我要一直追到我们的船爆炸为止！”

      　“对，您对！”我答。

      　人们只指望这动物筋疲力尽，它总不能跟蒸汽机一样，永远不感到疲倦。然而它一点也不疲倦。这么多时间过去了，它并没有显出一点疲劳的样子。

      　再说，我们是应该表扬林肯号的，它用不屈不挠的精神进行了这次恶斗。我估计，在11月6日这倒媚的一天里，它所跑的路程不下五百公里！黑夜降临了，阴影笼罩了波涛汹涌的海洋。。

      　这时候，我以为我们的远征结束了，我们永远不能再见到这个古怪的动物了。可是我错了。

      　晚上十点五十分，电光又在战舰前面三海里的海面上亮起来，还是跟昨天夜里一样辉煌，一样强烈。

      　那条独角鲸好像是停着不动。也许白天跑得累了。它睡着了，它随着海水荡漾。这是一个好机会，法拉古舰长决定利用这次机会。

      　他发出命令。为了不至把敌方惊醒，林肯号减低速度，小心谨慎地前进。在大海中碰到睡着了的鲸鱼，因而胜利地攻击它们，这并不是希奇的事情，尼德·兰也不止一次在鲸鱼昏睡的时候叉中了它们。加拿大人又到了船头斜桅下，走上了他原来的岗位。

      　战舰慢慢地前进着，一点声息也没有，离这动物三百七十米左右的时候关了气门，船现在只凭本身余下的气力走动。船上连呼吸声也听不到。甲板上绝对沉寂。人们距白热的焦点不到一百英尺了，光度更强起来，照得我们的眼睛发昏。

      　这时候，我伏在船头前面的栏杆上，看见尼德。兰在我下面，一手拉着帆索，一手挥动他锋利的鱼叉。就和这睡着的动物距离不过二十英尺了。

      　忽然，他的胳膊使劲地一伸，鱼叉投了出去。我听到鱼叉发出响亮的声音，像是碰上了坚硬的躯壳。

      　对面的电光突然熄灭，两团巨大的水猛扑到战舰甲板上来，像急流一般从船头冲至船尾，冲倒船上的人，打断了护墙桅的绳索。

      　接着船被狠狠撞了一下，我没来得及站稳，从船栏杆被抛掷到海中去了。

      　




              

      　第七章种类不明的鲸鱼

      　我虽然由于意外落水而吓得发慌，但我还是很清楚地记得我当时的感觉。

      　我首先下沉到二＋英尺深的水里。我是泅水的好手，但不能跟拜伦①；口埃德力口·坡③那两位游泳大师相比——我虽沉在水中，神志却一点没有昏迷。我两脚使劲一蹬又浮上了水面。

      　我浮出水面来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看看战舰在哪里。船上是不是有人看见我掉下水了？林肯号是不是改变方向了？法拉古舰长是不是放小艇下海了？我能不能得救？

      　夜色沉黑。我仿佛看到一大块黑东西在东方渐渐消失了，它的标灯远远地熄灭了。这一定是我们的战舰。我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了。

      　“救命！救命！”我喊着，两手拼命划着向林肯号泅去。

      　我身上的衣服非常碍事。衣服湿了贴在我身上，使我的动作不灵。我要沉下去了！我不能透气了！……

      　“救命！”

      　这是我发出的最后呼声。我嘴里满是海水。我极力挣扎，我就要被卷人深渊中了……

      　忽然我的衣服被一只很有力的手拉住，我感到自己被托出水面上来了，我听到，我的确听到在我耳朵边响着这样的声音：

      　“如果先生不嫌不方便，愿意靠着我的肩膀，先生便能更从容地游泳。”

      　我一手抓住我忠实的康塞尔的胳膊。

      　“是你呀！”我说，“是你呀！”

      　“正是我，”康塞尔答，“我来伺候先生。，

      　“就是刚才的一撞把你跟我同时抛人海中来的吗？”

      　“不是。为了服侍先生，我就跟着先生下来了！

      　这个好人觉得这样做是很自然的！

      　“战舰呢？”我问。

      　“战舰哪！”康塞尔转过身来回答，“我认为先生不要再指望它了。”

      　“你说的什么？”

      　“我说的是，在我跳入海中的时候，我听见舵旁边的人喊：‘舵和螺旋桨都坏了”

      　“都坏了？”

      　“是的！被那怪物的牙齿咬坏了。我想，林肯号受到的损坏虽然只存这么一点儿，可是，这种情况对于我们是很不利的，因为船无法掌握方向了。”

      　“那么，我们完了！”

      　“也许完了，”康塞尔安静地回答，“不过，我们还可以支持几个钟头，在几个钟头内，我们可以做不少的事！”

      　康塞尔这样坚定和冷静，鼓舞了我的力量。我用力地游着，但我的衣服像铅皮一样紧紧裹着我，很妨碍我的动作，我觉得很难支持下去。康塞尔发现了这一点。

      　“我想先生一定会允许我把衣服割掉。”他说。

      　他在我的衣服下面放入一把刀子，很快的一下，从上至下把衣服割开。然后，他敏捷地替我脱衣服，我就抓住他泅水。

      　很快，我也给康塞尔脱掉了衣服，我们彼此轮流在水上“航行”。

      　可是，我们的处境仍然十分危险：可能我们掉下海的时候，人家没有看见，也可能看见了，但因为战舰的舵坏了。不能回到这边来救我们。现在我们只有指靠大船上的小艇

      　康塞尔很冷静地这样假设，并计划着随后应做的事。多奇怪的性格！这个冰一般冷的人在这里好像在自己家里那样！

      　现在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希望林肯号放下小艇来救我们，所以我们应该想办法，尽力支持，时间愈久愈好，等待小艇到来。我于是决定节约使用我们的力量，使两人不至同时筋疲力尽，下面是我们的办法：我们一个人朝天躺着，两臂交叉，两腿伸直，浮着不动，另一个人泅水把前一人往前推送。做这种“拖船”的工作，每人不能超过十分钟，我们这样替换着做，我们就可以在水面浮好几个钟头，也许可以一直支持到天亮。

      　这是碰运气的事！不过希望在人心中总是根深蒂固的！并且我们又是两个人。最后，我还要肯定一点——这看来像是不可能的——即使我要打破我心中的一切幻想，即使我要“绝望”，现在也办不到！

      　战舰跟那鲸鱼冲撞的时间是在夜间十一点钟左右。所以到太阳升起，我们还得游泳八个小时。我们替换着游，游八小时必然可以做到。海面相当平静，我们还不至于过度疲劳。有时，我的眼光想看透深沉的黑暗，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由于我们游泳动作激起的浪花透出一点闪光来。在我手下破碎的明亮的水波，点缀在镜子般闪闪的水而上，就好像一块块青灰色的金属片。真可以说，我们是在水银中游泳了。

      　到早晨一点左右，我感到极端疲倦。我的四肢痉挛得很厉害，渐渐发硬，不能灵活运用了。康塞尔不得不来支持我，我们保全生命的担子于是完全落在他一一人身上。不久我听到这个可怜人发喘了；他的呼吸渐渐短促了。我明白他也不能支持很久了。

      　“丢下我吧！丢下我吧！”我对他说。

      　“丢下先生！永远不能！”他答，“我还要死在先生前头呢！”

      　这时候，有一片厚云被风吹向东边去，月亮露出来了。海水在月亮下闪闪发光。这仁慈的月亮重新鼓起了我们的气力。我的头又抬起来。我的眼光向天边各处了望。我看见了战舰。它在离我们五海里的海面，只是模糊不清的漆黑一团。但小艇呢，一只也没有！

      　我想叫喊。距离这么远，叫喊有什么用！我的嘴唇肿得发不出声音。康塞尔还可以说话，我听到他好几次这样喊”救命呀！救命呀！”

      　我们停一下动作，我们用心听。尽管我的耳朵充血，发出一种嗡嗡的声音，但我觉得似乎是有人呼喊，在回答康塞尔的叫唤。

      　“你听见吗？"我低声说。

      　“听见！听见！”

      　康塞尔又向空中发出绝望的呼喊。

      　这一次，不可能有错误了！是有一个人在回答我们的呼喊！是被抛弃在大海中的受难者吗？是撞船的另一牺牲者吗？还是战舰上的一只小艇在黑暗中呼唤我们呢？

      　康塞尔用尽最后的力量，托住我的肩膀，我尽力抗拒我最后的一次痉挛，他半身浮出水面望望，然后又筋疲力尽地躺下

      　“你看见什么吗？”

      　“我看见……”他低声说，“我看见……我们不要说话……我们保留我们剩下的力量吧！……”

      　他看见了什么呢？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那怪物来了！……可是那人声究竟……现在并不是约拿③躲在鲸鱼肚子里的时代了！

      　不过康塞尔还拖着我。他有时抬起头来，直往前看，发出呼喊，回答他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我几乎没有听见，我的气力尽了，我的手指都僵了，我的手再不能支持我了：我的嘴抽搐着，一张开就灌满海水：冷气侵袭着我。我最后一次抬起头来，一会儿又沉下去了……

      　就在这一瞬间，我碰到一个坚实的物体。我就紧靠着它。随后，我觉得有人拉我，把我拉到水面上来，我的胸部不胀了，我晕过去了……

      　一定是由于我身体受到有力的摩擦，我才很快苏醒过来。我迷述糊糊地半睁开我的眼睛……

      　“康塞尔！”我低声说。

      　“先生叫我吗？"康塞尔答。

      　这个时候，月亮正往西沉，在它的最后光芒下，我看到不是康塞尔的脸孔，但我立即认出是谁了。

      　“尼德·兰！"我喊。

      　“正是他哩，先生，他是来追他的奖金的！”加拿大人答。

      　“您也是在战舰被撞的时候被抛人海中的吗？”

      　“是的，教授，但情形比您好些，我几乎是立刻就能站立在一个浮动的小岛上了。”

      　“一个小岛吗？”

      　“或者更正确地说，是站在你的那只巨大的独角鲸上。”

      　“尼德·兰，请你讲清楚吧。”

      　“不过，我很快就了解我的鱼叉为什么不能伤害它，为什么碰在它表皮上就碰弯了。”

      　“为什么呢？尼德·兰，为什么呢？”

      　“教授，因为那个东西是钢板做的！”

      　到这里，我不能不振作精神，重新回忆一番，并且检查一下自己以前的想法。

      　加拿大人的最后几句话使我心中的想法立即转变了。我很快爬到这个半浸在水中，已经作了我们的临时避难所的生物（或物体）上面。我用脚踢它，它分明是坚固结实、钻不透的硬物体，而不是构成海中哺乳类动物的庞大躯体的柔软物质。

      　不过这个坚硬物体可能是一种骨质的·甲壳，跟太古时代动物的甲壳相似，我很可以把这个怪物归人两栖的爬虫类，如龟鳖、鳄鱼、遥龙之类。

      　可是！不然！在我脚下的灰黑色的背脊是有光泽的。滑溜溜的，而不是粗糙有鳞的。它被撞时发出金属的响亮声，这是那么不可思议，看来，我只好说它是由螺丝钉铆成的铁板制造的了。

      　再不可能怀疑了！这动物，这怪东西，这天然的怪物，它使整个学术界费尽了心血，它使东西两半球的航海家糊里糊涂，现在应当承认，它是一种更惊人的怪东西，它是人工制造的怪东西。

      　看到最怪诞、最荒唐、甚至神话式的生物，也不会使我惊骇到这种程度。造物者手中造出来的东西怎么出奇，也容易了解。现在一下子看到那种不可能的事竟是奥妙地由人的双手实现的，那就不能不使人感到十分惊讶了！

      　现在不容犹豫了。我们现在是躺在一只潜水船的脊背上，按照我可能的判断，这船似乎有点像一条巨大的钢鱼。对这，尼德·兰也早有他的看法：我们——康塞尔和我——只能同意他。

      　“那么，这只船里面是不是有一套驾驶机器和一批驾驶人员？"我说。

      　“当然有，”鱼叉手答，“不过，我上这浮动小岛已三小时了，它还没有一点动静。”

      　“这船一直没有走动吗？”

      　“没有走动，阿龙纳斯先生。它只是随波飘荡，而不是“它自己动。”

      　“可是，我们都知道，它移动的速度很大。正因为它有这样的速度，所以就必然有一套机器，和一批操纵机器的人，所以，我的结论是……我们是得救了。”

      　“晤！”尼德·兰带着保留的语气说。

      　这时候，好像是为了要证明我的论据是对的，这个奇异东西的后面沸腾起来，它现在开行了，推动它的分明是那推进器。我们赶快紧紧把住它那浮出水面约八十厘米的上层。还算运气，它的速度并不十分快。

      　它如果就这样在水平面上行驶，我倒一点不在乎，”尼德·兰低声说，“但是，如果它忽然异想天开沉到水底下去，那我的性命就靠不住了！”

      　加拿大人说得一点不错。所以，最要紧的是赶快想办法跟里面的人取得联系。我想在它上层找到一个开口，一块盖板，用专门术语来说，找到一个“人孔”；但一行行的螺丝钉很清楚、很均匀，把钢板衔接得十分结实，无缝可寻。

      　而且这时，月亮又消逝了，我们是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只好等到天亮，才能想法进入这只潜水船的内部。

      　所以，我们的命运是完全由指挥这机器的神秘的领航人的意思来决定了。如果他们潜入水中，我们便完了！除了这种情形，那我并不怀疑跟他们取得联系的可能性。正是，如果他们不能造空气，他们一定要常常到洋面上来，更换他们呼吸的空气。所以，船上层必然有一个孔，使船内部可以跟外间的大气互相交流。

      　至于希望得到法拉古舰长来救的想法，现在要完全放弃了。我们被拖到西方去，我估计船的速度相当缓慢，每小时约十二海里。船的推进器搅动海水，十分规律，有时船浮出一些，向高空喷出磷光的水柱。

      　到早晨四点左右，这船的速度增加了。我们被拖得头晕眼花，有点吃不消了，同时海浪又直接向我们打来。很幸运，尼德·兰一下子摸到了一个钉在钢背上的大环，我们就牢牢地挽住它，才不至滑倒。

      　最后，长夜过去了。我的不完全的回忆不容我将当时的印象完全写出来。单有一件小事现在还可以记起来。就是当风浪比较平静的时候，我似乎几次都听到有模糊不清的声音，好像是从远方传来的不可捉摸的乐曲的和声。全世界的人都无法解释的那水底航行的秘密是怎么一回事呢？生活在这只·怪船里的是怎样的人呢？怎样的机械使它行动有这样惊人的速度呢？

      　天亮了。朝雾笼罩着我们，但不久就消散了。我正要仔细观察一下上层形成平台的船壳的时候，我觉得船渐渐下沉了。

      　“喂！鬼东西！”尼德·兰喊着，用脚狠踢钢板，“开门吧，不好客的航海人！”

      　但在推进器拨水的隆隆声响中间，想叫人听到他的活是不容易的。很幸运，船一会儿又不往下沉了。

      　突然，一片猛然推动铁板的声音从船里面发出来。一块铁板掀起了，出来一个人，这人怪叫了一声，立即又进去不见了。

      　不久，八个又高又大的壮汉，蒙着脸，一声不响地走出来，把我们拉进了他们的可怕机器中。

      　




              



      　第八章动中之动

      　像闪电一般炔，他们粗暴地把我们架进这只潜水船中。我的伙伴和我，简直连辨明方向的时间都没有。他们走进这浮动的监牢中，心中会有什么感觉，我可不知道：但我自己却不禁打了个寒战，感觉皮肤都冰凉了。我们跟谁打交道呢？无疑地是跟一些新型的横行海上的海盗打交道。

      　我们一进去，上面狭小的盖板立即关上了，四周是漆黑的一团。从光亮的地方，突然进入黑暗中，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我感到我的光脚是紧紧地踩在一架铁梯上。尼德·兰和康塞尔，被人们抓得紧紧的，跟在我后面。铁梯下面一扇门打开了，我们走进去以后，门就立即关上，发出很响亮的声音。

      　关在里面的，现在单单剩下我们了。在什么地方呢？我说不出来，甚至也猜不出来。只见一片漆黑，竟黑到这么一种程度：在几分钟后，就是通常在最黑暗的夜间浮来浮去的那种模糊光线，我的眼睛也一点没碰到。

      　尼德·兰对人家给我们的这种款待方式非常愤慨，池尽情地发泄他的愤怒。

      　“混蛋！"他喊，“这儿的人待客不亚于喀里多尼亚人！他们只差吃人肉罢了！我才不奇怪呢，不过我要声明，我不会不反抗就让他们吃我！”

      　“安静些，尼德·兰好朋友，安静些，”康塞尔平心静气他说，“没到时候，您用不着冒火。我们还没有被放在烤盘里呢！”

      　“对，还没有放在烤盘里，”加拿大人答，“但是毫无疑伺，我们已经在烤炉里了。这么黑。哼！好在我的尖板刀还带在身边，用得着它的时候，我是会看得清楚的。这些盗，看他们谁敢先来向我下手吧……”

      　“尼德·兰，您不用发脾气，”我于是对鱼叉手说，“暴躁：没有什么用，只会把事情搞坏了，谁知道有没有人在偷听我们说话呢！我们倒不如先想法知道我们是在什么地方。”

      　我摸索着慢慢地走。走了五步，我碰到一堵铁墙，墙是用螺丝钉铆住的铁板。然后，我转回来，撞上一张木头桌子，桌子边放有几张方板凳。这间监狱的地板上铺着很厚的麻垫子，走起来没有一点脚步声。光光的墙壁摸不出有问窗的痕迹。康塞尔从相反的方向走过来，碰着我；我们回到这舱房的中间，这舱房大约长二十英尺，宽十英尺。至于高度，尼德·兰身材虽高，也没有能衡量出来。

      　半个钟头过去了，我们的情形一点没有改变，就在这时候，我们眼前的黑暗忽然转变为极度的光明。我们的牢狱突然明亮了，就是说，房中突然充满了十分强烈的发光体，我起初简直受不了这种光亮。看见这雪白、强烈的光，我认出，这就是发生在潜水艇周围，很美丽的磷光似的电光。我自然而然地闭了一下眼睛，一会儿又睁开，我看见光线是从装在舱顶上的一个半透明的半球体中发出来的。

      　“好了！我们能看清楚了广尼德·兰喊，手拿着刀，作防卫的姿势。

      　“是的，我们能看清楚了，”我答，同时提出相反的意见，“不过我们的处境还是跟刚才一般黑暗。”

      　“愿先生耐心些。”冷静的康塞尔说。

      　舱房的突然明亮正好使我可以仔细地看一下里面的环境。房中只有一张桌子和五张凳子。看不见门户，想是闭得很紧密。没有什么声响传到我们耳边来。在这艇的内部似乎是死一般的沉寂。它是走着呢，在海面上呢，还是在海底下呢？我没有法子猜测。

      　不过那个光明的球总不会无缘无故地亮起来。我估计船上就会有人来。如果人家忘记了我们，人家便不会使这所黑牢亮起来。

      　我果然没有想错。不久就听到门闩响，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

      　一个是身材短小，筋肉发达，两肩宽阔，躯体壮健，坚强的头颅，蓬蓬的黑发，浓浓的胡须，犀利的眼光，他的风度带有法国普罗丈斯省人所特有的那种南方人的气概。狄德罗认为人的手势是富于譬喻的，真是说的对，现在这个短小的人正是这句活的活证据。可以感觉到，在他惯用的语言中，一定是充满了修辞学中的各种譬喻词汇。当然我并役有机会证实这事，因为他对我讲的是一种特异的、听不懂的话。

      　第二个来人更值得详细地加以描写。格拉第奥列或恩格尔的门徒一看他的容貌，可能就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用不着迟疑，我立刻看出这个人的主要特点：第一，自信，因为他的头高傲地摆在两肩形成的弧线中，他那漆黑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人；第二，镇定，因为他的肤色，苍白不红，表示他血脉的安定；第三，强毅，这从他眼眶筋肉的迅速收缩看出来；最后，勇敢，因为他的深呼吸就表明了他的胁活力强。

      　我还要说，这个人的样子很高傲，他坚定的眼光好像反映出他高深的思艺。从他整个形貌来看。丛他的举止和表情的一致性来看，根据相面先生的说法，无疑地，他是个但白直率的人。

      　我看见这个人在面前，心中自然而然地觉得很安定，我预料我们的会谈将很顺利。

      　这个人究竟是三十五岁还是五十岁，我可不能确定。他的身材高大，他的前额宽阔，鼻子笔直，嘴唇平正，牙齿齐整，两手细长，用手相学家的话来说，特别“精灵"，就是说。正好配得上他富有情感的心灵。这人可能是我从来没有碰见过的最完美的人型。更有一个细微的特征，他的两个眼睛，彼此隔开略远一些，可以把整个一方景色同时收入眼帘中。这一特点——我在以后证实了——使他的眼力比尼德·兰的还要高强。当这个人注视着一件东西的时候，他紧喳起眉毛，微微合起他宽大的眼皮，这样，眼皮正好圈着眼珠，使得视野的范围缩小，他注视着！好厉害的眼光！远方缩小的物件都被他放大！他一眼便看透您的心事！在我们看来是很模糊的海波，他一目便能了然！他一眼便能看出海底深处的一切情形！

      　这两个陌生人，头上戴着水獭皮的便帽，脚上蹬着海豹皮的水靴，身上穿着特殊织物的衣服，腰身不紧，动作起来方便自如。

      　两人中高大的一位——他显然是这船上的首脑——注意地打量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然后转身跟他的同伴谈了一会，他说的话我听不懂。这是一种响亮、和谐、婉转的语言，其中母音的声调好像变化很多。

      　他的同伴一边点头一边回答，讲了几句完全听不懂的话。然后他的眼光回过来，好像直接问我。

      　我拿法国话回答他，说我不懂他的诸；但他似乎不懂我说的什么，这情形真叫我相当为难。

      　“先生就讲讲我们的经过情形好了，”康塞尔对我说，“这两位先生也许可能听懂几句！”

      　我重新讲述我们遭遇的经过，每个音节都念得清楚，一点细节都没有遗漏。我说出我们的姓名和身份，然后我正式介绍我们：阿龙纳斯教授，他的仆人康塞尔，鱼叉手尼德·兰师傅。

      　这个眼睛又温和又镇定的人，安详地、而且礼貌地、非常注意地听我说话。但他的面容没有露出一点迹象足以表明他听懂了我说的经过。当我说完了之后，他一句话也不说。

      　现在只有说英国活试试看。或者他可能听懂这种现在很通行的语言。我懂英语和德语，看书没有问题，可是谈话却还不行。但是，无论如何，总要想办法使人家听得懂。

      　“来吧，您来吧，我对鱼叉手说，”尼德·兰师傅，现在轮到您了，请您尽量从肚子里把英国人说的地道的英语拿出来。您想法比我说得更清楚一点。”

      　尼德·兰一点不推托，把我讲过的话又讲了一遍，他讲的我差不多都听得懂。内容是一样的，但形式不同了。加拿大人，由于他的性格，说话时很激动。他愤愤地埋怨人家蔑视人权，把我们关在这里，质问人家凭什么法律扣留我们，他引证了“人身保障法”的条文，说要控诉非法羁禁他的人，他全身激动，指手画脚，大声叫喊，最后，他用富于表情的手势，让对方明白，我们饿得要命。

      　这却是真话，但我们差不多完全忘记自己饿了。

      　鱼叉手很吃惊，因为他的话跟我说的一样，好像也没有为对方所了解。来看我们的这两个人，连眉头也没有皱一皱。很明显，他们既不懂得阿拉哥的语言，也不懂得法拉第的语言。

      　我们所有的语言资本都拿出来了，可是并没有解决问题，我很为难，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时康塞尔对我说：

