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忆金色童年

　　osho着

　　这是个很美的早晨。太阳又升起来了，它总是那么新，从来没有衰老过。科学家说它已经几百万年了，胡扯！我每天都在看它，它总是新的。没有什么会老。但科学家都是挖坟墓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看起来死气沉沉的。这个早上，又是存在的奇迹。它每个片刻都在发生着，但只有极少极少的人能和它相遇。

　　相遇这个词很美，就像相遇的时刻一样。如实地看，不去添加，不去删减，没有任何编辑工作，只是如实去看，镜子一般......镜子不会编辑，感谢上帝，否则没有一张脸能满足它的要求，即使是克利奥帕特拉的脸。没有一张脸会与镜子相符，只是因为它会添油加醋地编辑你，它会毁了你。但没有镜子是毁灭性的。即使最丑的镜子在它的平和中也是那么美。它只是反映。

　　在进入你的诺亚方舟之前，我正站着看日出......真美，至少今天--谁在乎明天呢？明天永远不会到来。耶稣说："别想明天......"

　　今天是这么美，让我想起了喜马拉雅的日出。在那里，有雪环绕着你，树木像新娘一般娇美，仿佛是它们开出了白色的雪花。它们才不在乎那些所谓的风流人物，那些内阁大臣、总统、国王与皇后。

　　事实上，国王与皇后只在扑克牌里出现，他们属于那里。而总统大臣只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他们没有其它价值了。

　　这些山与树，和它们的白色雪花......每当我看到雪从它们的枝叶滑落，我就想起童年的一种树。那样的树只能生长在印度；它叫玛杜*玛堤--玛杜是甜美的意思，玛堤意味着皇后。我从没有体验过比那更美的芬芳了--你知道我对香水过敏，所以我对它们很敏感。

　　玛堤树是想象中最美的。上帝肯定是在第七天让它诞生的。经过了忙碌烦琐的创世纪，他在节假日，星期天造出了玛堤树......这是他的旧习惯了，很难改变。

　　玛堤花一次盛开千万朵。它不会间断地开，那不是玛堤花的风格，也不是我的。玛堤花会富丽堂皇地开放--一次几千朵，那么繁茂，你几乎看不到树叶。整棵树都被花朵覆盖。

　　积雪覆盖下的树木总让我想起玛杜玛堤。

　　当然那儿没有香水，我很高兴雪是不带香水的。而很不幸地，我无法再握着一朵玛堤花了。它的香味是这样浓郁，散发到周围几码的地方。记住，我没有夸张。只要有一棵玛堤树就能让整个地域充满芬芳。

　　我爱喜马拉雅。我想在那儿死去。那是最美的地方去选择死亡--当然也是生活的最美的地方。但就死亡而言，它是终极的。老子就死在那儿。喜马拉雅的山谷有着佛陀的死亡，耶稣的死亡，摩西的死亡。没有其它的山脉能拥有摩西、耶稣、佛陀、老子、达摩、米拉尔帕、玛帕、堤勒帕、纳尔帕及其千万的神秘家。

　　瑞士很美，但比起喜马拉雅它无足轻重。便利的现代交通能轻易地到达那儿。而去喜马拉雅却很不方便。那里仍然没有科技--没有公路、没有电、没有飞机、没有铁路，什么都没有。但这些造就了纯洁。到那里你会经历另一个时空。

　　我想在那里死去。这个早晨，站着看日出，我感到放松。如果我在这里死去，特别像今天这么美的日子，那也可以。当我觉得成为喜马拉雅的一部份时，我会选择在这天死去。

　　死亡对我而言不是结束，也不是句号。不，死亡是我的欢庆。

　　想起雪花从树枝上滑落，像玛堤花的谢落。一段俳句闪过：

　　野鹅无意留下它们的倒影；

　　清水无心反射它们的映象。

　　啊，真美。野鹅无意留下它们的倒影，清水也无心反射它们的映象，而倒影仍在那儿。这就是美。没有谁带着目的，但它还是发生了--这就是我说的交融。我总是讨厌交流。它对我来说很丑。你可以看到妻子与丈夫之间发生了什么，还有老板和佣人，还有各种关系。它没有真的发生。而交融是我的语言。

　　我看到佛堂和我的人们......只是一个片刻的闪动，却带了许多片刻的交融。那不是集会，这儿不是教堂。人们不会定期来礼拜。人们来到我这里，不是来集会。每当有一个师父和一个门徒--一个师父可能只有一个门徒，那没关系--交融发生了。它现在就发生了，而这里只有你们四个。或许我闭着眼睛无法记数，那很好。这样我就不需要算计......还能免税！如果你算计，征税就跟着来了。

　　我是不算计的，没有人对我收税。

　　我在大学里当过教授。当他们想要涨我的薪水时，我说不。副校长不能相信，他说："为什么不？"

　　我说："超出我现在的范围，我就要交税，我讨厌交税。我宁可保留现在的薪水也不愿赚更多的钱被税务局打扰。"我的薪水从没超出免税的范围。

　　我从没交过个人所得税，事实上我没有所得。我一直在给予这个世界，从没得过什么。这是付出，不是所得。我交出了我的心和存在。

　　花朵的开放没有被征税，这很好，否则它们会停止开放。雪没有被征税，也很好，否则它们不会再降雪，相信我！

　　我必须告诉你在俄国革命之后那些天才文豪都怎么了。里奥*托尔斯泰、费奥多*陀斯妥也夫斯基、特杰夫、马克西姆--他们都消失了，即使在俄罗斯的今天，那些作家、小说家、艺术家那些高薪而又受尊敬的人。发生了什么？诸如《卡拉马佐夫兄弟》、《安娜卡罗琳娜》、《父与子》、《母亲》、《地下日记》，为什么那些书没有再继续诞生？我问了一千次了，为什么？那些俄国文豪怎么不继续写了？

　　我不认为有哪个国家能与俄罗斯媲比。如果你点出这个世界上的十本小说，其中必定包括五本俄文小说，剩下的五本才属于其它国家。那些天才呢？他们死了！因为鲜花无法听从命令，它们没有十戒。花朵盛开，你无法命令它们开放。雪花飘零，你无法制定任何戒律，你也无法预约。那不可能，在佛陀身上也无法发生这样的事。他们会说想说的话，只要他们想说。即使只是对一个人，他们也会说出整个世界愿意倾听的话。

　　现在，你们就在这儿，也许只有四个。我说"也许"，因为我的数学太差了，而且还闭着眼......你了解的......眼睛又流泪了，不是因为你们四个，是因为今天的日出。

　　感谢上帝。他还惦记着我，虽然他不存在，但他还惦记着我。我否定他，而他仍想我。伟大的上帝。存在似乎照顾着一切。但你们不知道存在的方式，它是无法被预测的。我总是喜欢无法预测的事物。

　　我的眼泪为日出而流。存在照顾着我。

　　我没有要求，

　　它也没有回答，

　　但仍照顾着。

　　野鹅无意留下它们的倒影；

　　清水无心反射它们的映象。......

　　我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或者没有下一句。悬念是美的。

　　我又想起了我出生的那个小村庄。首先无法解释的是，存在为什么选择那个小村庄。那个村子很美。我旅行了这么久，但我再没见过这么美的村子了。事物来来往往，但从不重复。

　　我仍然可以看到那个小村子。就在池塘边的一个小屋，还有一棵我常常玩耍的大树。村子里没有学校。那没关系，因为在九年的时间里我没受过教育，那是决定性的时期。在那以后，即使你很努力，你也无法保留不受教育的影响。在某些方面我仍然不受教育，即使我拿了很多的学位。任何没受教育的人都能做到，即使是硕士学位，傻瓜都能得到。每年都有那么多的傻瓜这样做，没有意义。意义在于我在开始的几年不受教育限制。那儿没有学校、没有公路、没有铁路、没有邮局。太幸福了！那个小村子属于它自己的世界。即使在我离开那儿以后，我仍属于那儿，不受教育。

　　我看了路斯金的着作，《直到最后》，当我看这本书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村子。

　　直到最后......那个村子还是没变。没有公路连接，没有铁路经过，即使是五十年后的现在。没有邮局、没有警察局，没有医生--其实村子里没有人生病。它是那么纯洁不受污染。我知道那里的人还没见过火车，连什么样子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从没有离开过那个村子，只是宁静而又幸福地活着。

　　我的出生地，卡瓦达，是个没有铁路没有邮局的村子。在那有小丘环绕的湖水，还有凌落的几间小屋，只是稻草屋而已。唯一的砖房是我出生的地方，但它也只是很小的房屋。

　　我现在还能看到它，还能道出每个细节......但更多的是关于那里的人。我见过千千万万的人，但那个村子的人是最纯朴的，非常原始。他们对世界一无所知。没有一张报纸进入过这个村子。你现在能了解为什么那儿没有学校，甚至是小学......多么幸福！没有一个现代的孩子能拥有这样的环境。

　　我没上学的这些年是最美的时光。

　　没错，我承认我有一个家庭教师。那个教师自己也没上过学。

　　他不是在教我，而是通过教我来学习。或许他听过那句名言："最好的学习方式是教授。"但他是个好人，不像学校那些肮脏的教师。做一个教师必定是肮脏的，这是尘世间的一部份。而他是个很好的人--奶油一般，很温和。让我供认，我常常打他，但他从不还手。他只是笑着说："你是小孩子，你可以打我。但我已经是老骨头了，我不能还手。当你老了时候，你就会明白。"他是这么对我说的，是的，我明白。

　　他是个很有洞见的村夫。有时村夫会拥有文明人所没有的洞见。只是现在我想起了......

　　有个很美的妇人来到海滩边。看到周围没有人后她就脱了衣服。就在她要踏入海水的那一刻，一个老家伙出来阻止她："夫人，我是村子里的保安。这里的沙滩禁止游弋。"那个妇人很困惑："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阻止我脱衣服？"那个老头笑了又笑，眼泪都出来了。他说："脱衣服又没有被禁止，所以我就在树后面等！"

　　一个美丽的村夫......那样的人活在那个村子--简单的人们。村子被小丘环绕，那里有一个小池塘。除了巴休外没人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池塘。他甚至没有形容那个池塘，他只是说：

　　古老的池塘，

　　青蛙跳入，

　　"扑通！"

　　这叫描述？只提到池塘和一只青蛙。

　　没有池塘和青蛙的细节......然后"扑通！"

　　这个村子有个古老的池塘，非常老，就像周围的老树一样，它们或许都几百岁了，周围是很美的岩石......青蛙当然会跳进去。每天你会一次又一次地听到"扑通"。青蛙跳水的声音帮助了全然的宁静。它使宁静更丰富，更有意味。

　　这就是巴休的美，他没有描述什么，描述却发生了。他可以不提只言片语地表达出来。"扑通！" 现在那个词语呢？没有词语能描述青蛙跳入池塘的声音，而巴休做到了。

　　我不是巴休，那个村子需要一个巴休。或许他能创造美丽的油画和俳句......我没为那个村子做任何事--你会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再回去过。一次就够了，我不会去一个地方第二次。对我而言"二"不存在。我离开过很多村庄，很多城镇，从没有再回去过。一旦去了，就永远去了，这是我的作风。所以我没有回去过。村里的人带了一个音讯要我至少再回去一趟。我通过邮差告诉他们："我在那儿呆过了，我不需要第二次。"

　　但那古老池塘的宁静仍然伴随着我--我又想起喜马拉雅了......那些雪--这么美，这么纯洁。你只能从一个达摩、一个耶稣或一个巴休的眼中看到它。没有其它方式能形容雪，只有佛的眼睛能反映它。白痴们可以揉捏它，用它做雪球。但只有佛眼能反映它，虽然......

　　野鹅无意留下它们的倒影；

　　清水无心反射它们的映象。

　　而倒影仍然在那儿。

　　诸佛无意映射世界的美，而这个世界也无意被反映。没有谁带着意图，但它发生了，当它发生时，它很美。但它结束后，它很普通。当它结束时，你是个技师。当它发生时，你是个师父。

　　交流是技师的一部份--交融是师父的芳香。

　　这就是交融。我没有在特意说什么......

　　野鹅与清水......

　　我的阅历是金色的，那种门徒工作于师父身上的的感觉真的很亲切。我仍然会因为它而无法控制呼吸。它又让我想起了我的金色童年。

　　每个人都说他们的童年是金色的，但那很少很少是真实的。然而有这么多人在撒同样的谎，以致于没有人能察觉它。即使诗人也开始歌唱他们的金色童年--如沃兹沃斯，那个毫无价值的家伙--金色童年真的很稀有，原因很简单：你从哪里能找到它？

　　首先，一个人必须选择他的出生，那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死于静心，否则你无法选择你的出生，那个机会只给予静心者。他带着觉知死亡，于是得到一个机会能够觉知地出生。

　　我觉知地去死，事实上不是去死，是被谋杀。我会在那三天之后死去，但他们不能等，即使只有三天。人们是那么仓促。你会很惊讶地知道，那个谋杀我的人现在是我的桑雅生。他又来杀我了，而不是做我的门徒......但如果他隐瞒他的故事，我也会对我的故事有所保留。他后来自己供认了，在他成为桑雅生的七年以后。他说："巴关，现在我可以没有顾忌地对你供认：在阿摩达巴时我是来刺杀你的。"

　　我说："我的天，又一次！"

　　他说："'又一次'是指什么？"

　　我说："那是另一件事，你继续说。"

　　他说："在阿摩达巴，七年以前，我带着一支左轮手枪来到你的集会。那个礼堂很挤，筹办人允许人们坐在讲台上。"

　　于是这个人带着左轮手枪要杀我，他就坐在我旁边。天赐良机！我说："你为什么放弃那个机会？"

　　他说："我在那以前从没听过你的演讲，我只听说过你。当我开始倾听你的时候，我宁可自杀也不愿意杀了你。于是我就成了一个桑雅生--那是我的自杀。"

　　七百年前这个人真的杀了我，他对我下毒。他当时就是我的门徒......但是没有犹大，耶稣就很难被发现。我觉知地死了，于是我赢得一个带着觉知出生的机会。我选择了我的母亲和父亲。

　　在这个地球上，每个片刻都有千千万万的人在做爱。千万个未降生的灵魂等着进入一个子宫。而我为了那个片刻等了七百年，感谢存在我发现了它。对于千百万年而言，七百年仅在转瞬之间。只有七百年--是的，我在说"只有"--我选择了一对贫穷而亲密的夫妇。

　　我从不认为我父亲曾带着对我母亲的目光看过其它女人。那是无法想象的--即使对我这样充满想象力的人--我的母亲，就算在梦里，也没见过其它男人......不可能！我很清楚他们俩，他们那么亲密，那么满足，虽然很穷......贫穷但仍然富裕。在贫穷里他们有着亲昵的富裕，为他们对彼此的爱而富裕。

　　很幸运地，我从没见过我的父母吵架。我说"很幸运地"是因为很难找到一对夫妇不吵架。当他们有时间去爱时，只有神才知道，或许他也不知道，毕竟他也要照顾自己的妻子......特别是印度教的神。至少基督的上帝会快乐一些：他没有老婆，根本连女人都没有，哪来的老婆呢？因为女人比老婆要危险。一个老婆你还能忍受，但一个女人......你又会变成一个笨蛋！你无法忍受一个女人，她会"吸引"你，而老婆会让你"排斥"。

　　看看我的英文！加上引号，这样就没有人会误解我--虽然你仍然会误解我。但尝试一下，加个引号：老婆是"排斥"，女人是"吸引"。

　　我从没见过我的父母吵架，即便是唠叨。人们总谈论奇迹，我见过奇迹：我的母亲从没对我的父亲唠叨过。这真是奇迹，因为几个世纪以来，女人已经被男人训练得很聪明--她们唠叨。唠叨是伪装的暴力，只是它带着面具。

　　我从未见过我的父母有吵架的倾向。

　　当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很担心我的母亲。我不敢相信她还能活下去。他们对彼此的爱是那么深，几乎融为一体。为了我她活下去了。

　　我一直很担心她。我想留她在我身边，只是为了她能心满意足地死去。现在我知道了，我看到她了，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们--有一天你们也会来到那个世界--她已经开悟了。我是她最后的依靠。现在没有任何事她能依靠了。她是个开悟的女人--未受教育、简简单单，连什么是开悟都不懂。真美！一个人可以不知道开悟而开悟，也可能一个人知道所有事而仍无法开悟。

　　我选了这对夫妇，简单的村民。我本可以选择国王与皇后。它掌握在我手里。所有的子宫都任我去选，但我是简单直接的：我只满足于最好的。这对夫妇很穷。你无法理解，我的父亲只有七百卢比，相当于七十美元。那就是他的所有财产，而我仍然选他作我的父亲。他有肉眼无法看到的财富，一种隐形的宝藏。

　　你们中很多人都见过他，肯定也能感觉出他的美。他很普通，你可以把他称作一个村夫，但无法丈量的富裕--不属于这个尘世，如果有另一个世界的话......

　　七十美金，那是他的全部家当。我原先并不知道的。后来有一次他的生意垮了......而他很高兴！我问他："达达......" 我通常是这么叫他，"达达"意味着父亲......"达达，你马上就要破产了，但你还这么开心。怎么回事？流言是假的吗？"

　　他说："不，那些谣言一点不假。破产肯定会发生的，但我很开心，因为我还存了七百卢比。那是我的启动资金，我给你看那个地方。"

　　然后他让我看了那个存了七百卢比的地方，并且说："别担心。我一开始只有七百卢比，其它的都不属于我们--让它们下地狱去。我们所有的都藏在这了。这个地方我给你看了。你是我的长子，记住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我不曾告诉过任何人，以后也不会，因为他虽然很大方地告诉我他的秘密，但我不是他的儿子，他也不是我父亲。他是他自己，我是我自己。"父与子"只是一种形式。这七百卢比仍藏在某个地方的下面，就算有人找到它也没有用了。

　　我告诉他："虽然你让我看这个地方，我还是会当作没看到。"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很简单。我没看到，也不想看到。我不会继承任何东西，不管是什么。"

　　从他的角度看，他是个有爱心的父亲。就我自己而言，我不是个有爱心的儿子--原谅我。

　　他是个慈父，当我辞去大学的工作，除了他以外没有人会担忧。没有一个朋友担心过。谁在乎呢？--事实上，我的很多朋友为我腾出那张椅子而高兴，现在他们可以拥有它。他们赶着要。只有我父亲担忧。我告诉他："没有必要忧虑。"

　　但我的话没什么用。他瞒着我置下了一笔产业，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他告诉我，我会敲他的脑袋。他为我造了一个小洋房，完全是按我的喜好造的。你会很吃惊，那里有空调，全部是现代设备。

　　那房子就在村子附近，河岸边还有一片花园，只要一下楼我就能游泳......四周栽植着老树古藤，被全然的宁静环绕着。但他从没告诉我。

　　还好我可怜的父亲已经去逝了，不然我会给他带来麻烦的。而他对一个流浪的儿子有这么多的爱，这么多的怜悯。

　　我是一个流浪汉。我从没有为家里做过任何事。他们一点都不会逼我。他们已经为我做了所有事。我不为其它原因选择这对夫妇......为了他们的爱，他们的亲昵，他们的合一。我就这样又进入了七百年后的今天。

　　我的童年是金色的。我没有用陈词滥调。每个人都说他的童年是金色的，但却不是这样。人们只为他们年轻时的坠落而说他们的童年是金色的，而他们老的时候更加不堪，童年就变成"金色的"。我的童年不是镀金的。我的年轻时代是钻石一般的，如果我还有晚年，它会是白金。但我的童年是纯金的--绝对不属于文学，它是真实的。

　　我所有早年的时光都和我母亲的父母住在一起。那些日子无法从记忆中抹去。即便我到了旦丁描述的天堂我也不会忘记。一个小村子，贫穷的人们，但我的外公--我是说我母亲的父亲--他是个慷慨的人。他也穷，但因他的慷慨而富裕。他把自己所有的给予了每个人。我从他那儿学到了给予，我接受了它。我从未见过他对乞丐或任何人说不。

　　我把母亲的父亲叫做南纳，在印度这是外公的称呼。

　　我把母亲的母亲叫南妮。我常问我外公："南纳，你从哪里娶到这么美的妻子？"

　　我外婆看起来更像一个希腊人。当我看到莫塔在笑，我就想起了她。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对莫塔很心软。我无法对她说不。即使她的要求不对，我仍然会说："好的。"我看到她的那一刻马上就想起了我的南妮。或许她带有希腊血统，没有种族可以保留它的纯度。特别是在印度--匈奴、蒙古、希腊和其它文明都曾征服并统治过印度。他们曾使印度的血统混合起来，而在我外婆身上是这么明显。她的特征一点也不像印度，她看起来像希腊人，并且她是个很强壮的女人，非常强壮。我的南纳不到五十岁就死了。我的外婆活到了八十岁仍然很健康，没有人认为她会死。我承诺过她一件事，当她去逝时我会赶回来的，那会是我最后一次和家人聚在一起。她在1970年去逝，我必须履行我的承诺。

　　我的早年把南妮当作我的母亲，那是成长的时期。这段时间是南妮照顾我，然后才是我的母亲，而在那以后我已经长大了，也已经定型了，我的外婆给了我莫大的帮助。我外公也爱我，但他无法给我很多帮助。

　　他真的很有爱心，但更多的帮助是需要的--一种力量的给予。他总是很怕我外婆。某个方面而言，他是个惧内的丈夫。事实就是事实。他爱我，也很护我......但如果他是个惧内的丈夫，我能怎么办呢？百分之九十九的丈夫怕老婆，这没什么大不了。

　　我记起一件以前不曾讲过的事。那是个黑乎乎的夜晚，外面正下着雨。有个贼溜进了我们的房子。很自然的，我外公会害怕。每个人都看出他在害怕，但他尽力装出一副无惧的样子。那个贼躲在小房子的一角，就在糖果包的后面。

　　我的外公常常嚼一种胡椒的萎叶。就像一个烟枪一样，他总是嚼萎叶。他总是在制造那种烟叶，并且一整天都在嚼食。他开始嚼叶子然后吐到那个小偷身上，可怜的小偷就藏在角落里。我的外婆通常和我睡在一起，当我看到这丑陋一幕，我就对她说："这样不对。就算他是个小偷，我们也不能有失绅士风度。吐烟？或者干一架或者停止吐烟！"

　　我外婆问："你打算怎样？"

　　我说："我要出去给那个小偷几巴掌，然后把他扔出去。"那时我还不到九岁。

　　我外婆笑了，她说："很好，我会跟着你--也许需要我的帮助。"

　　她是个高大的女人。我母亲并没有继承她的任何特征，无论是生理的美或是精神上的魄力。我的母亲很普通，而我外婆却很果勇。她跟着我出来了。

　　我很惊讶！我不敢相信我看到的。那个贼曾经教过我，我的老师！我真的狠狠地揍了他，更多是因为他是我的老师。我告诉他："如果你只是一个贼我会原谅你，但你曾经教过我很多大道理，这天晚上你居然干这样的勾当！在我外婆抓到你之前赶快滚，否则她会把你碾碎的。"

　　她是个块头很大的女人，高大而美丽。我外公则是矮小而普通，但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从不和她冲突--他不能--所以这不是什么问题。

　　我记得那个老师，村里的梵学家，他有时会来给我补习。他也是村子里教堂的祭司。他说："我的衣服怎么办？你外公吐了我一身都是烟叶。衣服全染坏了。"

　　我外婆笑了，她说："明天过来，我会给你一件新衣服。"她真的给了一件新衣服。而他没来，他不敢，但她带着我走到那个小偷家里，给了他那件新衣服，并对他说："没错，我丈夫不该把你衣服染脏，这样不好。需要衣服时就到我这里来。"

　　那个老师没有再来教我......并不是有人对他说不，是他不敢来。他不仅没来教我，连我们住的那条小巷都没来过。但我每天都去他家门口吐口水来提醒他。我对他叫喊："你忘了那天晚上了吗？你还常教我要真诚，全是废话。"

　　至今我都能看到他低着眼，无法回答我。

　　我外公想请一个伟大的占星家来给我制生日表。虽然他不是很富--其实谈不上有钱，但在村子里他是最富的--他准备为这张生日表付出任何代价。他长途跋涉到瓦腊纳西去见这个有名的人。看到我外公带的出生时日后，这个占星家说："我很抱歉，我只能在他七岁以后制这张表。如果这孩子存活下来，我会免费为他制生日表，但我不认为他会活下来。如果他能活过这段时间，那真是奇迹。因为他可能在这之后成为一个佛。"

　　我外公带着眼泪回家了。我以前从未见过他掉泪。我问："怎么了？"

　　他说："我还要再等几年。谁知道我能不能活过这些年呢？谁知道那个占星家能不能活下来。因为他已经很老了。而且我操心。"

　　我说："操心什么？"

　　他说："我不是操心你会死，我操心你会不会变成一个佛。"

　　我笑了，他也挂着泪笑了，然后他自己说："我为什么要担心呢。没错，变成一个佛有什么不好？"

　　当我父亲听说了占星家的话，他自己把我带到瓦腊纳西--那是以后的事了。

　　在我七岁时，有个占星师来到我外公的村子找我。当一匹漂亮的马驹停在家门口时，我们都冲了出去：那匹马看起来很忠诚。马背上的人正是那个闻名的占星师。他对我说："你还活着？我已经做好了你的生日表。我很担心，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活很久。"

　　我外公卖掉房子里所有的装饰物在村子里办了一次盛宴，庆祝我将来会成为一个佛。那一刻是我不敢相信的，他只为了一个词"佛陀"就如此高兴。

　　当每个人都离开后，我问他："'佛'是什么意思？"他说："我不知道，它听起来很好。我只是个耆那教徒。我会去找一个佛教徒问清楚的。"

　　那个小村子里没有和尚，但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比丘经过这里，我们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

　　但他真的很高兴，因为那个占星师说我会成佛。他后来对我说："我猜'佛'肯定意味着很有智慧的人。"印度语中Buddhi意味着智慧，所以他想'Buddha'(佛)意味着智慧的人。他非常接近了，几乎猜对了。唉，他没活下来，否则他会看到成佛意味着什么--不是字典里的意思，是成为一个活生生的，觉醒的人。那样的话我可以看到他跳舞，他会见到自己的外孙成佛了。光是这些就够让他开悟了！但他死了。他的死给我带来意义非凡的体验......关于这点，以后再说。

　　几点了？

　　"八点半了，巴关。"

　　好，再给我五分钟......

　　应该结束了，但它真的很美，我很感恩。谢谢你们。

　　一次又一次，奇迹的早晨......日出与树木。这是个雪花的世界。放在你的手心就融化了。没有什么留下，只有一只湿漉漉的手。但是你看，只是看，这些雪花会像世间其它花朵一般美丽。这样的奇迹每个早晨都在发生，甚至每个午后，每个黄昏，每个黑昼，二十四小时，一天又一天......这些奇迹。而人们去教堂、寺庙、清真寺和犹太教会里膜拜神冥。这个世界充塞着笨蛋--抱歉，不是笨蛋，是白痴，无可救药的愚钝。只有在寺庙里才能找到神吗？她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带着寻找的念头是愚蠢的。寻找的人总是看得太远，而神是这么贴近，她比你的心跳更近。当我每个片刻都看到奇迹，我很吃惊，这怎么可能，这样的创造！但是它是可能的，只因为造物主不存在。否则，你的每个星期一都将是重复的，因为造物主只用了六天来完成这个世界，然后就搞定了。没有造物主，只有创造性的能量--百万种能量，它们溶解、相融、出现又消失、聚合又分离。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教士离真实更远，而诗人更接近真实。当然诗人无法达成它，只有神秘家达成过......"达成"这个词不对：他变成了它，或是发现了他的本来面貌。

　　人们问我："你相信占星吗？宗教呢？......这些还有那些呢？"我不相信任何东西，因为我知道。这又让我记起前几天告诉你们的故事......那个年迈的占星师来了。我的外公不敢相信他的眼睛。这个人非常有名气，如果他去造访皇宫，国王都会觉得意外，而他来到我外公的屋子。我不得不说那算是个屋子，实际上那只是用泥墙围成的，连分隔的卫生间都没有。他访问了我们，而我立即成为这个老人的朋友。

　　虽然我当时才七岁，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而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可以读出他的眼神--它们不需要你的无线电测控器。我告诉这个占星师："这有点奇怪，你赶了这么远的路只是来制我的生日表。"

　　瓦腊纳西在那个年代，即使今天，离那个小村子仍然很远。这个老人说："我承诺过的，承诺必须被履行。" 他说这句话的方式使我震动--"承诺必须被履行"--这个人是真正活着的！

　　我告诉他："如果你是来履行承诺的，那么我能预测你的将来。"

　　他说："什么！你能预测我的将来？"

　　我说："没错。你当然不会成佛，但你会成为一个比丘，一个桑雅生。"

　　比丘就是佛门的桑雅生。

　　他笑着说："不可能！"

　　我说："你可以打赌。"

　　他问我："好，赌注呢？"

　　我说："无所谓。你可以下任何赌注，因为如果我赢了，我就是赢了；如果我输了，我不会输掉任何东西，因为我一无所有。你在和一个七岁小孩打赌。你不明白吗？我什么也没有。"

　　你会很吃惊地知道，我那时是赤身裸体地站在那儿。在那个穷困的村子里，这是不被禁止的，至少对一个七岁小孩而言，他可以光着身子到处跑。那不是在英国殖民地！

　　我仍然能看到我自己正光溜溜地站着，站在占星师的面前。全村的人都聚集在周围听着我和他的对话。

　　那个老人说："好吧，如果我成为桑雅生，一个比丘，"--他亮出一个嵌着钻石的金色怀表--"我就把这个给你。那么你呢？如果你输了呢？"

　　我说："我就只是输了。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金表可以给你。我只是谢谢你。"

　　他笑着离开了。

　　我不相信占星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占星术是胡扯，但有百分之零点一是纯真的。一个带着洞见、直觉与单纯的人当然能够看到未来，因为未来并非不存在，它只是隐藏在我们的眼睛里。

　　或许只是一层薄薄的思想帷幕分开了现在与未来。

　　在印度，新娘的脸是被"ghoonghat"遮住的。这个词很难翻译，就是一种面纱，她用面纱遮住她的脸。那就是未来隐藏的方式，只是一层薄薄面纱。我不相信占星学，我是说百分之九十九的占星学。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一我不需要相信，它是真实的。我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

　　那个老人是第一个例证。可是很奇怪：他能看到我的将来，当然是相当含糊的，还带着各种可能性，但他却不能看到他自己的将来。不仅如此，当我说他会成为一个比丘时，他还和我打赌。

　　十四岁的时候，我常常和我父亲的父亲去瓦腊纳西。他要经营他的生意，而我固执地要和他一起去。在瓦纳腊西和桑麻斯的路途间，我拦下一个年老的比丘，并对他说："老朋友，你还记得我吗？"

　　他说："我以前从没见过你--我怎么会记得你？"

　　我说："你或许忘了，但我还记得你。那块表呢，那块嵌着钻石的金表呢？我就是那个和你打赌的孩子。是时候让我向你讨回来了。我说过你会成为一个比丘，而你现在就是。给我那块表。"

　　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美丽而陈旧的怀表，含着泪给了我，然后--你相信吗--他触碰了我的脚。

　　我说："不，不。你是个比丘，一个桑雅生，你不能触碰我的脚。"

　　他说："忘记那些吧。你是个比我还要伟大的占星师，让我触碰你的脚。"

　　我把这块表给了我的第一个桑雅生。这个桑雅生名叫玛安娜玛杜--当然是个女人。因为我就是要这样。没有人曾像我一样点化女人为桑雅生。不仅如此，我要点化一个女人成为我第一个桑雅生，只是为了让事情平衡。

　　佛陀在点化女人之前犹豫了......即使是佛陀！他的一生中只有这件事像根刺一般伤痛着我，没有其它的了。佛陀犹豫了......为什么？他怕比丘尼会扰乱他的门徒的修行。什么道理！一个佛陀会怕毁了他的计划！让那些笨蛋被扰乱，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马哈维拉说没有人能在女身中达成夏莫克，终极的自由。我必须为这些人忏悔。穆罕莫德从不允许女人进入清真寺。即便是现在，女人也不被允许进入清真寺，甚至在犹太教会里，女人只能坐在走廊边，而不是和男人一起。

　　英得拉甘地告诉我，她访问以色列时去了耶路撒冷，她不敢相信以色列的首席议员和她都坐在阳台上，而所有男人却全坐在楼下的大厅里。

　　她没有认识到即使是首席议员，身为女人，也是不允许进入犹太教会的。她们只能在阳台上观看。这很不尊敬，这是侮辱。

　　我必须为这些人感到抱歉，为摩西、为马哈维拉、为佛陀，还有耶稣，因为他在十二个使徒中没有选任何一个女人。当他被钉在十字架上，那十二个笨蛋全都不见了。只有三个女人留下--玛达琳娜、玛利和玛达琳娜的姐姐--但即便是这三个女人都没有被耶稣选用，她们不属于被选用的少数人。那些人全溜了。好极了！他们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在危险时分，只有女人留下。

　　我在以后还要为这些人道歉，而我的第一个道歉就是点化女人为桑雅生。你会惊讶地知道这整件事......

　　安娜玛杜的丈夫，当然，他想要第一个被点化。这件事发生在喜马拉雅，我在马纳里有一个静心营。我拒绝了她的丈夫："你只能成为第二个，而不是第一个。"他非常生气，在那一刻就离开了静心营。不仅如此，他还成了我的敌人并加入了莫拉吉*德塞。后来，莫拉吉*德塞升为首席议员，这个人用尽办法说服他把我关进监狱。当然，莫拉吉*德塞没有这样的勇气，一个喝自己尿水的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勇气。

　　他是个绝对的笨蛋......再次抱歉......绝对的白痴。我只把"笨蛋"保留给戴瓦吉，那是他的专利。

　　安娜玛杜仍然是个桑雅生。她住在喜马拉雅，静静地，什么也没说。从那以后，我的努力就是尽力把优先权给女人。有时我看起来好像对男人不公平。我不是，我只是让事情顺从它的顺序。在男人剥削女人的几个世纪后，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钟爱的第一个女性是我的岳母。你们肯定会吃惊。我结婚了？不，我没结婚。那个女人是盖迪迩的母亲，但我叫他岳母，只是个玩笑。这么多年过去后我又想起来了。我常叫她岳母，因为我爱她的女儿。那是盖迪迩的前世。同样的，这个女人很强大，就像我的外婆一样。

　　我的"岳母"是个十分稀有的女人，特别在印度。她离开丈夫去了巴基斯坦，并和一个穆斯林结婚，而她是个婆罗门。她知道那有多大胆。我总欣赏胆气的品质，因为你越有勇气，你就越接近家园。只有铤而走险的人才能成佛，记住！算计的人会有一个很好的银行账号，但无法觉悟。

　　我对那个七岁时就宣称我将来的人很感激。一个真正的人！一直等我到七岁才为我制生日表--真有耐性！不仅如此，他还从瓦腊纳西来到了我的村子。

　　那儿没有公路，没有铁路，他不得不骑在马背上长途旅行。

　　当我在去桑麻斯的路上遇见他并告诉他我赢了那场赌，他马上就给我那块表说："我想把整个世界都给你，但我没有任何东西。其实我不该拥有这块表，但为了你，我这些年一直存着它，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当我成为一个比丘时，我惦着的不是佛陀，而是你--一个赤裸的七岁男童，你是这个国度最伟大的占星师。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看着你的眼睛，我能看到，这个世界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会让你满足。我看到你对神性的渴望。只有一个成为桑雅生的人会渴望神性。"

　　我不知道那个老人是否还活着。他不可能活着，否则他会四处打听我并且找到这里。

　　但那些时光，在村子里的那些日子，是精彩绝伦的。他们仍然谈论着那场盛宴。最近有个人从那村子来到这，他说："我们还在聊你外公在村子里办的那场盛宴。这种事真是空前绝后。"我为了他们的高兴而高兴。

　　我很喜欢那匹白马。盖迪迩也会喜欢的。那些马从路旁经过时，她常常指给我看。

　　"瞧，"她会说："那些马真俊。"

　　我见过许多马匹，但没有哪匹马比得上那个占星师的坐骑。它是我见过的骏马中最美的。或许那是因为我的童年。或许因为我没法比较它们，但相信我，不论我是不是一个小孩，那匹马都那么美。它非常强健，应该有八匹马的马力。

　　那些日子是金色的。那些岁月里发生的每件事都像电影一般从我眼前流过。很难相信我会兴趣于......

　　不......阿苏在看她的表。离看表的时间还长着呢。别像"口渴的加拿大"(Canada Dry,一种饮料)--放松。不要这么渴。你在这种时候看表，而你不知道你扰乱了什么。这不是一声"扑通！"

　　我说什么来着......？那些时光是金色的。那九年中发生的每件事都像电影一样从我眼前流过。

　　很好，电影又回来了，除了阿苏和她的表。

　　是的，那是金色年华。事实上它比纯金还要绚眼，因为我外公不仅爱我，他也爱我做的每件事。而我所做的那些事你都可以称作恶作剧。

　　我是个永不停歇的捣蛋鬼。一整天他都会听到对我的报怨，而他还总是不亦乐乎。这就是这个人的伟大与美。

　　他从不惩罚我。他从不对我说"做这个"或"别做那个"。他只是允许，绝对允许我成为我自己。而我就这样不知不觉地体验了道的滋味。

　　老子说："大道如水。水流倾泄于大地应允它的方向。"那些岁月就是这样。我是被应允的。我想每个小孩都该有这样的童年。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时光给予世上的每个孩子，我们会造出一个金灿灿的世界。

　　那些日子是丰富多彩的，太丰富了！那么多事，很多插曲我都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常常在那口湖水里游泳。我外公当然会担心。他委派了一个奇怪的人来看护我，就在小船里跟着。在那个原始的村子里你无法想象"小船"什么是意思。它叫原木舟，不过是一条被镂空的树干。它是圆柱形的，所以划起来很危险。除非你是个专家，否则你无法划动它。它在任何时刻都可能颠覆。只要稍微不平衡你就会没命。这非常危险。

　　我从原木舟的划动中学到了平衡。没什么比这更有帮助了。我学到了"中道"，因为你必须在绝对的中间：偏这边，你会翻船；偏那边，你也会翻船。你几乎无法呼吸，你必须绝对的宁静，唯有如此才能划动原木舟。

　　那个派来看护我的人，我叫他怪人。为什么？因为他的名字叫布拉，它的意思是"白种人"。他是村里唯一的白人。他不是个欧洲人，只是碰巧他看起来不像印度人。他看起来更像欧洲人但他不是。她的母亲很可能在英国兵营里工作然后就在那儿怀孕了。这就是为什么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每个人都叫他布拉。布拉意味着白人。这不算是个名字却成了他的名字。他是个格外起眼的人。他从小就来到我外公身边。虽然他只是个佣人却享有家庭成员的待遇。

　　我把他叫作怪人，也因为我虽见过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但像布拉这样的人却很稀有。他是个你可以信任的人。你可以告诉他任何事，他将永远保留那个秘密。这个事实只是在我外公死去的时候才被我的家人了解。我外公把所有的锁匙和土地都委托给他。不久后我的家人来到格达瓦拉，他们问了这个最忠心的仆人："那些锁匙呢？"

　　他说："主人告诉我。'除我之外，永远别给任何人看这些锁匙。'原谅我，但除非他本人问我，否则我不会把它给你们。"而他从没有交出那些锁匙，所以我们不知道这些锁匙藏在哪里。

　　多年以后，当我又定居在孟买，布拉的儿子来到我这把锁匙给我说："我们等了你很久，但没人来。我们已经看护那些财产很久了。"

　　我把锁匙还给他并对他说："现在每件东西都属于你了。那些房子、庄稼和钱都属于你，它们是你的。很抱歉我以前从不知道这件事，但我们都不想回去再体验那种痛苦。"

　　他是个真正的人！但这样的人以前曾在地球上存在过。他们渐渐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狡猾的人类。这种人是地球上的盐。我把布拉叫作怪人，因为在尔愚我诈的世界里，做个简单的人就意味着怪人。他会是个离群的人，不属于尘世。

　　我外公有着常人梦寐以求的大片土地。因为在那个年代，在印度的那些地方，土地是绝对免费的。你只要去中央政府申请。这就够了--那些土地是给你的。我们拥有一千四百英亩的庄稼地。当我外公病倒时，布拉说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他们是这样亲密无间。当我外公死去时，我们把他从卡瓦达带到格达瓦拉，因为卡瓦达没有医疗设备。

　　我外公的屋子是村里唯一的屋子。

　　当我们离开卡瓦达时，布拉把锁匙交给他的儿子。在通往格达瓦拉的途中我外公死了，而由于受惊过度，布拉在第二天早晨再没有从睡梦中醒来，他在那天夜里死了。我的外婆、我的父亲和母亲都不想回卡瓦达，因为那里有我们痛苦的烙印，因为我外公是个很美的人。

　　布拉的儿子和我年龄相仿。就在前几年，我的弟弟尼兰卡和巴堤回到那里去取回那个房间和池塘的照片。

　　我出生的小屋，他们现在叫价一百万卢比，他们知道我的一个门徒想卖下它们。一百万卢比！那是十万美元，你知道吗？--我外公死去的时候它只值三十卢比。即便那种价格也不值。我们很惊讶有人准备把它给我们。它是那个国家一个非常原始的村落。只因为原始，它就被所有的人们遗忘了。人们需要有一点原始，至少有时候是这样。一片森林、一丛灌木、甚至......一片汪洋......满是星星的夜空。

　　人们不该只在乎他的银行账号。那是最丑陋的事。那意味着那个人已经死了！埋了他！烧了他！在他的葬礼上跳舞！银行账号不是人本身。

　　人，为了成为一个人，必须像山河大地花草树木一般自然......

　　我外公不仅帮我了解了什么是纯真，那是生命的意义，他还帮我揭开了死亡的帷幕。他在我的膝盖上死去......关于那点，以后继续。

　　我上次和你们说，与我相遇的那个占星师现在成了一个桑雅生......

　　我那时差不多十四岁，跟着我爷爷，就是我父亲的父亲。而我外公早已不在了，他在我七岁时死去。那个老比丘，非凡的占星师，他问我："我是个占星的内行，平常也因习惯看过很多书--关于手纹、脚纹、面相等等。而你是怎样预测出我会成为比丘的？我以前从没这么想过。是你在我这儿播下了种子，而从此以后我就只想着桑雅生了。你怎么做到的？"

　　我耸耸肩膀。即使今天有人问我是怎样做到的，我能做的还是耸耸肩膀，因为我没有去做--我只是允许事物的发生。一个人只要学会跑在事情前面的艺术，人们就会认为是你去做它，否则做为是不存在的，特别是在我提到的这个世界。

　　我告诉那个老人："我只是看着你的眼睛，而我看到了这样一种纯洁，我无法相信你还不是个桑雅生。你早就该成为桑雅生了，现在太晚了。"

　　从一种角度看，桑雅生总是嫌晚；另一种角度看，它总是太突然......两种看法都没错。

　　现在轮到那个老人耸肩膀了。

　　他说："你让我困惑。我的眼睛怎么能给出线索呢？"

　　我说："如果眼睛无法提供线索，那么占星术就是无稽之谈。"

　　占星这个词当然和眼睛无关，它和星星有关。但一个瞎子能看星星吗？你需要眼睛去观察。

　　我告诉那个老人："占星不是星体的科学，而是观察的科学，即便是在阳光耀眼的白昼观察。"

　　有时候这种事会发生......当师父敲他弟子的脑袋。就这个早上，阿苏，还记得当你看表的时候我用汽水瓶敲你的脑袋吗？现在想起来了？上一次你错过了。那就是占星术所意味的。她今天早上体验了一丁点--我想她再也不会去看表了。

　　但是拜托，请你一次又一次地去看，这样我就能一次又一次地敲你脑袋。这只是开始。否则你怎么能注意呢？原谅我，但要一直允许我敲你。我会一直准备好请求你的原谅，但我从不会准备说以后不再敲你。其实，第一次只是为第二次做准备，敲得更沉。

　　这里有个奇怪的伙伴。我是个老犹太了。有句谚语说："一次犹太，永远犹太。"我有一次是个犹太人，我知道那句谚语的真实性。

　　我仍然是个犹太人，坐在我右边的是个百分百的犹太人，戴瓦吉。那边，在我脚边，坐着德瓦拉，有些犹太血统。你看他鼻子就知道......否则他从哪来那么漂亮的鼻子？

　　还有盖迪迩，如果她还在这儿，她也不是英国人。她也曾是犹太人。第一次我想让你们知道，她不是别人，正是玛达琳娜！她爱耶稣，但错过了他。他过早地被钉在十字架上，而女人需要的是时间和耐心，可他当时才三十三岁，是个适合玩橄榄球的年龄，如果你再大一些，该去看看橄榄球赛。

　　耶稣死得太早。人们对他太柔和了......我意思是说对他太残酷了。我希望他们柔和些，所以这个词就这么蹦出来了。盖迪迩，这次你不能错过。不论你做什么，不论你怎么试图逃跑......我不是耶稣，没那么容易在三十三岁就被钉在十字架上。而且我可以很有耐心，即使对一个女人而言，这很困难......我知道很难，非常非常难。一个女人可以真的成为一种颈痛！

　　我从没有颈痛，感谢上帝！但我了解背痛。如果背部都痛成这样，那么发生在脖子上会有多痛。而颈部就是背部的顶点。但不管你是我的颈痛还是背痛，这没关系。你这次不能错过。

　　如果你这次错过，你就无法再找到像我这样的人了。

　　耶稣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被找到。人们可以在任何时刻开悟。但要找个像我这样的人--经历了千万种方法，千万次生命，像蜜蜂一般从数百万种花朵中采集芬芳--这很难。

　　如果一个人错过我，也许他就永远错过了。但我不允许它发生在任何我的人们身上。我知道所有方法来砍掉他们的狡诈、他们的顽固、他们的圆滑。而我不在乎什么天高地厚。我只在乎我的人们，那些真正在探寻自己的人。

　　就在今天，我收到一本德国新书的翻译版。我不懂德文，所以必须让别人帮我翻译描述我的那一段。我从没有对任何笑话笑得那么厉害，但那不是笑话，它是本很严肃的书。

　　那个作者费了55页的篇幅来证明我只是被照明(illuminated)了，而不是被光耀(enlighten)了。(注释：单词illuminated和enlighten都意指成道开悟)好极了！真的很好！--只是被照明了，没有被光耀。而你会很吃惊地知道，几天以前，我收到另一本属于同等白痴的书，作者是个荷兰教授。荷兰与德国差不了多少，他们穿一条裤子。

　　我顺便告诉告诉你们，葛齐福通常根据一种标准给所有人分类。

　　他也有些关于白痴的分类。至于那俩德国人和荷兰人，我很幸运地忘掉了他们的名字，都是同样的笨蛋......不，不是笨蛋--我把这留给我的犹太门徒，戴瓦吉--是白痴。那荷兰白痴在论文中证明，或懒散地证明，我只是被光耀了，而没有被照明。现在，这俩白痴应该彼此碰面然后来一场摔角，用他们的书和论辨来扁对方。

　　就我而言，一次性且永久性地，让我对世界宣称：我即没有被照明，也没有被光耀。我只是个非常普通，非常简单的人，无法用任何程度的形容词来描述的简单。我已经烧了我的文凭。

　　那些白痴总是问同样的问题--根本没什么区别。这真是奇迹。每件事在印度、英国、加拿大、美国、德国都会有所不同--但白痴例外。白痴是普遍的，到处都是。你能从任何地方体尝，全都一样。也许佛陀会同意我，毕竟他说过："对佛性的体尝就像大海一般：不论在哪里，你都能尝出盐的味道。"也许就像体尝佛性一般，buddhus--印度语对白痴的称呼--尝起来也是一样的。这很好，但只限于印度语，"buddha(佛)"与buddhu来自相同的词根，几乎成了同一个词。

　　我一点不在乎你是否相信我开悟了。

　　有关系吗？那家伙真的在乎，在他的小册子里花了50页篇幅，说明我是否被光耀了。那只证明了一件事，他是个一级白痴。我只是我自己。为什么我要被照明或被光耀？这真是天大的学问！照明和光耀有什么不同吗？或许你被光耀了只因为那里有电，又或许你只被照明了当那里只有烛光？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我两者都不是。我自己就是光，即不被照明也不被光耀，我把这些词抛得老远老远。我看到它们像灰尘一般搅和着，远离我一去不返的路途，只留下沙子上的足印。

　　这些所谓的教授，哲学家，心理学家--为什么他们在乎像我这样一个人，一个毫不在乎他们的可怜人？我活在我的生命中，我自由地用自己的方式活着。他们为什么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拜托，没有这55页会更好些。这个可怜的教授浪费了多少个小时？他可以在这段时间就被照明的，或者至少被光耀。而那个荷兰人也可以在其间被光耀，如果没有照明的话。俩人都会了解到：我是谁？

　　然后只有静默留下。

　　没有什么要说

　　或许有首歌要唱

　　或许一曲舞蹈

　　又或许准备一杯清茶

　　静静啜饮。

　　......