      　“如果先生允许的活，我现在用德语来讲一讲。”

      　“什么！你会说德语？”我喊。

      　“这不至于使先生不高兴吧，我像普通佛兰德人一样，会说德语。”

      　“正相反，你会说德语，我很高兴。说吧，好小伙子。”

      　康塞尔拿他很镇定的语调，将我们的经过情形作了第三次的叙述。可是，不管讲述人怎样把话说得婉转漂亮，音调怎样和谐动听，德语也无济干事。

      　最后，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极力想起我早年所学过的语言，我拿拉丁话来讲述我们的遭遇和经过。西赛罗听了，可能要塞住耳朵，把我赶到厨房里去，可是，我也勉强对付着说完了。但结果还是白费。

      　我们最后一次的尝试又失败了，这两个陌生人用那不可懂的语言彼此说了几句诸，他们就走开了，甚至于世界各国通用的使人安心的手势也没对我们做一下。门又关起来了。

      　“这简直是太无耻了！”尼德·兰喊，他是第二十次发怒了。“怎么！我们给他们说法语、英语、德语、拉丁语，可是这些混蛋就没有一个人懂得礼貌，连理也不理！”

      　“尼德·兰，安静些，”我对愤怒的鱼叉手说，“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

      　“但是，教授先生，”我们好动火的同伴答，“难道我们就这样饿死在这铁笼子里吗？”

      　“算了吧！"康塞尔说，“只要心中放宽一些，我们还可以支持得很久！”

      　“朋友们，不要失望，”我说，“我们现在是走在很坏的道路上。你们给我耐心等待一下，先说说你们对于这船的船长和船员的看法吧。”

      　“我的看法就是这样，”尼德·兰答，“这些人是混

      　“老实的尼德·兰，这个国家在地图上还没有绘出来哩，我承认这两个人的国籍实在很难断定！他们不是英国人，不是法国人，不是德国人，这是可以肯定的了。我倒想说这个船长和他的助手是生长在低纬度地带的人。他们身上带有南方人的特点。他们可能是西班牙人、土耳其人、阿拉伯人或印度人吗？但是他们的身型还不容许我下断语。至于他们的语言，那是完全无法懂得的。”

      　“这就是不懂得各种语言的苦恼了，”康塞尔答，“也可以说世界上没有统一的语言真不方便！”

      　“这有什么用呢！”尼德·兰答，“你们没有看见吗？这些人有他们自己的语言，这种语言好像是为了叫好人没法向他们讨饭吃才创造的！但是，在地球上所有的国家，张张嘴，动动牙床，咬咬齿和唇，这意思难道还不明白吗？在魁北克和在帕摩图一样，在巴黎和跟巴黎对面的城市一样，这不就是说我饿了，给我东西吃吗！”

      　“呵！”康塞尔说，“真有那么不聪明的人！”

      　当他说这话的时候，房门开了，进来一个侍者，他给我们送来衣服，海上穿的上衣和短裤，衣服的质料我简直不认得。我赶快拿来穿上，我的同伴跟我一样，穿上了衣服。

      　这时候，侍者一可能是哑巴，也可能是聋子——把三份餐具放在桌上。

      　千这才像话，看来不是坏事。”康塞尔说。

      　“算了吧！”心中忿恨的鱼叉手说，“这里有什么可吃的？至多是甲鱼肝、鲨鱼片，海狗排罢了！”

      　“我们看吧！”康塞尔说。

      　食品用银制的罩子盖着，两边对称地在桌布上摆好了，我们在饭桌前坐下。很显然，我们是跟有文化和有礼貌的人打交道，如果没有那照耀着我们的电光，我简直要以为自己不是在利物浦阿德费旅馆里，就是在巴黎的大饭店里。可是我得声明一句，面包和酒完全没有。饮水很新鲜、很清凉，但不过是水，水不是尼德·兰爱喝的。在端来给我们吃的肉类中间，有几种我认得是烹调得很精致的鱼：但有几盘很好吃的菜，我说不出名日来，甚至于它们是植物是动物，我都不敢说。至于桌上的食具，更是精美，无可指摘。每一件东西，匙子、叉子、刀、盘，上面都有一个字母，字母周围有一句题词，我们照原来的样式抄在下面：

      　MOBILLSiNMOBILD，动中之动！这句题词只要把原来的IN字译成“中”字而不译成“上”字，就正好用在这只潜水船上。“N”可能是在海底下发号施令的那位神秘人物的姓名开头的一个字母！

      　尼德·兰和康塞尔跟我不一样，并没有想得这么多。他们在尽量地吃，我立刻也跟他们一样做。此外，我对，于我们的命运也放心了，据我看来事情很清楚，我们的主人决没有意思让我们俄死。

      　可是，什么事都是有始有终的，都要过去的，就是饿眷肚子，十五小时没吃东西这样的事也不是例外的。现在矜们的肚子装满了，又迫切地感到需要睡觉了。我们跟死亡连续斗争了一夜，现在想睡觉也是很自然的。

      　“说真的，我真想好好地睡一觉。”康塞尔说。

      　“我也想睡一睡！”尼德·兰答。

      　我的两个同伴躺在舱房的地毯上，不久就呼呼地酣睡了。

      　至于我个人，虽然感到有睡觉的需要，可是却不那么容易睡得着。很多的思虑涌上心头，很多不可解决的问题塞满了我的脑子，很多的想象要我的眼睛睁开来！我们在哪儿？把我们带走的是什么奇异的力量？我感到——不如说我以为感到——这船正向海底最深的地方下沉。许多恶梦把我纠缠住了。我在这神秘的避难所里面，窥见一大群没人知道的动物，这只潜水艇似乎是它们的同类，它跟它们一样活着，一样动着，一样可怕！……之后，我的脑子安静下来，我蒙蒙咙陇地幻想着，不久也就沉沉地人睡了。




              



      第九章　尼德·兰的愤怒
      （ 本章字数：4813 更新时间：2011-1-22 7:31:00 ）



      　第九章尼德·兰的愤怒

      　我们睡了多少时候，我不知道；但一定很久，因为我们的精神完全恢复了。我醒得最早。我的同伴还没有动静，仍睡在那个角落里，像一堆东西一样。

      　从这张硬邦邦的床上起来，我立刻感到我的头脑清醒了，我的精神充沛了。于是我又重新观察我们这间牢房。里面的布置丝毫没有变动。牢房还是牢房，囚徒还是囚徒。不过那个侍者乘我们睡熟的时候，把桌上的东西拿走了。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我们的处境就会发生变化，我冷静地在想，我们是不是注定要永远生活在这个囚笼中。

      　这种苦难就要临头的思想使我更为难过的是，我脑子虽然不像昨天那样纠缠不清了，可是心口上总觉得特别压抑。我呼吸非常困难，浓浊的空气已经不够我肺部一呼一吸的调换。虽然牢房还算宽大，但很明白，我们已经消耗掉了里面大部分氧气。本来每人每小时要消费一百升空气中所含有的氧，这空气到了含有差不多等量的二氧化碳时，就不能呼吸了。

      　因此，给我们的牢房换换空气，是很迫切需要的了，无疑的，整个潜水艇也该换换空气了。

      　这使我想到一个问题。这所浮动住宅的首脑是怎样解决换气问题的？他是用化学方法获得空气的吗？是用氯酸钾加热放出氧气，还是用氢氧化钾吸收二氧化碳气呢？真是这样的话，他必须与陆地保持一定的联系才能取得这些化学原料。或者他只是利用高压力把空气储藏在密封的房间里，然后根据船上人员的需要再把空气放出来吗？或者是这样。或者，他是用更方便，更经济，而且更可能的方法，那就是像鲸鱼类动物一样，浮到水面上来呼吸，二十四小时换一次空气。不管怎样，不管用哪种方法，我觉得为了慎重起见，现在应该赶快使用了。

      　事实上，我不得不加紧呼吸，把这房间里很少的一点氧气都吸取了，这时候，我忽然吸到一股带海水咸味的新鲜空气，我感到凉爽轻快。这正是使人精神焕发的海风；含有大量碘质的海风！我张大了嘴，让肺部充满了新鲜气体。同时我感到船在摇摆。这铁皮怪分明是浮到海面上来，用鲸鱼呼吸的方式呼吸了。因此我完全肯定了这船调换空气的办法。

      　我一边自由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寻找把这种养人的气体送到我们周围的那个东西，或不如说“通气管子”，我不久便找到了。在房门上面，开有一个通气孔，一阵一阵的新鲜空气就从这通气孔进来，填补房中不足的空气。

      　我正在观察的时候，尼德·兰和康塞尔，在新鲜空气的刺激下，也差不多同时醒来了。他们擦擦眼睛，伸伸胳膊，一下就站起来。

      　“先生睡得好吗？”康塞尔跟平常一样客客气气地问。

      　“很不错。康塞尔。"我答，”尼德·兰师傅，您睡得怎样？”

      　“十分甜美，教授。不过，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弄错了，好像我现在呼吸的是海风！”

      　一个水手不可能弄错；我告诉加拿大人，当他睡熟的时候所发生的一切。

      　“对！”他说，“这就完全说明了我们在林肯号上看到这条所谓独角鲸的时候所听到的那种吼声了。”

      　“不错，足德·兰师傅，这是它的呼吸声！”

      　“不过，阿龙纳斯先生，现在几点钟了，我完全不知道，恐怕至少也是晚餐时候了吧？”

      　“老实的鱼叉手，晚餐时候吗？恐怕至少是午餐时候了，因为从昨天算起，我们现在是在过第二天了。”

      　“这么说，”康塞尔说，“我们是睡了二十四个小时了。”

      　“我想是的。”我答。

      　“我不反对你的意见，”尼德·兰答，“晚餐也好，午餐也好，不管侍者送来什么，都是欢迎的。”

      　“晚餐和午餐都来。”康塞尔说。

      　“不错，”加拿大人答，“我们有权利要这两顿饭，在我个人，这两顿饭我都得尝尝。”

      　“对呀！尼德·兰，再等一会，”我答，“现在很明白，这些人并不想饿死我们，因为，如果要饿死我们，昨天的晚餐便没有意义了。”

      　“是要把我们填肥！”尼德·兰答。

      　“我反对您这话，”我答，“我们并不是落在吃人的野蛮人手里！”

      　“一次送饭不能作为定论，”加拿大人很正经地答，“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很久就没有新鲜的肉吃了，真是这样的话，像您教授，您的仆人和我，三个身体康健的人的肉……”

      　“尼德·兰师傅，您不要这样想，”我口答鱼叉手，“您更不能从这个角度来反对我们的主人，这样只能使情势更加严重，更加不利。”

      　“不管怎样，”鱼叉手说，“我肚子饿得要命，晚餐也好，今餐也好，还是不送来！”

      　“尼德·兰师傅，”我答，“我们要遵照船上的规定，我想我们的胃口是走在用餐时间的前面了。”

      　“是！我们把胃口摆在规定的餐时就好了！"康塞尔安静地答。

      　“康塞尔好朋友，在这件事上我佩服您，”性急的加拿大人答，“您不发愁，也不冒火！总是镇定，若无其事！您可骼把饭后的祷告挪到饭前来念，宁愿饿死，也不肯埋怨！”

      　“埋怨有什么用呢？”康塞尔问。

      　“至少总可以出口气呀！能这样就已经不错了。如果这些海盗——我说海盗是尊重他们，并且我也不愿意使教授不痛快，他不让我叫他们吃人的野人———如果这些海盗认为他们把我关在这气闷的笼子里，而可以一点不听到我、发脾气的咒骂，那他们就弄错了！好，阿龙纳斯先生，请您老实说，您想他们会不会把我们长时间关在这铁盒子里？

      　“老实说，尼德·兰好朋友，我跟您一样，知道的不比您多。”

      　“那么，您就猜一猜，怎么样？”

      　“我想，这次偶然事件使我们知道了一个重大的秘密。如果潜水艇上的人认为这个秘密对他们有重大利害关系，一定要保守，如果这种利害关系比三个人的生命更要紧，那么，我认为我们的生命就危险了。反过来，如果情形不是这样，那么，一有机会，这个吞食我们的怪物就可以把我们送回我们人类居住的大陆。”

      　“就怕他们把我们编人他们的船员名册中了，”康塞尔说，“他们就这样把我们留下来了……”

      　“留下我们，”尼德·兰答，“一直到有一艘比林肯号更快、或更灵巧的战舰，破获了这个匪巢，把巢中的人员和我们送到船上大桅的横木上，让大家自由自在，尽量呼吸一次空气。”

      　“尼德·兰师傅，您想得对，”我答，“可是，据我们知道，人家还没有向我们提出关于这事的建议，我们现在就来讨论应该采取哪一种办法，是没有用处的。我一再说，我们要等待，既然没事就不必随便找事。”

      　“正相反！教授，”鱼叉手答，他坚持自己的意见，“一“定要干一下。”

      　“哎！尼德·兰师傅，干什么呀？”

      　“我们逃。”

      　“逃出陆上的监牢都很困难，何况逃出海底的监牢？我看绝对办不到。”

      　“好吧，尼德·兰，”康塞尔问，“您怎样回敬先生的反对意见呢？我相信一个美洲人是不会弄到束手无策的！”

      　鱼叉手显然很为难，默不作声。在目前的情况下，想逃出去，是一件绝对不可能的事。但一个加拿大人应当算做半个法国人，从尼德·兰师傅的回答，就可以看出来。

      　“那么，阿龙纳斯先生，”他思考了一会说，“您想想看，那无法逃出监牢的囚徒该怎么办呢？”

      　“想不出来，我的朋友。”

      　“这很简单，就是自己想办法留在里面。”

      　“对呀！”康塞尔说，“留在里面总比留在上面或下面好些！”

      　“不过，首先要将看守、警卫和把门的都赶出去。"尼德·兰补充说。

      　“尼德，兰，您说什么？您真想夺取这只船吗？

      　“真想。”加拿大人答。

      　“这是不可能的。”

      　“先生，为什么不可能呢？说不定会碰到个把好机会。那时，我不觉得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们不去利用它。如果这只机器船上只有二十个人，我想，他们是不能使两个法国人和一个加拿大人退缩的！”

      　接受鱼叉手的提议比讨论它好些。所以我只作了下面的回答：

      　“尼德·兰师傅，到那时候我们再想办法。不过，我求您，在机会到来以前，千万不要性急，千万要忍耐，我们只能有计划有策略的行事，发脾气是创造不了有利条件的。所以您的答应我，要暂时忍耐，不能过于激动。”“教授先生，我答应您不发脾气。尼德兰带着不大能使人安心得语气回答，"我不说一句粗话，也不露一个结果对我不利的粗暴动作，就是桌上的菜饭不按照心中想望的”时间端出来，我也同样不动火。”

      　“尼德·兰，这么说，那就一言为定了。”我这样回答了加拿大人。

      　随后，我们的谈话停止了，我们各自思考。至于我个人，我承认，不管鱼叉手怎样有信心，我对他的办法丝毫没有什么幻想。我不承认会有像尼德·兰所说的那些机会。这艘潜水艇既然能开得这样稳稳当当的，上面一定有不少人，因此，万一斗起来，我们碰到的对手是强大的。再说，最要紧的是能够自由，可是我们现在根本就没有自由。我简。直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从这关闭得密密实实的铁板房里、逃出去。其次，这位古怪的船长只要有点保守秘密的意：思——至少看来是这样——他决不让我们随便在船上自由行动。现在，他会不会用暴力把我们于掉，或者有一天把我们抛弃在某一个角落里？这都是不可知的事。不过这些假设在我看来都十分可能，都可以讲得通，只有那脑筋简单盼鱼叉手才指望能够重新取得自己的自由。

      　我看得出尼德·兰因为脑子里想得太多，变得更加激动了。我渐渐听到他喉咙中咕咕着不知骂些什么，我看见他的样子愈来愈怕人。他站起来，像一只关在笼中的老虎。转来转去，用脚踢用拳打墙壁。时间过得很快，大家感觉饿得厉害，这一回，侍者并没有来。如果人家对我们真正怀着好意，那现在真是有些过于忽视我们受难人的处境了。

      　尼德·兰的胃口很大，他饿得发慌，越来越按捺不住了，尽管他有言在先，我还是怕他一看见船上的人就要发：作。

      　又过了两小时，尼德·兰愤怒得更厉害了。他叫叫喊喊，但没有用。铁板墙是又聋又哑的。我甚至听不到这只死气沉沉的船上有一点声响。船不动了，因为我不感觉到船身在推进器推动下所发生的震颤。它可能是潜入到大海的最深处，跟陆地毫无关系了。这种阴沉的寂静真叫人骇怕。

      　我们受人冷落，困守在这间房子里，这样下去究竟还有多久，我不敢设想。我们跟这只船的船长会见以后所产生的各种希望，现在渐渐破灭了。这个人温和的眼光，慷慨的、够，高雅的举止都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现在，出现密我面前的却是一个无情的、冷酷的怪人。我感到他是没有入性、没有一点同情心的人，是人类不可饶恕的敌人，他琳人怀有永远不解的仇恨！

      　但是，他把我们关在这狭小的牢房里，不给我们饭吃。听任我们因此链而走险，是不是存心要饿死我们呢，这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是这样强烈，我感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侵袭着我。康塞尔还是若无其事。尼德。兰就像猛虎般在吼叫。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声响。金属地板上发出脚步声。门锁转动了，门开了，侍者进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冲上去阻止他，加拿大人已经猛扑过去，抓住这个不幸的侍者，把他按倒，扼住他的喉咙。侍者被他那有力的大手掐得都不能透气了。

      　康塞尔正要从鱼叉手的双手中把这个上气不接下气的侍者拉过来，我也正要去尽我的力量帮着他的时候，忽然我听到下面用法语说的几句话，我呆在那里不动了：

      　“您不要急，尼德·兰师傅；您，教授先生，请听我说！”

      　




              



      第十章　水中人






      　说这诺的人正是这船的船长。

      　尼德·兰听到这些话，立刻站了起来。侍者被掐得半死不活，看见他的主人一招手，便蹒跚地走出去了，一点也没有流露他对加拿大人的愤恨，这说明了船长在船上有很高的威信。康塞尔不禁有点奇怪，我也吓得发愣，我们默默等待这事的结局。

      　船长交叉着两手，靠着桌子的一角，注意地观察我们。他不说话，是因为有顾虑吗？他后悔刚才不该用法语说那些话吗？我们不妨这样设想。

      　我们谁也不想打破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用很镇定。很感动人的声调说：

      　“先生们，我会说法语、英语、德语和拉丁语。我本来可以在我们初次会见的时候回答你们，不过我想先认识你们，然后再考虑。你们把事实经过复述了四遍，内容完全相同，这使我肯定了你们的身份，我现在知道，偶然的机会使得我碰见了负有出国作科学考察使命的巴黎博物馆生物学教授彼埃尔·阿龙纳斯先生，他的仆人康塞尔以及北美合众国海军部林肯号战舰上的鱼叉手、加拿大人尼德·兰。”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船长向我提的不是问题，我没有必要回答。这人说法语一点不费力，没有任何土音。他用的句子很正确，词汇很恰当，说的话流畅通达。可是我总感。觉不出他是我的法国同胞。

      　他继续说下去，他这样说：

      　“先生，我现在才再一次来访问你们，你们一定认为我耽搁得大久了。所以这样，是因为我知道了你们的身份以后，要仔细考虑一下应该怎样对待你们，我很迟疑不决。最为难的是你们在跟一个与人类不相往来的人打交道。你们打乱了我的生活……”

      　“这不是故意的。”我说。

      　“不是故意的吗？”这个人把声音提高了一点回答，"林肯号在海面上到处追逐我，难道是无意的吗？你们上这艘战舰，难道不是故意的吗？你们用炮弹轰我的船，难道不是故意的吗？尼德·兰师傅用鱼叉打我的船，难道也不是故意的吗？”

      　“我看得出在这些话里面，含有一种隐忍不发的愤怒。但对于他提出的这些责问，我有个很有道理的回答，我就说：

      　“先生，您一定不知道关于您的问题在美洲和欧洲所引起的争论。您不知道由于您的潜水艇的冲撞所发生的各种意外事件，已经哄动了两个大陆。现在我不想告诉您，人们为了解释那唯有您才知道其中奥妙的神秘现象所做的无数假设。，但您要知道，林肯号一直追逐您到太平洋北部海面。仍然认为是追打一种海怪，非把它从海洋中清除掉不可呢。”

      　船长的唇上浮现出微笑，然后语气比较温和地回答：

      　“阿龙纳斯先生，您敢肯定你们的战舰不是去追击潜水艇而只是追击海怪吗？”

      　这个问题使我很难回答，因为，法拉古舰长肯定是不会迟疑的，他一定相信，消灭这类潜水艇和打击巨大的独角鲸，同样是他的职责。

      　“先生，您要知道，”这个人又说，“我是有权利把你们当作敌人看待的。”

      　我故意不回答。因为碰到蛮不讲理的时候，再来讨论这类题目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犹豫了很久，”船长又说，“我没有任何义务接待你们。如果我要撇开你们，我就不想再来看你们了。我会把际们重新放在曾经作为你们避难所的这只船的平台上，就当你们没有存在一样，只管潜入海中。难道我没有这样的权利吗？”

      　“这也许是野蛮人的权利，”我答，“而不是文明人的权利。”

      　“教授先生，”船长很激动地回答，“我不是你们所说的文明人，为了我个人才能感觉到的理由，我跟整个人类社会断绝了关系。所以我不服从人类社会的法规。希望您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这些东西了。”

      　这话说得十分干脆。这人眼中闪出愤怒和轻蔑的光芒，我看得出这个人的生活中一定有过一段不平凡的经历。他不单把自己放在人类的法律之外，而且使自己绝对的独立、自由，不受任何约束！既然人家在海面上和他交手都被他打败了，谁还敢到海底下去追赶他呢？什么船能吃得消他这艘潜水艇的冲击呢？不管钢板多么厚的铁甲舰，哪一艘能吃得消它的冲角的一撞呢？没有一个人能质问他所做的事。如果他相信上帝，如果他还有良心，那么只有上帝。只有良心，是他可以依据的唯一公断人了。

      　以上的这些感想在我心中很快地闪过去，这个奇怪的人当时默不作声，潜心思索，好像什么也不理会了。我既害怕又好奇地注视着他，像俄狄浦斯注视人面狮身怪一样。

      　经过长久的沉默以后，船长又开口了，他说：

      　“因此，我迟疑不决，但是我认为，我的利益是能够与人类天生的那种同情心相一致的。既然命运把你们送到这里来，你们就留在我的船上吧。你们在船上是自由的，但为了换得这种自由——毕竟是相对的自由，我要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你们只要口头上答应就可以了。”

      　“先生，您说吧，”我答，“我想这条件一定是一个正直的人可以接受的条件。”

      　“是的，先生，条件是这样。可能因为某种意外的事件，我不得不把你们关在你们住的舱房里，关上几小时，或是关上几天。我决不愿使用暴力，我希望你们在这种情况下，在任何其它情况下也一样，要绝对服从。这样做，一切都由我负责，与你们丝毫无关，因为我不要你们看见你们所不应度看的。你们能接受这条件吗？"

      　这样看来，船上一定有很离奇古怪的事，这事是服从社会法律的人不应该看的！那么，在我将来可能碰到的惊奇事件当中，这一定是非同小可的一件。

      　“我们接受，”我答，“但是，先生，我要求您允许我向您提一个问题，仅仅是一个。”

      　“说吧，先生。”

      　“您刚才说我们在船上可以自由，是不是？”

      　“完全自由。”

      　“我要问您，您所说的是怎样的自由？”