　　茶的滋味比所有哲学都重要。

　　记住，阿苏，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加拿大只有一样东西值得一提：就是口渴的加拿大，那种饮料。真的很美--我爱它。世上所有饮料中那是最好的。现在你笑了。你可以去看表了。没必要把它藏在袖子下面，或藏在后面偶尔偷偷地看。我一点不在乎现在几点了。即使我问起它，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为了安慰你。否则我会讲个没完。我不是个属于时间的人。看看我花了多少时间来接回间断的思路。

　　我母亲的父亲突然病了。他死得不是时候。他还不到五十岁，或者还要更年轻些，比我现在还年轻。我外婆只有五十岁，处于她美丽年华的顶峰。你会很吃惊地知道她出生于卡迦拉赫(Khajuraho)，那是个根据地，最古老的坦德瑞喀斯(Tantrikas)根据地。她总是对我说："你再大一点的时候，千万别忘记去卡迦拉赫。"我不认为任何父母会这样建议他们的孩子，但我外婆很稀有，她劝说我去卡迦拉赫。

　　卡迦拉赫由千万樽雕塑构成，都是关于赤裸裸的性爱。那里有几百座庙宇。很多已经成了废墟，但还有一些保留着，也许它们已经被遗忘了。

　　圣雄甘地想把那些庙宇埋到地下去，因为那些石雕，那些雕塑如此诱人。

　　而我外婆仍然诱惑我去卡迦拉赫。拥有这样的外婆，多么幸运！她本人是这样美丽，一樽雕塑，绝对希腊式的。

　　当玛塔的姐姐西嫫来见我时，那一刻我无法相信，因为我外婆有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样的肤色。西嫫不像欧洲人，她更黑点。而她的脸部特征与我外婆完全吻合。阿拉，我想，我外婆死了，否则我要西嫫去见见她。而你知道吗，即便在八十高龄时，她仍然美丽，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当我外婆去逝时，我从孟买赶回去见她。即使在死亡中她也这样美......我无法相信她是死的。猛然间，卡迦拉赫的所有雕塑对我而言都被注入了生命。在她的遗体中，我看到了卡迦拉赫的整个哲学。我在见到她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跑到卡迦拉赫。那是对她表达敬意的唯一方式。现在的卡迦拉赫比以前更美了，因为我看到她无处不在，在每一樽雕塑中。

　　卡迦拉赫是无与伦比的。这个世界有庙宇千万，但卡迦拉赫是无双的。我正试图在礼堂里建一座活生生的卡迦拉赫。不是用石雕，而是那些拥有真爱的人们，那些真正活着的人们，具有生命感染力的，只要触碰他们就会让你震撼，那是一种电击！

　　我外婆给予我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她坚持要我去卡迦拉赫。

　　在那些日子，卡迦拉赫是完全未知的。但她如此坚持以至于我不得不去。她很固执。也许我从她那儿继承了这种品质，或许你可以说它是恶习。

　　在她生命最后的二十年里，我正旅行于印度各地。每次我经过那个村子，她都会对我说："听着：火车已经启动后就不要跳进去了，而火车停站前也别跑出来。第二，旅行时别和车厢里的人争辩。第三，记住我还活着，一直在家等你。我在家里可以照顾好你，为什么你总在全国各地跑来跑去？你需要照顾，而没有人能像我一样给你这样的照顾。"

　　二十年了，我总是不断听到这样的建议。现在我可以告诉她："至少在另一个世界里，请别担心。第一，我不再靠火车旅行了，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在旅行。所以没有上下车的问题。第二，盖迪迩会照顾我的，她将和你干得一样漂亮。第三，记住当你还活着等我的时候，继续等我，我会很快回家的。"

　　我第一次去卡迦拉赫只是因为我外婆的唠叨，但自从那次以后，我去过三百多趟。在这世上我从没去其他地方这么多次。

　　原因很简单：你无法耗尽这种体验。它是取之不竭的。你越了解，你就越想了解更多。卡迦拉赫庙宇的每个细节都是一个奥秘。每个庙宇肯定都动用了千万工匠耗时百年之久。我从没见过其它像卡迦拉赫这样能称之为完美的事物，即使是泰姬陵。泰姬陵有它的败笔，但卡迦拉赫是无瑕的。泰姬陵不过是美丽的建筑物，卡迦拉赫则涵盖了新人类的所有哲学与心灵。

　　当我看到那些赤裸的--我不能说是"暴露的"，原谅我。"暴露"是色情的，"赤裸"是完全不同的现象。在字典里它们可能没有区别，但字典不是一切，存在才重要。那些石雕是赤裸的，但不暴露。但那些赤裸的丽人......或许有一天，人类能够达成它，这是种梦幻，卡迦拉赫是一种梦幻。而圣雄甘地想把它们埋到地下，这样就没有人会被它们引诱。我们应该感谢拉宾德兰纳*泰戈尔，他制止了甘地这样做。他说："让那些庙宇保留原样吧......"他是个诗人，能领会它们的奥妙。

　　我去了卡迦拉赫这么多趟，以至我都忘了次数。只要一有时间我就赶去卡迦拉赫。如果我失踪了，我的家人会很自然地说我去了卡迦拉赫，到那儿找我。

　　而他们一点没错。我不得不向庙宇的管理员行贿，这样他就谎称我不在那儿。这是供认，因为那是我唯一一次对别人行贿，但它值得。我不为它感到抱歉。

　　事实上，你会惊讶，你知道我有多危险......那个受贿的管理员成了我的桑雅生。现在，是谁贿赂谁？首先我贿赂他谎称我不在里面，然后他渐渐地对我感兴趣了。他把我贿赂他的钱都还给我。他可能是唯一一个把贿金如数退还的人。在他成为桑雅生后，他无法再留着那些钱。

　　卡迦拉赫--这个名字敲响了我喜悦的钟声。我外婆在那儿出生，无怪乎她会是这样一个美人，勇敢与危险并存。美丽总是这样，勇敢而危险。她做事果敢。我母亲不像她，我为这感到抱歉。你无法在我母亲那找到我外婆的特征。南妮是这样一位勇敢的女人，她帮助我勇于挑战任何事--我是说任何事情。

　　如果我想喝酒，她会供应的。她会说："除非你完全地醉过，否则你无法摆脱它。"而我知道那是摆脱任何牵绊的方法。

　　我想要的任何东西她都会安排。我的外公，她丈夫，总是很害怕--就像世上的其他丈夫一样，是只老鼠，一只漂亮的老鼠，一个好人，很可爱。但与她相比却黯然失色。当他在我膝盖上死去时，她几乎没哭过。

　　我问她："他死了。你爱他。你为什么不哭呢？"

　　她说："因为你。我不想在一个小孩子面前哭，"--她是这样的一个女人--"而且我不想安慰你。如果我自己开始哭，你也会跟着哭的，那么谁来安慰谁？"

　　我必须描述那个场景......我在通往我父亲那儿的一辆牛车里，因为唯一的医院在那儿。我外公病得不轻，不仅是重病在身，还昏迷不醒。车里仅留下我和她。我能了解她对我的怜悯。面对至爱的死亡她几乎没有哭，是为了我，因为我在那儿是孤单的，没有人会来安慰我。

　　我说："别担心。如果你能忍住眼泪，我也能。"信不信由你，一个七岁孩童能忍住他的眼泪。

　　连她都困惑了，她说："你不哭吗？"

　　我说："我不想安慰你。"

　　牛车里的一群都是怪人。布拉，我早上提过，他正驾着牛车。

　　他知道他的主人死了，但他不会往车里看一眼，由于他是个仆人，私人的事不适合他插足。他是这样说的："死亡是私人的事，我怎么能看呢？我在驾位上都听到了。我想哭，我钟爱他。我觉得像孤儿一样--但我不能往车里看，否则他永远不会原谅我。"

　　一个奇怪的伙伴......南纳就躺在我膝盖上。我成了一个伴着死亡的七岁小孩，不仅是几秒钟，是持续的二十四小时。那儿没有路，很难到达我父亲的城镇，路程很长。我们与一具遗体呆了二十四小时。我不想哭，因为我不想打扰我外婆。她也不想哭，因为她不想打扰一个七岁大的孩子。她是个真正用钢铁炼造成的女人。

　　当我们到达城镇，我父亲叫了医生，你能想象吗：我外婆在笑！她说："你们这些文明人都是蠢蛋。他死了！没有必要叫医生。请尽快烧了他。"

　　每个人都为她的话感到震惊，除我以外，因为我了解她。她想让肉体火化。是时候了......已经太晚了，你可以了解。她说："我不会回那个村子了。"

　　当她说不再回那个村子，这当然也意味着我不会再在那个村子看到她。但她从不和我父亲一家住在一起，她是个另类。当我住在我父亲的村子里，我的作息像数学一般精准：白天与父亲一家待在一起，晚上则和我外婆一起。她以前单独住在一座漂亮的平房里。那房子很小，但真的很美。

　　我母亲问我："你晚上为什么不在家里呢？"

　　我说："那不可能。我必须去外婆那儿，特别是晚上没有我的南纳陪着她，她会感到孤独的。白天还过得去，周围有很多人，她会有事情做的--但晚上她单独一人在屋子里，没有我她会哭的。我必须在那里！"我总是待在那儿，每个晚上都不例外。

　　白天我要上学。只有清晨和下午我会花几个小时与家里人一块，我的母亲、父亲和叔叔们。那是个大家庭，而我则像个陌生人，我从不介入其中。

　　我的外婆就是我的家，她了解我，因为她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她是最清楚我的人，因为她允许我做每件事......是每件事。

　　在印度，光明节到来时，人们会开始赌博。

　　那种仪式很奇怪：三天之内，赌博是合法的，在那以后你去赌博不是被抓就是被罚。

　　我告诉我的外婆："我想赌博。"

　　她问我："你要多少钱？"

　　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猜她会说："不能去赌。"而她却说："想赌是吗？"接着她就给了我一百卢比的钱票，并告诉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赌，因为一个人只能靠经验去学习。

　　她的这种方法给了我莫大的帮助。一次，我想去找个妓女。我那时才十五岁，听说有个妓女来到村子里了。我外婆问我："你知道妓女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我不很清楚。"

　　然后她说："那你必须去看看，但首先只是去看她唱歌跳舞。"

　　在印度，妓女会先来一段歌舞，但她的歌舞非常下三滥，而那个女人丑得让我呕吐！才到一半时间，在她结束歌舞表演并卖身之前，我就回家了。我的南妮问我："为什么你这么早回来？"

　　我回答说："好恶心。"

　　后来读了吉恩-保罗*萨特的书《恶心》，我方才了解我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但我外婆甚至允许我去找妓女。我不记得她曾对我说不。

　　我想要抽烟，她说："记住一件事：抽烟可以，但只在房间里抽。"

　　我说："为什么？"

　　她说："其他人会反对，所以你可以在房间里抽。我会提供香烟给你。"她一直给我香烟，直到我说："够了！我再也不要了。"

　　我的南妮准备好最大的尺度来帮我经验我自己。了解的方法就是去亲身经历，而不是被告知。父母们就是这样令人反胃的，他们会不断告诫你。一个小孩就是神的重生。他应该受到尊敬，应该被给予任何机会去成长，去存在--不是根据你，而是他们自己的潜能。

　　如果我的时间到了，那很好。如果时间还没到，那更好。现在这取决于你，你想延长多久。你不是犹太，记住你只是犹太的降生，我是犹太的灵魂。它取决于你。

　　我谈过南纳的死，我的外公。只是现在我记起他从没看过牙医。多幸运的人！他去逝时还牙齿健全。你们看看我。当你检查我的牙齿，我听到你说缺了一颗。那就是为什么我这么严厉：只有三十一颗牙。那就是为什么我敲脑门的时候这么狠。很自然的，即使只缺一颗牙也够让我双手无措，我的手除了敲脑门还能干什么呢？

　　我和我外公一起住的第一年就是这副德性，但我仍然被宠着没有受罚。他从不说："做这个。" 或"别做那个。" 相反的，他让最顺从的仆人布拉服务我并保护我。布拉常随身带着一支原始的枪。他保持一段距离跟着我。但那就够让村里的人警醒，也够让我为所欲为了。

　　任何你能想象的事……比如倒骑在水牛背上让布拉跟着。后来，在大学博物馆里，我看到老子倒骑水牛的雕像。我大笑出声，博物馆主任跑来对我说："有什么不对劲吗？" 因为我正按着肚子坐在地上。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别打扰我，别再让我笑了，否则我会开始哭。离我远点。我没问题，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我以前就是这样骑水牛的。"

　　整个印度，尤其在我村子里，没有人会骑在水牛背上。中国人是很奇怪的一群，而老子是这群人中最怪的一个。但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自己都不清楚--在市场里骑水牛，还倒着方向。我猜那是因为我喜欢任何荒诞的事。

　　那些岁月，如果他们能再给我，我已经准备好再次出生。但你知道，我也知道，没有事物能够被重复，否则谁愿意呢？即使那些日子精采无比。

　　我出生在一个错误的星球。我后悔没问那占星师为什么我这样淘气。我无法离开它而生活，它就是我的养料。我理解那个老人，我的外公，也理解我给他带来多少麻烦。他整天就坐在那垫子上(在印度那垫子意味着主人的富裕) 听到的报怨比客人的话还多。而他常常告诉他们："他损坏的任何东西我都准备我赔偿，但记住，我不会去惩罚他。"

　　他对我的耐心……即便是我也无法忍受。

　　如果给我一个那样的小孩……我的天！只要一分钟我就会把他扔到门外。那些年对我外公来讲是个奇迹，极大的耐心。他变得越来越安静。我看到它每天在增长。有一次我问他："南纳，你可以罚我。你没必要这样忍。" 然后，你能相信吗？他哭了！泪水还在眼眶里，他说："罚你？我不能那样做。我可以罚我自己但不是你。"

　　从没有一个片刻我看到他的眼角带着气愤的阴影--相信我，我做了一千个小孩能做的事。从早饭之前直到深夜，我都处在淘气中。有时我会很晚回家--凌晨三点--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从没说："你太晚回来了。小孩子不该在这种时候才回家。" 不，没有过一次。事实上，在我面前他会避免去看墙上的钟。

　　我就是这样学会了信仰。他从没带我去他常去的教堂。我也常去那个教堂，但只在它关门的时候，去偷里面的棱镜。因为那教堂里有很多树枝形的装饰灯。我想，我渐渐偷了几乎所有的棱镜。当他被告知时他说："那又怎么样！我捐了那些灯饰，我也可以捐其它东西。他没有偷，那是他南纳的东西。是我建了这所教堂。" 那个僧侣停止了报怨。那又如何呢？他只是在为南纳服务。

　　南纳以前每个早晨都去教堂，而他从来没有说："跟我一起去。" 他从不灌输我。那太好了……没有灌输。人性总是逼着无助的小孩去跟从你的信念。但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意图。是的，我说那是最伟大的意图。当你看到有人以任何方式依赖你的那一刻，你就开始灌输了。他从不对我说："你是个耆那教徒。"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正展开人口普查。那个官员来到我们家。他问了一大堆问题。他们问我外公的宗教信仰。他说："耆那。" 他们就接着问我外婆的宗教。我的南纳说："你可以自己去问她。信仰是私人的事。我自己就从没问过她。" 怎样的一个人！

　　我外婆回答："我不相信任何宗教。所有的宗教对我而言都很幼稚。" 那个官员震撼了。即使我都感到意外。她不相信任何宗教！在印度要找个没有宗教信仰的女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她在卡迦拉赫出生，在一个没有信仰的覃崔家庭。他们静心，但不相信任何宗教。

　　对西方思想而言这很不逻辑：没有宗教的静心？没错……事实上，如果你相信任何宗教就无法静心。宗教是对静心的干涉。静心不需要神冥，不需要天堂和地狱，不需要对惩罚的恐惧，不需要欢娱的诱惑。静心和思想无关，它远离思想。而所有宗教都局限于思想。

　　我知道南妮从不去教堂，但她教我咒语。我现在会把它说出来。那是耆那咒语，但基本却和耆那无关。它只是偶然和耆那教联系在一起。

　　NAMO ARIHANTANAM NAMO NAMO

　　NAMO SIDDHANAM NAMO NAMO

　　NAMO UVAJJHAYANAM NAMO NAMO

　　NAMO LOYE SAVVA SAHUNAM NAMO NAMO

　　AESO PANCH NAMMUKARO

　　OM, SHANTI, SHANTI, SHANTI..….

　　咒语很美，它很难被翻译，但我会尽力的……先来欣赏原音的美：

　　NAMO ARIHANTANAM NAMO NAMO

　　NAMO SIDDHANAM NAMO NAMO

　　NAMO UVAJJHAYANAM NAMO NAMO

　　NAMO LOYE SAVVA SAHUNAM NAMO NAMO

　　AESO PANCH NAMMUKARO

　　SAVVA SAVV PAVPPANASANO

　　MANGALAM CHA SAVVESIM PADMAM

　　HAVAI MANGALAM

　　ARIHANTE SARNAM PAVJJAMI

　　SIDDHE SARNAM PAVYHYANI

　　SAHU SARNAM PAUHYANNI

　　NAMO ARIHANTANAM NAMO NAMO

　　NAMO SIDDHANAM NAMO NAMO

　　NAMO UVAJJHAYANAM NAMO NAMO

　　OM, SHANTI, SHANTI, SHANTI……

　　现在我试着翻译："我拜倒在阿里罕塔斯的脚下……" 阿里罕塔斯是耆那的名字，就像佛语中的菩提沙瓦一样："一个到达终极却对他人毫不关心的人。" 他到达了家园又回到世间。他不创造宗教，他甚至不会去布道，不会去宣称自己的成道。当然，他首先必须被记住。那个记住是为了所有已经知道却保持沉默的人。那种尊重不是为了颂词，而是为了宁静。不是为了服务他人，而是纯然地为了对自我的达成。它与是否服务世间没有关系。那是次要的。主要因素是自我达成。而对这个尘世而言，真正了解自己是如此困难。

　　就在这个早上，我给了盖迪尔一张来自加州的汽车海报，上面写着："警惕！我为了幻觉而煞车。" 这海报应该被贴在每辆汽车上--不仅是汽车，还应该贴在每个人的屁股上。人们活在幻觉中，那就是他们的生活--一场大梦。他们为了不存在的鬼魂煞车......或许是圣灵？但这和鬼魂是否神圣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它不存在。

　　而这多么愚蠢！愚蠢的顶峰就是把圣灵带进了基督的三位一体：上帝、儿子还有圣灵！只是为了避免女人，他们放置了圣灵。

　　这一点也不神圣！你看到其中的骗局了吗？他们无法放置一个母亲，他们画了一个母亲却写上圣灵。那个圣灵已经毁了整个基督，因为它的根，它的基石是立于谎言与幻觉之上。

　　加州人可以被原谅--他们全是加州化的--但基督徒把那个丑陋的家伙，那个圣灵带进三位一体是无法被原谅的。圣灵对玛莉亚的怀孕做了很不圣洁的事！你认为是谁让那可怜木匠的妻子怀孕的？为什么是圣灵？很好！非常神圣！那么什么又是不圣洁的呢？

　　有件事可以确定，那个基督试图完全避开女人，完全抹掉她。他们甚至编造了一个家庭。如果一个小孩画了一张全家福--父亲，儿子和圣灵--你肯定会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母亲呢？"

　　没有母亲哪来的父亲？没有母亲哪来的儿子？即使小孩都理解你的逻辑，但基督教的空头理论家则不。他不是小孩，他是个弱智儿。他的大脑有点贵恙。特别他的左脑，不是空的就是塞满垃圾--或许是理论化的垃圾，那本圣经--简称圣灵。

　　我是反对那家伙的。让我非常清楚地说：如果我遇到他......我想让你明白，虽然我是个非暴力的人，但如果我遇到那个叫圣灵的家伙，我会杀了他。我会先对自己说："让所有的非暴力滚到地狱去，至少现在，干掉这家伙！然后我可以再变成非暴力的。" 我会在他的地方放置一个女人。基督马上就会找到它感觉了。

　　我给盖迪尔的另一张加州海报上说："这项工作最适合的人选或许是女人。" 不是或许，是绝对，一个女人可以胜任圣灵的工作。没有女人，它就是一片沙漠：父亲、儿子和圣灵！

　　耆那徒把达成自我却沉醉其中忘记世界的人称为阿里罕塔斯。"阿里罕塔斯" 这个词文学上意味着"一个杀死敌人的人"-- 而那个敌人正是自我。那段咒语的第一部份意思是："我触碰了那个达成自己的先知的脚。"

　　第二部份是："NAMO SIDDHANAM NAMO NAMO。" 这句咒语是古印度语Prakrit，它不是梵语。Prakrit是耆那的语言，它比梵语更古老。"梵" 这个词的意思是精细。你可以了解精细的意思，所以肯定有种语言比它来得更早，否则哪来的精细？"Prakrit"意味着原始的、自然的、未经修饰的。耆那教徒是对的，他们说这他们的语言是世上最原始的语言。

　　他们的宗教也是最古老的。

　　印度经典吠陀经提到耆那教的第一位师父，阿丁那撒。那意味着它比吠陀经还要原始。吠陀经是世间最古老的书籍，它描述了耆那的特桑卡拉，阿丁那撒，如此的尊敬使之能确认一件事：不可能是同时期的人写了吠陀经。

　　要认出一个同时代的师父很难。他的命运会是被谴责，从所有可能的角度和方向。他不会被尊重--他不是个能被他人尊敬的人。这需要时间，几千年，使人们来原谅他，唯有如此他们才开始尊敬他。一旦他们从责难他的罪恶感中解脱出来，他们就开始尊敬他，赞颂他。

　　这些咒语来自Prakrit，未经加工过。第二行是：NAMO SIDDHANAM NAMO NAMO --"我触碰了那个成为自己存在的人的脚。" 那么，第一行和第二行有什么不同呢？

　　阿里罕塔斯从不往后看，从不操心服务、基督或其它事。而希达，有时候会伸出他的手来帮助沉沦中的人性，但那也只是有时候，并非总是如此。那不是必要的，那是他的选择，他可以做也可以不做。

　　因此第三行"NAMO UVAJJHAYANAM NAMO NAMO.….. "我触碰了师父的脚，尤瓦迦亚。"

　　他们的成就是相同的，但他们面对世界，他们服务于尘世。他们生活于其中却又不属于世间......但仍然在它里面。

　　第四行：NAMO LOYE SAVVA SAHUNAM NAMO NAMO.….. "我触碰了老师的脚。" 你知道师父和老师之间微妙的区别。师父已经知道，并给予他所知道的。老师则接受了先知的信息，将它完整无缺地散播于世界，但他本身并不知道。

　　这些咒语的设计者真美，他们甚至拜倒在没有达成的人的脚下。这很奇怪，当我还是个小孩时我外婆就授予我这些咒语。我不知道是否有其他任何人有勇气将它显现，虽然耆那徒总是在他们的教堂里重复它。但重复是一回事，授予是另外一回事。

　　"我触碰了所有知道自己的先知的脚......" 没有区分，不论他们是印度教、耆那教、佛教、基督教、穆斯林。这句咒语说："我触碰了所有知道自己的先知的脚。" 就我所知，这是仅有的，没有区分宗派的咒语。

　　其它四个部份和第五部份没什么不同，它包含了它们，却又有着其它四部份所不具有的广袤。第五行应该被写在所有的教堂里，不用顾虑它的所属，因为它说："我触碰了所有知道它的人的脚"它没有说："知道上帝的人。"甚至是"它"也可以被删掉：我说"它"时只是为了翻译的顺畅。原意为："触碰了那些知道的人的脚"--并没有"它"。"它"只是为了满足你们的语言，否则肯定会有人问："知道？知道什么了？知道的宾语是什么？" 没有知道的宾语，没有什么要知道，只有知者。

　　这句咒语是唯一可以被称为具有宗教性的，就像它不是由我外公给我，而是由我外婆......因为我在一个晚上问她。有一夜她说："你看起来还醒着。你就不能去睡觉吗？你是不是还计算着明天怎样淘气？"

　　我说："没有，但我有一个问题。每个人都有宗教信仰，而当人们问我：'你属于哪个宗教？' 我就会耸耸肩膀。现在，耸耸肩膀当然不是什么宗教信仰，所以我想问你，我该说什么？"

　　她说："我自己就不属于任何宗教，但我爱这段咒语，而这是我所能给你的一切--并不因为它是传统的耆那，只因为我知道它的美。

　　我已经将它重复了百万次了，而我总能发现无限的宁静......只是感觉触碰了那些知者的脚。我可以给你们这段咒语，比我所不能做到的还要多。

　　现在我可以说，那个女人真的很伟大。因为就宗教而言，每个人都在撒谎：基督徒，犹太徒，耆那徒，穆斯林--每个人都在撒谎。他们都谈论着神，天堂和地狱，天使和各种废话，但他们却一无所知。她很伟大，并不因为她知道，而因为她无法对一个小孩撒谎。没有人应该撒谎--至少对小孩而言那是不可原谅的。

　　小孩已经被剥削了几个世纪了，因为他们愿意信任。你可以很轻易地对他们撒谎，而他们会信任你。如果你是一个父亲，或一个母亲，他们会认为你们一定是真实的。人性就是这么沦落的，沦落在光滑又浓厚的淤泥中，那是一层诸世纪以来对小孩的谎言形成的淤泥。

　　如果我们能做一件事，只是简单的一件事：不要对小孩撒谎，对他们供认我们的无知，那我们就可以变成具有宗教性的，我们将把他们带到宗教的旅途中。小孩子是天真的，让他们逃离你所谓的知识。但你自己必须先成为天真的，诚实的，即使它将粉碎你的自我--而它将会粉碎，一定会。

　　我外公从不叫我跟他去教堂。我以前跟着他好几次，但他会说："离开。如果你想去教堂，自己一个人去。别跟着我。"

　　他不是个严厉的人，而这件事上他是绝对的严厉。我一次又一次地问他："你能给我你的一些经验吗？" 而他总会绕开它。当他在我的膝盖上死去时，在那辆牛车里，他睁开眼睛问："什么时候了？"

　　我说："应该将近九点了。"

　　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

　　"NAMO ARIHANTANAM NAMO NAMO

　　NAMO SIDDHANAM NAMO NAMO

　　NAMO UVAJJHAYANAM NAMO NAMO

　　NAMO LOYE SAVVA SAHUNAM NAMO NAMO

　　OM, SHANTI, SHANTI, SHANTI"

　　这是什么意思呢？它意味着"Om"--那终极的无声之声。而他就如第一缕阳光下的露珠一般消失了。我现在正进入它......那儿只有宁静，宁静，宁静......

　　南无阿里罕塔斯南无南无......

　　我来到那些知道的人的脚下。

　　我来到那些达成的人的脚下。

　　我来到所有师父的脚下。

　　我来到所有老师的脚下。

　　我来到以往所有知道的人的脚下，毫无条件的。

　　奥姆，山提，山提，山提。

　　好的。

　　我的"好的"有点难过，因为阿苏正在难过。诺亚方舟的成员是如此少，只要一人难过就会改变整个气氛。她伤心是因为她的爱人离开了，而且有可能不会回来。

　　你们是否记得几天以前我问她："阿苏，你的情人呢？"而她是多么高兴地说："他很快会回来的。"

　　她可能没有去想我为什么问她。我不会不带目的地问任何人。在当时目的可能不明显，但它总是存在的。我所有的荒谬都会有一个原因。我所有的疯狂背后都有着全然合理的暗流。

　　我问她，因为我知道她很快就会难过。欢庆吧，别担心。我比你更了解你的情人。他会安顿好的。我也会。但在这诺亚方舟里，不要难过。啊！你笑了，那很好。和情人有些小别总是好的，它将使你和你的渴望更深刻。它让你忘掉以往的愚昧。突然间只留下美好的回忆。小小的离别会带来新的蜜月。所以等待蜜月吧。我的门徒总能找到来我这儿的路。他们渴望这条路。他将会发现这条路的。

　　但很不幸的，"难过"这个词总让我想起那个德国人，阿赤姆.赛多。我的天，我这辈子都不要再提起他，而他还在那儿！都是因为你的难过……看看你都干了什么！所以永远不要难过，否则那些人会进来的。

　　我正试在他的书中着找出是什么使他认为我没被照明。并不是我真被照明了--只是为什么他觉得我没被照明，为什么他只觉得我被光耀了。我好奇地想看看他为什么这样总结。而我所发现的真的值得一笑。他说我被光耀的原因是......我所说的当然对整个人性有着重要的意义，但我没被照明是因为"我说话的方式"。那真让我觉得好笑。我很少大笑，而且只在我的洗手间里大笑。只有镜子知道。镜子的美在于它不带记忆。我笑是因为，他似乎知道很多成道的人，但却找不到和他们相同的说话方式。我想对他用一句美国话：这个狗娘养的患了智力便秘。他需要开始运动，我意思是他需要吃些粪便。

　　我权威地说--当然，是我自己的权威--那就是，菩堤达摩，如果他知道这种表达，他会对中国的梁武帝说："你个狗娘养的！滚到地狱去，离我远远的！"但那些日子里，美国话还不存在。并不是美洲不存在--那又是个欧洲神话。

　　美洲是被哥伦布发现的？胡说！它已经被发现好几次了，但它总是默默无声。

　　让我提醒你们，墨西哥"Mexico"来自于一个梵语单词"makshika"，在墨西哥，那儿有着千万的证据证明印度教比基督教来得更远古--看看哥伦布说的！事实上美洲，特别是南美，是一个包括非洲以内的巨大板块的一部份。印度就正好处于中央，非洲在下方，美洲在上方。他们只被浅海阻隔，你可以淌过它！古老的印度经文有提过，他们说人们常常徒步从亚洲走到美洲。甚至越洋婚姻也时有发生。阿朱那，印度史诗《摩可婆罗多》中的著名战士，也是克里希那的著名弟子，他和一个墨西哥女孩结婚。当然，他们把墨西哥称为"Makshika"，但它所描述的就是墨西哥。

　　在墨西哥那儿有甘尼虚(Ganesh)的雕像，那是印度的象神。一个象神的雕像不可能在英格兰发现！它不可能在任何其它地方被发现，除非那个国家有和印度教接触过。在巴厘岛有过，或者苏门达腊岛，还有就是墨西哥，但它不会在其它与印度教绝缘的地方。在一些墨西哥的教堂里，那儿甚至有梵语的碑文。我顺便说一下......如果你想知道的更多，你就得看看那个比丘，查蒙拉(Chamanlal)的毕生之作--印度教的美洲(HINDU AMERICA)。

　　奇怪的是没有人注意过他的作品。基督徒当然不会注意，但学者总不该有什么成见。

　　那个德国人，还有他的荷兰心理学同伙，一个说我被照明没被光耀，一个说我被光耀没被照明。他们应该见面讨论一下，然后做个总结让我知道......因为我两者都不是。他们太关心单词了："光耀"或者"照明"？还有，那俩人用同样的理由导出截然相反的论点。荷兰人比那德国人写得要早，看起来他偷了荷兰人的论题。但教授总是这样--他们不停地偷窃对方的辩论，完全相同的辩论......论我说话不像个被照明的人或者不像个被光耀的人。

　　但由谁来决定被照明或被光耀的人应该怎样说话呢？他们知道菩堤达摩吗？他们见过他的画象吗？他们马上会断定一个被照明或被光耀的人看起来不会是那样的。他看起来很凶残！他的眼睛就像森林里的狮子，他目视你的方式仿佛他将立刻从画里跳出来杀了你。他就是那样的！但还是忘记菩堤达摩吧，因为他距今已有十四个世纪了。

　　我本人认识菩堤达摩。

　　我和那个人一起旅行了至少三个月。他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你会很好奇地想知道他为什么爱我。他爱我因为我从不问他任何问题。他对我说："你是第一个我遇见过的没有向我提问的人--而我只对问题感到厌烦。你是唯一不烦我的人。"

　　我说："这有原因的。"

　　他说："是什么？"

　　我说："我只回答。我从不提问。如果你有问题可以问我。如果你没问题就闭嘴吧。"

　　我们俩都笑了，因为我们属于同一类型的疯狂。他让我继续和他一起旅行，但我说："原谅我，我必须走我自己的路了，从这里我将和你分开。"

　　他无法相信。他以前从没邀请过任何人。这个人曾经拒绝了梁武帝--那个时代统治着最强盛帝国的皇帝--仿佛他是乞丐一般。菩堤达摩无法相信他的眼睛，我居然拒绝了他。

　　我说："现在你知道被拒绝的滋味了。我想让你尝一下。再见。"但那是十四个世纪前的事了。

　　我可以提醒那个德国人注意一些现代的版本......是葛齐福的，他前些年还活着。他必须去见见葛齐福，然后他就会知道一个被照明或被光耀的人会怎样言行。

　　没有一个字眼葛齐福不会用到--那些字当然不会写进入他的书里，因为没有人会出版它们。

　　或者，他只关心印度式的成道，那种形式看起来更能抓住这些白痴......否则印度能做什么呢？成道在每个地方都发生过。如果他只关心印度式的成道，那么拉玛克里虚那非常接近我们。他的话没有被正确地流传，因为他是个村夫，使用的是村夫的语言。那些被人们认为不应出自成道者的语言已经被编辑过了。我徘徊于孟加拉，询问那些仍然健在的人们关于拉玛克里虚纳是怎样说话的。他们都说那太可怕了。他就像平常人一样--强烈、毫无畏惧而且率直。

　　我总是按自己的方式说话。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我不在乎那些白痴怎样看我。那是他们的事：他们可以觉得我被照明了；他们可以认为我被光耀了；他们可以认为我很无知；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那是他们的脑袋。他们可以写出来，纸和墨水在那儿。我为什么要操心？

　　只是顺便说一下，阿苏，因为你很难过，你把白痴带进来了。永远别再难过了--因为你，我会带进这个白痴的，而你知道我能从任何地方带来任何东西，甚至无中生有。

　　现在我们结束那个德国人和悲伤了，对吗？至少嗤笑......很好！没错，我能了解。即使你能在悲伤中笑也有不同的色彩，但那是自然的。我的桑亚生必须学会超然些。他们必须学些世人不在乎的东西。分离有它的美，就像相遇一样。我不觉得分离有什么不对。分离有它的诗意，人必须学会它的语言，并且深深活在其中。那么悲伤中会有一种新的喜悦......看起来它是不可能的，但它发生了。我知道。那正是我早上说的。我说过南纳的死。

　　那是完全的分离。我们再也不会再见面了，而它仍然有它的美。当他重复那些咒语时就更美了。他使它更虔诚......它成了芳香。他老了，渐渐死去，或许死于突发性心脏病。我们没发现，因为那个村子没有医生，连药材和药剂师都没有，所以我们不知道他的死因，但我想那是突发性心脏病。

　　我在他耳中问他："南纳，在你离开前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最后的话？或者你要给我什么纪念来记住你？"

　　他从手指上取下他的戒指。那个戒指现在在某个桑亚生手上，我把它给了某人。

　　而那个戒指始终保持它的神秘。他终其一生都不允许任何人往里面看，他自己却一次又一次注视着它。戒指上嵌着一层玻璃使你可以往里面看。外头有一颗钻石，两面都是玻璃镜。

　　他从没允许任何人去看他在玻璃镜后所看到的。里面雕着的是马哈维亚，耆那的特桑卡拉，一个极美的图象，而且非常小。里面的马哈维亚肯定刻得很小，那些玻璃应该都是放大镜。当它被放大时就变成很大的图象。对我而言它没有用，因为......我很抱歉地说，我尽力了，但我无法像爱佛陀那样爱着马哈维亚，即使他们是同一时代的人。

　　马哈维亚的某些部份缺失了，少了那部份，我的心无法为他悸动。他看起来完全像个石雕。佛陀更有生机一些，但还达不到我的标准--那就是为什么我像要他也成为一个左巴。如果他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某个地方遇到我，那真的会有大麻烦。他会对我叫喊："你要我变成一个左巴！"

　　但你们清楚的，我总是知道怎样喊得更响亮。他无法让我闭嘴，我会有自己的办法。如果他不想成为左巴，那是他自己的事，那么他的时代就结束了，他没有将来。

　　如果他想要一个将来，他就得听我的。他必须变成左巴。而左巴无法单独存在--他会消失在广岛里--一如佛陀无法单独存在一样。在将来，他们的存在不可能离开彼此。

　　人类心理学的未来需要一座连接物质与精神的桥梁，介于东西方之间。我的讯息会到达西方，这个世界有一天将对此感恩。否则探求的人们必须来到东方。而现在，活佛的讯息已经来到西方。

　　西方世界无法认出一个佛。他们从不了解一个佛。他们只知道片面的诸佛--一个耶稣、一个毕达哥拉斯、一个戴奥珍尼斯--它从未知道一个完整的佛。

　　他们针对我这并不奇怪。你们知道他们在印度出版的报纸吗？他们编了一个故事说我被我的一个敌人绑架了，我的生命处于危险中。

　　我现在就在这儿，而他们并不真正关心我。这是个腐化的国家。印度已经被腐化了两千年了--它发臭了！没有什么比印度的灵性更腐臭了。它是一具死尸，非常老的死尸，两千岁了！

　　看看人们编了什么故事！我可以是"被我的一个敌人绑架了，我的生命处于危险中。"事实上，这二十五年来我的生命一直处在持续的危险中。

　　我幸存到现在真是个奇迹。现在他们要保护我！世界每个角落都有奇怪的人，但人类的将来不属于这群怪人，它属于新人类，属于我所谓的左巴佛。

　　我对你们提起过，我的外公，他在死前给了我他最珍爱的东西--藏着马哈维亚图案的戒指。他流着泪说："我没有其它的可以给你，因为我的一切将从你身上消失，它已经从我身上消失了。为了那个知道自己的人，我只能给予你爱。"

　　虽然我没留着那枚戒指，但我已经满足了他的愿望。我已经知道了，从我自己身上知道。戒指还重要吗？那个可怜的老人，他爱他的师父，马哈维亚，而他把他的爱给我。我尊重他对师父的爱，还有对我的爱。从他嘴唇里出来的最后的话是："别担心，我不会死。"我们都等着看他是否会再说其它话，但没有其它了。他的眼睛闭上就走了。

　　我仍然能记得那种宁静。那辆牛车正在通过河床。我清晰地记得每个细节。我一句话都不说，因为我不想打扰我的外婆。她也什么都不说。过了一阵子，我有点担心她，我说："说说话吧，不要那么安静，会让人受不了的。"

　　你能相信吗？她唱了一首歌！我就那样学会了一件事，死亡必须被欢庆。她唱着和外公初恋时的歌。那也不算什么：九十年前的印度，她有勇气去爱。直到二十四岁以前她都保持未婚。那很少见。有次我问她为什么那么长时间保持未婚。她是那么美......我只是开玩笑地告诉她，就算是在卡迦拉赫的哈特普尔国王都会迷恋上她。

　　她说："说来奇怪，你居然提起他，因为他真的是那样。我拒绝了他，不止有他，还有其他很多人。"在那个年代的印度，女孩在七岁就结婚了，最多不超过九岁。只是对爱的恐惧......如果让她们长大，她们会坠入爱河。但我外婆的父亲是个诗人，他的诗歌仍在卡迦拉赫及附近的村子被吟唱着。他坚持一点，他不会把女儿嫁给任何人除非她允许。当机缘巧合，她就与我外公坠入爱河。

　　我问她："那更奇怪了，你拒绝了哈特普尔国王，却爱上这个穷人。为什么？他当然不是个很英俊的人，也没什么突出的地方。你为什么会爱上他？"

　　她说："你问错问题了。爱没有'为什么'。我只是看到他，就这样。我看着他的眼睛，一种从未有过的信任在我心中生起。"

　　我也问了我的外公："南妮说爱上你。她那方面没什么问题，但你为什么允许这桩婚事的发生呢？"

　　他说："我不是个诗人或思想家，但我看到她时仍然可以认出她的美。"

　　我从未见过比我的南妮更美的女人。我自己就爱上她了，并且在她有生之年都爱着她。当她八十岁去逝时，我冲回家发现她躺在那儿，死了。他们都在等我，因为她交代过不让他们举行葬礼，直到我到达为止。她坚持要我亲手将她火葬，所以他们都等着我。我来到屋子里，掀开她脸上的布帘......而她仍然很美！事实上，那是她最美的时刻，因为那里只有宁静，甚至没有呼吸的骚动，生命的骚动没了。她只是存在。

　　为她的遗体点火是我这一世最艰难的工作。它就仿佛是在莱奥那多和文森.凡高的油画上点火。当然对我而言，她比蒙那莉莎更有意义，比克利奥帕特拉更美。那不是夸张。

　　在我眼中所有的美都来自于她。

　　她在每条渠道上都帮我成为自己。没有她，我可能已经成为一个销售员、一个医生或一个工程师，因为当我通过大学入学测试时，我的父亲非常穷，支持我上大学对他而言是件难事。但他甚至准备好去借钱。他绝对坚持要我去上大学。我是愿意的，但不是去医学院，我也不想去工程学院。我平淡地拒绝成为一个医生或工程师。我告诉他："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么我想做一个桑亚生，一个浪人。"

　　他说："什么！一个流浪汉！"

　　我说："没错。我想去大学学习哲学，这样我就可以做个哲学化的流浪汉。"

　　他拒绝了，说："那样的话，我不会去借钱给自己惹麻烦。"

　　我的外婆说："别担心孩子，你去做你想做的。我还活着，我会卖了所有东西来帮你做你自己。我不会问你要去哪里或想学什么。"

　　她从不过问，而且她不停地寄钱，即使当我成为教授的时候。我不得不告诉她，我已经能自己谋生，而且我应该寄钱给她。

　　她说："别担心，我留着这些钱没用，给你用才妥当。"

　　人们常常觉得奇怪，我买书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因为我有成千上万的书。

　　甚至我在高中时就有几千本书在房子里。我的房子堆满了书，每个人都好奇我的经济来源。我外婆告诉我："永远别告诉任何人我给钱给你，因为如果你父母来要钱我很难拒绝。"

　　她不断寄钱给我。你会惊讶地知道，即使是她在去逝的那个月还寄钱给我。在她死去那天的早上，她签了那张支票。你还会惊讶地知道，那是她在银行里最后一笔存款。也许她知道自己没有明天了。

　　我在很多方面都很幸运，但最幸运的是拥有如亲生父母般的外公外婆......还有那些金色的童年。
金色童年

序言

　　你手里的这本书是一个独特的真实故事。

　　它是真理的故事。

　　从前，在俄勒冈的拉吉奈西布朗（Rajneeshpuram）城－－美国处于耶种疯狂的状态－－奥修去看他的牙医。

　　这件事情本身就不同寻常（开悟的人居然也有牙齿）它的独特在于，大师把这看似寻常的活动变成了一个事件，变成了另一个机会，和我们一起分享他的存在。修补牙齿的工作基本上是常规性的，每次临近结束的时候，奥修都会说几句平静的话，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戴瓦盖德（Devageet）把它们都记下来了。

　　当时载瓦盖德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略微知道这些话是最初几点火星，有可能点燃一把熊熊的烈火。但大师心里清楚。他看过记录下来的文字，接着那天早晨，他召开了一次会议。

　　有四个人参加这次神秘的会议：戴瓦盖德，牙医；戴瓦拉吉（Devaraj），奥修的私人医生；阿淑（Ashu），牙科护士；昧昧克（Vivek），奥修的护理员。

　　在约定的时间，他们被领入奥修的房间，那些还没有看见过它的人微微吃了－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奥修的房间有多么奢华，这里却是另一番场景，房间几乎清一色铺着油地毡，他们的师傅就坐在里面。没有大理石，没有黄金陈设，没行任何类型的装饰，除了他的椅子和三个塑胶桶以外，房间里空无一物。

　　每到冬季，俄勒冈的雨水都会侵蚀周围的表土，形成一条泥泞的溪谷，就是这种雨水穿透了屋顶，而这三个从市场买回来的塑胶桶被放在漏雨的地方，以接住从活动房屋的天花板不断滴落下来的水。

　　奥修，当然，毫不在意，和着雨滴的节奏，提醒他们入座。他告诉他们，在修补牙齿期间他所说的话都要记录下来，编辑成书。戴瓦盖德记录，戴瓦拉吉编辑，阿淑协助并列印，昧昧克为书拍几张优美的新相片。

　　在所有记录下来的奥修的文字中，这个产生于牙科诊疗椅上的小小的闲谈系列，终将证明是迄今为止最接近大师内心的文字。它是－种特殊的交流。因此，这些文字有一种特殊的味道。

　　據說，這位受人尊敬的記錄員一開始正式聽奧修說話的時候有一點困難。那些話幾乎是一種耳語。從寂靜中邁出一小步。它們好像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仿彿他在那極高處呼喚，當初他就是從那兒降臨地面的。然而這些輕柔的話卻具備所有的力量、所白振聾發聵的力量，是獅子發出的美麗的、自由的吼聲。

　　在第一階段，奧修只是隨意講述，把優美寧靜的話語編織成－幅令人愉快的玩笑加淘氣的畫面。然後，他開始深入古老的西藏咒語嗡嘛呢叭咪哄（Om Mani Padme Hum）的源頭。通常這是一個高深的主題，奧修卻把其中的嚴肅性統統去掉，這些章節奇蹟般地充滿了能量、光明和許多歡笑。這最初兩個系列輯成單獨一卷，名為《狂人手記》。

　　奧修這一生所讀過的書多得驚人，在第三系列中，他談到他的圖書館裏最珍貴的幾部書。這一系列就簡單地叫作《我喜愛的書》，邀請我們也來體味這些書，為它們的詩意和美所激勵和滋養。