      　“就是往来行动、耳闻目见的自由，甚至于有观察船上、一切的自由——某些特殊情况除外——就是跟我们（我的

      　同伴和我）享有同样的自由。”

      　显然的，我们彼此都没有领会对方的意思。我于是又说：

      　“请原谅，先生，这种自由不过是国徒可以在监狱中走动的自由！这种自由对于我们并不够。”

      　“可是，对这种自由你们应当感到满足了。”

      　“什么！我们将永不能再见我们的祖国，我们的朋友，我们的亲人吗！？”

      　“是的，先生，这不过是使您不再受那世俗的束缚罢了。这种束缚，人们还以为是自由，抛弃了它，不至于像你们所想象的那么难受吧！”

      　“好家伙！"尼德·兰喊道，“我决不能保证我以后不想法逃走！”

      　“尼德·兰师傅，我井没有要您保证。”船长冷淡地回答。

      　“先生，”我说，我不由自主地生气了，“您倚势欺人！太蛮横了！”

      　“不，先生，这不是蛮横，这是仁慈！你们是我在战斗以后的俘虏！那时，我只要说一句话就能把你们送到海底下去，但是我留下你们！你们攻击过我！你们盗窃了世上任何人都不应该知道的一种秘密，就是我一生的秘密！您以为我会把你们送回那再不应该看见我的陆地上去吗？那永不能！现在我所以要把你们留在这儿，并不是为了你们，实在是为我自己！”

      　从这些话可以看出，船长是非常固执的，任何理由都改变不了他的成见。

      　“先生，”我又说，“这样看来，您只是让我们在生死之间抉择罢了。”

      　“正是这样。”

      　“对于这样提出的问题，我的朋友们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我说，”但我要声明，我们现在对于这只船上的主人并不受任何诺言的约束。”

      　“先生，您并不受任何诺言的约束。”这个神秘的人回答。

      　随后，他用比较温和的口气说：

      　“现在，请允许我说完我要跟您说的话。阿龙纳斯先生，我了解您。其实，您也许不至于和您的同伴一样，会抱怨这个偶然把你们跟我的命运连结在一起的机会吧！在我喜欢研究的书籍中，您可以找到您发表的那本关于海底秘密的著作。我时常阅读这本书。地上的学问可以使您达到的，在您的著作中已经达到了。但您还不是什么都懂，还不是什么都看见过。教授，让我跟您说，您决不至懊悔您在我船上度过的时光。您以后将到神奇的世界中游历。震惊、奇怪，将是您心情中惯有的状态。，那不断呈现在您眼前的奇异景象会使您百看不厌。我在下一次周游海底世界的时候，（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谁知道？）又要在我跑过许多次的海底下看见我曾经研究过的一切事物，那时您将变为我这一次科学研究的同伴。从这一天起，您将进入一个新元素的世界，您将看见世界上除了我和我的同伴之外任何人都没有看到过的东西，由于我，我们的星球将把它最后的秘密玄给您。”

      　我不能否认船长的这些话对我发生了很大的影响，正好说中了我的心事；我暂时忘记了观看这些伟大的东西并不能抵偿我们失去了的自由！我甚至于想搁下自由的问题，留待以后再作打算。所以我只是这样回答他：

      　“先生，您虽然跟人类世界不相往来，但我想您还没有公开否认人的情感。我们是被您好心收留在您船上的受难者，我们忘不了您的好意。至于我，如果因为科学的关系可以把自由忘记的话，那我很知道，我们两人的相遇可能给我巨大的补偿。"

      　我想，船长是一定要跟我握手，借此表示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但他并不这样做。我真替他惋惜。

      　“最后一个问题。”当这个神秘的人物想退出去的时候，我对他说。

      　“教授先生，您说吧。”

      　“我应当怎样称呼您呢？”

      　“先生，”船长回答，“在您来说，我不过是尼摩船长，在我来说，您和您的同伴不过是诺第留斯号的乘客。”

      　尼摩船长喊人，一个侍者进来。船长用我听不懂的那种语言吩咐了几句。然后他转身对加拿大人和康塞尔说：

      　“在你们的舱房里，正等着你们进餐呢，请你们跟着这个人去。”

      　“这个，我不拒绝！”鱼叉手回答。

      　于是康塞尔和他走出关了他们三十多小时的这间小房子。

      　“阿龙纳斯先生，现在我们的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让我给您引路。”

      　“船长，我当然听您的吩咐。”

      　我跟在船长后面走，一出房门，便走上一条有电光照耀。的走廊，像是船上的过道。约走了十多米以后，第二道门在我们面前打开。

      　我于是走进了餐厅，餐厅内的摆设和家具都十分讲究小餐厅的两端摆着镶嵌乌木花饰的高大橡木餐橱，在架子的隔板上，有价值不可估量的闪闪发光的陶器、瓷器、玻璃制品。金银制的餐具在由天花板倾泻的光线下显得辉煌夺目，天花板上绘有精美的图画，使光线更加柔和而悦目。

      　餐厅的中间摆着一桌丰盛的菜。尼摩船长指给我坐的位于。他对我说：

      　“请坐，请吃，您已经好久不吃东西了，请不要客气。”

      　午餐有好几道菜，全是海里的东西，其中有些荤菜，我简直不知道它们的性质和出处。我承认这些食品都很好，虽然有一种特殊味道，但我也吃得惯。这些式样不同的菜看来都富于磷质，所以我想这一定全是海中的产物。

      　尼摩船长看着我。我并没有问他，但他猜到了我的心事，他就主动地答复我急于要向他提出的问题。他说：

      　“这些菜大部分您以前都没见过。但您可以放心大胆地吃，不必害怕。这些菜很卫生，而且富有营养。很久以夹，我就不吃陆地上的食物了，我的身体也并不见得差。我砌船员——个个都身强力壮——他们和我一样都吃这种食品。

      　“那么，”我说，“所有的食品都是海产吗？”

      　“是的，教授，大海供应我一切必需品。有时我抛下拖网，等网满得都要断了就把它拉上来。有时我到那看来人没法去的大海中间打猎，我追逐那些居住在我的海底森林中的野味。我的牛羊家畜，像尼普顿的老牧人的一样，无忧无虑地在那广阔的海底牧场上吃草。我在海底有一笔巨大的产业，这产业是由造物主亲手播种的。”

      　我有点惊异，看着尼摩船长，我这样回答他：

      　“先生，我完全相信您的鱼网能供应这桌上的许多鱼类，我也了解您如何在您的海底森林中打猎，但是我一点不明白在您的菜单上，如何能有肉类——尽管很少？”

      　“先生，”尼摩船长回答，“我从来也不吃陆上动物的肉。”

      　“不过，这是什么呢？”我手指着一个盘子里还剩下的几块肉说。

      　“教授，您以为这是牛肉吗？其实它不过是海鳖的里臀。这盘是海豚的肝，您或者要以为是炖猪肉。我的厨师是一位很精干的炊事员，他善于保藏海中各种不同的产物。猜尝一尝这些菜。这是一盘罐头海参，马来亚人说这是世界上美味无比的食物。这是奶油糕，所用的奶是从鲸鱼类的奶头上挤出来的，糖是从北极海中的一种大海藻里提炼：出来的。最后我请您尝这秋牡丹的果子酱，它的味道并不亚于最蜜甜的果子酱。”

      　我一一尝过了，与其说是由于贪食，不如说是由于好奇；同时尼摩船长讲他那不可思议的、似真似假的故事，使我听得心醉神迷。他说：

      　“阿龙纳斯先生，这海，这奇妙的、取之不尽的生命泉源，不仅仅给我吃的，并且还给我穿的。现在您身上穿的衣料是由一种贝壳类的足丝织成的，染上古人喜欢的绊红色。又调配上我从地中海海兔类中取出的紫色。您在舱房中梳洗台上看到的香料，是从海产植物提炼出来的。您睡的床是侮中最软和的大叶海藻做的。您使的笔是鲸鱼的触须，墨水是墨鱼或乌贼分泌的汁。现在海给我一切，正像将来一切都要归还它一样！”

      　“船长，您爱海吧？”

      　“是的，我爱海！海是包罗万象的！海占地球面积的十分之七。海的气息纯洁而卫生。在这汪洋浩瀚的大海中，人们不是孤独的，园为他们感到在自己周围处处都有生命在颤动；海之为物是超越的、神妙的生存之乘舆；海是动，海是爱，正像你们法国一位大诗人所说的，它是长存的生命。的确，教授，自然界在海中也同样有动物、植物、矿物三类。动物在海中可以大量地繁殖，主要的有腔肠动物四类，节肢动物三类，软体动物五类，脊椎动物三类，即哺乳类，爬虫类和成群无数的鱼类。鱼类是动物中无穷无尽的一目……共有一万三千多种，其中只有十分之一是在淡水中。海是大自然的仓库。可以说，地球是从海开始的，谁知道将来地球不是归给于海呢！海中有无比和平的环境。海不属于压迫者。在海面上，他们还可以使用他们的暴力，在那里互相攻打，在那里互相吞噬，把陆地上的各种恐怖手段都搬到那里。但在海平面三十英尺以下，他们的权力便达不到了，他们的气焰便熄灭了，他们的成势便消失了！啊！先生，您要生活，就生活在海中吧！只是在海中才有独立！在海中敌不承认有什么主子：在海中我是完全自由的！”

      　尼摩船长正说得兴高采烈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不作声了。他是超出了他惯常的沉默，还是说得过多了呢？霎时间，他踱来踱去，情绪很激动。过了一会儿，他的神经安静下来，他的面容又现出惯常的冷淡神气，他转身对我说：

      　“现在，教授，如果您愿意参观我们的诺第留斯号，我愿意为您效劳，我领您看去。”

      　


              



      　第十一章诺第留斯号

      　尼摩船长站起来，我在他后面跟着，餐厅后部的两扇：门打开了。我走进一个房间，大小跟我刚才走出的那饭厅差不多。

      　这是图书室。图书室的四壁摆着高大的紫檀木嵌铜丝的书架，架上一层一层的隔板上放满了装潢统一的书籍。架子下面摆着一排蒙着栗色兽皮的长沙发；沙发的曲度正合适，坐上去很舒服。沙发旁边有可以随意移来移去的轻巧的活动书案，人们可以把书放在上面看。图书室中央放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许多小册子，其中有些是过时的报纸。半嵌在拱形天花板上的四个磨沙玻璃球发出柔和的电光，浸浴着这和谐的整体。我看了这所布置十分精致的图书室，心中十分赞美，我几乎都不敢信任我自己的眼睛。

      　“尼摩船长，”我对刚在沙发上躺下的主人说，“这样一个图书室，就是放在大陆上的宫廷中也足以自豪，我一想到它可以跟着您到海底的最深处，真不禁要眉飞色舞，十分高兴起来。”

      　“教授，试问哪里还可以找出比这里更隐僻更静溢的地方来？”尼摩船长答，“您的自然博物馆的工作室能供给您这样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吗？”

      　“没有，先生，我还得说，我的工作室跟这比较起来，显然是太寒酸了。您这室中有六七千本书呢……”

      　“阿龙纳斯先生，共有一万二千本。这是我跟陆地上的唯一联系。但从我的诺第留斯号第一次潜入水底的那一天起，对我来说，人世就完结了。这一天，我买了我最后一批书，最后一批小册子，最后几份日报，从那时候起，我就认为，人类没有什么思想，也没有什么著作了。教授，这些书随您的便，您可以自由使用。”

      　我谢谢尼摩船长。我走近书架。各种文字的科学、哲学和文学书籍，架上多的是；可是我就没看到一本关于政治经济学的书籍，这类书籍似乎完全被剔出去了。说来也奇怪，所有的书不管哪种文字的，都随便混在一起，．没有醒目的分类，很显然，诺第留斯号的船长随手拿一本书都可以流利地读下去。

      　这些书籍中间，我看到有古代和近代大师的杰作——这些都是人类在史学、诗歌和科学方面多年积累的成果，从荷马到维克多·雨果，从翟诺芬到米歇列，从拉伯雷到乔治·桑夫人。，都应有尽有。特别科学书籍，是这所图书室最珍贵的部分，机械学、弹道学、海洋绘图学、气象学、地理学、地质学等等书籍所占的位置不下于自然科学的书籍，我明白这些都是船长研究的重点。我看见架上有韩波尔全集、阿拉哥全集，以及傅戈尔、亨利·圣·克利·德维尔夏斯尔、密尔·爱德华、卡特法日、邓达尔、法拉第、白尔特洛＠、薛希修道院长＠、别台曼、莫利少校、阿加昔斯等人的著作；科学院的论文，各国地理学会的会刊等等也有。我写的那两本书也放在明显的位置上，我能得到尼摩船长的相当宽大的接待，大概就是由于这两本书。在伯特兰的著作中间，他的那部《天文学的创始人），竟使我推算出这只船制造的确实日期；我知道这部书是于1865年出版，由此可以断定，诺第留斯号下水是在这一个时期之后。这样说来，尼摩船长开始他的海底生活，至多不过三年。我很希望有更新近的书籍可以让我确定这个日期：但我想，我会有时间来做这种研究工作的；我不愿再耽误游览诺第留斯号船上的奇迹。

      　“先生，”我对船长说，“我多谢您把这些图书让我随便使用。这是科学的宝库，我在这里一定能得到许多益处。，

      　“这里不仅是图书室。"尼摩船长说，“同时又是吸烟室。”

      　“吸烟室吗？”我喊，“船上也抽烟吗？”

      　“当然也抽烟。”

      　“先生，那么，我不能不想您是跟哈瓦那有来往的了。”

      　“一点没有来往。"船长回答，“阿龙纳斯先生，这支雪前，您抽抽看，这虽然不是从哈瓦那来的，但如果您是行家，您一定会满意的。”

      　我接过他给我的雪茄烟，形状有点像哈瓦那制的伦敦式雪茄，烟叶也似乎是上等的金色烟叶。我在一根漂亮的铜托子上的小火盆上把烟点起来。爱吸烟的人两天来不抽烟，一拿起烟来，就觉浑身愉快，我尽情地吸了几口。我说：

      　“好极了，但不是烟草。”

      　“对，”船长回答，“这种烟草不是从哈瓦那来的，也不是从东方来的。这是海里供给我的一种富有烟精的海藻，这种海藻的数量并不多。先生，您抽不到哈瓦那制的雪前烟不觉得遗憾吗？”

      　“船长，从今天起我就看不起那些烟了。”

      　“那您就随便抽吧！用不着讨论这些烟的来历了。它们没有受过任何烟草管理局的检查，但我想质量也并不见得就差些。”

      　“正相反，很好。”

      　这时候，尼摩船长打开一扇门，这门跟我进入图书室的闩相对，我走进了宽敞华丽的客厅。

      　这客厅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房间，长十米，宽六米，高五米，夭花板饰有淡淡的图案花纹，装在天花板上的灯球射出明亮柔和的光线，照耀着陈列在这博物馆中的奇珍异宝。因为这客厅实际上是一所博物馆，一只智慧的妙手把自然界和艺术上的一切珍奇都聚在这里，使它带着一个画家工作室所特有的那种富有艺术性的凌乱。

      　四周的墙壁悬挂着图案壁毯，壁毯上点缀着三十来幅名画，画框子都是一式一样的，每幅画之间隔以闪闪发亮的武器饰物。我看见其中有不少名贵的作品，大部分我在欧洲私人的收藏馆中，或在图画展览会上曾经欣赏过。历代各家大师的作品挂在这里的有：拉斐尔的一幅圣母，达，芬奇的一幅圣女，戈列治的一幅少女，狄提恩的一幅妇人，维郎尼斯的一幅膜拜图，缨利罗的一幅圣母升天图，贺尔拜因的一幅肖像，委拉斯开兹的一幅修士，里贝拉的一幅殉教者，鲁本斯的一幅节日欢宴图，狄尼埃父子的两幅佛兰德风景，居拉都。、米苏。、包台尔派的三幅“世态画”，叶利哥和普吕东的两幅油画巴久生＠和魏宜＠的几幅海景图。在近代的作品中，有签署德拉克洛瓦、安格尔，德甘、杜罗扬、梅索尼”埃、，多宾宜等名字的油画、还有一些模仿古代最美典型的缩小铜像和石像，摆在这所华美博物馆角落的座架上。诺第留斯号船长所预言的那种惊奇的情况已经开始控制我、的心灵了。

      　“教授，”这个古怪人说，“请您原谅我这样毫不客气地在这里接待您，请您原谅这所客厅乱七八糟的没有秩序。”

      　“船长，我并不想知道您是什么人，但我现在可以猜测您是一位艺术家吧？”

      　“先生，我至多不过是一个业余爱好者。我从前喜欢收藏人类双手创造出来的这些最美的作品。我当时是一个热烈的接触，一个不倦的追求家，因此收集了一些价值很高的美术品。这些东西是已经死亡的陆地——对我来说——所留下的最后纪念品了。在我看来，你们的那些近代的美术家也已经是古代的了，他们都已经有两三千年了，所以在我心中，也不把他们分为古代的和现代的。名家大师是没有时代的呀。”

      　“这些音乐家又怎样呢？”我指着韦伯、罗西尼、莫扎特、贝多芬、海顿、梅衣比尔。、海罗尔、瓦格：纳、奥比、古诺以及其他许多人的乐谱说，这些乐谱杂乱地放在一座大型钢琴上面，钢琴占着客厅的一方格的地位。

      　尼摩船长回答我：“这些音乐家是俄尔甫斯＠的同时代人，因为在死者的记忆中，年代的差别消灭了——教授，我跟您的长眠在地下六英尺深的朋友们一样，我本来是死了！”

      　尼摩船长默不作声，他好像掉在深沉的幻想中。我激动地看着他，默默地分析他脸上的表情。他胳膊时靠在一张嵌花的桌子上，他一点也不看着我，似乎忘记了我在他面前。

      　我不敢打乱他的默想，我继续观看厅里的那些珍品。

      　除了艺术作品以外，自然界罕见的产品也占很重要的地位。这些东西主要是植物、贝壳，以及海中的其他产品，大约都是尼摩船长个人的发现。在大厅中间，有一个喷泉。水受电光的照耀，重又落在单由一片大贝壳制成的环形水池中。这个最大的无头软体类动物的贝壳，从它镶有精细花纹的边缘上量，周边约有六米长；这贝壳比威尼斯共和国送给佛朗索瓦一世的那些美丽贝壳还要大得多，巴黎圣修佩斯教堂曾用这种贝壳做了两个巨大的圣水池。

      　在这环形水池周围，红铜架子的玻璃柜中，最珍贵的海产物品都分了类，并贴着标签，这些都是一个生物学家很难得看见的东西。作为教授的我所感到的喜悦，是谁都不难想象到的。

      　植虫动物门的两类，腔肠类和棘皮类，在柜中有根奇异的品种。在腔肠类中，有管状珊瑚，扇形矾花，叙利亚的柔软侮绵，摩鹿加群岛的海木贼，磷光珊瑚，挪威海中很好看的逗点珊瑚，各式各样的伞形珊瑚，八枚珊瑚虫，我的老师密尔·爱德华很清楚地分为许多种的整组的石蚕（这里面，我看见有很美丽的扇形石蚕）：波旁岛的眼形珊瑚，安的列斯群岛的“海神之车”，各种各样的美丽珊瑚，以及所有一切稀奇古怪的腔肠类动物；这些动物集合起来，能构成整个的海岛，这些岛将来有一天会结合成为大陆。在外表多刺的棘皮类中，有海盘车、海星球、五角星、慧星球、流盘星、海渭、海参等，作为这一类动物的整套标本摆在这里。

      　一位神经稍微锐敏一点的贝壳类专家，到了另一些陈列软体类动物标本的玻璃柜面前，一定要高兴得发昏了。我这里看见的这一套标本，简直是无价之宝，时间不允许我一一加以描写。在这些珍品中，我仅仅为了备忘起见举出数种：首先是美丽的印度洋的王槌贝，贝身上的规律白点衬着红棕色的底子，鲜明突出。其次，棘皮王风，颜色鲜艳，全身长着棘刺，是欧洲博物馆中罕有的品种）我估计它的价值为两万法郎。其次，新荷兰岛海中的普通糙贝，这种贝很不容易捕获。其次，塞内加尔岛的奇异唇贝，这贝的两片脆酥白壳好像是肥皂泡，一吹就要消散似的。其次，几种爪哇伪喷水壶形贝，这种贝像是边缘有叶状皱纹的石灰质的管子，最为爱好贝壳的人所欢迎。其次，整整一组的洼贝，有些是青黄色，从美洲海中打来的，另一些是棕储色，是新荷兰岛海中繁殖的，后一种产自墨西哥湾，壳作鳞次柿比形，最为突出，前一种是从南冰洋中采取的星状贝。这组中最稀罕的、最好看的是新西兰的马刺形贝。又其次，好看的带硫磺质的版形贝，珍贵的西德列和维纳斯优美贝，上阑格巴沿海的格子花盘贝，螺钿光辉的细纹蹄贝，中国海的绿色帆贝，锥形贝类中差不多没人知道的圆锥贝，印度和非洲作为货币使用的各种各类的磁贝，东印度群岛最珍贵的贝壳——“海的光荣’’。最后是纽丝螺、燕子螺、金字塔形螺、海介蛤、卵形贝、螺旋贝、僧帽贝、铁盔贝、朱红贝、油螺、竖琴螺、岩石螺、法螺、化石螺、纺锤螺、袖形贝、带翼贝、笠形贝、硝子贝、棱形贝，这些精美脆酥的烷贝，科学家把最美丽的名词作为它们的名字。

      　另外，在特殊的格子中，摆着最美丽的串珠，被电光照得发出星星的火花，其中有从红海的尖角螺中取出来的玫瑰红色珠，有蝶形海耳螺的青色珠，有黄色珠，蓝色珠，黑色珠，以及各海洋中各种软体动物，北方海中蚌蛤类的新奇产品。最后是价值不可估计的宝珠，那是从最稀罕的珍珠贝中取出来的。其中有的比鸽蛋大，它们的价值要超过旅行家达成尼埃卖给波斯国王得价三百万的那颗珍珠，就是和我认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马斯加提教长的另一颗珍珠比较起来，它们还是贵重得多。

      　所以，要估计出这全部物品的价值，可以说是不可能的。尼摩船长一定花了数百万金钱来购买这些珍宝，我心里想，他从哪里弄来这笔款子，来满足他收藏家的欲望呢，我正想的时候，被下面的诺打断了：

      　“教授，您在看我的贝壳吗？当然，这些贝壳会使一位生物学家发生浓厚的兴趣：但在我来说，却另有一种乐趣，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是我自己亲手！次集起来的，地球上没有一处海能躲过我的搜寻。”

      　“我了解，船长，我了解您在这样稀世宝藏当中走动的时候所感到的喜悦。您是亲手把自己的财宝收集起来的人。欧洲没有一所博物馆能有您这样的关于海洋产物的珍贵收藏。我对于这些收藏固然尽情赞美，可是，对于装载它的这只船，我不知道更要怎样来赞美呢！我并不想完全知道您的秘密！不过，我得承认，这艘诺第留斯号，它内部的动力，使它行动的机器，赋予它生命的强大原动力，所有这一切，都引起我的最大好奇心。我看见在这个客厅的墙壁上挂着许多仪器，它们的用处我完全不懂得，我是不是可以知道呢？……”

      　“阿龙纳斯先生，”尼摩船长回答我，“我跟您说过了，您在我船上是自由的，因此，诺第留斯号的任何一部分您都可以去看。所以，您可以详细参观它，我很高兴，能作您的向导。”

      　“我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先生，但我不能妄用您的美意，随便乱问，我单单想问那些物理仪器是作什么用的。……”