　　第四系列他稱為《金色童年》。突然奧修開始談論他的早年，這件事情他以前從未做過、現在他開始向他的門徒和世界揭示一個罕見而奇異的禮物。他講述他早年的時光，那時候他的解脫境界尚處萌芽狀態。

　　奧修是終極的不為博統規範所束縛的人。他不向任何信條、學說低頭。現在他作為一個人是這樣的-過去他作為一個孩子也是這樣的。

　　他不承認表面價值，反叛喪失活力的傳統、已經乾枯的宗教和價值，這團火焰早已燃燒得通明。他從來不害怕結果。他隨心所欲，不怕危險，跳進最深、最危險的河，在漆黑的夜晚獨處。

　　連他的父母、他的老師都開始尊敬這個淘氣孩子的無賴。據說當其他孩子都到外面去玩的時候，奧修到裏面－－在最真實的意義上－－去尋找他的樂圍。

　　奧修這一生沒有師傅，可是他遭遇許多偉大的人物，他們甚至當即就認出這個男孩是誰。他們看到他的潛力，這顆種子即將爆發，開成美麗的鮮花。這本書充滿了這些故事，關於這些人、他們對奧修的愛和深切的尊敬，以及作為回饋，他對他們的愛和尊敬。

　　雖然這一系列講述的是大師早年的生活，它卻不是一本常規的自傳。奧修的成長不僅是長大，更是向上成長。他講述他的童年時，並不是給我們上一堂個人的歷史課。他沒有面具，沒有角色；沒有對他所「做」的事情誇大其辭，沒有悔恨。這本書裡的故事不是按照年代順序排列的，它們是純粹的、自發的意識流，直接源於沒有時間的海洋?你不可能把一位大師的生命置於時間的框架中。

　　奧修講故事不是出於懷舊。當他懷著深厚的愛講述他的父母、他的祖父母、他一路上所碰到的那些瘋狂的人物時，他使他們栩栩如生，充滿歡笑、能量，它就活在此時此地。你可以感覺它、分享它。

　　有時候真難以想像，但奧修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為了我們。他很久以前就已經實現了自己的願望、他很久以前就已經找到了那個最深的寧靜之國。他不必說話，這全是為了我們。這本書，這些對他真正金色童年的回顧，只是另一次邀請，再給我們一點鼓勵，使我們也有勇氣去尋找那個開花的空間。這些書頁中所包含的純粹的愛只是給予我們－點滋味、－縷芬芳，它屬於這開悟的奇蹟、這開悟的奧祕。

　　這是此書的第二版?第一版有些地方被它的出版者做了明顯或不明顯的改動。但原先的鑽石依然完美無瑕，她做的改動已經沒有了，現在它恢復原貌。

　　這個版本內容更豐富。從1981年最初的談話系列開始，奧修多次講到他的童年?現在這些故事和軼事都被收集在這本書的附錄裡－－為這早已豐盛華美的宴會額外增加了一點調味。

　　假如讀者發覺附錄的風格有所改變，這歸因於這一事實：在正文中，奧修只是在講述童年記事。而附加的章節主要來自各次的演講，他用故事來闡明特殊的要義。

　　最後幾年，奧修和他的人發生了許多事情，路途不總是一帆風順的。他從沒有這麼說過。他被戴上鐐銬、關進監獄，下毒。這美麗的人被無意識的世界當作罪犯對待，他的健康徹底毀了，他被連續下毒超過四年，隨後被美國驅逐出境，奧修想設法保持他的身體不分散，以便繼續在他的人身上工作。他於1990年1月在印度的普那離開他的身體、在那裏，圍繞著他成長起來的社區繼續拓展、繁榮。

　　發生了許多，又沒發生什麼，因為它還在發生，一刻接著一刻，刻刻如金。奧修在這本書裡說：「好多次我都感到驚訝，怎麼身體變老了，可是就我而言，我並沒有感到老年或者年老的過程?我沒有一刻感到不同。我還和原來－樣，雖然發生了許多事情，但它們只發生在外圍。

　　「所以我可以告訴你們發生了什麼，但是要始終記住，我沒有發生什麼，我和降生以前一樣天真而無知。」

　　在他離開身體前幾個月，他口述了這個碑銘，刻在安放骨灰的墓室上：

　　奧修
　　沒有出生－－沒有死亡
　　僅於1931年12月11日到1990年1月19日之間
　　拜訪這顆星球

　　假如你期望這本書有邏輯，那麼你不會找到它。大師都不是講究邏輯的人。你將發現的是生命，帶著它所有的瘋汪、所有的愛、所有的歡笑！

　　假如你以一顆敞聞的心看這本書，假如在某些片刻，你能放下你嚴肅的「成熟」，你也可能瞥見自己內在的孩子?你也可能開始在裡面玩。


金色童年
第七章上帝指示一个词语

　

　　戴瓦盖德?有时候你对阿淑说「好」，我会误解：我以为你是对我说好呢。所以她会笑。不过我在内心深处依然会说，除了笑?什么也没有。你可以麻痹我的身体，一切，但是不能麻痹我。那是超越于你的。

　　你的情况也是这样。你最内在的核心超越于所有的化学药品和化学手段。我听见戴瓦盖德在咯咯地笑。听见一个男人咯咯地笑是件好事。男人几乎从来不会略略地笑。咯咯地笑已经成为女人的唯一领土。男人要嘛大笑，要嘛不笑，但是他们不会咯咯地笑。咯咯地笑正好处于大笑和不笑之间。那是中庸之道。中庸之道就是道。大笑可能是暴力们。不笑是愚蠢的。但咯咯地笑是好的。

　　瞧我多么能说出意味深长的话来，即使是辟于咯略地笑：「咯咯地笑是好的。甚至不用担心我是否能把话说对，那只是一个老习惯而已。我什至在睡觉的时候都能说话，所以这么说话没有问题。

　　古蒂亚知道我睡觉的时候说话。但是她不知道我是跟谁说。只有我知道。可怜的古蒂亚！我是在跟她说话。她却左思右想，担心我为什么说话、跟谁说话。唉！她不知道我是在跟她说话。就像现在这样，睡觉是一种自然的麻痹状态。生命太艰难了，人们不得下在每天晚上失去知觉，至少几个小时。她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在睡觉。我能理解她的困惑。

　　我已经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没有睡觉了。载瓦拉吉，别担心。普通的睡觉……我比全世界任何人睡得都多：白天三侗小时，晚上七、八、九个小时－相当于任何人所能承担的。加起来，我每天总共睡十二个小时，但是在表层的睡眠之下，我是醒着的。我在睡觉的时候看着自己，有时候夜里太孤单了，我就开始跟古蒂亚说话。但是她有许多困难。首先，我睡觉的时候讲的是北印度语。我睡觉的时候不能讲英语。我不愿意讲，虽然我可以讲，要是我想讲的话。我曾经试过，而且成功了，但是那种快乐没有了。

　　你們肯定注意到我每天聽挪迦罕(Noorjahan)的一首歌，她是著名的鳥爾都語歌手。我每天進來之前，都會反覆聽她的歌。那簡直會讓你發瘋。你們知道什麼是打鑽嗎？我知道打鑽的意思。我每天都把耶首歌鑽到古蒂亞裏面去。她不得不聽，沒有辦法迴避。我的工作一結束，我就放同一首歌。我熱愛我自己的語言……不是因為它是我的語言，而是因為它太美了，哪怕不是我的語言，我也會學。

　　她每天都會聽到而且不得不反覆聽的那首歌唱的是：「無論你是否記得，我們之間曾有過信任。你曾經告訴我：『你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我不知你是否認得出我。或許你已忘卻，但我記憶猶新?我忘不了那信任，和你對我說過的話語。你曾說，你的愛完美無缺。你還記得嗎？或許你已忘卻，但我記憶猶新。當然不是字字清晰，歲月已將我侵蝕。」

　　「我是一座荒廢的宮殿，但是如果你來察看，仔細察看，我依然如故。我依然記得那信任和你的話語。那信任曾在你我心間，如今你是否依然記得？我不知道，但我記憶猶新。」

　　我為什麼不斷地放挪迦罕的歌？那就是一種打鑽。不是鑽你的牙齒－－盡管如果你鑽的時間足夠長，也會鑽到牙齒的：而是把一種語言的美鑽到她裏面去。我知道她很難理解或者欣賞它。

　　我在睡覺的時候，跟古蒂亞說話，我又說北印度語，因為我知道她的無意識裏依然不是英語。她在英國只待了幾年。在此之前，她在印度，現在她又在印度了。我一直試圖把橫在這兩點之間的所有東西統統抹掉。此後，等時機成熟了……

　　今天我打算談談耆那敦。瞧這個瘋狂的人！是的，我可以從一個山頂跳到另一個，中間不需要橋樑。但是你們必須忍受一個瘋子。你們已經愛上他了，這是你們的責任，我對此沒有責任。

　　耆那敦是世界上最講究苦行的宗教，或者換句話說，是最自虐和虐他的。耆那教的僧侶拼命地折磨自己，你會懷疑他們是不是發瘋了。他們沒有發瘋。他們是商人，而且耆那教僧侶的追隨者也都是商人。這是件奇怪的事情，整個耆那教團由清一色的商人組成，但並非真的奇怪，因為這個宗教本身就是以另一個世界的利益為其根本驅動力。耆那教徒之所以折磨自己，是為了在另一個世界獲得某些東西，這些東西他加道不可能在這個世界獲得。

　　大概在我四、五歲的時候，我第一次看見裸體的耆那教僧侶被邀請到我外祖父家裏。我忍不住笑出來。我的外祖父對我說：「別出聲！我知道你是個討厭鬼。你讓鄰居們討厭，我可以原諒你，但是如果你想跟我的古魯淘氣的話，我可就不能原諒你了。他是我的師傅，他點化我進入宗教內在的祕密。」

　　我說：「我才不管什麼內在的祕密呢，我關心的是外在的祕密，他已經清清楚楚地展示給我們了。他為什麼不穿衣服呢？難道他不能至少穿一條短褲嗎？」

　　我外祖父也笑了。他說：「你不懂。」

　　我說：「好，那我就自己去問他。」我於是問外祖母：「我能問這個瘋子幾個問題嗎？他居然不穿衣服就來到淑女和紳士面前。」

　　我的外祖母笑著說：「去吧，別管你外祖父說什麼。我允許你去。要是他說什麼，就來告訴我，我會擺平他的。」

　　她真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勇敢、無條件地給我自由。她甚至不問我打算問什縻問題。她只是說：「去吧……」

　　所有的村民都聚集到我外砠父家裏，參加耆那教儈侶的達顯。當所謂的傳教講到一半的時候，我站起來。那大概是四十年以前事了，從那時起，我便開始不斷地跟這些白癡鬥爭。一場戰爭在那天打響了，直到我不在的時候，它才會結束。或許到那個時候也不會結束，我的人會繼續戰鬥。

　　我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而他卻答不上來。我被弄糊塗了。我的外祖父很難為情，我的外祖母則拍拍我的背說：「太棒了！你成功了！我知道你行的。」

　　我問了什麼問題呢？很簡單的問題。我問：「你為什麼不想再次出生呢？』在耆那教裏，那是非常簡單的問題，因為耆那教不是別的，就是為了不再生而做出的努力。它是一整套防止再生的科學。所以我問他的是耆那教的基本問題：「你從來沒有想過再生嗎？」

　　他說：「不，從來沒有。」
於是我問：「你為什麼不自殺？你為什麼還在呼吸？為什麼吃東西？為什麼喝水？直接消失好了，自殺好了。幹嘛把簡單的事情弄得那麼大？」他當時的年齡不超過四十歲……我對他說：「如果你繼續這麼做，你可能還要再活四十年，甚至更長。」

　　少食的人活得長，這是－個科學事實。戴瓦拉吉當然也會同意我的說法，實驗一再證明，如果你餵養某種生物超過它們的需求量，它們就會發胖，當然也會覺得舒服，當然也會長得漂亮，但是它們會很快死亡。如果你按照需求量的一半餵養他們，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它們看起來不漂亮，它們也不舒服，但是它們的壽命差不多是平均數的兩倍。一半食物導致兩倍壽命：兩倍食物導致－半壽命。

　　所以我對儈侶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些事實－－「如果你不想再生，那你為什麼還活著？不去死？那你為什麼不自殺？」我想沒有人間過他那樣的問題。在講禮貌的社會中，沒有人問真正的問題。而自殺的問題是所有問題中最真實的問題。

　　馬賽爾說：自殺是唯－真正的哲學問題。我那時候完全不知道馬賽爾。或許那時候還沒有馬賽爾，他的書還沒有寫出來。但我對耆那教僧侶說的是：「如果你不想再生，你所說的是你的願望，那你為什麼還活著？為了什麼？白殺吧！我可以告訴你怎麼做。雖然我對世界上的事情知道得不多，但是就自殺來說，我可以給你一些建議。你可以從村子旁邊的山上往下跳，或者你也可以跳河。」

　　 河離村子三英里遠，又深又寬，從水裡游過去對我來說是件極大的開心事。好多次我在渡河的時候都認為這下可完了，我游不到對岸了。它很寬，特別是茌雨季，有好幾英里寬。看起來幾乎像－片汪洋大海。雨季的時候甚至看不到對岸。它漲滿洪水的時候就是我想跳下去的時候，要嘛淹死，要嘛游到封岸?更大的可能性是，我將再也游不到對岸了。

　　我告訴耆那教僧侶：「你可以在雨季的時候跟我一起跳到河裏去，我們可以相伴一會兒，然後你就可以死了，我再游到對岸去。我的泳技夠好。」

　　他惡狠狠地看著我，怒氣沖天，我不得不告訴他：「記住，你會不得不再生的，因為你還有那麼大火氣，這不是擺脫煩惱世界的方法。你那麼生氣地看著我幹什麼？心平氣和地回答我的問題。要快樂地回答！如果你答不上來，就說：『我不知道。』但是別生氣。」

　　那個人說：「自殺是罪惡。我不能自殺。但是我不想再生。我會通過慢慢放棄我所擁有的－切來達到那個狀態。」

　　我說：「請你給我看看你所擁有的東西，因為，我只看見你不穿衣服，你什麼也沒有。你有什麼呢？」

　　我的外祖父試圖阻攔我。我指著外砠母對他說：「記住，我是得到那呢許可的，現在誰也不能阻攔我，你也不能。我跟她說過你了，因為我擔心要是我打斷你的古魯和他所謂的破爛傳教，你就會生我的氣?她對我說：「你就指我好了，不用擔心，我看他一眼，他就會不吭聲了。」奇怪……真是這樣！他不吭聲了，甚至都不需要那昵看他一眼。

　　後來我的那昵和我一起開壞大笑。我對她說：「他甚至都沒有看你。」

　　 她說：「他不能看，因為他肯定怕我說：『閉嘴！別干涉孩子。』所以他就迴避我。迴避我的唯一方式就是不干涉你。」

　　事實上，他是把眼睛閉了起來，好像在練禪定似的。我對他說：「那那，真行！你雖然生氣了，氣得冒煙兒，怒火中燒，你卻坐在那裏閉著眼睛，好像在練禪定似的。你的古魯也在生氣，因為我的問題惹惱了他。你生氣是因為你的古魯答不上來。但是依我說，在這裏傳教的這個人完全是個笨蛋。」那時我不過四，五歲那麼大。

　　從那時起，那就成了我的語言。我一眼就能把白癡認出來，不管他在哪兒，不管他是誰。誰也逃不過我的X光線的眼睛。任何智力遲鈍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前幾天，我把一支鋼筆給了我的一個桑雅生，我是用那支筆給他寫新名字的，為了讓他記住這支筆，我曾把它用在他的新生命、他的出家的開始。但是他的妻子在那兒。我甚至邀請他的妻子也成為桑雅生。她表示願意，而又不願意－－你們知道女人的方式：躊躇不定；你永遠不可能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麼。甚至當她們把右手伸出車外，你也不知道她們會不會真的向右轉。她們或許是在感覺風向，或者誰也不知道她們在幹什麼－－什麼都有可能。那個女人猶猶豫豫、舉棋不定……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個完美的女人，她想說「是」，但又不能說「是」。她想說「不」，但又不能說「不」－－就是那種女人。要記住，那是地球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女人，只有百分之零點一除外。否則那個女人就十分典型。

　　我仍然試圖引誘－－出家，我是真的！我稍微玩下一點技巧，在她眼看就要答應的時候，我停止了。我也並不像外面看起來的那麼簡單。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複雜，我的意思是說我能明察秋毫，有時候我不得不收回我的簡單和它的邀請。

　　當她快要答應的時候，她－把抓住丈夫的手，他現在已經是－個桑稚生了。我看著他，看得出他想擺脫這個女人。她已經把他折磨得夠受了。事實上，他希望通過成為桑雅生，這個女人會發慈悲主動離開他。當我試著勸他妻子成為桑雅生的時候，我看得出他的窘迫。他在心裡說：「我的上帝。如果她成為桑雅生，那麼即使在拉吉奈西布朗，我也不得安寧他希望成為這個社區的一部分。他是個有錢人，有幾百萬美元的實業，他想統統捐贈給社區。他害怕……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這個桑雅生和他妻子的內心世界。

　　他們之間沒有橋樑，從來沒有，他們純粹是一對英國式的夫妻，你們知道的……上帝知道他們為什麼結婚?而上帝並不存在，我反複說明，因為我總感覺你們會以為上帝真的知道！上帝不知道，因為他不存在。
上帝只是一個詞語，正如「耶穌」。它沒有什麼意思，只是一個感嘆詞。下面有一個故事，講的是耶穌的名字是怎麼來的……

　　約瑟夫和瑪利亞把孩子從伯利恆抱回家。瑪利亞抱著孩了坐在驢背上。約瑟夫牽著驢走在前面，突然他絆了一下，腳踝撞在石頭上。「耶穌！」他喊道。你們知道女人的習慣…瑪利亞說：「約瑟夫！我正在想給我們的孩子取個什麼名字，你剛才正好把它說出來了－ －耶穌！」

　　可憐的孩子就這麼被取了名字。當你用錘子誤傷自己的手時，你會喊：「耶穌！」這不是什麼巧合。別以為你想起了耶穌，你只不過想起了約瑟夫的啣踝撞在石頭上。

　　當我停止呼吸的時候。戴瓦拉吉會知道怎麼做。雖然他是部分猶太人……但他仍然是值得信賴的人。我知道他不相信自已是部分猶太人。他認為他的親屬可能曾經是猶太人，但他不是！所有的猶太人都是這種態度，甚至是部分猶太人。他看起來是完全的猶太人。跟你說實話吧，猶太人永遠是完全猶太人，只要有一滴猶太人的血在你身上流，就足以讓你成為完全猶太人。

　　但是我愛猶太人，我信任猶太人。只要看看這個諾亞方舟裡面有二點五個猶太人就行了。我是沒有遺傳的完全猶太人。戴瓦蓋德不是完全猶太人，只是猶太人。戴瓦拉吉有一部分是猶大人，而他竭力隱藏－－他那麼做只會加重他的猶太昧兒。你不可能隱藏你的猶太特徵。你能把你的鼻子藏到哪裡去呢？你的整個身體只有這一部分沒有被隱藏起來。除了鼻子，你什麼都可以藏起來，因為你得呼吸。

　　我剛才說的是耶穌，甚至耶穌，都不是一個名字，只是約瑟夫在腳踝撞到石頭上的時候發出的一聲感嘆，上帝也是這樣。當一個人說：「我的上帝！」他的意思並不是說他相信上帝。他只是說他在抱怨，如果天上有誰在聽的話。當他說：「上帝！」他的意思僅僅相當於許多政府公文上寫的一句話：「轉交有關人員。」「我的上帝！」意思就是「轉交有關人員」，或者如果沒有人的話，那就是「對不起，這跟誰都無關。這只是一句感嘆，我忍不住就 說出來了。」

　　現在幾點鐘了……因為我晚了一個半小時，我不想讓你們也晚了。我偶爾也可以做個好人。只為了提醒你們……最好你們聽到現在。很好。即使在很好的時候，我也知道怎麼說「足夠了」……

　　這真是美極了……

　　太美了。

　　停止。
　

金色童年
第八章反对宗教扯淡

　

　　上次我谈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事件，为了让你们了解我的生命和它的工作……它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顺便插一句，我说我依然记得，但是「记得」这个词并不恰当。我依然能直观整个事件的发生。当然我那时只是一个小孩子，但那并不意味着我所说的话不应该被严肃对待，事实上，那是我所谈论的唯一严肃的事情：自杀。

　　在西方人看来，问僧侣那样的问题：「你为什么不自杀？」似乎显得有点莽撞，特别是那个人差不多就像当地耆那教徒的主教一样?不过请你们对我宽容些。在你们得出结论或者停止听我讲话之前，先让我做出解释。

　　耆耶教是世界上唯一尊敬自杀的宗教。现在轮到你们吃惊了。当然他们不把它叫作自杀，他们给它取了一个美丽的、形而上学的名称：桑塔拉（Santhara）。我反对这个，尤其是它的做法。那可以说是十分残暴的。奇怪的是一个信仰非暴力的宗教会宣扬桑塔拉，自杀。叫什么名称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不再是活人了。

　　我为什么反对它呢？我并不反对人有自杀的权利。不，那应该是人的基本权利之一，如果我不想活，谁有权利强迫我活呢？如果我自己想消失，那么其他人所能做的就只是尽可能让我舒舒服服地消失。注意，有一天我也会消失的。我不可能永远活下去。

　　前几天有人给我看了一张车贴。上面说：「我为自己是个美国人而自豪。」我看着它，不禁摇头哀叹。我不是美国人，而我为自己不是美国人而自豪。我也不是印度人。那么我是谁？我为自己谁也不是而自豪。我的整个旅程把我带到这里－－无人（Nobodiness）、无家（Homelessness）、无物（Nothingness）。我什至把开悟也抛弃了，在我之前没有人这样做过。我把领悟也抛弃了，就那个德国白痴所讲的领悟而言！我没有宗教，没有国，没有家，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我是第一宇宙公民。你们知道我是疯狂的。我还要签发宇宙公民护照。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情。我考虑用一种橘黄色的卡片，由我签发给我的桑雅生，作为宇宙兄弟会的护照，来对抗国家、种族和教派。

　　我不反對耆那教對自殺的態度，但是它的手段……他們的手段就是不吃任何東西，可憐的人要花九十天左右的時間才會死。那是折磨，你不可能再改進它了。連希特勒也想不出那麼絕的主意來。據戴瓦蓋德所知，希特勒曾經想出鑽人牙齒的主意－－當然是在不麻醉的情況下。世界各地仍然有許多猶太人曾經被無緣無故地鑽牙齒，僅僅是為了給他們製造痛苦。不過希特勒可能沒有聽說過耆那教僧侶和他們的自虐訓練。那才叫高級呢！他們從來不剪頭髮，他們用手拔。瞧這主意有多絕！

　　耆那教僧侶每年都要赤手空拳地拔掉自己的頭髮、鬍鬚以及身上所有的毛髮！他們反對一切技術－－他們把這叫做邏輯。就是把一件事情推到邏輯的極端。如果你使用剃刀，那就是技術。你知道嗎？你曾想過剃刀是一件技術產品嗎？連所謂的生態學家也一直刮鬍子，不知道自己正在犯違反自然的罪。

　　耆那教僧侶拔頭髮不是私底下幹的，因為他們根本沒有「私」這回事。他們自虐的一部分就是完全沒有「私」，徹底公開。他們赤裸裸地站在市集上拔頭髮。周圍的人群，當然歡呼喝彩。而耆那教徒呢？雖然他們感到莫大的同情－－你甚至能看見他們眼中的淚水－－但是他們也在無意識地享受這個場面，而且不需要買票。我對此深惡痛絕。我反對所有這樣的訓練。

　　以不吃下暍來實施桑塔拉，即自殺的想法，純粹只是漫長的自我折磨罷了。我不可能支持它。但是我絕對支持自由死亡的想法。我認為那是與生據來的權利，遲早世界上每個國家的憲法都會加入這一條，都得把它作為基本的天賦人權－－死亡權。它不是犯罪。

　　但折磨人，包括你自己，都是犯罪。知道這些情況，你們就能理解我那時候並小莽撞，我問的問題非常關鍵。從邵天起，我凱史了畢生的奮鬥，反對各種形式的愚蠢、謬論、迷信－－簡而言之，宗教扯淡。扯淡真是個妙不可言的詞，言簡意豐。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我的反叛生捱，我將繼續反叛，直到最後一息－－甚至還不止於此，誰知道呢。即使我沒有身體，我也會有無數愛我的人的身體。我可以煽動他們－－你們加道我是一個善於引誘的人，我能把想法放在他們的腦子裡，直到幾百年之後再表現出來?那正是我現在打算要做的事情，我的反叛不會隨著身體的死亡。我的革命將更強烈地繼續下去，因為那時候將有比現在更多的身體、更多的聲音、更多的手將它繼續下去。那一天是有意義的，有歷史意義的，我始終記得那一天，連同耶穌在寺廟裏跟拉比們發生爭論的那一天。他比我當時的年紀大一點，可能八、九歲左右吧。他爭論的方式決定了他的整個生命歷程。

　　我不記得那個耆那教僧侶的名字了，可能他的名字也叫商帝?薩嘎（Shanti Sagar），意思是「歡喜的海洋」，他當然不是的。所以我連他的名字都忘記了。他只是一個髒水坑，而不是什麼歡喜或者和平或者寂靜的海洋。他當然不是一個寂靜的人，因為他大為光火。

　　商帝有許多涵義。可以是和平，可以是寂靜，那是兩個基本涵義。在他身上兩個都缺乏。他既不和平，也不寂靜，一點兒也不。你也不能說他心理一點騷亂都沒有，因為他氣得衝著我大叫「坐下」。

　　我說：「誰也不能在我家裡叫我坐下。我能叫你出去，但是你不能叫我坐下。但是我不會叫你出去，因為我還有幾個問題要問。請別生氣。記住你的名字，商帝，和平和寂靜的海洋。你至少可以是一個小池塘吧。不要被一個小孩子打擾了。」

　　我不管他寂靜不寂靜，就問我的外祖母，她現在已經校的說不出話了：「你怎麼說，那呢？我應該再問他幾個問題呢。還是叫他離開我們家出去？」

　　我當然不問我的外祖父，因為這個人是他的古魯。我的那妮說：「你想問什麼就問什麼，如果他答不上來，門開著，他自己可以出去。」

　　那就是我熱愛的女人。那就是把我造就成叛逆的女人。連我的外祖父都大吃一驚，居然支持我到這種地步。那所謂的商帝．薩嗄看到我的外祖母支持我，立刻不吭聲了。不僅她。村民也都立刻站在我這一邊來。可憐的耆那教僧侶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又問了幾個問題，我問：「你說過：『除非你自己體驗到了，否則什麼也不要相信。』我明白這句話是真的。因此這個問題……」

　　耆那教徒相信有七層地獄，直到第六層都可能回來，但第七層是永恆的。可能這第七層就是基督教的地獄。因為那兒也一樣，你一旦進去，就永遠在裡面了。我繼續說：「你提到七層地獄，所以問題就來了，你去過第七層地獄嗎？如果你去過，那麼你就不可能在這裡。如果你沒有去過，你有什麼權利說它存在？你應該說只又六層地獄，沒有七層。現在請更正：說只有六層地獄，或者如果你想堅持有七層，哪麼向我證明至少有一個人，商帝?薩嘎，從第七層地獄回來了。」

　　他啞口無言。他無法相信一個孩子居然能問出那樣的問題。今天，我也無法相信！我怎麼能問出那樣的問題呢？我能給出的唯一答案就是，我那時候沒有受過教育，完全沒有任何知識。知識讓你非常狡猾。我不狡猾。我只問了任何沒有受過教育的還都能問的問題。教育是人對可憐的孩子們所犯下的的最大罪行。或許世界最終的解放將是孩子的解放。

　　我那時天真無邪，什麼知識也沒有。我既不會讀，也不會寫，甚至連版著手指數數也不會。甚至今天，當我必須數數的時候，我都會用手指，要是我少一根手指的話，我就數不清楚了。

　　他答不上來。我的外祖母站起來說：「你得回答問題。別以為那只是孩子在問，我也在問，我是你的女主人。」

　　現在我又得向你們介紹另一個耆耶教的習俗。每次耆那教僧侶來到一家人家，接受他的食物，吃過飯以後，作為對這個家庭的祝福，他都要傳教。傳教士以女主人為對象。我的外祖母說：「我是你今天的女主人，我也問同樣的問題。你去過第七層地獄嗎？如果沒有，就老實說你沒有，但是你以後不能再說有七層地獄了。」

　　那個僧侶窘迫不堪－－特別是面對一個美麗的女人，他就更難堪了－－只能起身離去。我的那呢喊道：「停下！別走！誰來回答我孩子的問題啊？他還有幾個問題呢。你是什麼人啊！居然逃避一個孩子的問題！」

　　那個人停下來。我對他說：「我放棄第二個問題。因為僧侶答不上來。他也沒有回答第一個問題，所以我要問他第三個問題，或許他能回答。」

　　他看著我。我說：「如果你想看我，就往我的眼睛裡看。」當時鴉雀無聲，就像這裡一樣。沒有人說話。僧侶垂下他的眼睛。我於是說：「那我不想問了。我前面兩個問題沒有得到回答，第三個問題我不問了，因為我不想讓家裡的客人難為情。我收回。」我真的從人群中退出去，當我的外祖母跟著我我出來的時候，我高興極了。

　　僧侶由我的外祖父送走。可是他一走，我的外祖父立刻衝回家問我的外祖母：「你瘋了嗎？你先是支持這個天生的淘氣鬼，然後有跟他一起走了，連句再見也沒對我的師父說。」

　　我的外祖母說：「他又不是我的師父。我才不管那麼多呢。何況你認為天生是淘氣鬼的才是真正的種子，誰也不知道它會長出什麼來。」

　　我現在知道它長出什麼來了。一個人除非是天生的淘氣鬼，否則他就不可能變成一個佛。而我不只是一個佛，像喬達摩?佛陀那樣，那太傳統了。我是左巴佛陀。我是東西方的會合，事實上，我不分東西、高低、男女、好壞、神魘，不！一千個不！我不分。我把所有被分割到現在的東西統統併起來。那就是我的工作。

　　那一天對於理解我的整個人生具有重大意義，因為除非你理解種子，否則你就會錯過樹和開花，可能還會錯過樹梢上的月亮。

　　就是從那天開始，我反對一切自虐。當然我是很久以後才知道這個詞的，但是詞並不重要。我反對所有苦行；當時我連這個詞也不知道，但是我聞得出惡劣的氣味。你們知道我對所有形式的自我折磨過敏。我希望每個人部活到最充分，最小化不是我的方式。要活到最大限度，或者如果你能超越最大限度，那就太好了。去吧！別等了！別浪費時間去等什麼果陀。

　　所以我一遍又一遍地對阿淑說：「去吧，去吧，快把載瓦蓋德變成傻瓜！」當然我無法把阿淑變成傻瓜；女人不會變成傻瓜，那是不可能的、她只會把男人變成傻瓜，那是她的才幹，而且她是高效率的。她即使坐在後座上，也能駕馭司機，你們知道那種不斷告訴司機如何開車的乘客，她們是最糟糕的！當沒有人駕馭司機的時候，是多麼自由啊！女人不會變成傻瓜，連我也無法把女人變成傻瓜。

　　所以這很困難。盡管我總是說：「去吧，去吧，」她還是沒聽見。女人是天生的聾子，她們繼續做她們想做的事。但戴瓦蓋德卻聽見了。我沒有對他說什麼，但他還是聽見了，然後便魂不守舍。那就是瞻小鬼的模式。我稱之為最小化模式、速度極限。如果你超出那個極限，就會得到一張傳票。

　　最小化是瞻小鬼的模式。如果我來決定，那麼他們的最高限度就會變成最低限度；誰要是低於它，立刻就會得到一張傳票。我們都在為登上其他星球而努力，他們卻牢牢地抓住牛車不放。我們都在努力，最終達到光速是物理學的全部目標。除非我們達到那個速度。否則我們在劫雖逃。如果我們能達到光速，我們就能逃離任何及將死亡的地球或者行星。每個地球、每個行星、每個恆星都會在某一天死亡，你打算怎麼逃離它呢？你將需要超高速的技術。這個地球四千年之內就會死掉。你無論做什麼都救不了它。它正一天天地靠近它的死亡……而你卻在努力達到每小時三十英里的速度！要努力達到每秒鐘十八萬六千英里的速度。那就是光速。

　　神祕主義者已經達到了，剎那間他的內在只有光，沒有別的。那是令人警醒的。我贊成最大限度。盡一切可能活到最大限度。即使你決定去死，也要以最快速度去死。別死得像個膽小鬼，要一下子縱身跳入未知。

　　我不反對結束生命的想法。如果一個人決定結束它，那麼這當然是他的權利。但是我當然反對把它變成一種長期的折磨。當這個商帝?薩嘎死的時脹，他已經一百一十天沒有吃東西了。人有能力堅持九十天不吃東西。這並不困難，如果他在通常意義上是健康的。如果他特別健康，那麼他還可以活得更久，所以記住，我不是對那個人莽撞。在那種惰況下，我的問題完全是正確的?甚至還不只如此，因為他答不上來。而且，奇怪的是，我今天告訴你們，那不僅是我提問的開始，也是人們不回答的開始，這以後四十五年裡，沒有人回答過我－個問題，我碰到過許多所謂有靈性修持的人，但是誰也沒有回答過我的任何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說，那一天決定了我的整個味道、我的整個人生。

　　商帝?薩嘎離開時非常惱火，我卻無比高興，而且我沒有對外祖父掩飾這一點。我告訴他：「那那，他走的時候可能很惱火，但是我覺得我一點兒也沒有錯。你的古魯太平庸了。你應該選一個好一點兒的。」

　　連他也笑了，說：「你或許是對的，但是到我這個歲數，再換古魯不大實際。」他問我的那昵：「妳認為呢？」

　　我的那呢，以她對自己靈魂的一貫誠實，說：「要換永遠不晚?如果你看到自己的選擇不對，就換。事實上，要快，因為你越來越老了。別說：『我老了，所以我不能換。』年輕人禁得起不換，但是老年人不行，你已經夠老了。」

　　沒過幾年他就死了，但是他還是無法鼓足勇氣換古魯。他繼續按過去的老模式做。我的外祖母經常激勵他說：「你打算什麼時候換古魯和你的方法呢？」

　　他會說：「是的，我會換的，我會換的。」

　　有一天外祖母說：「別再說這些廢話了！一個人除非馬上換，否則永遠不會換。不要說：『我會換的，我會換的。』要嘛換，要嘛不換，但是要明確。」

　　那個女人可以變成一股無比強大的力量。她不應該只是一個家庭主婦。她不應該生活在那個小村莊裏。她應該被全世界人所知道。或許我就是她的媒介，或許她已經把她自己全部傾注到我裏面去了。她愛我至深，我從不認為我真正的母親是我真正的母親。我始終認為我的那呢才是我真正的母親。

　　每當我不得不坦白些什麼，比如我對別人做了錯事，我只能向她坦白，不會向別人坦白。她是我信任的人，我可以向她傾訴一切，因為我已經認識到－點，那就是：她有能力理解。我肯定什麼事情都幹過，只要是人所能幹的，而我會在夜裡告訴她。這是在我跟她住一塊兒的時候，在我進大學之前。

　　我從不在我母視家裡睡覺。儘管在我外祖父在世以後，外祖母作為遺孀，搬到同一個村子住，我還是睡在耶裡。原因很簡單：我可以把白天那麼多惡作劇都告訴她。她會笑著說：「幹得妤！太棒了！很好！那個人該著報應。他真像你說的，掉到井裡去了？」

　　我會說：「是的，但他沒有死。」

　　她說：「那就好，可真是你把他推到井裏去的？」

　　那是我們附近一口沒有保護牆的井。晚上誰都能掉進去。我經常把人領到井邊去。那天掉下去的不是別人，正是村子裡做糖果的。我的母親－－我的外祖母.……我老是忘記，因為我認為她是我的母親。還是叫她那呢比較好，不會產生誤解。我告訴我的那呢：「今天我想辦法讓那個做糖果的掉到井裏去了。」現在我依然能聽見她的笑聲，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說：「太好了，不過他還活著嗎？」

　　我說：「他什麼事兒也沒有。」

　　「那麼，」她說：「沒問題。別擔心，那個人該著報應。他往糖果裡面摻了耶麼多髒東西，是該有人教訓教訓他。」後來她還告訴他說：「除非你改變做法，否則你還會一次又一次地掉到井裏去的。」但是她對我卻隻字不提。

　　我問她：「你對這事兒不想說點什麼嗎？」她說：「不，因為我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你即使做一件錯事，也做得非常正確，而且時機剛剛好，所以連錯的也變成對的了。」是她，第一次告訴我，在錯的人手中，對的也變成錯的；而在對的人手裏，錯的也變成對的。

　　所以不用擔心你在做什麼，只要記住－點：你是（being）什麼。這是一個大問題，關於「做」和「是」。所有宗教都關心「做」，我關心「是」。如果你所是的是對的，我說的「對」意思是歡喜、寧靜、和平、慈愛，那麼你做什麼都是對的。那麼你就不需要別的戒律，除了一條：「是」。要充分地「是」，有了這個充分，就不可能有陰影。那麼你就不可能做任何錯事。可能全世界都說你做錯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是」。

　　我不擔心基督被釘上十字架，因為我知道，即使在十字架上，他的心也純然自在。他的心純然自在，以至於他能夠這樣祈禱：「父啊！」－－那是他對上帝的稱呼，確切地說，他甚至不是喊「父啊！」，而是「阿爸呀！』，後者要比前者美得多。「阿爸呀！赦免這些人，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所做的。」這裏又一次強調「做」－－「他們所做的。」唉，他們看不見十字架上的人是什麼啊。是是重要的，唯一重要的。

　　我生命中的那一刻，間耆那教儈侶奇怪的、惱人的，討厭的問題，我並不認為我做錯了什麼。或許我幫助了他。或許有一天他會明白過來。如果那時候他有勇氣的話，他甚至當天就能明白過來，可惜他是一個膽小鬼－－他逃走了。從那時候起，我的經驗始終是：所謂的大人物和聖人全是些膽小鬼。我從未碰到過一個大人物－－印度敦的、伊斯蘭教的、基督軟的，佛教的－－堪稱真正的反叛之士。人除非具有反叛精神，否則就沒有宗教精神。反叛正是宗教的基礎。


金色童年
第九章真正的问题没被回答

　

　　时光不能倒流，但是头脑可以。多么浪费－－有人不仅自己已经变得没有脑袋（no-mind），而且还鼓动他人放下头脑，你却给他那么一个头脑，让他什么也忘不掉。就我的头脑而言－ －记住，是我的头脑，不是我－－它是一个机械装置，跟这里使用的这台一样，我的「头脑」只意味着机器，但是把一台完美的机器给一个会放弃它的人！所以我说多么浪费。

　　但是我知道其中的原因：除非你有完美的头脑，否则你不可能有放弃它的智慧。生命充满矛盾，这没什么坏处，这使生命更有味道。

　　本来没有理由把人分成男人和女人两种，他们本来可以像变肜虫一样。你们可以问戴瓦拉吉：变形虫既不是雄的，也不是雌的，它是一体的。它也像穆戈特阿难陀（Muktanada）和所有其他白痴阿难陀（idiotananda）－ －是独身的，但它有自己的繁殖方式。它让全世界的医生伤透了脑筋！它只是吃啊吃啊，越来越胖，到了某一刻就分裂成两个，那就是它的繁殖方式－－它是真正的brahmacharya－－独身。

　　男人和女人本来可以是－体的，如变型虫，但是那样一来就没有诗意了，只有繁殖－－当然，也没有冲突，没有唠叨，没有斗争－－但是因此而产生的诗意却异常宝贵，相比之下，所有的冲突和所有的唠叨和所行的口角都是值得的。

　　刚才我又听挪迦罕的歌……「那信任曾在你我心间，或许你已忘却，但是我没有。我依稀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语，你或许遗言殆尽，记忆却让我希望不灭。那爱曾在你我心问……」

　　wo karar，「那爱」……karar远比「爱」这个词所能翻译的强烈得多；它要热情得多。把它翻译成「那热情」或者「那火热的爱」此较好。而wo rahmujh mein our tuih mein thee－－「我们心有灵犀……」

　　「心有靈犀……」只是偶爾。當心都打開了，才有靈犀一點通；否則人與人只是交往，沒有交流。雖然他們彼此交談，但是並沒有人傾聽。他們做生意，但是他們之間空無一物，沒有洋溢的喜悅。wo rah－－「心有靈犀」：wo kara－－「那火熱的愛」。

　　「或許你已忘卻，但我記憶猶新。忘不了你曾說過的話語：『你是世上的女王，最美的女人。』如今卻難相認……」

　　風物變遷，愛情變遷，肉體變遷；變遷才是存在的天性，遷流不息。就在進入你們的方舟之前，我聽了這首歌，因為我從小就喜歡它。我想它或許會觸發我心中的某些記憶……它確實觸發了。

　　昨天，我跟你們講到發生在我和耆那教生僧侶之間的事情。那個故事還沒有結束，因為他第二天還是到我外祖母家來乞食。

　　你們會很難理解。他那麼生氣地離開我們家，為什麼還得再來。我必須把背景解釋給你們聽。耆那教僧侶只能從耆那教徒那裡擭取食物，而對他來說不幸的是，我們是那個小村莊裡唯－信仰耆那教的家庭，他不能到別的地方乞食，儘管他想這麼做，但是這違反他的戒律。所以，他只能不顧自己，又來了。

　　我和我的那呢一起在樓上等著，從窗戶朝外面看，因為我們知道他不得不來。我的那呢對我說：「看，他來了。那麼，你今天打算問他什麼呢？」

　　我說：「我不知道。起碼先讓他把飯吃完了，然後他肯定會照例向施主家裏的人和一塊兒聚過來的其他人演說。」每次吃完飯，耆那教僧侶都要佈道，以示感謝。「那時候就不用擔心了。」我告訴她：「我會找到東西問他的。先讓他說。」

　　他說得十分謹慎，而且十分簡短，不比平常。但是無論你說還是不說，如果有人想問你問題，他都能問，他可以就你的沈默提問。僧侶說到存在的美麗，以為這個話題不會引來麻煩，但是它引來了。

　　我站起來。我的那呢在房間後面笑－－我至今依然聽得見她的笑聲。我問他：，誰創造了這個美麗的宇宙？」

　　耆那敦徒不信仰上帝?對西方基督教徒的頭腦來說，即使讓它理解一個不信仰上帝的宗教都是困難的。耆那教遠比基督教高級；它至少不信仰上帝，還有聖靈，以及隨之而來的整個謬論。耆那教是，無論你們信不信，一種無神論的宗教－－因為既是無神論者，又信仰宗教，這看起來似乎很矛盾，詞語上矛盾，耆那教是純粹的倫理規範、純粹的道德規範，沒有上帝。所以，我一間耆那教僧侶：「誰創造了這個美？』顯然，據我所知他會－－他回答說：「沒有人。」

　　那正是我等待的回答。我於是說：「那樣的美能被沒有人創造嗎？」他說：「請不要誤解我……」這次他是有備而來，他看起來比上一次沈著。「請不要誤解我。」他說：「我並不是說沒有人是某個人。」

　　還記得《鏡中奇緣》(Alice Through the Looking Class）裹面的故事嗎？女王問愛麗絲：「在這條路上，你踫到什麼人來看我嗎？」

　　愛麗絲說：「我看見沒有人。」

　　女王看起來很困惑，接著說：「真奇怪；那麼說沒有人應該此你先到這裡囉，可這他還沒有到。」愛麗絲，就像一個英國淑女，當然，咯咯地笑起來了，只是精神上的笑。她的臉依舊莊重。她說：「大人，沒有人就是沒有人。」

　　女王說：「那當然，我知道沒有人一定是沒有人，但是他為什麼這麼晚呢？看起來沒有人走得比你還慢。」

　　愛麗絲一時疏忽，說：「沒有人比我走得更快。」

　　女王於是說：「那就更奇怪了。如果沒有人走得比你更快，那麼他為什麼還沒到呢？」愛麗絲這才明白自己犯了侗錯誤，但為時已晚。她又重複說一遏：「夫人，請您記住，沒有人就是沒有人。」

　　女王說：「我已經知道了，沒有人就是沒有人。但問題是，他為什麼還沒有來呢？」

　　我對耆那教僧侶說：「我知道沒有人就是沒有人，但是你把存在說得那麼美，那麼值得頌揚，我感到很吃驚，因為耆耶 教徒不應該這麼說話。看起來你是因為昨天的經驗才改變戰術的。你可以改變你的戰術，但是你改變不了我。我還是要問，如果沒有人創造宇宙，它是怎麼產生出來的呢？」

　　他左顧右盼；周圍靜悄悄的，除了我的那呢，她大笑不已。僧侶問我：「你知道它是怎麼產生出來的？」

　　我說：「它一直在那兒，它不需要產生出來。」

　　四十五年以後，在開悟而又沒有開悟以後，在讀了許多書又全部忘記以後，在知道那存在的又－－這裡要大寫－－忽視它以後，我可以肯定那句話。我仍然要說一句跟那個小孩子一模一樣的話：宇宙一直在那兒，它不需要被創造或者從什麼地方產生出來－－它只是在。

　　第三天耆那教僧侶沒有出現。他離開我們村子逃跑了，到另一個村子去了，那兒有另一個信仰耆那教的家庭。但是我必須向他致敬：他在不知不覺中把一個孩子引上了通向真理的旅程。

　　從那以後，我問過多少人同樣的問題，卻發現面對我的是同樣的無知，大學者、知識淵博的人、被成千上萬人膜拜的大人物，卻回答不了一個孩子提出的簡單問題。

　　事實上，真正的問題都沒有被回答過，而且我可以預言，真正的問題永遠也不會披回答，因為當你來到一個真正的問題面前，唯－的回答就是沈默。不是學者、僧侶或者大人物的愚蠢的沈默，而是你自己的沈默。不是他人的沈默，而是你內在升起的沈默。除此以外，別無回答。而且那內在升起的沈默是給你的回答，也給那些懷著摯愛一起沒入你的沈默的人；否則的話，那就只是給你一個人的回答。

　　世界上有過許多沈默的人，他們對別人沒有任何幫助。耆那教徒稱之為阿利漢，佛教徒稱之為阿羅漢；兩個詞的意思是一樣的。差別只是語言上的微小差別。一個是帕拉克裏語，另一個是巴利語。它們是鄰近語言，或者說姊妹語言更恰當些。阿利漢，阿羅漢（arhata）－－你們自己也看得出這兩個詞是一樣的。

　　世界上曾經有阿利漢和阿羅漢，他們雖然已經找到了答案，卻不能把它宣說出來，然而除非你能夠把它宣說出來，能夠站住屋頂上把它宣說出來，否則你的答案就沒有什麼價值。在人人充滿問題的人群中，它僅僅是一個人的答案。過不了多久阿利漢死了，他的沈默便隨他而去。它消失如同寫在水面上的字跡。你可以寫，你可以在水上簽名，但是你一寫完，你的簽名也不在了。

　　真正的師傅不僅知道，而且會幫助無數的人知道。他的知識不是個人的，而是向著所有準備接收的人打開的。我已經知道了答案。我攜帶了千萬年的問題，在一個身體裏，又在另一個身體裡，從一個身體到另一個身體，而答案卻第一次發生。它之所以發生，只因為我不顧一切後果，堅持不懈地問。