      　“教授，这样的一些仪器，我的房子里也有，到我房中的时候，我一定给您讲解它们的用处。现在请先去参观一下给您留下的舱房。您应该知道您在诺第留斯号船上住得怎么样。”

      　我跟在尼摩船长后面，从容厅的一个门穿出，又回到过值中。他领我向船前头走去，我在那里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舱房，并且是有床、有梳洗台和各种家具的一个漂亮的房间。

      　我不能不十分感谢我的主人。

      　“您的房间紧挨着我的房间，”他一边打开门，一边对我说，“我的房间跟我们刚离开的客厅相通。”

      　我走进船长的房间里。房间内部朴实整齐，有点像隐士住的，房中有一张铁床，一张办公台和一些梳洗用具。淡淡的灯光照着内部。里面没有什么讲究的东西。只有一些必需品。

      　尼摩船长指着一把椅子，对我说：

      　“请坐。”

      　我坐下，他对我说了下面的一些话。

      　




              




      　第十二章一切都用电

      　“先生，”尼摩船长指着挂在他房中墙壁上的仪表说，‘这些就是诺第留斯号航行所必需的仪表。在这里跟在客厅里一样，我总是注意着它们，这些仪表给我指出我在海洋中间的实际位置和准确方向。其中有些仪表您是知道的，例如温度表，指出诺第留斯号内的温度，风雨表，测出空气的重量和预告天气的变化，温度表，指示空气干温度数；暴风镜，一当镜中的混合物分解时，便预告暴风雨就将来到；罗盘，指引我的航路；六分仪，测太阳的高低，使我知道船所在的纬度，经线仪，使我可以算出船的经度；最后是日间用的望远镜和夜间用的望远镜，当诺第留斯号浮上水面时，我可以侦察天际四周。”

      　“这些是航海家常用的仪器，”我答，“我知道它们的用法。但这里还有其它的仪器，一定是作为诺第留斯号特殊需要而用的。我现在看见的这个表盘，上面有能转动的针，那不是流体压力计吗？”

      　“正是流体压力计。它是跟海水相通的，可以指出外面海水的压力，因此，我便知道我这船所在的深度。”

      　“那些新式的测验器又是做什么用的呢？”

      　“那些是温度测验器，给我报告海底下面各水层的温度。”

      　“还有那些我猜不到用处的仪器呢？”

      　“教授，谈到这里，我就应当给您说明一下，”尼摩船长说，“请您听我说吧。”

      　他静默了一会，然后说：

      　“这里有一种强大的顺手的迅速的方便的原动力，它可以有各种用处，船上一切依靠它。所有一切都由它造出来。它给我光，它给我热，它是我船上机械的灵魂。这原动力就是电。”

      　“电！”我惊异得叫起来。

      　“是的，先生。”

      　“但是，船长，您这只船移动的速度这么快，这跟电的力量不太符合。到目前为止，电力还是很有限的，只能产生相当有限的力量！”

      　“教授，”尼摩船长回答，“我的电不是一般的电，这就是我可以对您说的一句话。”

      　“先生，我不想再追问，我只是对于这样一种效果感到十分奇怪。不过有一个问题我要提出来，如果是不应该问的，那您可以不答复。您用来生产这种出奇原动力的物质当然是很快就要用完的。例如锌，既然您跟地上没有什么联系，用完了，您怎样补充呢？”

      　“您这个问题可以得到答复。”尼摩船长回答，“首先，我对您说，海底有锌、铁、银、金等矿藏，开发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但我并不借助于陆地上的这些金属，我只是要大海本身来供给我生产电力的原料。，

      　“要海来供给？”

      　“是的，教授，我的方怯多着呢。譬如我可以把沉在不同深度下的金属线连结成电路，金属线受到的不同热度就产生电：但我通常采用的，是另一种比较方便而实用的方法。”

      　“是哪种方法呢？”

      　“海水的成份您是知道的。一千克的海水有百分之九十六点五是水，百分之二点七左右是氯化钠，其余就是小量的氯化镁，氯化钾，澳化镁，硫酸镁，硫酸和石炭酸。由此您可以看出，氯化钠在海水中含有相当大的分量。而我从海水中提出来的就是钠，我就是用这些钠制造我所需要的物质。”

      　“钠吗？”

      　“是的，先生。钠跟汞混合，成为一种合金，代替本生电池中所需要的锌。汞是不会损失的，只有钠才要消耗，但海水本身供给我所需要的钠。此外我还可以告诉您，钠电池应当是最强的，它的电动力比锌电池要强好几倍。”

      　“船长，我很明白您在这种情形中获得钠的优越性。海水中含有钠6对。不过还要把它制出来，就是说，要把它提出来。您是怎样做的呢？当然您的电池可以做这种工作，不过，如果我没有说错，电动机器消耗的钠的数量，恐怕要超过提出来的钠的数量。那么结果您为生产而消费的钠。实际上比您所能生产的钠数量要多！”

      　“教授，我并不用电池提取，我简单地用陆地上煤炭的热力就是了。，

      　“陆地上的？”我着重地说。

      　“就说是海底的煤炭吧。”尼摩船长回答。

      　“您可以在海底开采煤旷吗？”

      　“阿龙纳斯先生，您将会看到我开采。我只请您忍耐些时候，因为您有时间，可以等待一下。我单单请您注意这点：我什么都是取自海洋，利用海洋发电，供给诺第留斯号热、光、动力，简单一句话。电给诺第留斯号生命。”

      　“但电不能供给您呼吸的空气吧？”

      　“呵！我也可以制造空气供我消费，但没有什么必要，因为我高兴时，我可以随便浮到海面上来。但是，电虽不供给我可以呼吸的空气，它可以发动强大的抽气机，把空气送人特殊的密封室，这样，我可以根据需要停留在海底深处，时间要多久就多久。”

      　“船长，”我回答，“我只有佩服，您显然是找到了人类将来可能找到的东西，那就是真正的电的力量。”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总有一无能够找到，”尼摩船长冷淡地回答，“不管怎样，您已经看到了我用这种宝贵的原动力所做的第一次实际应用。就是它，有太阳光所没有的平均性、连续性，给我们照亮。现在，您请看这座钟，它是用电转动的，走得十分准确，可跟最完善、最准确的钟表比赛。我把它分为二十四小时，像意大利制的钟一样；因为在我来说，既没有白天和黑夜，也没有太阳和月亮，只有我能一直把它带到海底去的这种人造光！您看，现在是早晨十点。”

      　“对。”

      　“下面是电的另一种用途。挂在我们面前的这个表盘，是用来指示诺第留斯号的速度的。一根电线把它跟测程器的螺旋桨连接起来，它上面的长针给我指出船行的实际快慢。请看，此刻我们是以每小时十五海里的中等速度行驶着。”。“真了不得。”我答，“船长，我很明白您使用这种原动力的理由，因为这原动力是可以替代风、水和蒸汽。、

      　“阿龙纳斯先生，我们的活还没有完呢，”尼摩船长站起来说，“请您跟着我来，我们去看看诺第留斯号的后部。”

      　我现在已经看完了这只潜水艇前头的整个部分，从船中心到船前头，前半部的正确区分如下：长五米的餐厅，一扇隔板，即不能让水渗人的隔板，把它跟图书室隔开；长五举的图书室，长十米的大客厅，第二扇隔板把它跟船长的房间隔开；长五米的船长室；长两米半的我的房间；最后是长六米半的储藏空气的密室，它紧贴着船头。前半部全长是三十五米。防水隔板都开有门，橡胶闭塞器把门关得紧紧的，即使有个把漏洞，也可以保证诺第留斯号的安全。、我跟着尼摩船长，穿过船边的狭窄过道，到了船的中心。在船中心两扇隔板之间有井一般的开口。顺着内壁有一架铁梯子一直通到这口井的上部。我问船长这梯子作什么用。

      　“它通到小艇。”他回答。

      　“什么！您还有一只小艇吗？”我有些惊异地说。

      　“当然喽。一只很好的小艇，轻快，又不怕沉没，可洪游览和钓鱼之用。”

      　“那么您想登上小艇的时候，您必定要浮到水面上去吗？”

      　“并不需要。这小艇系在诺第留斯号船身的上部，放在一个特别用来藏它的凹洞里。小艇全部装有甲板，完全不透水，用结实的螺丝铰钉钉着。铁梯通到诺第留斯号船身上的一个单人小孔，这孔紧接着小艇身上的一个大小相同的孔。我就由这两个孔到小艇上去。一个人用压力螺钉，关上了诺第留斯号的孔门，同时我就关上了小艇的孔门；我松开铰钉，小艇就以很快的速度浮上水面。我于是就打开本来是紧闭着的盖板，竖起桅杆，扯开凤帆或划起桨来，我就在水上漫游了。

      　“但您怎样回到大船上呢？”

      　“阿龙纳斯先生，不是我回去，而是诺第留斯号回到我1身边来。”

      　“它听您的吩咐？”

      　“它听我的吩咐。一根电线把我跟它连系在一起。我只要打个电报就行了。”

      　“的确，”我说，我被这些奇迹陶醉了，“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

      　我走过了通到平台的梯笼间，看见一间长二米的舱房，康塞尔和尼德。兰两人正在那里狼吞虎咽，很快活地吃他们的饭。随后，又有一道门通到长三米的厨房，厨房是在宽大的食品储藏室中间。

      　在厨房里，一切烹任工作都利用电气，电气比煤气更有效更方便。电线接到炉子下面，把热力传给白金片，热力分配到各处，保持一定的、规律的温度。电又烧热蒸馏器，由。子汽化作用，可以供给人清洁的饮水。挨着厨房，有一个浴室，布置得很舒适，室内的水龙头可以随人的意思供应冷水或热水。

      　连着厨房的便是船员的工作室，长五米。房门关着，我看不见内部的布置，但是我似乎觉得它是根据驾驶诺第留斯号需要的人数来决定的。

      　里面，第四道防水板把这个工作室和机器间隔开。门打开了，我走进了一间房子，里面尼摩船长（他无疑是第一流的工程师）装置着各种驾驶船的机器。

      　这个机器间，照得通明，有二十多米长。内部很自然地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放着生产电力的原料，第二部分装着转动螺旋桨的机器。

      　我一进去，由于满屋子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气味，感到不习惯。尼摩船长看出我的神情，他说：

      　这是钠分解出来的气体；就这一点美中不足。我们每天早晨总要把船露出水面通一次凤，清除这种气体。”

      　这时我以极大的兴趣研究着诺第留斯号的机器设备。

      　“您看，”尼摩船长对我说，“我用的是本生电池的装置，不是兰可夫电池的装置，后一种电力不强。本生电池的装置虽然简单，但电力很强，经验证明，确实如此。产生出来的电传到后面，使面积很大的电磁铁对杠杆和轮齿组成的特殊机构所起的作用，转动推进器的轮轴，全船于是就走动了。推进器的直径是六米，涡轮的直径是七米半，每秒钟可转一百二十转。，

      　“那您可以达到的最大速度是多少呢？”

      　“可以有一小时五十海里的高速度。·

      　其中有一个秘密，但我并不坚持要知道。电怎能发生这么强大的力量呢？这种差不多无限制的力量是从哪里得来的呢？这是从一种新型的变压器所造成的高电压中得来的吗？还是从一种秘密的杠杆机构可以无限制的增强的转动中得来的呢？这是我不能理解的问题。

      　“尼摩船长，"我说，“我看到摆在面前的事实，我不想求得这些事实的说明。我看见了诺第留斯号在林肯号前面行驶的力量，我就知道它的速度了。但只能使它走动是不够的〕我们还要能看见它向哪里走去！我们还要能指挥它向左、向右、向上、向下！您怎样能使它潜人最深的海底，因为水下面的阻力在不断增长，计算起来是有几千几万的大气压呢？您怎样又能使它上升到海面来呢？最后，您又怎样能使它维持在您认为合适的深度里面呢？我问您这些问题是不是太冒昧了？”

      　“并不冒昧，教授，”他略为迟疑了一下回答我，“因为您是不能离开我这只潜水艇的了。请你进客厅来。客厅是我们的真正工作室，在客厅里，您可以知道您对于诺第留斯号应该知道的一切！”

      　




      　　第十三章一些数目字

      　　一会儿，我们坐在客厅的一张长沙发上，各人嘴里叼着雪茄。船长把一幅详细的图放在我面前，这图是诺第留斯号的平面图、侧面图和投影图。然后他用下面的话来描述这只船的形状：

      　　[阿龙纳斯先生，下面就是您乘的这只船的形状和容积。船是很长的圆筒形，两端作圆锥状。很明显，它很像一支雪前烟。这种形式，在伦敦有些船的构造早已采用过了。这个圆筒的长度，从头到尾，正好是七十米，它的横柄，最宽、的地方是八米。所以这船的构造跟普通的远航大汽船不是]完全一样的，它的宽是长的十分之一，它从头至尾是够长、砌，两腰包底又相当圆，因此船行驶时积水容易排走，丝毫不会阻碍它的航行。

      　　[拿上面宽长两个数量计算一下，就可以得到诺第留斯号的面积和体积。面积共为一千零十一平方米四十五厘米，体积共为一千五百点二立方米——就是说，船完全沉入水中时，它的徘水量或体重为一千五百立方米或一千五百吨。

      　　[当我绘制这只在水底航行用的船的图样时，我要求它的吃水部分占十分之九，浮出部分只占十分之一，这样它就可以在水中保持平衡。因此，在这些条件下，它的排水量只能为它体积的十分之九，即一千三百五十六立方米四十八厘米，也就是说，船的体重等于这个数目的吨数。所以我制造这船要根据上面的积量，船的全体重量不能超过这个数目。

      　　[诺第留斯号由双层船壳造成，一层是内壳，另一层是外壳，两壳之间，用许多T字形的蹄铁把它们连接起来，使船身坚硬无比。是的，由于壳与壳之间有这种细胞式的结构，这船像是一大块实铁，中间饱满无隙，可以抵抗一切。它的边缘不可能松动；船身合而为一，是由于结构本身的力量，不是由于铰钉的扣紧；因为材料配置完全适合，构造整齐划一，它可以在海洋中行驶，不怕最汹涌的风浪。

      　　[这两层船壳是用钢板制造的，钢的密度与海水密度的比例是十比七至八。第一层船壳至少有五厘米厚，重量是三百九十四点九六吨。第二层内壳，就是龙骨，有五十厘米高，二十五厘米宽，只重六十二吨。机器，镇船机，各种附属船具和装置品，内部的各样墙板和木材等等的重量和上面的三百九十四点丸六吨蛆在尸袒，就是总重量一千三百五十六点四八吨中的一部分了。这您明白吗？]

      　　[明白。"我答。

      　　[所以，]船长又说，[在这种条件下，当诺第留斯号在海中时，它浮出海面十分之一。但是，如果我装设了容积等于这十分之一的储水池，容水重量为一百五十点七二吨，如果我让水池装满了水，这时船的排水量或重量是一千五百零七吨，那它就完全潜入水中了。教授，事情原来就是这：样。这些储水池实际是存在的，它们在诺第留斯号的下层。我打开储，水池的门，水池就填满了，刚被水面齐顶淹没的船于是往下沉了。·

      　　[对，船长，可是这里有实际的困难。这样，您可以使船面跟洋面一致，我可以理解。但是，再向下沉，潜入水面以下，您的潜水机器不是碰到一种压力吗？碰到一种由下而上的浮力吗？这种力是以三十英尺高的水柱压力即一个大]气压力为计算标准的，也就是说，每一平方厘米所受的力约为一公斤。]

      　　[对，先生。]

      　　[所以，只有您把诺第留斯号全部装满了水，否则，我不明白您是怎样把船潜到海底下去。]

      　　[教授，]尼摩船长回答，[不应当把静力学和动力学混：淆起来，不然的话，就要发生严重的错误。到达海洋的下层，实际不用费很大的力量，因为凡物体都有下沉到底的倾向。请您听我的推论吧。]

      　　[船长，我静听着您的话。]

      　　[要船潜入水底，就必需增加重量，当我决定增加时，我只须注意海水体积在不同深度中的压缩数量就成了。]

      　　[当然。]我回答。

      　　[可是，水虽不是绝对不可压缩，但至少是很难压缩。是这样，根据最近的计算，每一大气压（即三十英尺高的水柱压力）下，这种压缩数量是一千万分之四百三十六。比方要到一，千米深的水层，我这时要注意的就是海水在一千米：的压力下，即一百大气压的压力下它的体积的压缩数量。这个数量为十万分之四百三十六。所以我这时应增加到的总重量，不是，一千五百零七点二吨，而是一千五百十三点七七吨。因此，增加的重量数是六点五七吨。]

      　　[仅仅这个数目吗？、

      　　[仅仅这个数目，阿龙纳斯先生。并且，很容易用计算来证实。本来我有不少的补充储水池，能容百吨的水量。所以我可以下降至海底很深的地方。当我要上升，跟洋面相齐时，放出这些水就成，当我要诺第留斯号全身十分之一浮出水面时，把全部储水池的水排出去就可以了。]

      　　对于根据数字的这些推理，我当然不能提出反对意见。

      　　[船长，]我回答，[我承认您计算的精确，如果我还要争执，那就显得是无理取闹了，因为经验每天都说明您是对的。但目前我感到有一种实际困难的存在。]

      　　[先生，什么困难呢？]

      　　[当您到一千米深的时候，诺第留斯号的外层受着一百大气压的压力。如果在这个时候；]您想排出各补充储水池伪水量，使船轻快，上升到水面，那一定要船上抽水机的力量能超过这一百大气压的压力，这压力每平方厘米是一百公斤。因此，这一种力……]

      　　[单单电就可以给我这一种力量！]尼摩船长急着说，[先生，我一再同您说，我的机器的动力差不多是无限的。诺第留斯号的抽水机有异乎寻常的力量，您应当看见过了，上次对林肯号喷出的水柱，像强大的激流一样，猛烈地冲去。另外，只是要到一千五百和二千米的中等深度时，我才使用那些补充储水池，这是为了爱护我的机器，小心使用它。所以，当我忽然想到水面下二、三里深的海洋底下时，我还使用别的驾驶法，虽然时间较长久，但也一样有效。]

      　　[船长，什么方法呢？]我问。

      　　[这样一来，我自然得告诉你我是怎样驾驶诺第留斯号的。]

      　　[我很想知道。]

      　　[驾驶这船，要它向左向右，简单说，要它在水平面上走时，我使用普通的舵，舵上还有宽阔的副舵，装在船尾，用机轮和滑车转动。但我又可以使诺第留斯号在水中上升、，下降，这时我就使用两个纵斜机板，机板装在船的两侧浮标线的中央，它们是活动的，可以随便变换位置，使用动力强大的杠杆，从船内部来操纵它们。纵斜机板的位置如果与船身平行，船便在水平面上行驶，如果它们的位置倾斜了，诺第留斯号在推进器的推动下，就沿着倾斜方向或沿着我所要的对角线沉下去，或沿着这对角线浮上来。并且，我想更快地浮上水面来时，我就催动推进器，水的压力使诺第留斯号直线地浮上来，像一只氢气球迅速升人空中一样。]

      　　[真了不得！船长，]我喊道，[但是，领航人怎样能看见您在水底下指示船所应走的路线呢？]

      　　[领航人是守在一个装有玻璃的笼间里，这笼间在诺第留斯号船身的上部突出部分，装有各种凹凸玻璃片，保证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航路。]

      　　[玻璃片能抵抗这样强大的压力吗？，

      　　[能抵抗。玻璃虽然经不起冲击，很脆，但有强大的耐压力。1864年在北方海中利用电光做打鱼的实验，我们知道，当时使用的玻璃片只有七毫米厚，可以抵抗十六大气压的压力，同时又可以让强烈发热的光线通过，使它获得不平均的热力的配给。何况我们使用的玻璃片，中央的厚度至少是二十一厘米，就是说，比上面打鱼用的玻璃片厚三十倍。]

      　　[尼摩船长，这个我承认；但是在海中要想看得清清楚楚，一定要有光亮来排除黑暗，请问在海水的漆黑中间……]

      　　[在领航人的笼间后面，装有一座光度很强的电光探照灯，半海里以内的海洋都可以照亮。]

      　　[啊！了不起，真是了不起！船长。我现在明白那种所谓独角鲸的磷光现象了，它真叫学者们迷离惊叹！我顺便问一下，那哄动一时的诺第留斯号和斯各脱亚号的相撞事件，是一次偶然的结果吗？]

      　　[先生，那完全是出乎意外。我那时正在水面下二米航行，所以发生了冲撞。可是我也看到斯各脱亚号并没有受到很大的损失。]

      　　[先生，是的，没有受到重大的损失。但是跟林肯号的相碰呢？……]

      　　[教授，关于这事，我对于美国海军部的这艘勇敢的、最好的战舰觉得有些抱歉，不过这是人家来攻击我，我不得不自卫！但我也只做到使这艘战舰不能伤害我，它可以到最近的海港修理好它所受到的损伤，并不很困难。]

      　　[啊！船长，]我诚恳地喊道，[您这艘诺第留斯号真正是一艘神奇的船！]

      　　[是的，教授，]尼摩船长情绪也很激动地回答，[我爱它，像是爱我最心爱的东西一样！虽然你们的船常受海洋的意外袭击。海上一切都是危险的，荷兰人杨生说的很好他说人们在海上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怕人的无底深渊的感觉但是在诺底留斯号船上，人们心中就一点没有什么害怕。用不着害怕船要损毁，因为这只船的双层船壳是刚铁似的坚硬；它没有风浪的翻腾或颠簸可以毁损的缆索一类东西：它没有风可以吹走的帆；它没有蒸汽可以破裂的铁炉；它不会发生可怕的火灾，因为船完全是钢铁制的，不是木头造的；它不用有时会用完的煤炭，因为电是它的机械原动力；因为它在深水独来独往，不会发生可怕的相撞；它又不用冒风暴的危险，因为它在水面几米下便能得到绝对的平静！先生，以上就是这船的优点。它是一只特殊优异，独一无二的船！对于这只船，设计工程师可能比监造建筑师有信心，监造建筑师可能又比船长更有信心，如果真是这样，那您就可以理解到我对我的诺第留斯号为什么完全信赖了，因为我同时是这只船的船长、建筑师和工程师！]

      　　尼摩船长滔滔不绝地雄辩他说着。他眼中的火焰，他手势的激动，使他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是的！他爱他的船，像一个父亲爱他的儿子一样！

      　　但有一个也许是冒昧的问题，自然而然的出现了，我忍不住问他：

      　　[尼摩船长，您是这船的设计工程师吗？]

      　　[是的，教授。"他回答我，[当我还是陆地上的居民的时候，我曾在伦敦，在巴黎，在纽约学习过。]

      　　[但是，您怎样能秘密地建造这艘奇异的令人五体投地诺第留斯号呢？]

      　　[阿龙纳斯先生，船的每一块材料都是从地球上的不同点，写上假地址送来给我的。船的龙骨是法国克鲁棱工厂造的，推进器大轴是伦敦朋尼公司制的，船壳的钢铁板是利物浦利亚工厂造的，推进器是格拉斯哥斯各脱工厂制的。船上的储水池是巴黎嘉衣公司造的，机器是由普鲁士克虏由工厂制的，船前头的冲角出自瑞典的摩达拉工厂，精确的测验仪器出自纽约的哈提兄弟公司等等，上面的每一制造厂都收到上面署名不同的我的设计图，按图样制造。]

      　　[不过，]我说，[这些制好了的一块一块材料，还得把它们配合起来、装置起来呢？]

      　　[教授，我在大洋中一个荒岛上建立了我的工作场。在岛上，我的工人，就是我所教养成的我的勇敢的同伴，跟我一起，共同把诺第留斯号完全装配好了。然后，工程完了，我放起火来，把我们在这岛上所遗留的痕迹都消灭了，如果可能的话，我还要把这岛都炸毁呢。]

      　　[那么，这样看来，我可以相信，这船的建筑费用一定是十分浩大了？]

      　　[阿龙纳斯先生，一只钢铁制的船，每吨容量的建筑费为一千一百二十五法郎。可是诺第留斯号的载重吨数是一千五百吨，那么它的建筑费是一百七十丸万法郎，连装备费一共为二百万法郎，连船内所有的美术品和收藏物一共为是五百万法郎。]

      　　[尼摩船长，我要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请您问吧，教授。]

      　　[您是很富有吗？]

      　　[无限地富有，我可以一点不为难地偿清法国的几十亿国债！]

      　　我注视着这位跟我这样说话的古怪人物。难道他以为我可欺而故意吹牛吗？将来我一定有机会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





              


      　第十四章黑潮暖流

      　地球上海水占的面积共计为三百八十三亿二千五百五十八万平方公里。海水的体积共有二十二亿五千万立方米，它可以成为一个圆球，这圆球的直径为六十里，重量为三百亿亿吨。想了解上面这个数目，必须设想这个数目对十亿之比，同于十亿对单位之比，即是说，在这个数目中所有的十亿数，等于十亿中所有的单位数。而这个数目的海水也就等于地上所有的河流在四万年中所流下来的水量。

      　在地质学的纪元中，火的时期之后为水的时期。首先，处处都是海洋。“然后，在初期志留纪中，山峰渐渐露出来了，岛屿浮现，又在部分发生的洪水下隐没，重又现出，连接起来，构成大陆，最后，陆地才固定为地理上的各大陆，跟我们今天所看见的一般。固体大陆从流体海水所取得的面积为三千七百万零六百五十七平方英里，即一千二百九十一万六千公亩。

      　地球上各大陆形状不同，把海水分为五大部分，即，北冰洋，南冰洋，印度洋；大西洋和太平洋。

      　太平洋从北至南，是在南北两极之间，从西至东，是在亚洲和美洲之间，共有经度145度的宽广。太平洋是最平静的海，海潮阔大缓慢，潮水中常，雨量丰富。我的命运要我在最奇异的情况下首先走过的，就是这个海洋。

      　“教授，”尼摩船长对我说，“如果您高兴，我们先明确地记下我们现在的方位，决定这次旅行的出发点。现在时间是正午差一刻“我现在叫船浮上水面来。”

      　船长按了三次电铃；抽水机开始把储水他的水排出，气压表上的针从不同的气压度数，指出诺第留斯号的上升运动，后来船停住了。

      　船长说：“我们到了。

      　我走上通到平台去的中央梯子；我踏上一层一层的钢铁梯级，从打开的铁盖板，到了诺第雷斯号的上面部分。

      　平台仅仅浮出水面八十厘米。诺第留斯号前头和后部现出象纺锤形状，正好比一根长雪茄烟。我看到船身上的钢板，彼此稍微的鳞次着，很像地上大爬虫类动物身上所有的鳞甲。所以我很自然地明白了，即使有最好的望远镜，这船总会被认为是一只海中动物。

      　约在平台中间，有那只半藏在船壳中的小艇，好象是一个微微突出的瘤。在平台前后，各装上一个不很高的笼间、向侧边倾斜，一部分装着很厚的凹凸玻璃镜：这两个笼间卜一个作为诺第留斯号领航人之用，另一个装着强力的电灯，光芒四射，探照航路。

      　海上风平浪静，天空清朗无云。长长的船身差不多感不到海洋的阔大波动。一阵轻微的东风吹皱了洋面。夭惭全无烟雾，可以望得很远。

      　我们望不见什么。望不见暗礁，望不见小岛。林肯号不见了；望见的只是一片汪洋的海水。

      　尼摩船长带了他的六分仪，测量太阳的高度，因此可以。知道船所在的纬度。他等待了几分钟，让太阳跟地平线相：齐。当他观察的时候，他的肌肉没有一处颜动，仪器也像握：在铁石的手中一般，绝对平稳。

      　“正午，”他说，“教授，您要我们这时出发吗？”

      　我最后看一下海面，因为靠近禁止讨论政治话题海岸，海面微作努色，然后我回到客厅中来。

      　客厅中，船长在地图上记了方位，按合时计来算经度卜同时他拿从前做的“时角”观察记录来校对。然后他对我说：

      　“阿龙纳斯先生，我们是在西经137度15分……”

      　“您根据哪种子午线算的呢？”我急急地问，想从船长的回答中知道他的国籍。

      　“先生，”他答复我，“我有各种不同的时计，可以根据巴黎、格林威治和华盛顿子午线来计算。但因为您的关系，我以后将根据巴黎子午线计算。”

      　这个回答使我得不到什么。我点头表示谢意，船长又说：

      　“我们在巴黎子午线西经137度15分，北纬30度7分，即是说，距禁止讨论政治话题海岸约为三百海里。今天11月8日，中午，我们开始作我们的海底探险旅行。”

      　“愿上帝保佑我们！”我答。

      　“教授，”船长又说，“我现在让您做您的研究。我要船在水深五十米下，向东北偏东方行驶。这里有标记分明的地图，您可以看着我们的航行路线。客厅您可以随便使用，我向您告辞了。”

      　尼摩船长对我行个礼，出去了。我一人留下，默默地沉思。所想的都是关于这位诺第留斯号的船长。这个古怪的人，自以为不属于任何国籍，我将永远不知道他是哪一国的人吗？他对于人类的那种仇恨，或者他对于使他有那种仇恨的人，要想法作可怕的报复吗？他是不是像康塞尔说的，“有人给他受过痛苦的”一位被人轻视的学者，一位天才，一位近代的伽利略呢？或者他是一位科学家，像美国人莫利一般）学术研究事业因为政治上的变动受到挫折呢？这我都还不能说。我是由于偶然的机会被抛在他船上的人，我的生命操在他手中，他冷淡地，但客气地收留了我。不过他从不握我伸出去的手，他也从不将他的手伸出来。

      　整整一个小时，我浸沉在深深的思虑中，总想明了这使我十分感兴味的秘密。后来我的眼光盯着摆在桌上的平面大地图，我就把手指放在上面所指出的经纬度相交的那点。

      　海洋跟大陆一样，也有江河。这些江河是特殊的水流，从它们的温度、它们的颜色，可以辨认出来，其中最显著的是大家所知道的“暖流”。科学决定了在地球上有下面的五条主要水流路线：第一条在大西洋北部，第二条在大西洋南部，第三条在太平洋北部，第四条在太平洋南部，第五条在印度洋南部。很可能在印度洋北部从前有第六条水流存在，那个时候，里海和阿拉伯海还跟亚洲的各大湖连起来，成为一片大海。

      　正是，在平面地图上记下的那个点，展开了上面说的一条暖流，禁止讨论政治话题人叫做黑水流，黑水流从孟加拉湾出来，受热带太阳光线的直射，很为温暖，横过马六甲海峡，沿着亚洲海岸前进，人太平洋北部作环弯形，直到阿留地安群岛。它将樟脑树干和各地方的各样土产输送出去，它的暖流的纯靛蓝色跟大洋的水流显然分开。诺第留斯号要走的就是这条水流。我两眼盯着它，我看见它抿没在太平洋的无边水际中；我正感到自己跟水流一齐奔驰的时候，尼德·兰和康塞尔在客厅门口出现了。

      　我的两个老实同伴看见堆在他们眼前的神奇物品，惊怪得发楞了：

      　“我们在什么地方呢？我们在什么地方呢？”加拿大人喊，“我们在魁北克博物馆吗？”

      　“如果先生认为可以，”康塞尔答，“还不如说这是桑美拉大厦呢！”

      　“朋友们，”我回答，我同时做个手势，让他们进来，“你们不是在加拿大，也不是在法兰西，而是在诺第留斯号船上，在海底下五十米。”

      　“当然要相信先生的话，因为先生这样肯定了。”康塞尔回答，“老实说，这个客厅，就是让我这个佛兰蒙人看来也要惊奇。”

      　“朋友，你惊奇吧，你好好地看吧，因为对于你这么能干的一个分类者，这里实在有不少的工作可做哩。”

      　我并不需要鼓励康塞尔去做。这个老实人早就弯身在玻璃柜子上，嘴里已经低声说出生物学家所用的词汇：腹足纲，油螺科，磁贝属，马达加斯加介蛤种，等等……

      　这个时候。尼德·兰——他不是贝类学家——问我关于我跟尼摩船长会谈的情形。他问我，我是否发现他是哪一国人，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把我们拉到多少深的海底去？他问了许多问题，我简直来不及回答他。

      　我将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他，或不如说，将我所不知道的全部告诉他。我又问他，他看到些什么或听到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到！"加拿大人回答，“我甚至于连这船上的人员的影子也没有看见。真的，是不是他们都是电人？”

      　“电人！”

      　“说真的，我是要这样想呢。可是您，阿龙纳靳先生，”尼德·兰问，他总是不忘记他的那个念头，“您不能告诉我这船上一共有多少人吗？十人，二十人，五十人，一百人吗？”

      　“尼德·兰师傅，这我可不能回答您。而且您要相信我，此刻您必须抛弃您那夺取或逃出诺第留斯号的念头。这船是现代工业的杰作，我如果没有看见它，我不知要怎么惋惜呢！许多人，只为能看看这些神奇事物，也就乐意接受我们的处境了。所以您必须保持镇静，我们想法观看我们周围所有的事物。”

      　“观看！”鱼叉手喊，“除了这钢板的监牢，我们看不见什么，我们将来也看不见什么！我们就是跑，我们就是盲目行驶……”

      　当尼德·兰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全厅黑了，这是绝对的黑暗。明亮的天花板熄灭了，并且熄灭得十分快，使我的眼睛发生一种疼痛的感觉，跟在相反的情形中，即从漆一般的黑暗中忽见最辉煌的光明所发生的感觉一样。

      　我们都默不作声，动也不敢动，不知道有什么是福是祸的意外事件等着我们。我们听到一种滑走的声音。简直要使人认为是盖板在诺第留斯号的两侧动起来了。

      　“现在一切真要完蛋了！”尼德·兰说。

      　“水母目！”康塞尔低声说。

      　忽然，光线穿过两个长方形的孔洞，从容厅的备方面射进。海水受电光的照耀，通体明亮地显现出来。两块玻璃晶片把我们和海水分开。初时我想到这种脆弱的隔板可能碎裂，心中害怕得发抖；但由于有红铜的结实框架顶住，使它差不多有无限的抵抗力。

      　在诺第留斯号周围一海里内的海水，现在都可以清楚’地看见。多么光怪陆离的景象呵！无论多么高明的妙笔也描写不出来！谁能描绘光线穿过透明的水流所产生的新奇景色呢守谁能描绘那光线照在海洋上下两方，渐次递减的柔和光度呢！

      　我们认得海洋的透明性，我们知道海水的清澈超过山间清泉。海水中所含有的矿物质和有机物质，甚至于可队增加它的透明性。在太平洋中的某部分，例如在安的列斯群岛，一百四十五米深的海水可以让人看见水底下面的沙床，十分清澈，而阳光的照射力好像直至三百米的深度方才停止。但是，在诺第留斯号所走过的海水中，电光就在水波：中间照耀。这不是明亮的水，而是流动的光了。

      　如果我们承认爱兰伯的假设，认为海底是有辉煌的磷光照耀的，那么，大自然一定给海中的居民保留下一种最出奇的景象，我现在看见这种光的无穷变化，就可以想到这景象是多么美丽。客厅每边都有窗户开向这未曾经过探测的深渊。厅中的黑暗愈显出外面的光辉，我们细看，好像这片纯晶体，真就是那大到了不得的养鱼缸的玻璃一样。

      　诺第留斯号好像是不动了，这是因为水中没有标炽盼缘故。可是，时时有那些船头冲角分开的水线纹，在我们眼前迅速地向后掠过。

      　我们简直心醉神迷了，时靠在玻璃窗面前，我们谁都还。没有打破这由于惊怪发怔所引起的静默。此时康塞尔说：

      　“尼德·兰朋友，您不是要看吗？现在您看吧！”

      　“真新鲜！真新鲜！”加拿大人说，他忘记了他的愤怒和他的逃走计划，受到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我们要从更远更远的地方走来赞美欣赏这景象哩！”

      　“啊！”我喊道，“我现在明白这个人的生活了！他自己另外造了一个世界，给他保留下最惊人的神奇！”

      　“可是鱼在哪里呢？”加拿大人说，“我看不到鱼呀！”

      　“尼德·兰好朋友，”康塞尔回答，“那没有关系呀，因为

      　您不认识它们哩。”

      　“我不认识鱼！我这打鱼的人！”尼德·兰喊道。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两个朋友间发生了争论，因为他们都认识，但认识的方式不同。

      　大家知道鱼类是脊推动物门中的第四纲和最后一纲。鱼类的确切定义是：“有双重循环作用的，冷血的，用鳃呼吸的，生活在水中的脊椎动物”。鱼类由不同的两类构成：硬骨鱼类一即脊骨是硬骨脊椎——和软骨鱼类——即脊骨是软骨脊椎。

      　加拿大人也许懂得这种区别，但康塞尔知道的就更多，现在他跟尼德。兰有了友谊，大家很要好，他不能承认自己的知识比尼德·兰差，所以他这样说：

      　“尼德·兰老朋友，不错，您是千个打鱼手，一个很能干的渔夫。您曾经捕捉过许多这些很有趣味的动物。不过我可以跟您打赌，您不知道人们怎样把它们分类。”

      　“我知道，”鱼叉手很正经地回答，“人们把它们分为可吃的鱼类和不可吃的鱼类！”

      　“这是讲究吃喝的人的一种分类法，”康塞尔回答，“请您告诉我，您知道硬骨鱼类和软骨鱼类之间存在的差别吗？”

      　“康塞尔，我可能知道。”

      　“您知道这两大组鱼类的小分类吗"

      　“我想我不至于不知道。”加拿大人回答。

      　“尼德·兰老朋友，好吧，请您听我说，情您好好地记下来吧！硬骨鱼类可分为六目。第一目是硬鳍鱼，上鳃是完：整的，能动的，鳃作梳子形。这一目共有十五科，就是说，包。括已经知道的鱼类的四分之三。这目的类型是：普通鲫鱼。”

      　“相当好吃的鱼。”尼德。兰回答。

      　康塞尔又说：“第二目是腹鳍鱼，腹鳍是垂在肚腹下面和在胸绪后边，而不是长在肩骨上；这一目分为五科，包括大部分的淡水鱼。这目的类型是：鲤鱼、雄鱼。”

      　“呸！”加拿大人带着看不起的神气说，“淡水鱼！”

      　“第三目是副鳍鱼，”康塞尔说，”腹鳍是接在胸鳝的下面和挂在肩骨上。这一目共有四科。类型是：蝶鱼、比目鱼、鞋底鱼、大比目鱼等。”

      　“美味好吃的鱼！美味好吃的鱼！”鱼叉手喊，他只是从口味的观点来看鱼类。

      　“第四目是无腹鳍鱼，”康塞尔兴致丝毫不减地又说，“鱼身很长，没有腹鳍，身上有很厚的带粘性的皮；这一目只。有一科。类型是：鳝鱼、鳗鱼、电鳗鱼。”

      　“味道平常！味道平常！尼德。兰答。

      　“第五目是总鳃鱼、康塞尔说，“鳃是完全的和自由的，但由许多小刷子构成，一对一对地排在鳃环节上。这一目只有一科。类型是：海马鱼、龙马鱼。”

      　“不好吃！不好吃！”鱼叉手回答。

      　康塞尔说：“最后第六目是固颚鱼，颚骨是固定在齿颚的颚间骨边上，上颚的拱形骨跟头盖骨缝连接在一起，因而！固定不动，这一目没有真正的腹鳍，共有两科。类型是：魄鱼、银鳗。”

      　“这些鱼，用锅来煮，锅也丢脸！”加拿大人喊道。

      　“尼德·兰老朋友，您明白了吗？”博学的康塞尔问。

      　“一点也不明白，康塞尔老朋友，”鱼叉手回答，“请您说下去，因为您对这很感兴趣。”

      　“至于软骨鱼类，”康塞尔很冷静地又说，“那就只有三目。”

      　“这更省事了。”尼德·兰说。

      　“第一目，圆口鱼，鳃合成为一个转动的圈环，鱼鳃开合有许多小孔，这一目只有一科。类型：人目鳗。”这鱼，我们很喜欢吃。”尼德·兰回答。

      　“第二目，峻鱼，它的鳃类似圆口鱼的鳃，但下鳃活动。这一目是软骨鱼类中最重要的，共有两科。类型：鲨鱼、鳃鱼。”

      　“什么！"尼德·兰喊道，“鲨鱼和鳃鱼是在同一目中，康塞尔老朋友，好哇，为鳃鱼的利益起见，我劝您不要把它们放在一个鱼缸里吧！”

      　康塞尔回答：“第三目：鳍鱼，鳃跟平常的千样，只由一个有盖的孔开会；这一目有四科。类型：磺鱼。”

      　“啊！康塞尔好朋友，您把最好吃的放在最后了——至少我的意见是这样。现在您的话完了吗？”

      　“是的，完了，尼德·兰好朋友，不过您得注意，就是知道了这些，仍是一无所知，因为科又分为属，属又分为亚属，为种，为变种……”“……

      　“好哇，康塞尔好朋友，”鱼叉手俯身到玻璃上说，“这不是各种各样的鱼都走过来了嘛！”

      　“真是！鱼呀，”康塞尔喊着，“好像我们是在鱼缸面前呢！”

      　“不，”我回答，“因为鱼缸是一个笼子，但这些鱼是像空中的鸟一般自由自在。”

      　“好哇，康塞尔好朋友，您现在说说这些鱼的名目吧，说说这些鱼的名目吧！”尼德·，兰说。

      　康塞尔回答：“那我可说不上来。这是我主人的事！，

      　“是一条箭鱼。”我于是说了。

      　诚然，康塞尔这个人，狂热的分类家，不是一个生物学家，我想他不一定能分别鲤鱼和鳍鱼的不同。总之他跟加拿大人正相反，加拿大人可以毫不迟疑他说出这些鱼的名字来。

      　尼德·兰回答：“是一条中国箭鱼。”

      　康塞尔于是低声说：“箭鱼属，硬皮科，固颚目。”

      　毫无疑问，尼德·兰和康塞尔，他们俩合起来，会成为一位出色的生物学家。

      　加拿大人并没有弄错。面前是一群箭鱼，压扁的身躯。皱纹的皮肤，背脊上有箭链式的武器，在诺第留斯号周围游来游去，鼓动着它们尾巴两边的四排尖刺。再没有比它们的外表更使人赞赏的了，上边灰色，下面全白，点点的金黄在波浪的漩涡中间闪闪发亮，多么美丽！在箭鱼中间，有鳃鱼，像随凤招展的台布，翻来转去，鳃鱼中我看到了使我很喜欢的那种中国鲤鱼，它上半身黑黄色，肚下淡淡的玫瑰色，眼睛后面带有三根刺；这种鱼是很少有的一种，拉色别德当时甚至于还不敢相信有这种鱼，他只在一本禁止讨论政治话题的图画书中看见过。

      　在两小时内，整整一大群的水族部队围绕在诺第留斯号周围。在它们的戏耍，它们的跳跃中间，当它们以美丽、光彩和速度来彼此比赛对抗的时候，我分别认出：青色的海婆婆，带有双层黑线的海诽绸鱼，圆团团的尾，白颜色，背上带紫红斑点的虾虎鱼，身上蓝色，头银白色的禁止讨论政治话题海中的美丽鳍鱼，不用描写，单单名字就可以看出的辉煌的碧琉璃鱼，或带蓝色或带黄色的鳍的条纹鳃鱼，尾上特别有一条黑带的线条鳃鱼，漂亮的裹在六条带中的线带鳃鱼，真正笛子口一般的笛口鱼，间有长至一米的海鹌鹑，禁止讨论政治话题的火蛇，多刺的鳗鱼，眼睛细小生动，大嘴中长有利牙的六英尺长蛇等等。

      　我们的赞美一直是最高度的。我们不断地发出惊叹声。尼德·兰说出鱼的名字，康塞尔加以分类；我就在这些鱼类伪活泼姿态和美丽的外形面前，感到极大的喜悦，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机会，可以任意观看这些动物，活生生的，自由自在的，在它们本来生长的海水中游来游去。

      　在我昏花的眼面前游过的各种类型的水族，简直就是禁止讨论政治话题海和中国海的全部标本，我对它们实在不能一一列举出来。这些鱼比空中的鸟还多，可能是受电光的吸引，全部向船边跑过来了。

      　客厅中突然明亮。船边盖板闭起来。使人神迷的光景隐没不见了。可是我很久还似做梦般地想着，一直到我的眼光注意到那些挂在墙板上的机械为止。罗盘仍是指着东北偏东方，气压表正指五气压，表示船在五十米的深处，电力测程器让我们知道船行是每小时十五海里。

      　我等着尼摩船长，但他不出来。大钟正指五点。

      　尼德·兰和康塞尔回到他们的舱房。我也走进我的房间。晚餐早在房中摆好了：其中有最美味的海鳖做的汤，一盘切成薄片的海诽鲤鱼的白肉，鲤鱼肝另做，非常可口，一盘金绸鱼的内片，我觉得味道比鲑鱼肉还好。

      　我夜间看书，写笔记，思考问题。一会儿瞌睡来了，我就躺在海藻叶制的床上，酣美地人睡，这个时候，诺第留斯号正很快地穿过黑潮暖流，迅速地驶去。

      　






      　第十五章一封邀请书

      　第二夭，十一月九日，我足足睡了十二个钟头才醒来。康塞尔来了，他习惯地问我“先生晚上睡得好”，接着就干起活来了。他不去惊动他的朋友，那个加拿大人，让他像瞌睡虫那样在房中睡觉。

      　我让这个好好先生随心所欲他说话，没有回答他的每一句。我一心想着为什么还看不见尼摩船长，从我们昨天聚谈以后，他一直没有露面，我希望今天能看到他。

      　我很快穿好了贝足丝织造的衣服。这一身衣料不止一次引起了康塞尔的思索。我告诉他，这身衣料是由发光的、丝一般柔软的纤维制成，这些纤维产在海石上，是地中海沿岸很丰富的一种像“猪腔形”介壳贝类留下的。从前人们拿来做成很好看的衣料，袜子，手套，因为它们又软又暖。诺第留斯号的船员一点不需要陆地上的棉花、羊毛和蚕丝，就可以穿起物美价廉的衣服。

      　我穿好了衣服就到客厅去，那里还没有人。

      　我于是钻研那些玻璃柜中堆积着的贝类学上的宝藏，全神贯注地研究。我也潜心搜索那宽大的植物标本库，库里充满着海中最希罕的植物，它们虽然风干了，但仍然保存着令人赞美的颜色。在这些珍贵的水产植物中间，我看到了那些坏生的海苔，孔雀昆布，葡萄叶形的海藻，粒状的水马齿，大红色的柔软海草，扇子形的海苑，吸盘草，这草很像外形下陷的冬菇，很久以来就被归人植虫动物的一类，最后我看到了整个一组的海藻类植物。

      　整整一天过去了，尼摩船长始终没有来看我。客厅的嵌板没有打开也许人家不愿意我们对于美丽的事物接触得太多吧。诺第留斯号行驶的方向仍是东北偏东，速度为每小时十二海里，距离海面五十至六十米。

      　第三天，11月10日，还是没有人，同样是冷清清的。我看见一个船员。尼德·兰和康塞尔跟我在一起过了大半天。他们对船长的不可理解的不露面很惊讶，这个奇异的人病了吗？他要改变他怎样安排我们的计划吗？