　　我之所以回憶這些事情，就為了讓你們覺知到?一個人除非去問，全心全意地向每一個人詢問，否則是很難問自己的。他只有被人從每一扇門裏扔出來－－所有的門都鎖著或者當面砰地關上－－一個人這才終於只能轉向內在……答案就在那裏。它不是用筆寫下來的；你不會找到一本《聖經》、一本《律法書》，或者一本《古蘭經》、一本《吉踏經》、一本《道德經》或者《法句經》……不，你找不到任何用筆寫下來的東西。

　　你在那裏也找不到任何人－－沒有上帝，沒有父視的形象，微笑著拍拍你的背，說：「哦！很好，我的孩子，你回家來了。我寬恕你的所有罪行。」不，你不會在那找到任何人。你所找 到的將是一種無邊無際的、壓倒一切的沈默，濃厚得讓你覺得能觸摸到它……就像－侗美麗的女人。你會感覺到它像一個美麗的女人，而它純粹是沈默，不過非常實在。

　　當那個僧侶從村子裏消失以後，我們連續笑了好多天，尤其是我的耶呢和我。我簡直不能相信，她多麼像個孩子！那時候她肯定快有五十歲了，但是她的心靈卻向一個從未長大的孩子，她跟我一起開懷人笑，說：「你做得好。」

　　我至今依然能看見那個逃走的儈侶的背影。耆那教的憎侶都不是優美的人；他們不可能是，他們的整個方法就是醜陋的，完全醜陋的，甚至他的背影都是醜陋的。我始終熱愛美，無論在何處發現它－－星星、人 體、鮮花、小鳥的飛翔……無論在何處。我是一個公開的美的崇拜者，因為我看不出一個人如果不能熱愛美，他又怎麼能知道真理。美是通向真理的道路，而道路和目標並沒有區別，最終是道路自身變成了目標。第一步也是最後一步。

　　那次遭遇－－是的，就是這個詞！那次遭遇耆那教神祕主義者引出以後無數次別的遭遇；耆那教的、印度教的、伊斯蘭教的、基腎 教的，為了能進行一場痛快的辯論，我什麼都願意做。

　　你們肯定不相信，但是在我開悟以後，為了進入一個伊斯藺教蘇菲派團體，我在二十七歲邵年經受了割禮，因為那個團體不允許任何未行割禮的人參加。我說：「好，那就做吧！這個身體本來就打算好任由毀壞的，而你們只不過是要割掉一小片皮而已。割吧，但是我想加入你們宗派。」

　　連他們都無法相信我。我說：「相信我，我準備好了。」當我開始辯論的時候，他們說：「你那麼願意行割禮，卻又那麼不願意接受我們說的任何話！」

　　我說：「我就是這樣的。對於無關緊要的事，我隨時準備說是。對於實質性的問題，我的態度十分堅決，誰也別想強迫我說是。」

　　當然他們不得不把我從他們所謂的蘇菲派團體中開除出去，不過我告訴他們：「開除我，你們就等於向世界宣佈，你們是偽蘇菲教徒。唯一的真蘇菲教徒正在被開除。事實上，我已經把你們統統開除掉了。」

　　他們面面相覷。但那是真相。我到他們的團體去不是為了暸解真相，真相我早已經知道了。那我為什麼還要進入他們的團體呢？只是為了找個 棋逄對手的人辯論一場罷了。

　　我從小就以辯論為樂，為了能進行一場痛快的辯論，我什麼都願意做。但要找一個真正適合辯論的好環境又何等困難！我之所以進入那個蘚菲派團體－－我這是第一次坦白承認－－甚至還允許那幫傻瓜給我行割禮。他們的手段原始之極，我起碼受了六個月的罪。但是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從內部瞭解蘇菲派教義。唉，我一輩子卻找不到一個真正的蘇菲教徒。

　　但是這種現象絕不僅限於蘇菲派，我同樣也找不到一個真正的基督教徒，或者一個真正的哈西德派教徒。

　　克里虛那穆提曾經邀請我到孟買去跟他會面。給我帶口信的是一個普通朋友，名字叫巴瑪阿難陀（Parmananda）我告訴他：「巴瑪阿難陀，你回去告訴克里希那穆提，如果他想見找，他應該來 ，這才合乎禮儀，而不應該叫我到他那邊去。」

　　巴瑪阿難陀說：「但是他比你年紀大呀。」

　　我說：「你只管去跟他說。別替他回答。如果他說池比我年紀大，那就不值得去了，因為覺醒不分老幼；它永遠都一樣－－是嶄祈的，亙古常新的。」

　　他回去之後再也沒有回來，因為克里虛那穆提，一個老人，怎麼可能來見我呢？儘管池想見我。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不是嗎？我從來不想見他，否則我早就去找他了。他想見我，卻仍然希望我去找他，你們肯定也承認這有點過分吧，巴瑪阿難陀再也沒有給過我回音。後來有一天他來的時峴，我問：「怎麼樣？」

　　他說：「克里虛那穆提聽了我說的話以後非常生氣，因為他那麼生氣，所以我就不再問他了。」喏，是他想見我；我也很高興見他，但是我從來沒有想見他，原因很簡單，我不喜歡去找別人，即使那個人是克里虛那穆提，我喜歡他所說的，我喜歡他所是的，但是我從來不期望－－至少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我想見他，因為那樣一來，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

　　我得去找他。他期望、他想見我，卻想叫我去找他。我不喜歡那樣，也不會那樣。那件事情最終造成，至少他這一方，對我的敵意。從那以後，他一直說反對我的話。他一看到我的桑雅生，就表現得活像一頭公牛。如果你向一頭公牛揮舞紅旗的話，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那就是當他看到我穿紅衣服的桑雅生時所發生的；他頓時暴跳如雷。我說他前世肯定做過公牛，他還沒有忘記對紅顏色的敵意。

　　這種情況是在我拒絕去見他以後才發生的。以前他從來不說反對我的話。就我而言，我是一個白由人。我可以說話支持某個人，同時也可以反對這個人，在我這方面毫無問題。我喜歡各種各樣的矛盾和前後不一致。

　　克里虛那穆提反對我，但是我說我不反對他，我仍然愛他。他是二十世紀最優美的人之一。我認為我舉不出任何現存的人能跟他相比，但是他有個局限，那個局限就是他的廢除行為。那個局限就是他試圓成為絕對理智的人，而如果你想要提高，如果你想要趨越文字和數字，那就是不可能的。

　　克里虛那穆提應該是超越的，完全超越的，但是他被維多利亞式的理智捆住了，他的理智甚至十是現代的，而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差不多有一個世紀那麼陳舊了。他說他很幸運沒有讀過《奧義書》、《吉踏經》或者《古蘭經》。那他打算看什麼呢？我來告訴你們：他看三流的偵探小說！你們千萬別把這事兒告訴任何人，否則他就要用頭撞南牆了。我倒不擔心他的頭，我擔心的是牆。就他的頭而言，在他生命的最後五十多年裏，他一直偏頭痛，這段時間比我至今的一生邐長，他的偏頭痛非常厲害，他茌日記裡說，他好多次都想撞南牆了。是的，我替牆擔心。

　　他為什麼會偏頭痛呢？－－因為理智太多的原故，不因為別的。他的情況跟可憐的阿歇西（Asheesh）不－樣，阿歇西是給我做椅子的，他也偏頭痛，但他的偏頭痛是生理的，克里虛那穆提的偏頭痛是精神的。他太理智了；只要聽他說話，就足以讓你也偏頭痛，如果你聽了克里虛耶穆提的演講之後，居然沒有偏頭痛，那說明你已經開悟了－－或者你根本就沒有頭。第二種的可能性更大。第一種要困難一點。

　　阿歇西的偏頭痛可以冶好，但克里虛那穆提的偏頭痛是無法終止的。他是治不好的。不過現在也不需要了，因為他已經很老了，而且也習慣跟他的偏頭痛生活在一起了。它差不多已經變得像一個妻子。如果你把他的偏頭痛去掉，他就會剩下弧身一人，變成鰥夫。別那麼做。他已經和他的偏頭痛結婚了，他們也會一起死掉。

　　我前面說到，我第一次遭遇裸體的耆那教僧侶引發了後來長長的一連串遭遇，遭遇許多所謂的僧侶－－吹牛大王。他們全都蒙受理智之苦，而我生來就是為了把他們拉回到地面上的，但是要讓他們清醒過來幾乎不可能 ，也許他們不想清醒，因為他們害怕。也許沒有感性或者智慧，對他們來說十分有利。

　　他們被尊為聖人；對我來說，他們只是神聖的牛糞罷了。牛糞有一個優點：它沒有氣味。我提醒你們這個，是因為我對氣味過敏，牛糞有這麼個優點，它不使人過敏（no allergenic）。這個詞應該怎麼說來著，戴亙拉吉？

　　「過敏（no allergenic），奧修。」

　　對，過敏（no allergenic）。

　　我的那呢並不是真正的印度婦女。跟印度人比起來，她甚至更接近西方人一點。要記住的是，她完全沒有受過教育－－也許那就是她之所以格外敏銳的原因吧。也許她從我的內在看到了什麼，而我那時候對此卻渾然不覺。也許那就是她愛我至深的原因吧……我說不準。她現在不在了。有一點我很清楚，她的丈夫去世以後，她再也沒有回到那個村子去，她留在我父親的村子裡。在那兒，我不得不離開她，但是當我回去的時候，我不只－次地 問她：「那呢，我們能回到村裡去嗎？」

　　她總是說：「為了什麼？你在這裡啊。」那幾個簡單的詞像音樂一般在我的心中迴盪；「你在這裡呀。」我也對你們說同樣的話。她愛我－－你們也知道沒有人能愛你們勝過我。

　　那真美。

　　你們從來不在這裡。

　　唉，要是我能邀請你們也到這喜馬拉雅的空間裡來就好了！「現在」是一個無比美好的空間，可憐的戴亙蓋德－－我依然聽得見他在傻笑。我的上帝！難道就沒有什麼化學手段至少能防止我聽見這種傻笑嗎？

　　別以為我發瘋了，我早就瘋了。你們看得出來嗎？－－你們的瘋狂和我的瘋狂，它們完全不同。把這句話記錄下來。甚至拉斯普廷，假如他還活苦的話，也會成為一個桑稚生……我的意思是，他會是一個桑雅生。沒有人，不存在例外，能騙得了我。

　　我是那種人，即使臨死前也會說：「夠了，今天足夠了……。」
　


金色童年
第十章我和我自己的马

　

　　我刚才在看戴安娜王妃婚礼的电影片段，奇怪的是，这整场荒唐的闹剧中，唯一给我留下印象的是耶几匹漂亮的马，它们欢快的舞蹈。看到那几匹，我想起了我自己的马。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匹马，连古蒂亚也没有，虽然她爱马。但是现在我不保守任何秘密，连这个也可以说出来。

　　我不只拥有一匹马；事实上，我曾拥有四匹马。－匹是我自己的－－你们知道我这个人有多么讲究……甚至今天也没有人可以开那些劳斯莱斯，这纯粹是因为讲究。我那时候也是这样。我不允许任何人，甚至包括我的外祖父，骑我的马，当然，别人的马都允许我骑。

　　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各有一匹。在印度村庄里，女人骑马是件奇怪的事情－－但她就是一个奇怪的女人，有什么办法！第四匹是给伯拉骑的，他是仆人，始终拿着枪跟在我后面，当然离我有－段距离。

　　命运真奇怪。我一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即使在梦里面也没有。我完全吃素，然而命中注定，我从小就有一个警卫跟着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从伯拉起，我就从不缺乏警卫。甚至今天，我的警卫们也总是要嘛在前，要嘛在后的，总之在那里。整个游戏是伯拉开的头。

　　我已绁告诉过你们，他长得像欧洲人，那就是为什么他叫伯拉的原因。这不是他的真名。伯拉的意思只是「白人」，连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他看上去像欧洲人，非常像欧洲人，这看起来的确奇怪，尤其是在那个村庄，我想从来没有任何欧洲人来过那里。而扔然有警卫……

　　即使在小时候，我也看得出伯拉骑马在远处跟着我的目的何在，因为曾经有两次，我差点儿破人绑架。我不知道为什么任何人都对我感兴趣。不过至少现在我明白了，我的外祖父，尽管以西方人的标准来衡量不算很富裕，但在那个村子里，却相当富欲。dskaits－－这下戴瓦盖德可真遇到麻烦了，他不知道如何拼写「dakait」这个词呢……

　　它不是英語單詞；它是從印地語單詞daku發展而來的。但是就從那個意義上說，英語的確是世界上最通用的語言之一，它每年都要從其他語言中吸收八千個詞彙進來，所以它的體系越來越大。它必定會成為世界性的語言：這一趨勢誰也阻止不了。另一方面，其他所有的語言都相形見絀，它們都在不斷地萎縮。它們信仰語言的純度，認為不應該讓其他任何語言進入。自然它們會維持挾小，原始的狀態，dakair是daku的音譯；它的意思是小偷－－不僅是普通的小偷，而是一個團夥，有武裝、有組織，按計劃行竊。那就是一個dakaitry。

　　甚至在我還小的時候，印度就有一個普遍的行當，就是偷有錢人家的孩子，然後威脅父母說，如果父母不付錢，就砍掉孩子的雙手。如果他們付錢，就保留孩子的雙手，有時候威脅耍弄瞎孩子的眼睛，或者如果父母確實有錢的話，就直截了當地威脅－－要殺死孩子。為了救孩子，可憐父母什麼都願意做。

　　有兩次他們企圖要偷我。有兩樣東西救了我：一樣是我的馬，它是強壯的阿拉伯純種馬；第二樣就是伯拉，我們家的僕人。我的外祖父命令他朝天空開槍－－不是朝企圖綁架我的人開槍，因為那樣做違反耆那教的教義，但是你可以朝天空開槍來嚇唬他們。當然外祖母會在伯拉的耳邊小聲說：「你別管我丈夫說什麼。你可以先朝天上開槍，但是如果這樣做不管用的話，記住；如果你不朝那些人開槍，我就會朝你開槍。」而且她真是－個好射手。我看過她射擊，她總能準確地擊中最小的目標。她很像古蒂亞－－她的誤差很小。

　　那呢有許多方面都像古蒂亞，在許多細節上十分精確。她總是直入主題，從不繞彎。有些人喜歡繞啊、繞啊、繞啊；你得動腦筋去領會他們的真實意圖。她不是這樣的；她限精確，像數學那樣精確。她對伯拉說：「記住，要是你回家的時候沒帶著他，只說他被人偷走了，我馬上就開槍打你，」我知道，伯拉知道，外祖父也知道，因為儘管她是對著伯拉的耳朵這樣說的，但那並不是什麼悄悄話，那聲音響得足以讓全村的人聽見，她說到做到。她總是當真的。

　　外祖父故意朝另一邊看。我實在忍不住；我開懷大笑，說：「你幹嘛朝旁邊看？你聽見她說的話了。如果你是一個真正的耆那教徒，就告訴伯拉不要朝任何人開槍。」

　　不等外祖父開口，那呢就說：「我也是替你關照伯拉，所以你不用再說了。」她是異常堅決的女人，她甚至會朝我外祖父開槍。我瞭解－－她這句話的意思並不在字面上，而是一個比喻，但比喻比字面含意更危險。所以他不再說了。

　　有兩次，我差點兒被人綁架。一次是我的馬把我馱回家，另一次是伯拉被迫開槍，當然是朝天開的。也許在必要的情況下，他會朝企圖綁架我的人開槍，不過當時沒有這個必要，所以他救了自己，也救了我外祖父的宗教。

　　從那以後，奇怪的是……對我來說，那真是非常、非常奇怪的事，因為我對每個人部絕對沒有傷害性，可我還是屢屢遇險。屢屢有人企圖傷害我的生命。我一直想知道，既然生命它自己遲早會結束的，為什麼還有人喜歡讓它中途結束呢？這麼做能達到什麼目的呢？如果他們的目的能令我信服的話，我此刻就可以停止呼吸。

　　有－次，我問一個企圖殺我的人。我之所以有機會問他，是因為他最後成了桑雅生。我問：「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告訴我你為什麼想殺我。」

　　那段時間，在孟買的林地，我常常單獨在房間裏為人舉行點化的儀式。我說：「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可以給你點化，這沒有問題。先成為一個桑雅生，然後說你的目的，為什麼你想要殺我。如果你能說服我的話，我此時此地就在你面前停止呼吸。」

　　他開始啜泣，繼而抱住我的腳大哭。我說：「這不行，你必須說服我相信你的目的。」他說：「我完全是個白痴。我沒什麼可對你說的。我只是在發脾氣而已。」也許那就是原因了－－為什麼一個像我這樣絕對無害的人會受到各種可能的攻擊。還有人給我下毒……

　　古蒂亞偶爾也發脾氣，可即使在那個時候，她也沒有傷害過我。她不會，她不可能那麼做。任何人偶爾都會發脾氣，尤其是女人；假如她還得一天活上二十四個小時的話，就更可能發脾氣了，或者跟我這樣的人在－起，也許可能性就更大了，我一點也不和善，態度永遠強硬，永遠試圖把你推向邊緣，而且不許你回頭。他繼續不斷地推你、對你說：「在想之前先跳下去！」

　　我的那呢當然像古蒂亞，尤其在發脾氣的時候。我見過她發脾氣，但是我從來不擔心。我見過地一把拎起她的槍直衝入我外祖父的房間－－但是我繼續幹我自己的事情。她問我：「你不害怕嗎？」

　　我說：「你去做你的事情，讓我做我的。」

　　她笑了，說：「你是個奇怪的男孩。我都要殺你的外祖父了，你居然還在玩紙牌造房子。你瘋了還是怎麼的？」

　　我說：「你去殺那個老頭好了。我還老夢見自己這麼幹呢，我為什麼要擔心？別來煩我。」她在我身邊坐下。開始幫我造宮殿，那是我用紙牌搭出來的。但是當她對伯拉說：「如果有人碰我的孩子，你別因為我們信仰耆那教就只管朝天上開槍……那個信仰是好的，但只限於寺廟襄面。在市場上，我們就得按世俗的方式去做，而世俗不是耆那教徒。我們怎麼可能按我們的哲學去做呢？」

　　她的邏輯像水晶－般清澈明瞭，我一聽就懂。如果你跟一個不懂英語的人談話，你就不能對他講英語。如果你用他自己的語言講，那麼溝通的可能性就比較大?哲學也是語言；你們要把這句話記錄清楚了。哲學根本不是別的什麼－－它們就是語言。我一聽到我外祖母對伯拉說：「要是有一個dakait想偷走我的孩子，你就要跟他講他聽得懂的話，完全不要管耆那教說什麼。」－－我當時就聽懂了。雖然不像以後理解得那麼清楚，但是伯拉肯定清楚了。我的外祖父當然也理解這種局面，因為他開始閉上眼睛念他的咒語：「Namo arihantanam　namo……namo siddhanam namo……」

　　我開懷大笑，我的外祖母咯咯地笑；伯拉呢，當然，只是默然微笑。但是每個人都理解這種局面－－她是對的，一貫如此。

　　我再告訴你們古蒂亞和我外祖母之間另一個相似之處：她幾乎總是對的，甚至跟我在一起也一樣。如果她說什麼，我可能不同意，但我知道最後肯定證明她是對的，我不會同意，那也是真的。我是一個固執的人，我跟你們反覆說過。無論我是對是錯，我都堅持，我的錯是我的錯，我愛它，因為它是我的，但是就問題本身是對是錯而言……無論何時發主衝突，我都知道，最後肯定古蒂亞是對的。在我即將做出決定的那－刻－－而我是個固執的人。

　　我的外祖母有同樣的品質，她總是對的。她對柏拉說：「你認為這些dakait信仰耆那教嗎？那個老傻瓜……」她指著外祖父，他正在念他的咒語。她接下去說：「那個老傻瓜只告訴你朝天上開槍?因為我們不應該殺生。讓他念他的咒語好了。誰叫他去殺生？你不是耆那教徒，是吧？」

　　那一刻我本能地知道，如果伯拉是耆那教徒的話，他就會失去他的工作。我以前從來不管伯拉是不是耆那教徒。我生平第一次關心起這個可憐的人來，開始為他祈禱。我並不知道向誰祈禱，因為耆那教徒不相信任何神。我從來沒有被灌輸過任何信仰，但我還是開始在心裡說：「上帝啊，如果你在那兒的話，就保留這個可憐人的工作吧。」你們看出這句話的要點了沒有？甚至在那會兒，我都說：「如果你在那兒的話……」我即使在那種情況下都不會撒謊。

　　不過幸好伯拉不是耆那教徒。他說：「我不是耆那教徒，所以我不在乎。」

　　那呢說：「那麼你就記住我跟你說的話，而不是那個老傻瓜說的。」

　　事實上，她過去總是用這個詞說外祖父：「那個老傻瓜」－－我把它保留下來給載瓦蓋德。但是「那個老傻瓜」死了。我的母親……我的外祖母也死了。抱歉，我又說「我的母親」了：我的確不能相信她不是我的母親，而只是我的外祖母。

　　順便說一句，你們會感到吃驚，我的所有兄弟姐妹－－除我之外，大約有一打－－他們都叫我的母親：「媽」，也就是母親，除了我；我叫她「巴比〈Bhabhi〉。每個印度人都想知道我為什麼叫我的母親芭比，因為它的意思是「兄嫂」。在印地語中，稱呼哥哥的詞是巴亞〈bhaiya〉稱呼他妻子的詞是芭比。我的叔叔們叫我的母親芭比，那完全正確。我為什麼至今扔然叫她芭比呢？原因是，我已經認另一個女人作我的母親了－－那就是我母視的母親。

　　我早年把那呢認作我的母親之後，我不可能再叫任何別的女人媽－－母親，我一直叫她，我的那昵，我加道她不是我真正的母視，但是她像母親一樣把我撫養長大。我真正的母親離我要遠一點、陌生一點。即使我的那呢死了，她也離我比較近。即使我的母親現在開悟了，我也仍然會叫她芭比，我不可能叫她媽。用那個詞幾乎是對亡者的背叛，不，我不能這麼做。

　　外祖母本人也對我說過好多次：「你為什麼還叫你的母親芭比？叫她母親。」我只是迴避這個問題。我這是第一次說起或者討論這個問題－－跟你們。

　　我的那昵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成為我生命存在的一部分。她對我的愛無限廣大。有一次，一個小偷溜進我們家，她赤手空拳地跟他搏鬥，我終於看見一個女人能有多麼兇猛……危險極了！如果我不去干涉的話，她會殺了那個可憐人。我說：「那昵！你幹什麼呀？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離開他。讓他走吧！」因為我當時放聲大哭，叫她看在我的面子上趕快住手，她才讓那個人走了。那個可憐人簡直無法相信她竟然坐在他身上，一雙手掐住他的脖子，要不是我，她肯定會殺了他。只要再用一點力氣在他的咽喉上。那個人就死了。

　　當她對伯拉說話的時候，我知道她說到做到，伯拉也知道她說到做到。當我的外祖父開始念咒語的時候，我知道他也明白她是當真的。

　　我兩次被人襲擊－－對我來說，那是一件樂事，是一種冒險。事實上，我在內心深處想知道，到底綁架意味著什麼。那始終是我的特點，你們可以稱為我的性格，我為這個品質而高興。我常常騎上我的馬到屬於我們家的樹林裏去。我的外祖父許諾所有屬於他的將來都會留給我，他沒有食言。除了我，他沒有給任何人一個派。

　　他有幾千英畝土地。當然，在那時候，這毫無價值。但價值不是我關心的問題－－那片土地美極了：那些大樹，還有一個大湖，夏天芒果成熟的時候濃香襲人，我常常騎著馬到那兒去，馬都習慣我的路線了。