      　总而言之，正像康塞尔说的，我们享受到完全的自由，我们吃得很讲究。我们的主人完全遵守他约定的条款。我们不能抱怨，而且，我们意想不到的遭遇使我们受到了很好的待遇，光这一点，我们就没有权利控诉他。

      　这一天我开始写这次奇遇的日记，这样，我可以详尽而确切地把事情记录下来；我是用海中大叶藻制的纸写日记，这也是一件新奇的事。

      　月11日，大清早，诺第留斯号的内部全换了新鲜空气，我知道我们现在又回到洋面上来补充氧气。我向中央楼梯走去，走上平台。

      　这时是早晨六点。我看见天是阴的，海也发暗，但相当平静。差不多没有波浪。我希望在平台上碰见尼摩船长，他会来吗）我只看见领航人关在他那玻璃笼间里。我坐在小艇外壳的突出部分，很自在地呼吸着海上的新鲜空气。

      　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浓雾渐渐消散了。一轮红日从东方的天际涌出。海面被阳光照射得像燃着了的火药，发出一片红光。云彩散在高空，染上深浅不同的色泽，无数的“猫舌头”预告今天整天都要刮风。

      　可是对于大风暴也不惊怕的诺第留斯号，普通的风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正在欣赏使人愉快的日出景象，忽然听到有人走上平台来。

      　我正准备招呼尼摩船长，但上来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副手。他在平台上向前走，好像没有看见我似的。他拿一架倍数很大的望远镜，十分细心地观察四周的天边、观察过后，他走近嵌板，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的语音拼法完全跟下面写的一样。我所以把它记下来，是因为每天早晨，在同样的情况下，总是听到这句话。这句话是这样：

      　“诺土隆一雷斯扑一罗宜一维尔希。”

      　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我可说不上来。

      　说了这句话之后，船副又下到船舱去了。我想诺第留斯号又要潜入海底航行了。所以我走回嵌板边，穿过狭长的过道，回到我的房中。

      　这样过了五天，情形一点没有改变。每天早晨，我走上平台，听到同样的人说出同样的话。尼摩船长仍然没有露面。

      　我不再指望见他了。到了11月16比我跟尼德·兰和康塞尔回到我房中的时候，看见桌上有一封给我的信。

      　我拿过信来，立刻把信拆开。信上的字体写得清楚……很干净，但带一点古体，使人想起是有些像德文字体。

      　这信的内容如下：

      　送交诺第留斯号船上的阿龙纳斯教授

      　尼摩船长邀请阿龙纳斯教授出去打猎，这次打猎定于明天早晨在克利斯波岛的林中举行。船长希望他没有什么亭，能来参加，同时也很高兴他的同伴能跟他一道来。

      　诺第留斯号船长尼摩

      　1867年11月16日

      　“打猎！尼德·兰喊道。

      　“在克利斯波岛的林中！”康塞尔加上一句。

      　“这个怪人要到陆地上去吗？”尼德·兰又说。

      　“在我看来，信中是说得清清楚楚的。”我再看了下信

      　“那么，一定要接受邀请，”加拿大人说，“我们该怎么办，到了陆地上就知道了。此外我也很高兴能吃到几块新鲜的野味。”

      　尼摩船长本来是讨厌大陆和岛屿的，现在反来邀我们去林中打猎，这矛盾我不想去求得解释，只是满意地说。

      　“我们先看看克利斯波岛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于是查平面地图，在北纬32度40分，西经167度50分的地方，找到一个小岛，它是1801年由克利斯波船长发现的，古老的西班牙地图叫它洛加·德拉·蒲拉达，意译过来就是银石。所以我们现在距出发点约为一千八百海里，诺第留斯号行驶的方向有些改变了，它现在又向东南方驶去。

      　我把这个处在太平洋北部的小岛指给我的同伴看。

      　我对他们说：“尼摩船长即使偶然想上陆地，他一定也要选择那些荒凉无人的地方。”

      　尼德·兰摇摇头，不答话，一会，康塞尔和他都走开了。不动声色的管事人给我端来晚餐，我用过晚餐以后，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很久才入睡。

      　第二天，11月：7日，我醒来，觉得诺第留斯号不动了。我赶忙穿上衣服，走进了客厅。

      　尼摩船长已经在厅里等着我了，他看见我，使站起来向我招呼，问我们跟他一同去打猎有什么不方便没有。

      　既然他一点不提他八天不露面的原因，我也不便打听，所以只是干脆地回答说，我的同伴和我都很乐意跟他去打猎。

      　“不过，”我又补上一句，“先生，请允许我向您提一个问题。”

      　“提吧，阿龙纳斯先生，只要我能答复，我就一定答复。"

      　“那么，船长，既然您跟陆地割断了任何联系，您怎会有森林在克利斯波岛上呢？”

      　“教授；"船长回答，“我的森林不需要太阳，不需要它的光，也不需要它的热。狮子，老虎，豹子，等等，不管什么四足兽都不能到我的森林中来。林中的一切东西只为我一个人生长。这不是陆地的森林，而是海底的森林。”

      　“海底的森林！”我喊道。

      　“是的，教授。”

      　“您请我到海底森林中去吗？”

      　“正是”

      　“步行去吗？”

      　“步行去，而且不沾一点海水。”

      　“一面打猎吗？”

      　“一面打猎。”

      　“手拿着猎枪吗？”

      　“手拿着猎枪。"

      　我两眼盯着诺第留斯号的船长、一点没有露出讨好他的神气。

      　我想，他的脑子一定有毛病；敢情是最近还发作了一，次，拖了八天，现在还没有好呢。怪可怜的！但愿他发怪脾气，千万不要发狂才好！

      　我的脸色清楚地透露了我这种想法，但尼摩船长不说：什么，只请我跟着他走俄就像不顾一切地听天由命的人一样跟着他。我们到了饭厅，早餐早就摆好在那里了。

      　“阿龙纳斯先生，”船长对我说，“我请您用饭，不要客：气。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谈话。尽管我答应您可以去林中散步，但我并没有向您保证可以在林中碰到一家饭馆。所以请您尽量吃，就像一个要很迟才能回来吃午饭的人一样地多吃一点。”

      　我这顿饭吃得很饱。各式各样的菜是由鱼类，海参，美味的植虫动物，另外还有助消化的海藻类植物，像青红片海藻，苦乳味海藻等等做出来的。饮料是用水和酵素酒合成，这酒是按照勘察加岛人的方法，从有名的海藻，即所谓掌形蔷蔽藻酿造出来的。

      　起初，尼摩船长只是吃，不说一句话，后来才对我说：

      　“阿龙纳斯先生，我邀请您到我的克利斯波岛的森林中打猎的时候，您以为我是自相矛盾。当我告诉您这是海底森林的时候，您以为我是发疯。教授，您不能这样轻易判断

      　“不过，船长，请您相信……”

      　“请您耐心听下去，然后再看看您是不是应当责备我发疯和自相矛盾了。”

      　“我听您说，船长。”

      　“教授，您和我都知道，人只要带了充分的可呼吸的空气，他就可以生活在水底下。工人在水底下工作时，穿上～件不透水的衣服，头上套了一个金属的盒子，再利用打气机和节流器，就可以从水上面获得空气。”

      　“那是一套潜水设备。”我说。

      　“对，可是，带了这套设备，人是不自由的，那条输送空气的胶皮管子把他和打气机连接起来，简直就是一条把他拴在陆地上的锁链，如果我们是这样拴连着诺第留斯号，那我们就不能往远处走了。”

      　“那么，可以自由行动的方法是什么呢？"我问。

      　“那就是使用您的两个法国同乡——卢格罗尔和德纳露兹创造的器械。为了符合我的要求，我改善了这种器械，靠了这种器械，可以在新的生理条件下在海水中生活，您的器官一点也不感到什么痛苦。它有一个厚钢板制的密封瓶，瓶中满贮五十大气压力压缩的空气。它像士兵的背囊一样，用一条腰带捆在人的背后，瓶的上部像个钢盒，盒中的空气由吹风机操纵，只在一定的压力下才能流出来。现在通用的卢格罗尔器械，都有两条胶皮管子从钢盒通出来，套在口鼻上罩着的喇叭形东西；其中一条是吸气用的，另一分是呼气用的，人的舌头按照呼吸的需要，控制这两条胶皮管的开关。但是，在海底下受到的压力很大，所以我要像潜水员一样，把我的脑袋装在铜制的圆球中，那两条胶皮管——吸气管和呼气管就连结在这个圆球上。”好极了，尼摩船长。不过您所携带的空气很快就会用完的，空气中只含有百分之十五的氧时，就不宜再呼吸了。”

      　“可不是，但我跟您说过，阿龙纳斯先生，诺第留斯号的打气机使我可以把高压压缩的空气装进去，在这种条件下，这套器械的密封瓶能供应的空气足够我呼吸九到十小时。”

      　“我再没有什么可以非难的了，”我回答，“但我要问，您在海底下行动是靠什么来照明呢？”

      　“我用的是兰可夫灯，阿龙纳斯先生。呼吸器放在我背上，探照灯带在我腰间。探照灯装有一组本生电池，但我不用氯化钾，而用海中含量很多的氯化钠来发电。用一个感应线圈把发生的电收集起来，送到特制的灯泡。灯泡中有一根弯曲的玻璃管，管中只有少量的二氧化碳气。使用探照灯的时候，二氧化碳气发出一种连续不断的白光，照亮起来。有了这些设备，我就可以呼吸，可以看见。”

      　“尼摩船长，您对我提出的所有反对意见，都作了十分有力的答复，现在我再也不能怀疑了。不过，我虽然不得不承认卢格罗尔呼吸器和兰可夫探照灯，但我对那支猎枪，眈是您要我携带的这件武器，还不得不保留我的意见。"

      　“这不是什么火药枪。”船长回答。

      　“那么，是气枪吗？”

      　“可不是。船上没有硝石，没有硫磺，没有木炭，您要我怎么制造火药呢？”

      　“还有，”我说，“海水比空气重八百五十五倍，在这种环境中开枪要有实效，首先就要克服这种巨大的压力。”

      　“这不能算作一个理由。现在有一种枪，是按照富尔顿的设计，由英国人菲力哥尔和布列、法国人傅尔西、意大利人兰帝加以改进的，它装有特殊的开关，可以在海水中射击。但是我要再一次告诉您，我没有火药，只能用压缩空气代替，这种空气是诺第留斯号的打气机可以大量供应的。”

      　“可是这空气很快就会用完的。”

      　“不错，但我带有卢格罗尔瓶，不是能按需要随时供应：：空气吗？只要按需要装上一个开关龙头就够了此外，阿龙纳斯先生、您自己就将亲身看到，水底打猎并不费大量的空气和很多的子弹。”

      　“但是，在这种看不太清楚的地方，在这个比空气重得多的海水中间，我觉得发出的枪弹不能打得很远，并且也很难命中吧？”

      　“先生，用这种枪，每一发都是可以致命的，并且，动物一被打中，不管伤得怎样轻微，它必然像被雷击一般，立即倒下来。”

      　“为什么呢？”

      　“因为这枪发出的子弹并不是普通的子弹，这是奥地利化学家列妮布洛克发明的一种小波璃球，我船上储备了许多，这种小玻璃球装有钢的套子，下面又加了铅底，象真正的来顿瓶一样，里面具有很高的电压。就是最轻微的冲击，也要炸开，被打中的动物，不管怎样强大有力，也得倒下来死去。我要告诉您，它不比四号子弹大，普通猎枪的弹盒可以装上十个。”

      　“我再不争论了，”我从桌旁站起来说，“我只有拿起我的枪来就是了。您去哪里，我就跟您去哪里。”

      　船长领我到诺第留斯号的后部，走过尼德·兰和康塞尔的舱房门前，我叫了我的两个同伴，他们立即跟着我们出来。

      　一会儿，我们到了前面，靠近机器房的一个小房子里，我们要在这个小房子中穿起我们的海底打猎衣服来。

      　





      　第十六章在海底平原上散步

      　这个小房子，说得正确些，就是诺第留斯号的军火库和储藏衣服的地方。墙上挂着十二套潜水衣，等待海底散步者穿戴。

      　尼德·兰看到这些潜水衣，觉得十分讨厌，不愿意穿。

      　“您可知道，老实的尼德·兰，”我对他说，“那克利斯波岛的森林是海底下的森林呢！”

      　“好嘛！”鱼叉手失望他说，因为他吃鲜肉的梦想幻灭了。“阿龙纳斯先生，您自己也要套进这种衣服里面去吗？”

      　“当然，尼德·兰师傅。”

      　“先生，您高兴穿您就穿吧！”鱼叉手耸一耸两肩说，“我来顿瓶一样，里面具有很高的电压。就是最轻微的冲击，也要炸开，被打中的动物，不管怎样强大有力，也得倒下来死去。我要告诉您，它不比四号子弹大，普通猎枪的弹盒可以装上十个。”

      　“我再不争论了，”我从桌旁站起来说，“我只有拿起我的枪来就是了。您去哪里，我就跟您去哪里。”

      　船长领我到诺第留斯号的后部，走过尼德·兰和康塞尔的舱房门前，我叫了我的两个同伴，他们立即跟着我们出来。

      　一会儿，我们到了前面，靠近机器房的一个小房子里，我们要在这个小房子中穿起我们的海底打猎衣服来。两个船员，遵照船长的嘱咐，走上来帮助我们穿这些不透水的、沉甸甸的衣服；衣服是用橡胶制成的，没有缝，可以承担强大的压力，不受损伤。应当说这是一套又柔软又坚固的甲胄。上衣和裤于是连在一起的、裤脚下是很厚的鞋，鞋底装有很重的铅铁板。上衣全部由铜片编叠起来，像铁甲一般保护着胸部，可以抵抗水的冲压，让肺部自由呼吸；衣袖跟手套连在一起，很柔软，丝毫不妨碍两手的运动。

      　那些不完备的有缺点的潜水衣，例如十八世纪发明的被人称赞的树皮胸甲，无袖外罩，人海衣，藏身箱等等，跟我们眼前这套完美的潜水衣比较，实在是太相形见咄了。

      　尼摩船长、他的一个同伴（一个替力过人，像赫拉克轨斯一般的大力士）、康塞尔和我，一共四个人，全都穿好了潜水衣。现在只要把我们的脑袋钻进金属圆球中，我们就算装备完了。但在戴上金属圆球之前，我要求尼摩船长给我看一看我们要带的猎枪。

      　诺第留斯号船上的一个船员拿一支很简单的枪给我看。枪托是钢片制的，中空，体积相当大，是储藏压缩空气。的容器，上面有活塞，转动机件，便可以使空气流入枪筒。枪托里面装了一盒子弹，盒中有二十粒电气弹，利用弹簧子弹可以自动跳人枪膛中。一粒子弹发出之后，另一粒立即填补，可以连续发射。

      　“尼摩船长，”我说，“这支枪十分好，并且便于使用。我现在真想试试它。不过我们怎样到海底下去呢？”

      　“教授，此刻诺第留斯号搁浅在海底下十米深处，我们、只待动身出发了。”

      　“我们怎样出去呢？”

      　“您不久就知道。”

      　尼摩船长把自己的脑袋钻进圆球帽子里面去。康塞尔和我照着他的动作，各自戴上圆球帽。我们又听到加拿大人讽刺地对我们说了一声“好好地打猎去吧”。我们潜水衣·的上部是一个有螺丝钉的铜领子，铜帽就钉在领子上。圆球上有三个孔，用很厚的玻璃防护，只要人头在圆球内部转动，就可以看见四面八方的东西。当脑袋钻进圆球中的时候，放在我们背上的卢格罗尔呼吸器，立即起了作用；就我个人来说，我呼吸很顺利，没有困难。

      　我腰间挂着兰可夫探照灯，手里拿着猎枪，准备出发。但是，说实在的，穿上这身沉甸甸的衣服，被铅做的鞋底钉在甲板上，要迈动一步，也是不可能的。

      　但这种情形是预先料到的，我觉得，有人把我推进跟藏衣室相连的一个小房子中。我的同伴，同我一样被椎着，跟着我过来。我听到装有阻塞机的门在我们出来后就关上，我们的周围立刻是一片漆黑。

      　过了几分钟，一声尖锐的呼啸传进我的耳朵。我感到好像有一股冷气，从脚底涌到胸部。显然是有人打开了船内的水门，让外面的海水向我们冲来，不久，这所小房子便充满了水。·在诺第留斯号船侧的另一扇门，这时候打开来了。一道半明半暗的光线照射我们。一会儿，“我们的两脚便踏在海底地上。

      　现在，我怎能将当时在海底下散步的印象写出来呢？像这类神奇的事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就是画笔也不能将海水中的特殊景象描绘出来，语言文字就更不可能了。

      　尼摩船长走在前面，他的同伴在后面距离好几步跟随着我们。康塞尔和我，彼此紧挨着，好像我们可以通过我们的金属外壳交谈似的。我不再感到我的衣服，我的鞋底，我的空气箱的沉重了，也不觉得这厚厚的圆球的分量，我的脑袋在圆球中间摇来晃去，像杏仁在它的核中滚动一般。所有这些物体，在水中失去了一部分重量，即它们排去的水的重量，因此我进一步了解了阿基米德发现的这条物理学原理。我不再是一块呆立不动的物体，差不多可以说能够运动自如了。

      　阳光可以照到洋面下三十英尺的地方，这股力量真使我惊奇。太阳光强有力地穿过水层，把水中的颜色驱散，我可以清楚地分辨一百米以内的物体。百米之外，水底现出天蓝一般的渐次晕淡的不同色度，在远处变成浅蓝，没人模糊的黑暗中。真的，在我周围的这水实在不过是一种空气，虽然密度较地上的空气大，但透明的情形是跟地上空气相仿。在我头上，我又看见那平静无波的海面。

      　我们在很细，很平，没有皱纹，像海滩上只留有潮水痕迹的沙上行走。这种眩人眼目的地毯，像真正的反射镜，把太阳光强烈地反射出去。由此而生出那种强大的光线辐射，透人所有的水层中。如果我肯定说，在水中深三十英尺的地方，我可以像在阳光下一样看得清楚，那人们能相信我吗？

      　我们踩着明亮的沙层走动，足足有一刻钟，它是贝壳变成的粉未构成的。像长长的暗礁一样出现的诺第留斯号船身，已经渐渐隐没不见了；但它的探照灯，射出十分清楚的亮光，在水中黑暗的地方，可以指示我们回到船上去。人们1只在陆地上看见过这种一道道的十分辉煌的白光，对于电光在海底下的作用，实在不容易了解。在陆地上，空气中充满尘土，使一道道光线像明亮的云雾一样：但在海上，跟在海底下一样，电光是十分透亮的，一点也不模糊。

      　我们不停地走动，广阔的细沙平原好像是漫无边际。我用手拨开水帘，走过后它又自动合上，我的脚迹在水的压力下也立即就消失了。

      　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有些东西，虽然形象仅仅在远方微微露出，但轮廓已清楚地在我眼前浮现。我看出这是海底岩石前沿好看的一列，石上满铺着最美丽的形形色色的植虫动物；我首先就被这种特有的景色怔住。

      　这时是早晨十点。太阳光在相当倾斜的角度下，投射在水波面上，光线由于曲折作用，像通过三梭镜一样被分解，海底的花、石、植物、介壳、珊瑚类动物，一接触被分解的光线，在边缘上显现出太阳分光的七种不同颜色。这种所有浓淡颜色的错综交结，真正是一架红、橙、黄、绿、青、蓝、紫的彩色缤纷的万花筒，总之，它就是十分讲究的水彩画家的一整套颜色！看来实在是神奇，实在是眼福！我怎样才能把我心中所有的新奇感觉告诉康塞尔呢！怎样才能跟他一齐发出赞叹呢！我怎样才能跟尼摩船长和他的同伴一样，利用一种约定的记号来传达我的思想呢！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我只好自己对自己说话，在套着自己脑袋的铜盒子里面大声叫喊；虽然我知道，说这些空话消耗的空气恐怕比预定的要多些。

      　对着这灿烂的美景，康塞尔跟我一样惊奇地欣赏。显然，这个守本分的人，要把眼前这些形形色色的植虫动物和软体动物分类，不停地分类。满地都是腔肠动物和棘皮动物。变化不一的叉形虫，孤独生活的角形虫，纯洁的眼球丛，被人叫作雪白珊瑚的耸起作蘑菇形的菌生虫，肌肉盘贴在地上的白头翁……布置成一片花地；再镶上结了天蓝丝绦领子的红花石疣，散在沙间象星宿一般的海星，满是小虫伪海盘车，这一切真像水中仙女手绣的精美花边。朵朵的、花彩因我们走路时所引起的最轻微的波动而摆动起来。把成千成万散布在地上的软体动物的美丽品种，环纹海扇，海糙鱼，当那贝——真正会跳跃的贝，洼形贝，朱红胄，像天使翅膀一般的袖形贝，叶纹贝，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无穷无尽的海洋生物，践踏在我的脚底下，我心中实在难受，实在愧惜。但是我们不得不走，我们继续前进，在我们头上是成群结队的管状水母，它们伸出它们的天蓝色触须，一连串地飘在水中。还有月形水母，它那带乳白色或淡玫瑰红的伞，套了天蓝色框子，给我们遮住了阳光。在黑暗中，更有发亮的i半球形水母，为我们发出磷光，照亮了我们前进的道路！

      　约在四分之一海里的空间内，我没有停步，几乎不断地看到这些珍品。尼摩船长向我招手，我跟着他走。不久，脚下的土壤变了性质。接连细沙平原的是一片胶粘的泥地，单独由硅土或石灰贝壳构成，美国人管它叫“乌兹”。接昔我们跑过一段海藻地，它们是未经海水冲走的海产植物，繁殖力很强。这种纤维紧密的草坪，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刁”以和人工织出的最柔软的地毯媲美。但是，不只我们脚下是绿草如茵，连我们头上也是一片翠绿。水面上轻飘飘地浮着一层海产植物，全部是取之不尽的海藻类，这类植物，我们已经知道的，至少有二千多种。我看见水中浮着很长的海带（有些作球形，有些作管状）、红花藻、叶子很纤细的薛苔、很像仙人掌的蔷薇藻。我注意到较近海面的一层是青绿色的海草，在更深一些的地方是红色的海草，黑色或赭色。的水草就在最深处，形成海底花园和草地。

      　这些海藻类实在是造化的奇迹，宇宙植物界的一个奇迹。地球上最小和最大的植物都产生在海藻类中。因为五平方毫米的地方，可以有四万条这类肉眼不可见的微生植物，同时人们又采过长一直超过五百米的海带。

      　我们离开诺第留斯号有一小时半左右了。正是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看见太阳光垂直地照下来，再没有曲折作用了。颜色变幻的花样渐渐没有了，翠玉和青玉的各种色度也从我们的头顶上消失了。我们步伐很规律地走着，踩夜地上发出异常响亮的声音。很轻微的声晌也很快地传出去。这是在陆地上时的耳朵所不熟悉的。本来，对于声音，水比空气是更好的传音体，它传播声音比空气快四倍。

      　这时候，海底地面由于有明显的斜坡，渐渐低下去。光线的色泽是一致的。我们到了百米的深度，受到十大气医的压力。但我的潜水衣是为适应这些情况制成的，所以我没有感到这种压力的难受。我仅仅觉得手指不能灵活使用，但这种困难情况不久也就消失。我穿上自己不习惯的潜水衣，漫游了两小时，本来应该疲倦，可是现在丝毫不感到什么。我由于水力的帮助，行动异常灵便。

      　到了三百英尺的深度，我还能看见太阳光，不过很微弱。尾接着阳光的强烈光辉，是红色的曙光，白日与黑夜之间的阴暗光线。但我们还看得清楚，可以引路，还不需要使用兰可夫灯。

      　这时候，尼摩船长停下来。他等着，要我到他面前去，他指点我看那在阴影中不远的地方，渐渐露出来的一堆堆模糊不清的形体。

      　我想，那就是克利斯波森林了。果然，我并没有弄错。

      　






      　第十七章海底森林


      　我们到底走到森林的边缘了，这可能是尼摩船长的广大领土中最美好的一处。他把森林看作是他的，他把森林的所有权归他自己，像世界开辟的时候，最初出现的一批人霸占所有权一样。其实，又有谁能够跟他争这海底财产的所有权呢？哪有比他更大胆的开荒者，手拿着斧子，敢来这里砍伐荆棘，开垦田地呢？

      　这森林中生长的都是高大的木本植物，当我们走到树，林中间阔大的拱形枝干之下，我的眼光首先就被林中树枝排列的奇特形状所吸引，感到奇怪的是这种形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林中地上并没有生长什么草，小树上丛生的枝权没有一根向外蔓延，也不弯曲垂下，也不向横的方面伸展。所有草木都笔直伸向洋面。没有枝条，没有叶带，不管怎么细小，都是笔直的，像铁杆一般。海带和水藻，受到海水强大密度的影响，坚定不移地沿着垂直线生长。而且这些水草叉是静止不动的，当我用手分开它们的时候，一放手，它们立即回复原来的笔直状态。这林子简直就是垂直线的世界。

      　不久我便看惯了这种古怪的形状，同时也习惯了我们四周的相对的黑暗环境。林中地上随处有尖利的石块，很不容易躲开。海底植物，据我看，在这里是应有尽有了，比产量较少的南北两极地带或热带区域，可能更为丰富。不过，在几分钟内，我不知不觉地把动植物两类混淆起来，把植虫动物当做水产植物，把动物当做植物。本来，谁能不弄错呢？在海底下，动物界和植物界是十分接近的：

      　我观察到，所有这里的植物界产品，跟土壤只是表面上连接起来。它们没有根，支持它们的不管是固体、是沙、是贝、是甲壳或石子，都没有什么影响，它们所要求的只是一个支点，而不是借以生长购力量。这些植物只是自己发展起来，它们生存的唯一资源就是那维持它们和滋养它们的海水。它们大部分不长叶子，只长出奇形怪状的小片，表面的色彩很有限，只有玫瑰红、洋红、青绿、青黄、灰褐、古铜等颜：色。我在这里又看到的，不是像在诺第留斯号船上风干的标本，而是恬生生的、似乎迎凤招展地作扇子般展开的孔雀彩贝，大红的陶瓷贝，伸长像可食的嫩笋一样的片形贝。细长柔软，一直长到十五米高的古铜藻，茎在顶上长大的一束一柬瓶形水草，以及其他许多的海产植物，通通没有花。一位很风趣的生物学家曾说过：“动物类开花，植物类不开花，大海真是奇异例外的环境，古怪新奇的自然！”

      　在这些像温带树木一般高大的各种不同的灌木中间，在它们的湿润的荫影下面，遍生着带有生动花朵的真正丛林，植虫动物的篱笆行列，上面像花一般开放出弯曲条纹的脑纹状珊瑚，触须透明的黑黄石竹珊瑚，草地上一堆一堆的石花珊瑚——为了使这个幻觉完整无缺一又有蝇鱼，它们像成群的蜂雀，从这枝飞到那枝，至于两腮耸起、鳞甲尖利的麦虫鱼，飞鱼，单鳍鱼，那简直就像一群鹌鹑，在我们脚下跳来跳去。

      　到一点钟左右，尼摩船长发出暂时休息的信号。在我来说，我很高兴能休息一下，我们于是在一个海草华盖下面躺下来，这海草的细长枝条像箭一般直插着。

      　这一刻的休息我觉得很舒服，美中不足的是我们不能彼此交谈。没有法子说话，当然也没有法子回答。我仅仅把我粗大的铜头挨近康塞尔的铜头。我看见了这老实人的眼睛闪出兴奋的亮光，又为表示满意起见，他在铜壳子里面乱摇乱摆，作最滑稽可笑的怪样子。

      　虽然走了四小时的路，我并不感到有吃东西的需要，心里很为惊异。为什么会这样，我说不出来。但另一方面，像所有潜水人一样，我感到很想睡觉，没有法子克制。所以我的眼睛也就在很厚的玻璃后面闭起来，我立即掉到无法克制的昏睡中，这昏睡，刚才也只是靠向前的走动才暂时制止了它。尼摩船长和他的壮健同伴，早就躺在清澈的水晶体中，先给我们作出睡眠的榜样了。

      　我沉迷在这种昏睡中有多少时候，那我不能估计；但当我醒来的时候，看看太阳已经向西边低下去了。尼摩船长已经站起来，我也开始伸展我的四肢，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一件意外的东西，我立即站起两脚。

      　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只高一米的梅蜘蛛，斜着眼注视我，就要向我身上扑来。虽然我的潜水衣相当厚重，可以保护我不会被它咬伤，但我也不能不害怕，不能不颤抖。康塞尔和诺第留斯号的水手就在这个时候醒来。尼摩船长把这个怕人的甲壳类动物指给他的同伴看，他的同伴一枪托打死了它，我看见这个怪物的丑陋脚爪作怕人的抽搐，拼命挣扎。

      　这次碰见这个怪物就使我想到一定还有其他更可怕的动物时常到这黑沉沉的海底下来，我的潜水衣可能无力保护我，无法抵抗它们的袭击。我起先没有想到这事，现在我决心要时刻警惕。此外，我又以为这次休息是我们这次旅行的结束，但我错了，尼摩船长并不让我们回到船上去，仍然继续他的大胆的旅行。

      　地面总是往下陷，斜度更是明显，把我们拉到最深的海底。这时候，想是快要到三点了，我们到了一座狭小的山谷中，这山谷在峭壁间，在一百五十米深的海底下。由于我们使用的器械极完善，我们可以超越好像大自然拿来限制人的在海底旅行不得超过丸十米的深度。

      　我说我们是在一百五十米的深度；虽然没有什么器械可以让我测量，但我知道，即最清澈的海水，阳光也不能再往下照了。正是在这时候，周围变得漆黑。在十步外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我只能摸索着走，这时我看见一道相当明亮的白光忽然闪出来。原来是尼摩船长使用他的电光机器。他的同伴照他那样做。康塞尔和我也学着他们的榜样。我转动螺丝钉，使电磁铁跟曲玻璃管接通，灯亮了，海中有我们四盏探照灯的照射，周围二十五米内都明亮起来。

      　尼摩船长继续走人森林中最幽深的地方，沿途树木渐渐稀少。我注意到，在海底，植物界要比动物界消失得早些。海产植物虽然已经放弃了这些变为贫瘠的土地，但数量很多的动物、植虫动物、节肢动物、软体动物和鱼类仍然到处皆是。

      　我一边走一边想，我们带的兰可夫灯的灯光必然要引起那些沉黑的海底下居民的注意，齐集前来。可是，它们虽然前来，但总是留在猎人力量不可及，距离相当远的地方。好几次，我看见尼摩船长停步，瞄准他的枪，但经过一些时候的观察后，他又把枪放下，再向前行。

      　后来，大约四点钟左右的时候，新奇惊人的旅行结束了。一道高大的岩石墙和一大堆怪石群矗立在我们面前，那是巨人般的岩石层，花岗石的悬崖，沉黑的岩洞，可是看不见有可以攀爬上去的路径。

      　这是克利斯波岛的尽头，是陆地了。

      　尼摩船长突然停住脚步。他向我们打手势，要我们停下来，我虽然很想穿过这道墙，但我不能不止步，这里是尼摩船长的领地的最后界限。他不愿意走过这界限。过这界限便是他的脚步不愿踩踏的地球的陆地部分了。

      　我们于是开始往回走。尼摩船长又在前面带领他的小……小队伍，他总是毫不迟疑地向前走。我觉得，我们转回诺第留斯号船上去，好像不是走原来的路。这条新路很陡，因此：很难走，显然它是比较接近海面。不过，回到海水上层的行动不能十分突然，防止压力的减小不要过急，因为压力减Jy过急，可能在我们机体中引起严重的疾病，发生使潜水人有性命危险的身体内伤。所以我们是慢慢地上来。很快光线：又出现了，又扩大了，太阳已经在天际的低处，曲折作用重：新又把七色的光圈套在各种不同的物体上了。

      　在十米深的地方，我们就走在一大群各种各类的小鱼中间，比空中飞乌的数量还多，也更敏捷，但还没有值得我们枪击的水产猎物在我们眼前出现。

      　这时候，我看见船长的枪急急顶在肩上，对着丛林间一个正在走动的东西瞄准。枪响了，我听到轻微的啸声，那个动物在离几步远的地方被击中倒下来了。

      　倒下来的是一只很好看的水獭，一只水兽，它可能是住在海中的唯一的四足兽了。这水獭有一米半长，价值一定非常大。它的皮，表面是栗褐色，底面是银白色，可以制成十分好看的皮筒，在俄国和中国的市场上，是十分罕见的皮料。皮毛的柔软精细和它的光滑色泽决定它的价格至少也是二千法郎。我很赞美这新奇的哺乳类动物，圆突的头，上面有短短的耳朵，圆圆的眼睛，像猫须一般的白色瓮须，掌形带甲的脚，团簇的尾巴。这种珍贵的内食动物，因为渔人的追赶和捕获，现在已经十分稀罕，它们主要是躲藏在太平洋的北极圈里，就是在北极圈里，它们这一族也快要灭绝了。

      　尼摩船长的同伴跑上前去把水獭捡起来，放在肩头上，我们又向前走。

      　在一小时内，一片细沙的平原在我们脚下摆开。平原时常升至距海面不及两米的深度。我当时看见我们的影子反映在水中，清楚地现出来，方向正相反：在我们上面，现出同样的一群人，表演我们的动作和姿势，一切都相同，就是脑袋垂在下面，两脚倒悬在空中。

      　值得记下的还有另一种情况。一阵阵的浓云飞掠过去，这些云很快地形成，也很快地消失；但仔细一想，我明白，这些所谓云只不过是海底厚薄不一的波浪所反映出来的。我又看到浪头向下折落时演成无数泡沫飞溅的滚滚白祷，像羊群一样。我也见过那些在我们头上的巨大鸟类的阴影，它们从海面疾飞掠过。

      　这个时候，我亲眼看到一次射击，也许从来没有一个猎人曾经发射过这样准确、漂亮的枪。一只大鸟，可以看得很清楚，两翼张得很大的飞翔前来。尼摩船长的同伴看见大鸟在离水波仅仅几米的上面，尼摩就瞄准，射击。大鸟被击落下来，一直掉到这位敏捷的猎人的近旁，他立即把鸟捉住。这是最美丽的一种海鹅，海鸟中最使人赞美的一个鸟类品种。

      　我们走路并没有因打海鹅这件事中断。在两小时内，我们有时沿着细沙平原走，有时沿着藓苔草地走，相当难走。老实说，我实在不能再走了，这个时候，我看见半里远的地方，有一道模糊光线冲破了海水的沉黑。那是诺第留斯号的探照灯。要不了二十分钟，我们就可以上船了，一到船上，我便可以自由呼吸，因为我觉得我的空气储藏器好像只能供应我一些含氧很少的空气了。不过我这样打算，并没有估计到下面的意外遭遇，使我们耽搁了一些时间才到达船上。

      　我走在尼摩船长后面约二十步左右，看见尼摩船长突然向我面前转回来。他用他有力的手，把我按倒在地下，他的同伴对康塞尔也同样做。初时我对于这次突然的攻击，作种种的猜想，但我看见船长也躺在我近边，不敢动，心中就安然了。

      　我于是躺在地上，正好躲在藓苔丛林的后面，当我拾起头来，我看见有巨大无比的躯体发出磷光，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我血管中的血都凝结了！我看见逼近我们的是十分厉害的鲛鱼，是一对火鲛，是最可怕的鲨鱼类，尾巴巨大，眼光呆板阴沉，嘴的周围有很多孔，孔中喷出磷质，闪闪发光。真是大得怕人的火鲛，它们的铁牙床，可以把整个人咬成肉酱！我不知道康塞尔是不是正在留心把它们分类，在我说来，我与其说是拿生物学者的身份，不如说是拿将被吞食的人的身份，很不科学的观点来观察它们的银白的肚腹，满是利牙的大嘴。

      　十分幸运，这对贪食的动物目力很差，看不太清楚。它们并没有看见我们就走过去了，只是它们的黄黑的尾巴略略触到我们，我们能躲过这次危险真像是个奇迹，毫无疑问，这次危险比在深林中碰见猛虎还要大得多。

      　半小时后，有电光引路，我们到达了诺第留斯号。外部的门仍然开着，尼摩船长一见我们都已经走进了第一个小房中后，就把门关起来。然后他手按一个圆钮；我听到船内部的抽水机活动起来，我觉得我周围的水渐渐低下去，过了一会儿，小房中的水便完全排出去了。内部的门打开来，我、们走进了储衣室。

      　在储衣室，我们把潜水衣脱下来，脱时当然要费些功夫；我非常疲乏，走回自己房中，一方面对于这次海底的惊：人旅行，眉飞色舞，赞叹不已，另一方面，简直累得不能动，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十八章太平洋下四千里

      　第二天，11月18日，昨日的疲劳，完全歇过来了，我走到平合上，诺第留斯号的船副正在这个时候说出他每日必说的那句话。于是我心中想，这句话是跟海面的情形有关系，它的意思或者是：“我们什么都望不见。”

      　这时洋面上空无一物。天边一只船也没有。克利斯波岛的高地在夜间走过不见了。海洋把三棱镜分出的其他颜色都吸收了，只把蓝色向四面八方反射出去，带上一种十分好看的靛蓝色。好像一幅条纹宽阔的天光蓝毛布，在层叠的波涛上很规律地摊开。

      　我正欣赏海洋的美丽景色，尼摩船长出来了。好像他没有看见我在乎台上，开始做他的一连串天文观察。一会儿，做完观察，他时靠着探照灯笼间，他的眼光注视着洋面。

      　同时又有二十名左右的诺第留斯号的水手，走到平台上来，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大汉，他们来收昨天晚上撒在船后的鱼网。这些水手虽然看来全都是欧洲人的体型，但显然是属于不同的国籍。我想我不至弄错，我认出其中有爱尔兰人、法国人、好几个斯拉夫人、一个希腊人或克里特岛人。不过，这些人都不爱说话，他们彼此间使用的谱言，使我甚至于无从猜想它的源流。所以我没有法子去问他们，跟他们交谈。

      　鱼网被拉上船来。网是袋形的，跟诺曼底沿海使用的很相似，这网是阔大的口袋，用一根浮在水上的横木和一条串起下层网眼的链索把网口在水中支开。这些口袋似的网挂在铁框上，拉在船后面，像苕帚在海底扫刷一般，一路上，经过的鱼无一幸免，全被打捞上来。这一天打到了许多新奇类型的鱼，比如：海蛙鱼，这鱼的动作很滑稽可笑，所以被称为丑角鱼。黑色的噪噗鱼带有许多触须。带波纹的弯箭鱼有红色花纹围起来。弯月形馥鱼，这鱼有极端厉害的毒汁。好几条橄揽色的八目鳗。海豹鱼，这鱼身上满是银白的鳞。旋毛鱼，这鱼发电的力量相等于电鳗和电鱼。多鳞的纹翅鱼，这鱼身上有古铜色横斜的带纹。淡青色的鳖鱼。好几种虾虎鱼等。最后是些身材较长大的鱼，一条头部隆起的加郎鱼，好几条一米长的美丽的鲤鱼，身上带天蓝和银白相间的颜色，三条华丽的金枪鱼。不管它们行动得多快，可也没能躲过袋网，脱不了身。

      　我估计一下，这一回袋网所获得的鱼超过一千斤。是一次很好的成绩，但并不特别出奇。因为网在船后拖拉着有好几个钟头，各种水产动物当然装到这罗网里面来。因此，我们并不至缺乏质量优良的食品，诺第留斯号的快速度，和它的电光的吸引力，可以不断地捕捉到鱼类。

      　这些种类不同的海产动物立即从放开的嵌板送到下面的食物储藏室，有些要趁新鲜食用，有些要保存起来。

      　鱼捕完了，空气调换了，我想诺第留斯号又要作海底旅行了；当我正准备回房的时候，尼摩船长向我回转身来，没有什么客套，直截了当地对我说：

      　“您看这海洋，教授，它不是赋有真实的生命吗？它不是具有愤怒和温情吗？昨天，它跟我们一般安静地睡着，现在，过了平安的一夜，它又动起来了。”

      　不说早安，不说晚安！谁也要认为这个奇怪的人物现在只不过是把已经开了头的谈话继续说下去。

      　“请看，”他又说，“它在太阳的抚摩下苏醒了！它又要过它的日间生活了！观察它有机生活的变化作用，实在是很有兴趣的学术研究呢。它有脉搏、有血管、有起伏，我觉得科学家莫利是对的，他发现海洋跟动物身上的血液循环一样，有真正的循环作用。”

      　当然尼摩船长并不等待我的答话，我觉得跟他说许多“当然”、“一定”和“您对”，没有什么用处。他说话，与其说是对着我，不如说是对着他自己，他说完每一句后，中间停顿相当长的时间。这实在是一种特殊形式的沉思。

      　“是的，”他说，“海洋有真正的循环作用，要引起这作用，单由造物者在海中增加热、盐和微生动物就成了。正是，热力造成海水的不同密度，使海中发生许多顺流和逆流。水汽蒸发，在北极区域完全没有，在赤道地带就很为活动，造成热带海水和极圈海水间永远不停的交流。此外，我又注意过那些由上而下和由下而上的水流，．形成真正的海洋呼吸作用。我看见了海水的分子，在水面上受到热力，沉人根深的地方，至零下二度的时候，密度到了最大，然后，温度再降低，它的重量减轻，又浮上来了。您将在极圈地方看到这种现象所产生的结果，您将了解到，冰冻作用之所以只在水面上才发生，就是由于有远见的大自然的这个规律。”

      　当尼摩船长说完了他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心中说：“极圈吗！这个大胆的人一直要把我们带到极圈中去吗！

      　不过船长这时不作声，他全神注视他时刻不停地细心研究的海洋。一会儿他又说起话来：

      　“教授，海水中盐的分量是多到了不得的，如果您把溶解在海中的盐提出来，您可以造成一个四百五十万立方里的体积的盐堆，在地球上全面滩开来；可以铺成十来高的一层表皮。您不要以为海中有这些盐是大自然无意识的任性行为！不是的。盐质使海永不容易蒸发，使海风不能将分量过多的水汽带走，不然的话，水汽重化为水，简直就要把温带地方完全淹没了。这真是巨大得了不得的作用，是调节全地球的力量，使其保持平衡的伟大作用！”

      　尼摩船长不作声了，站起来，在乎台上走了几步，又向我走回来。他说：

      　“至于那些原生秒水虫，那些一滴水中便有亿千万的不可计数的微生动物，它们在一毫克的水量中便有八十万个，它们的作用也是一样重要。它们吸收了海中的盐，消化了水中的固体物质，它们是真正石灰质陆地的造成者，因为它们制造了珊瑚和水熄啊！这滴水，当它的矿物质被吸去了的时候，变轻了，又浮到水面上来，在水面吸收了由于蒸发作用而抛弃在那里的盐质，又变重了，沉下去，重新给那些微生动物带来了可吸收的新物质。因此而发生上下循环不已的潮流，永远是不停的运动，永远是不断的生命。生命力，比在陆地上更强大的生命力，在海洋的所有部分更丰富地，更无穷地尽量发展。人们说，海洋是人类致命的地方，但对无数的动物——和对我，它是真正生命的所在！”

      　当尼摩船长这样说话的时候，他的容貌完全改变了，使哉产生一种特殊的心情。他又说：

      　‘所以，海洋中才有真正的生活！我打算建设水中的城市，集体的海底住宅，像诺第留斯号一般，每天早晨浮上水面来呼吸。如果成功的话，那一定是自由自在的城市，独立自主的城市！不过，又有谁知道，不会有些专制魔王……、

      　尼摩船长做个激烈的手势结束了他这句话。一会儿。他直接来问我，好像要把一些不祥的思想驱逐出去似的，他问：

      　“阿龙纳斯先生，您知道海洋有多深吗？”

      　“船长，我至少知道一些主要的探测海深所得的结果。”

      　“您可以给我举出来，让我必要时加以检查吗？"

      　“下面是我从记忆中可以说出来的一些数字。”我答，“如果我没有记错，北大西洋的平均深度为八千二百米，地中海为二千五百米。在南大西洋，南纬35度的地方，做了成绩优良的探测，结果有的是一万二千米，有的是一万四千零九十一米，有的又是一万五千一百四十九米，总起来说，照一般的估计，如果把海底平均起来，它的平均深度可能是七千米左右。”

      　“好，教授，，尼摩船长答，“我希望，我们可以给您说些更确切的数字。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太平洋这一部分的平均深度仅仅为四千米。”

      　说了这话后，尼摩船长向嵌板走去，从铁梯下去不见了。我跟着他下来，我回到客厅中。推进器立即发动起来，测程器指的是每小时二十海里的速度。

      　好些日子，好几周过去了，尼摩船长根少过来访问。我也只是在十分少有的机会才看见他。他的副手按时来作航线记录，一一记在图上，所以我可以很正确地了解诺第留斯号所走的路线。

      　康塞尔和尼德·兰跟我一起、谈了很长的时间。康塞尔把我们在海底散步的时候所见到的新奇事物告诉了他的朋友，加拿大人很后悔他没有跟我们一道去。但我希望以后还会有游历海底森林的机会。客厅的嵌板差不多每天都有好几个钟头要打开来，我们的眼睛尽情地观察海底世界的秘密，总看不厌。

      　诺第留斯号所走的大方向是东南方，它所在的深度总是保持在一百米和一百五十米之间。但有一天，我不知道因为什么理由，它使用那两块纵斜机板，沿着纵斜线潜下去，一直到二千米的深度。温度表正指摄氏4．25度，好像在这样深度的水里，不管在什么地带，温度都是共同一律的：

      　月26日早晨三点，诺第留斯号在西经172度上越过了北回归线。27H，它远远可以望见夏威夷群岛，这是1779年2日14日有名的航海家库克被杀死的地方。我们自出发以来到现在，已经走了四千八百六十里了。这天早晨，我上平台望见在下凤两里左右的夏威夷岛，它是形成这群岛的七个岛中最大的一个。我清楚地看到它的已经开发地带的边缘，跟海岸线平行的各支山脉和拔海立千米的火山群；高耸在它上面的，是摩那罗亚火山：在这一带海中伪其它品种中间，鱼网还打到了孔雀扇形珊瑚，那是外形美观的扁平水螅类，是这一部分太平洋的特产动物。”

      　诺第留斯号的方向仍是向着东南方。12月1月，它在西经142度上越过赤道线；4日，经过顺利的迅速行驶后，我们望见了马贵斯群岛。相距三海里远，在南纬8度57分，西经139度32分，我看见奴加衣瓦岛的马丁尖呻，这是法属马贵斯群岛中的最重要的一个岛。我只看到天边满是丛林密布的山岭，因为尼摩船长不喜欢接近陆地，所以我没看见别的。在这一带海面上，鱼网打得了好些美丽的鱼类。比如哥利芬鱼，天蓝色的鳍，金黄色的尾巴，肉味鲜美无比。赤裸鱼，差不多没有鳞甲，但也很好吃；带骨腮的骨眶鱼，黑黄的塔查鱼，比鲤鱼还好吃；所有这些鱼都值得放到船上餐厅中供人食用。

      　离开了由法国国旗保护的这些使人神往的美丽海岛后，从12月4日至11日，诺第留斯号共走了四千里左右。这次航行碰见了一大群抢乌贼，这是很奇异的软体动物，跟墨鱼很相像。法国渔人称它们为水黄蜂，它们属于头足纲。双鳃目，其中包括肛鱼和墨鱼。这类鱼，古代生物学家特别加以研究，它们给古代希腊公众会场的演说家提供了好些譬喻语，根据生于嘉利安之前的希腊医生阿典尼所说的话，这类鱼在希腊的有钱公民的食桌上，也是一盘很美味的菜。

      　就是在12月9日和10日夜间，诺第留斯号碰见一大群喜欢夜出的软体动物。估计起来，它们的数目不止数千百万。它们遵循着槽白鱼和沙丁鱼所走的路线，从温带地方转移到较暖的水域去。我们通过很厚的透亮玻璃，看见它们向后倒退，极端迅速地游泳，运用它们的运动卿管转动，追赶鱼类和软体动物，吃小鱼，或被大鱼吃掉。它们把天生就的头上十只腿脚在难以形容地胡乱抓爬，好像小孩玩的蛇形吹气管子。诺第留斯号，不管它走得多么快，但在这大群动物中间也走了好几个钟头，鱼网打到了无数的这种抢乌贼，其中我看到了被奥宾尼分类的九种太平洋品种。

      　人们看到，在这次航行中，海洋把所有的各种奇妙景象不断地摆出来，它时时更换布景和场面，使我们的眼睛看来十分愉快，我们不单被吸引，要在海水里面观察造物者的作品，并且还要来理解海洋底下最惊人的秘密。

      　12月11日，我整天都在客厅中看书。尼德·兰和康塞尔通过打开的嵌板，注视那明亮的海水。诺第留斯号停住不动了。它的储水池满装着水。它在水深一千米的地方，这是海洋中很少有生物居留的区域，只有大鱼偶然在这里出现。

      　我这时正读让·马西著的一本很有趣味的书——胃的调理者，我正津津有味地读着书中美妙的教导的时候，被康塞尔的说话声打断。

      　“请先生来一下行吗？"他带着很惊异的声音对我说。

      　“有什么事，康塞尔？，

      　“先生请来看吧。”

      　我站起来，我时靠着玻璃，我看着。

      　在电光照耀中，我看见一团巨大的黑东西，静止不动，悬在海水中间。我很注意地观察它，想法辨认这条巨大晾鱼类动物的性质。但心中忽然醒悟，喊道：

      　“一只船！”

      　“是的，”加拿大人回答，”一只撞在暗礁上沉了的船！”

      　尼德·兰并没有弄错。我们面前是一只船，上面弄断了的护桅索仍然挂在链上二船壳看来还很好，船沉下来至多不过是几小时以前的事。三根断桅从甲板上两英尺高的地方砍下来，表明这只遇难的船不得不把桅墙牺牲了。但船是侧躺着，内部装得很满，是向左舷倾斜的。这种落在波涛中的残骸的景象，看来实在是凄惨；更为凄惨的，是看见甲板上还有躺着挂在绳索上的尸体！我看见有四具尸体——四个男子，其中一人站在舵边一还有一个妇人手中抱着一个小孩，在船尾眺板格子上站着。这妇人还年轻。有诺第留斯号的电光的照亮，我可以看出她那还没有被海水所腐蚀的面容。她作最后绝望的努力，把小孩举在她头上，这可怜的小生命正把两只小手抱着妈妈的脖子呢！四个水手的姿态我觉得非常伯人，因为他们身躯抽搐得不成样子，他们作最后的努力，摆脱那把他们缠在船上的绳索，然后才死去。唯有那个看航路的舵手，比较镇定，面貌很清楚、很严肃，灰白的头发贴在前额，痉挛的手放在舵轮上，他好像是还在深深的海底驾驶着他那只遇难的三桅船！

      　多么伯人的场面！我们沉默不能作声，在这真实的沉船事故面前，可以说在这最后一刻掇下来的沉船景象面前，我们的心跳动得厉害！我又看见了一些巨大的鲛鱼，眼睛冒火。被这人肉的饵物所引动，已经向前游来了！

      　这时，诺第留斯号向前行驶，绕过沉没的船，我因此可以看见写在船尾牌子上的船名：

      　佛罗利达号，山德兰港。

      　





      　第十九章万尼科罗群岛

      　上面看到的可怕景象，是诺第留斯号在航程中碰到的一连串海中灾祸的开始，自从它到了船只往来比较多的海中，我们时常看见遇难的船只在海水中腐烂了，在更深的地方，海底下面，看到上了锈的大炮、子弹、锚、链以及其他许多铁器。

      　不过，诺第留斯号总是带着我们前进。我们在船上很孤独地生活。12月11日，我们望见了帕摩图群岛，这群岛位于南纬13度30分和23度50分之间，西经125度30分和151度30分之间，从度西岛直至拉查列岛，由东南偏东至西北偏西，在长五百里的海面上罗列起来。群岛的面积共三百七十平方里，由约莫六十个小群岛组成，在这些小群岛中间，我看到了法国占领的作为它的保护地的甘比尔群岛。这些小群岛全是珊瑚岛。由于珊瑚这种腔肠动物所起的作用，造成地面缓慢地，但连续地上升，因此，将来一定有一天会把这些小岛连接起来。以后，连接起来的新岛又跟邻近的群岛衔接，久而久之，从新西兰和新喀里多尼亚岛起，至马贵斯群岛止，便要出现一个新大陆，那就是未来的第五大洲。

      　那天，我在尼摩船长面前谈我的新大陆构成的理论，他很冷淡地这样回答我：

      　“地球上所需要的并不是新的大陆，而是新的人！”

      　在这次航行中，诺第留斯号偶然开到克列蒙端尼岛——群岛中最有兴昧的一个岛·它是18

      　年，曲米涅娃号船长贝尔发现的。我因此得以研究太平洋中的小岛所构成的造礁珊瑚体系。造礁珊瑚跟普通珊瑚不能混为一谈，它们的纤维组织蒙上一层石灰质的表皮，表皮构造的各种变化使我著名的老师密尔·爱德华先生把它们分为五部。这些以分泌物累积成珊瑚树的细小微生动物，是数以亿万计地生活在细胞里面。它们分泌的石灰质逐渐累积，组成了岩石、礁石、小岛、岛屿。在某一处，它们形成一个圆形的环，围绕着一个珊瑚洲或一个内湖，边缘有缺口，可与大海相通。在另一处，它们形成一些礁石的悬崖，跟新喀里多尼。亚海岸和帕摩图群岛好些小岛所有的情形相仿。在别的地方，比如在联合岛和毛利斯岛，它们筑起礁石脉，跟壁立的）高墙一样，高墙附近的海是非常之深的。

      　沿着克列蒙端尼岛的悬崖仅仅走了几百米，我对于这些微生物中的劳动者所完成的巨大工程十分赞赏。这些悬崖大半是称为千孔珊瑚、滨珊瑚、星珊瑚和脑形珊瑚的造礁珊瑚类的杰作。造礁珊瑚类动物在海波激荡的表面一层特别繁衍，因此，它们的造礁工作是从上层开始，渐次及于下层的，上层带着剩余的分泌物，渐渐沉到下面去。达尔文的学说就是这样，他应用这学说来说明环状珊瑚岛的构成——照我的意思，这学说比那以海面下几米有浮出的山岭或火山的峰顶作为造礁珊瑚的工作基地的学说，较为优越，较为合理。

      　我可以挨近这些新奇的墙垣观察，因为它们是垂直的，测探器指示的深度超过三百米，我们船上的阵阵电光把这光辉的石灰石照亮了。

      　康塞尔问我这些巨大的墙垣积累起来要花多少时间，我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说，根据学者们的意见，积累八分之一寸厚的珊瑚墙需要一个世纪，即一百年左右的时间，他十分惊异。

      　“那么，”他问我，“造成这些墙垣要多少时间呢？”

      　”要十九万二千年，老实的康塞尔，这就把《圣经》记载的时间特别拉长了。此外，煤炭的形成，即被洪水冲积的森林的矿化作用，玄武岩的冷化作用，需要更长久的时间。再说，《圣经》中的时间只是表明一个一个时期，并不指两次旧出之间的时间，因为，照《圣经》的说法，太阳并不是开夭，辟地第一天就存在。”

      　当诺第留斯号回到海面上来的时候，我可以望见这个低洼的和多树的克列蒙瑞尼岛发展的全部过程。岛上的珊瑚石显然是由于旋风和风暴的冲刷，变成了肥饶的沃上。不知什么时候，一些谷粒果核被暴风带到邻近土地，落在石灰质的地上，地里夹杂了鱼类和海产植物分解出来的渣滓，成为很好的草木肥料。随后又有一些可可果核被波浪冲来，漂到了这边新开辟的海岸。不久种子发芽生根，渐渐长大，成树，成林，贮蓄了水蒸气。水流于是形成了。植物也就渐渐生长繁殖。叉有些微生动物，爬虫，昆虫，附在被大风吹倒的其他海岛的树干上，输送到这边。龟鳖到这里来下蛋，禽鸟在嫩枝上结巢。动物就这样在岛上活跃起来。不久，人类被岛上的青葱和肥饶的土地所吸引，也在岛上出现了。这就是群岛——微生动物的惊人杰作的形成过程。

      　傍晚时候，克列蒙端尼岛在远处隐没不见了，诺第留斯号的航路显然是改变了方向。在西经135度上接触到南回归线的时候，船又上溯南北两回归线间的海水，向西北偏西驶去。虽然夏季的太阳光十分厉害，但我们一点不受炎热的影响，因为在水底三十至四十米的深度，温度总不超过十度到十二度。

      　12月15日，我们在东边望到了使人留恋的社会群岛和作为太平洋玉后的啊娜多姿的塔希提岛。我早晨在距离几里的下方，望见了这岛上的高耸的山峰。沿岛水产供应我们船上餐桌许多美味的鱼，鳍鱼、鲤鱼、乳白鱼，以及好几种属于鳗鱼类的海蛇。

      　诺第留斯号已经走了八千一百海里的海程了。当它穿过东加塔布群岛和航海家群岛之间的时候，测程器的记录已经到了九千七百二十海里；汤加塔布群岛是从前阿尔戈号、太子港号和博兰公爵号的船员丧生的地方，航海家群岛是拉·白鲁斯的朋友、郎格尔船长被杀的所在。不久我又望见了维蒂群岛，岛上的土人曾经屠杀过和合号的水手和指挥可爱的约瑟芬号的南特人布罗船长。

      　这群岛所占的面积，从北至南为一百里，从东至西为九十里，位于南纬6度至2度，西经174度至179度之间。这群岛是由很多小岛如维蒂岛、万奴岛和甘杜朋等岛组成的。

      　这群小岛是塔斯曼在1643年发现的，那一年也就是托利色利发明风雨表和路易十四即位的一年。人们可以想一想，这三件事究竟那一件对人类最有益处、”随后，库克在1714年，当土尔加斯朵在1793年，杜蒙·居维尔在1827年都曾来过，群岛的地理形势是经杜蒙·居维尔勘察后，才弄清楚的。诺第留斯号驶近了魏利阿湾，那位狄勇船长在这里遇到过惊人冒险的事件，狄勇船长就是第一个把拉白鲁斯沉船的秘密弄明白的人。

      　在海湾中我们打了好几次鱼，我们打到很多好吃的牡蛎我们是按照薛尼克的方法，在饭桌上把牡蛎剥开，尽量无节制地吃。大家知道，这种软体动物是属于贝壳蛇类，在地中海科西嘉岛非常普遍。魏利阿海湾中一定有十分丰富的壮蜗，如果没有各种消灭它们的原因，这些团结成群的动物必然要把这一带海湾都填满，因为光是一个牡蜗就可以产两百万个卵。

      　尼德·兰师傅在这次大吃牡蛎中，对于他的贪食没有后悔，因为牡蛎是从来不使人饱胀的唯一的食品。是的，供给一个人每日营养所需的三百一十五克氮素，要二百个左右牡蛎呢。

      　12月25日，诺第留斯号在新赫布里底群岛间行驶，这群岛在1606年由居洛斯发见，1768年，布几威尔来探险，1773年，库克才把现在新赫布里底的名字给了它。这一群岛屿由丸个主要大岛组成，形成一条从西北偏北至东南偏南的一百二十里的长带，位于南纬15度至2度，西经164度至168度之间。我们的船沿着奥卢岛岸边走过，在正午时刻观察，这岛好像一堆青绿的树林，有一座很高的山峰耸立在上面。这一天是圣诞节，尼德·兰似乎很后悔不能过节，因为圣诞节是基督教徒所热爱的家庭团聚节。

      　我有七八天没有看到尼摩船长了，27H早晨，他进客厅来，脸上的神气总是像跟你分手不过五分钟时间的样子。

      　我正在看那平面图上的诺第留斯号所走的航路。船长走向前来，手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单单说出了这个名字：

      　“万尼科罗群岛。”

      　万尼科罗这名字是有迷惑力的；它是拉·白鲁斯的探险船只在那里失踪的群岛的名字。我立即站起来。

      　“诺第留斯号带我们到万尼科罗群岛吗？”我问。

      　“是的，教授。”船长回答。

      　“我可以去访问罗盘号和浑天仪号毁坏沉没的有名的岛屿吗？”

      　“如果您高兴，教授，我们可以去访问。”

      　“我们什么时候到万尼科罗群岛呢？”

      　“我们就到了，教授。”

      　我跟着尼摩船长，走上平台，从平台上，我眼光急急地向天际了望。

      　在东北方，现出两座大小不等的由火山形成的岛屿，有四十海里长的环形珊瑚礁围绕。我们现在就在万尼科罗岛面前了，杜蒙·屠维尔一定要叫它搜索岛，它是在万奴岛的天然小港前面，位于南纬16度4分和东经164度32分之间。岛上土地从岸边的海滩，一直到内部的高峰，都好像有青纱帐蒙起来，岛上有高九百米左右的加波哥山矗立，俯视全岛。

      　诺第留斯号从窄狭的水道，穿过外围的一道石带，走在暗礁岩石里面了，这里的海水深度为五十米至六十五米左右。我看见红树荫下有十二三个土人，他们看见我们的船开来，表示极端惊怪。看见这长长的灰黑东西在水面上行走，他们可能认为是他们应当警戒的一条很厉害的鲸科动物呢？

      　这个时候，尼摩船长向我打听拉·白鲁斯失事遇难的情形，这事我是知道的。

      　“船长，我所知道的不过是大家都知道的罢了。”我回答他。

      　“您可以把大家知道的情形告诉我吗？”他带些讥讽的神气说。

      　“那很容易。”

      　我把杜蒙·居维尔关于这事的最后著作中所谈到的情形告诉了他，下面就是简单的概述。

      　拉·白鲁斯和他的副手郎格尔船长于1785年受路易十六的派遣，作环游地球的航行。他们乘罗盘号和浑天仪号两艘三级舰出发，以后就再没有听见他们的消息了。

      　1791年，法国政府很关心这两艘战舰的命运，装备了两艘大运输舰，搜索号和希望号，准备出发，做寻找的工作。，这两艘大运输舰于9月28日离开布勒斯特海港，由当上尔加斯朵指挥。“但两个月后，从指挥阿伯马尔号船的船长，名叫波温的这个人送来的报告知道，失事的两艘战舰的残骸在新佐治岛沿岸看到了。当，土尔加斯朵并不知道这个报告——而且这报告也不很可靠——他向海军部群岛出发，前去找寻，固他根据韩德船长的一个报告，说这群岛是拉·白鲁斯失事遇难的地点。

      　他的搜寻完全没有结果，完全落空了。希望号和搜索号甚至于经过万尼科罗群岛面前没有停留，总起来说，这次、航行很不幸，因为当土尔加斯朵，他的两名副手和他船员中的好几名水手都丢了性命。．第一个把这次遇难人的无可争辩的可靠遗物找出来的，是一位经常航行在太平洋上的老航海家狄勇船长。1824年5月15日，他的船圣巴土利克号，经过新赫布里底群岛之一的第克贝亚岛附近。在那里，一个印第安人乘着独木舟，靠近他的船边，卖给他－把银质的刀柄，柄上有镂别的文字痕迹。这个印第安人又说，六年前，他在万尼科罗岛住下来的时候，曾看见过两个欧洲人，他们是一只遇难船砌船员，这船多年前撞在岛附近的暗礁上了。

      　狄勇立即猜想到，这一定是拉白鲁斯船上的遇难人员，周为这些船只的失踪是众所周知的，曾经震动世界。他打算到万尼科罗群岛去，据印第安人说，那里还有遇难船只的、许多遗物，可是大风和海浪阻挡了他，无法前往。

      　狄勇回到加尔备答。在加尔各答；他想法使亚洲学会和印度公司注意他的发现。他于是得到一只船，这只船命名为搜索号，由他指挥，1827年1月23月，他由一个法国人陪着，乘船出发，前往搜寻。

      　搜索号在太平洋好几处停锚找寻，于1827年7月了日：到万尼科罗群岛前面停泊了，地点就是此刻诺第留斯号所在的这个万奴岛的天然小港中。

      　在这个地方，狄勇收集了遇难船只的许多遗物：铁制的用具，锚，滑车的铁链环，小炮，一颗十八号炮弹，残破的天文仪器，船后部断片：另外还有一口铜钟，上面有款识，写着“巴赞给我造的”，这是1785年左右，布勒斯特军械局铸造厂的标记。这事是十分明确，不可以怀疑的了。

      　狄勇为了使自己所获得的材料更完备起见，他在这遇难的地方留下，一直到同年十月。然后他离开了万尼科罗群岛，去新西兰，1828年4月7日到了加尔各答，然后回法掴，到了法国，他受到查理十世的热情招待。可是，这个时候，杜蒙。居惟尔不知道狄勇所作的工作结果，已经先出发向别处找寻失事的地点了。因为他从一只捕鲸船的报告知道，有好些徽章和一种圣路易十字勋章在路易西安尼省和新喀里多尼亚岛的土人手里发现。

      　杜蒙。居维尔于是指挥着浑天仪号，向大洋出发，在狄勇离开了万尼科罗群岛两个月后，他的船停在何巴市面前。在何已市，他知道了狄勇所获得的结果，此夕）他又从加尔各答轮船公司的和合号的船副。———个名叫何伯斯的人那里知道，他在南纬8度18分和东经：56度30分之间的一个小岛，看到这些地方的土人使用一些铁条和红色毛布。

      　杜蒙，居维尔心中相当为难，不知道对于这些不太可靠的报刊所登载的记事是否应该相信，最后他决定开到狄勇曾经到过的地方去。

      　1828年2月10n日，浑天仪号到了提科皮亚岛面前，请了一个落户在岛上的逃兵作向导和翻译，他向万尼科罗群岛出发，2月12日，望见了万尼科罗群岛，直至14日他都是沿着群岛的礁石脉行驶，到20日，才停泊在礁石圈里面，即万奴岛的天然港内。

      　23日，好几名船上的人员在岛上走了一圈，得到一些不重要的残余物品。当地土人采取一种不认账和逃避的方法，不愿意带他们到遇难失事的地方去看。这种暖昧不明的行为更让人相信他们是曾经虐待过船中的遇难人员，他们也正是好像伯杜蒙·居维尔要给拉·白鲁斯和他的苦命同伴报仇似的。但在26日，土人由于得到了礼物，并且知道他们不至于受到任何报复，他们这才带领船副雅居诺，到了船只遇难的地方。

      　在这个地方，五米至六米半的水深处，在巴古和万奴两岛的礁石间，堆积着的锚、炮、铁块和铅块都被石灰质的沉积层粘住了。浑夭仪号的大艇和捕鲸船开到了这个地方，费了很大气力，船上人员才把一个重一千八百斤的锚，一门口径八分的铁铸大炮，一大块铅和两尊铜炮打捞上来。

      　杜蒙·居维尔详细询问土人，知道拉·白鲁斯在岛附近暗礁上损失了他的两只船后，又造了一只较小的船，他乘新造的船出发，第二次又失踪了……在什么地方失踪呢？没有人知道。这位指挥浑天仪号的船长于是在一株红树华盖下，建造了一座衣冠墓，纪念那位著名的航海家和他的同伴。家是一座简单的四角形金字塔，建筑在珊瑚石的基地上，上面没有竖立什么可以引起土人的贪心的铁架。

      　杜蒙·居维尔要离开这岛出发了；但他的船员受了海岛不良气候的影响，很多人患了热病，他本人也病得很厉害，一直到8月17日才拔锚动身。

      　当时法国政府怕杜蒙·屠维尔不知道狄勇的工作结果，派出巴沿尼号小战舰到万尼科罗群岛，战舰由列哥郎·德·土浪美林指挥，当时停在美洲西部海岸。巴沿尼号在浑天仪号离开了几个月后，开到了万尼科罗岛面前，并没有找到什么新的材料，仅仅看见土人对于拉·白鲁斯的墓没有破坏。

      　上面就是我给尼摩船长说的关于这件事的材料。

      　“那么，"他对我说，“在万尼科罗群岛失事的遇难人所建造的第三只船，究竟在什么地方遇难沉没了，人们还是不知道吗？”

      　“人们还是不知道。”

      　尼摩船长并不答话，他对我做个手势，要我跟他到客厅中去。诺第留斯号潜入海水下几米深，嵌板打开了。

      　我急急走到玻璃隔板面前观看，只见珊瑚礁石的基地盖满了菌生植物、管状植物、翡翠海草、石竹小草，在它下面，在成千成万物十分可爱的鱼类《鲍鱼、雕纹鱼、卿筒鱼、裂骨鱼、金鱼）中间，我认出了打捞机无法打捞的一些残废物品，如铁马磴、锚、炮、炮弹、绞盘架、船头废料等等，全是遇难船只留下的东西，现在都披上活生生的花朵了。

      　当我注视这些使人心中难受的遇难船只的残骸时，尼摩船长用很严肃的声音对我说：

      　“拉·白鲁斯船长于1785年12月7日率领了罗盘号和浑夭仪号两船出发。他最初停泊在植物湾，访问了友爱群岛，新喀里多尼亚，向圣克鲁斯群岛出发，停在哈巴衣群岛的奈摩加岛面前。然后，到了以前不知道的万尼科罗群岛的礁石上面。走在前头的罗盘号撞在南边海岸的礁石上。浑天仪号前来援救，但也碰上暗礁。第一只船罗盘号立即撞破沉下去，第二只船浑天仪号搁浅在下方，仍然支持了好几天。当地土人对遇难船员相当欢迎，善意招待。遇难船员便住在岛上，利用两艘破损的大船，把材料拼凑起来，建造了一只较小的船。有些水手愿意居住在万尼科罗群岛上，不想走了。别的船员，体弱有病，跟拉·白鲁斯一同出发。他们向所罗门群岛开去，他们所有的一切，身体和财物，都在这群岛的主岛的西部海岸，失望呷和满意呷之间沉没了。

      　“您怎么知道呢？”我喊道。；

      　“这不是我在那最后遇难失事的地方所找到的文件吗！”

      　尼摩船长给我看一个白铁盒，上面印有法国国徽的标记，全都被盐水所侵蚀了。他打开铁盒，我看见一卷公文，虽然纸色发黄，但字迹还清楚可读。

      　这公文是法国海军大臣给拉，白鲁斯船长的训令，边缘还有路易十六亲笔的批语呢！

      　“啊！”尼摩船长于是说，“对于一位海员来说，这真是死得漂亮：这座珊瑚坟墓实在是太幽静了！愿上天让我的同伴和我不要葬在别样的坟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