　　我扔然沒有變……如果我不喜歡－個地方，我絕對不會回去。

　　我到馬德拉斯去過－次，就一次，因為我從來沒有喜歡過那個地方，尤其是當地的語言，聽起來好像人和人都在互相打架似的。我討厭那個，我討厭那種語言，所以我對主人說：「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拜訪你。」

　　他說:「為什麼是最後一次？」

　　我說：「我討厭這種語言。每個人都好像在打架似的。我知道他們並沒有打架－－那只是他們說話的方式。」我討厭馬德拉斯，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它。

　　克里虛那穆提喜歡馬德拉斯，不過那是他的事。他每年都到那兒去。他是泰米爾人。事實上他就出生在馬德拉斯附近。他是一個馬德拉斯人，所以對他來說，到那裏去完全合乎情理。我為什麼要到那裡去呢？

　　我以前去過許多地方。為什麼？沒有為什麼。我就是喜歡去。我喜歡處於活動狀態。你們聽懂了嗎？……處於活動狀態。我這個人在哪兒都沒有事情，這兒，那兒，隨便哪兒。我只是處於活動狀態。讓我換句話說吧：我坐在旋轉木馬上。現在我想你們聽懂了。

　　我以前常騎我的馬出去，當我看到戴安娜王妃婚禮上的那幾匹馬時，我真不能相信英國也會有這麼漂亮的馬。女王相貌平平－－出於禮貌，我不想說醜陋。查爾斯王子當然也不是王子：瞧他那張臉！你們能說他的瞼是王子型的？也許在英國是的……還有那些客人！那些大人物！特別是那位高個子神父－－你們在英國叫他什麼？

　　「坎特伯雷大主敦，奧修，」

　　太棒了！大主教！把一個響亮的名稱給了那麼個喪氣鬼（dash-dash-dash）；要不然他們就會說，因為我用這種詞，所以我不可能是開悟的！但是我相信全世界每個人聽得懂我說喪氣鬼的意思連天主教也聽得懂！

　　所有那些人，我只能喜愛那幾匹馬！它們才是真正的人。多麼快活！多帥的步伐！多優雅的舞蹈！那才是地道的慶祝。我立刻想起我自己的馬和那些日子……它們芳香猶在。我依然能看見那個湖，和兒時的我騎著馬在樹林裡。真奇怪，雖然我的鼻子在你們的小房間裡，可我卻能聞到芒果樹、橡樹、松樹的味道，我也能聞到我的馬的味道。

　　幸虧我的嗅覺在那時候不過敏，或者，誰知道呢，我可能已經過敏了，只是自己不覺得罷了。我開悟那年正好是開始過敏的一年，這是個奇怪的巧合。也許我以前就過敏，只是不覺得罷了。等我開悟了，覺知也來了。我現在已經把開悟放下了。

　　「請求你，」我對存在說：「丟掉這個過敏吧，妤讓我重新騎馬。」那將是一個重大的日子，不僅對於我，也對於我所有的桑雅生。

　　有－張照片，拍著我騎在一匹克什米爾馬上，他們把這張照片滿世界到處刊登。那只是一張照片；我並沒有真的騎，只是因為拍照的人想給我拍一張騎在馬上的相片，我又喜歡這個人－－我指的是拍照的人－－我不能拒絕他。他已經把馬牽來了，又搬出他的所有設備，所以我只好答應。我只是坐在馬背上，而且你們甚至可以從照片上看出來，我的笑容不是真的。那是當拍照的人說「請笑一笑」的時候出來的笑容。但是如果我能超越開悟的話，誰知道呢，我至少就可以超越對馬的過敏了，那時候我就能再次擁有同樣的世界；

　　湖水……

　　群山，

　　大河……

　　只是我會想念我的外祖母，

　　戴瓦蓋德，你不是這裡唯一的猶太人。記住，你不用著急，我急著呢！我的膀胱在痛！所以請你……我總想說出最後一句話，戴瓦蓋德，你本來可以做個非常好的嘮叨妻子。真的，我說的是實話！找個好男孩度蜜月去吧。瞧，你已經在想我放棄你了，別那麼著急。你的膀胱還沒爆炸呢！喏……

　　那很好。

　　這真是難以置信！我生平第一次用這個詞……難以置信！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但是當你的膀胱快要爆炸的時候，誰管那麼多！


金色童年
第十一章博帕尔女王

　

　　戴瓦盖德……很好，挨打以后，你看见星星了。我也能看见那些星星围着你。

　　好，

　　我出生的那个村庄不属于英帝国。它是－个小国家，由一位伊斯兰教女王统治。我现在能看见她。奇怪……她跟英国女王一样美丽，完全一样。不过有一个好处：她是伊斯兰教徒，而英国女王却不是。那种女人应该永远做伊斯兰教徒，因为她们不得不一直躲在面纱后面，面纱叫作布噶（burqa），她偶尔也会访问我们村子；当然，在那个村子里，我们家是她唯一能待的地方，而且她很喜欢我的外祖母。

　　我第一次看见女王摘下面纱的时候，我的那呢正在和她谈话。我简直不能相信：－个女王，长得这么普通！于是我明白了布噶－－面纱的作用，它在印地语中叫巴德（parda），它很适合丑陋的女人；在比较好的世界里，它也会适合丑陋的男人。至少那时候，你就不能用你的丑陋袭击任何人了，那是一种侵略，一种袭击，而且任何人对此都没有保护措拖，没有法律保护。

　　我当着女王的面笑出声来。她说：「你笑什么？」

　　我说：「我笑是因为我老想知道巴德和布噶是干什么用的，今天我知道了。」

　　我认为她没有听懂我的话，因为她在微笑。虽然她是一个丑陋的女人，但我必须承认，她的微笑是美丽的。

　　这个世界充满奇怪的事情。我碰到许多人长相美丽，但是当他们微笑的时候，他们的脸就会变形，很难看，我见过圣雄甘地，也是在我小时候。他是丑到家了。事实上，我会说他是独一无二的丑人，但是他的美在于他的微笑。他知道如何微笑，这一点我不能反对他。其余的我都能反对他，因为除了他的微笑以外，其余的全是垃圾，腐烂的垃圾！他真是一个伟人的菩提垃圾。我们自己的菩提垃圾跟他没法儿比。

　　我听说有人叫斯瓦米，菩提嘎巴（Bodhigarbha），菩提垃圾（Bodhigarbbage）。我喜欢这个名字！他们在名字后面加了点儿东西。其实他们是把他放在他所在的位置上。我给他取的名字是菩提嘎巴，那只可能叫能是他的未来。不过人只看得到他们脚下的地方；他们叫他菩提垃圾，也许这个名字倒适合给圣雄甘地使用。

　　那个女王……（戴瓦盖德忍住一个喷嚏。）喏，这可真让我分心了。你知道吗，戴瓦盖德，在印度，人们相信，当你打喷嚏的时候，魔鬼会钻到你的身体里面去？所以当他们打喷嚏的时候，为了阻止魔鬼来，他们会「嗒」地一声说（奥修打了一个响指）：「Om shantih，shantih，shantih………Om shantih，shantih，shantih…Om shantih ，,shantih，shantih…」你必须打三次响指、我不知道你们管打响指叫什么；无论叫什么，印度人就是这么做的。

　　我不知道魔鬼是否被阻止住了，但是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被打乱。那，你是一个犹太人，不是印度人，所以你起码可以直接了当地打喷嚏，不用执行印度人的整套程式；否则我真的要恢复理智了，而我非常害怕理智。但是我并没有说错话－－我的意思是理智；我非常害怕理智。

　　我感觉得出你们不知所措。你们不需要不知所措。我是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害怕恢复理智，而那套程式可以让任何人恢复理智，但你是个犹大人，感谢上帝！就像一个英国人，你努力阻止打喷嚏；即使那样，我也能理解。英国人什么都阻止，连一个喷嚏也要阻止，尤其是在某个假装神圣的人面前。

　　但是请放松，我并不假装神圣。你可以快快活活地打喷嚏，那样你就不会让我分心了。那甚至可能就我正在对你们讲的故事给我一些提示呢。回到正题上来。这个喷嚏让我们分心的时间已经绚长了。

　　就像我前面说的，我们村庄属于一个小国家，非常小，叫博帕（Bhopal）。它不受英国统治。当然博帕尔的女王偶尔出来访问我们，我刚才说到我出场的时候，嘲笑那个女人的丑陋和她面具的美丽。她的布噶真的很美，上面缀满了蓝宝石。她对我的外祖母印象极深，甚至邀请她到首都去参加每年一度的庆典，我的外祖母说：「我不可能去，因为我不能留下我的孩子那么多天没人照顾。」

　　印地语中「我的孩子」是－个极其优美的措辞，mera beta，它的意思是：「我的孩子，我的男孩。」

　　女王说：「没有问题，你可以把他一起带来。我也喜爱他。」

　　我不懂她为什么会喜爱我，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受罚？一想到被这个女人喜爱，就好像有个怪物在你身上爬似的。那一瞬间她看起来的确像个怪物，浑身上下全都粘乎乎的。也许她喜欢嚼口香糖－－她根本就是块口香糖，我一辈子从没有害怕过任何东西，就除了那个女人。但是冒险作为女王的客人到首都去，坐在她华丽的宫殿里，我不知听说过多少关于它的故事，这简直令人喜出望外，尽管我再也不想看见这个女人了，我还是跟着我的外祖母去参加了那每年一度的庆典。

　　我还记得那座宫殿。它是印度最华丽的宫殴之一。它拥有五百英亩的林地和一个五百英亩的湖泊，总共一千英亩。女王侍我们很好，把我们当作她的客人，但是我得承认，我尽量避免看她的睑。也许她现在还活着，因为她那时候并不很老。

　　曾经发生过一件怪事，跟那座宫殿有关，我应该称之为巧合。那天我说：「好，我愿意搬到喜马拉雅山去。」就在同一天，博帕尔女王的儿子打电话来说，如果我们有兴趣的话，他们愿意奉献出他们的宫殴－－就是刚才我跟你们说的那座宫殿。那座宫殿……我有一瞬间简直不能相信他们居然会把它奉献出来。他们已经失去了一切；整个国家都没有了，全部并入印度。剩下来的只有一千英亩土地，还有那座宫殴。但它依然是个美丽的王国－－五百英亩的古老森林，还有一个五百英亩的湖泊，它是博帕尔大湖的一部份。

　　在印度，博帕尔湖是最大的湖。我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别的湖能跟它相比，它广阔无垠。我记不清它有多少英里宽了，反正是一眼望不到头，无论你站在哪儿看。在宫殿领地之内的那五百英亩是这个湖的一部分，但是它们属于耶座宫殿。

　　我说：「太晚了。告诉王子和他的母亲，如果她还健在的话，我们感谢他们的提议，但是我已经决定去喜马拉雅山了。」为了寻找几千英亩土地，我已经花了七年时间，可是那帮政客老是不停地从中作梗。告诉他：「我记得拜访过你的宫殿和你的母亲－－也许她还健在，我不知道。」但是告诉他：「我过去喜爱那座宫殿，现在依然如故，甚至更加喜爱了，因为你把它奉献给了我。可是我已经决定去喜马拉雅山了。」

　　我的秘书大吃一惊?她说：「他把宫殿奉献给你，一分钱也不要，它更少值两百万美元呢。」

　　我说：「是两百万美元还是两千万美元，根本不重要?我的感谢比那值钱多了。你认为它值多少个一百万美元？你就对他说：『他向你表示感谢，但是你的奉献来得晚了几个小时。如果你早几个小时把宫殴奉献出来的话，他也许就接受了。现在已经没办法了。』」

　　当王子听到这个答覆时，他大吃一惊。他无法相信有人能把那么一座宫殿奉献出来，而且不要任何回报，得到的答覆却只是：「对不起，不要，谢谢你。」

　　我了解那座宫殿，我小时候曾到那里做过一次客，后来又去过一次。我用孩子的眼睛看过它，也用青年的眼睛看过它。不，作为一个孩子，我看到它，我并没有上当，但是它的实际情况要比我那时候所能理解的美得多。一个孩子，尽管天真无邪，总有许多局限，他的眼光不可能包罗万象。他只能看见表面的东西，我年轻的时候也访问过那座宫殴，也是作客，那时候我确信它必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建筑之一，尤其是它的地理位置。但是我不得下拒绝他，有时候拒绝的感觉真好，因为我早就知道，如果我接受的话，必定会惹来没完没了的麻烦。那座宫殿不可能成为我的宫殿，那帮政客，他们无所不能－－无知、腐败、无能而且荒淫，他们必定会跳进来。尽管我拒绝了，他们还是跳了进来，认为王子撒谎，因为怎么可能有任何人拒绝这种奉献呢？

　　我已经得知他们正在千方百计他折磨他，想搞清楚他为什么把宫殿奉献给我，我并没有接受。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打了一个电话，可是那已经足够了，印度的政客肯定是世界上最坏的。每个地方都有政客，但是他们不像印度政客。

　　原因是再明白不过的了：印度被奴役了两千年。一九四七年，印度侥幸走运，获得自由，我之所以说走运，是因为印度依然不配擭得自由；整个荣誉全归艾德礼所有，他是当时的英冈首相。他是一个社会主义者、某种类型的梦想家。他思考平等和自由以及各种各样伟大的事情。他才是真正的印度自由之父。这个自由不是印度挣来的，甚至不是印度应该擭得的。只是碰巧走运，遇到艾德礼做英国首相。

　　两千年的奴役使印度人变得极端狡猾。为了求生，奴隶不得不狡猾。奴役虽然结束了，但是狡猾继续存在，任哪个艾德礼都打不破它。它不由任何人掌握，它已经蔓延到整个印度。到本世纪末，印度将成为世界第一人口大国。一想到这件事情，就足以让我睡不着觉。

　　每当我不想睡觉的时候，我就想本世纪末的印度。那足够了！接下来，即使给我吃安眠药，它们也不起作用了，一想到印度将成为人口密度最高的国家，还有那些侏儒政客，我就够了！你们还能想像出比这更可怕的恶梦吗？

　　我拒绝了那座美丽的宫殿。我至今依然感到歉疚，为了我不得不拒绝唯一的一个带着奉献而来却分文不取的人，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当然对他感到歉疚……我不得不拒绝，因为我已经做出决定，而我一旦决定了，无论对与错，不可能再回头，我不可能把它取消，我的血液里没有这种习惯。这纯粹是一种固执。

　　「现在几点了，载瓦盖德？」

　　「十点二十一分，奥修。」

　　很好！再给我十分钟时间。想起那件事情，我一整夜没有睡。如果我不坚持，你们现在会在哪儿？你们早就止步不前了。继续－－别做一个犹太妻子，犹太人和妻子，两个人一起！连上帝也处理不好那样的事情，所以他设法靠一个圣灵来应付。

　　可怜的戴瓦盖德，不管我给他多大的打击，他从来不报怨。真是太好了。任何人，当我说任何的时候，我指的是摩西、耶稣、佛陀，他们都会忌妒我，乔达摩，佛陀有自己的私人医主，但是哪个佛也没有自己的私人牙医。他们当然没这么幸运。至少谁也没有一个戴瓦盖德跟在身边，那至少是绝对肯定的。

　　好，现在结束。


金色童年
第十二章佛的私人牙医

　

　　我工作了一整夜，因为我做了一个小小的评论，可能伤害到戴瓦拉吉的感情。他可能还没有注意到，但是它却在我的心上沉沉地压了一整夜。我睡不着觉。我说：「没有哪个佛有私人牙医，但是乔达摩．佛陀有一个私人医生。」那么说不完全正确，所以我去查阅纪录，阿喀西（Akshic）的纪录。

　　我必须再说明几点，这几点没有人会关心，尤其是那些愚蠢的历史学家、我并没有查阅历史资科。我不得不进入H?G威尔斯所说的时间机器，回溯时间，这是最困难的工作，你们知道我是一个懒人。我到现在还气喘吁吁呢。

　　佛陀的医主，吉婆伽（Jivaka），是一个国王送给佛陀的。国王的名字叫频婆娑罗。关于频婆娑罗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不是佛陀的桑雅生之一，他只是一个同情者、支持者。

　　他为什么把吉婆伽送给佛陀呢？－－吉婆伽是频婆娑罗自己的私人医生，是当时最有各望的医生－－因为他正在和另一个国王竞争，那个国王叫作波斯匿王。波斯匿王把他自己的医生献给佛陀。他刚说过：「无论你什么时候需要，我的私人医生都会为你服务。」

　　这对频婆娑罗无疑是个巨大的挑战。如果波斯匿王能这么做，频婆娑罗表示，他可以把他最心爱的医生作为礼物送给佛陀，所以尽管吉婆伽亦步亦趋跟随佛陀，但他并不是佛陀的追随者，记住，他还是印度教徒，一个婆罗门。

　　这的确很奇怪，佛陀的医生，始终不离左右，即使是在最私密的时刻，居然还是一个婆罗门？真相就在这里显露出来。吉婆伽依然从国王那里拿薪水。他是为国王服务。如果国王希望他跟佛陀在一起，没问题，仆人必须听从主人的命令。即便如此，他也极少跟佛陀在一起，因为频婆娑罗老了，他一次又一次需要他的医生，所以只能把他叫回首都。

　　戴瓦拉吉，你可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我感到很难过，我有一点儿残酷。我不应该那么说。你要多独特有多独特。就作为一个佛的医生而言，没有人能和你相比的，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因为不会再有人如此简单、如此疯狂，称自己是左巴佛陀了。

　　这使我想起从前跟你们讲过的一个故事。一副重担从我心上卸下来了。你们甚至可以从我的呼吸状态上看出来，我的确解脱了。那只是一个简单的评论，但是我太敏感，也许超出了一个佛所应有的敏感度，但是我能怎么办呢？我不能按照别人的想像去成佛，我只能成为我自己，我摆脱了一副重担，尽管你们可能完全没有感觉到，或者可能你们在意识深处觉知到了，然后咯咯地发笑，把它隐藏起来。你们不可以对我隐藏任何东西。

　　但奇怪的是，任何有助于这个身体消失的事情不但不会弱化觉知，甚至会使觉知变得更加清晰无碍。我抓住这把椅子，只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个身体还在。不是我希望它在，而是只有这样，你们才不会魂不守舍，这里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四个人魂不守舍。是的，如果你们销魂入胜，任何地方都有足够的空问。

　　现在我们来讲故事?我把它叫作故事－－并非因为它是一个故事，而是因为生命中充满了太多故事般的情节。如果你懂得如何阅读生命，你就不需要小说了。我想知道为什么克里希那穆提会看小说，而且还是三流的侦探小说，他的内在肯定缺乏什么。唉，他看不出来，那么有智慧的一个人，或者他也许看出来了，只是努力用侦探小说来欺骗自己吧。

　　他说他幸亏没有读过薄伽梵歌，没有读过古兰经，也没有读过梨俱吠陀……可是他却读侦探小说。他应该同时说：不幸的是他读侦探小说；他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但是我知道，因为他过去住在孟买，而我也曾是那户人家的客人。房东太大问我：「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我没看见您读侦探小说－－这是怎么回事？」她说：「我以为每个开悟的人肯定都会看读侦探小说呢。 」

　　我说：「你哪儿来这么荒唐的想法？」

　　她说：「从克里希那穆提那儿来的。他也在这里住，我的丈夫是他的追随者。我也热爱他，支持他。我曾经看过他读三流的侦探小说，我想那里面肯定有什么宝贵的东西，请原谅我对某些个人私事感到好奇，不过我刚才看了您的箱子。我以为您把侦探小说藏在那儿了。」

　　我通常不只带一个箱子，而是带二涸大箱子。她肯定以为我带了差不多一图书馆的侦探小说呢，可是她却连一本也找不到，她感到迷惑不解。

　　其他从瓦腊纳西来的朋友也问同样的问题，因为克里希那穆提住在瓦腊纳西。还有其他从新德里来的朋友也问同样的问题，这就不可能搞错了－－这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反覆询问同一个问题，还有许多人看见他在乘飞机旅行的时候看侦探小说。其实，跟你们讲实话吧，有一次我碰巧看见他，在从孟买飞往德里的航班上。他那时候就在读一本侦探小说。命中注定我们两个人乘同一架飞机，所以我可以肯定地说，他的确读侦探小说。我不需要任何证人，我自己就是一个证人。

　　但是我也能以任何一件小事情为蓝本编出一个故事来，只要把它放到合适的背景里去就行了，今天早晨我讲到博帕尔女王访问我们村庄，那个村庄属于她的国家，她邀请我们作为客人去参加她每年一度的庆典，当她在我们村里的时候，她问我的那昵：「你为什么叫这个男孩拉迦（Raja）？」

　　「拉迦」的意思是「国王」，而在那个国家，拉迦的称号当然归国家的主人所有。连女王的丈夫都不叫「拉迦」，而只能叫「亲王」－－拉吉古玛（Raikumur），就像英国那个可怜的菲利普，叫菲利普「亲王」一样－－「国王」都不能叫。然而奇怪的是，他是那里唯－长得像国王的人。不仅英国女王长得不像女王，而且可怜的查尔斯王子长得也不像谚语中的白马王子、唯一长得像国王的人却不叫国王，只叫菲利普「亲王」。

　　我为他感到难过。其原因就在于他不属于同一个血统，血统决定一切，至少是在他们的白痴世界里。否则血就是血，在实验室里，即便是国王或者女王的血也不会显示出有任何不同。

　　这里，你们两个都是医生，还有一个是护士，第四个是，虽然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但差不多两个都是了，当然是没有证书的。你们都懂得血不是决定因素。伊丽莎白女王是正统的－－正统的，不是根据科学家，而是根据白痴。查尔斯是她的儿子，至少百分之五十是；他有皇家的遗传。菲利普是一个外国人，为了安慰他，他们就称他为「亲王」。

　　同样地，在那个时代的那个小国家里，那个女人是首领，她叫女王－－拉尼（Rani），但是没有拉迦。她的丈夫只是一个亲王－－拉吉古玛。她自然要问我的外祖母：「你为什么叫这个男孩你的拉迦？」你们会很吃惊，要知道在那个国家里，给任何人取名叫拉迦都是犯法的。我的外祖母笑着说：「他是我心中的国王，至于法律嘛，我们很快就会离间这个国家的，但是我不可能给他改名字。」

　　当她说我们会很快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连我也吃了一惊……就为了保留我的名字？那天晚上我对她说：「那呢，你疯了吗？就为了保留这个傻名字……？叫什么名字都行，你可以私底下叫我拉迦嘛。我们不需要离开。」

　　她说：「我打心眼里觉得，我们很快就得离开这个国家。所以我才敢这么说。」

　　后来果然如此。这件事情发生在我八岁那年，仅仅一年以后，我们便永远离开了那个国家……但是她从未停止过叫我拉迦、我自己把名字改了，因为拉迦－－「国王」听上去似乎格外地自命不凡，我不喜欢在学校里被每个人嘲笑，况且我不希望任何人叫我拉迦，除了我的外砠母，那是我们之间的私事。

　　不过这个名字真的冒犯了女王，这些人有多么可怜，国王和女王，总统、首相……这么多名目！然而他们有权有势呀。他们白痴到了极点，而又强权到了极点，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

　　我对我的外祖母说：「按照我的理解，她不仅是被我的名字冒犯了，她还嫉妒你。」我看得清清楚楚，所以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且，」我告诉她：「我并没有问你，我是对还是错。」事实上那种性格决定了我的整个人生道路。

　　我从来不问任何人我是对还是错。无论错或者对，如果我想做，我就会把它变戎对的。如果它是错的，那我也会把它变成对的，但是我从来不让任何人干涉我?那种性格给予了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跟这个世界没有多大关系，没有银行存款，但却是真正重要的东西：对美、爱、真理、永恒……的品味、简而言之，对自己的品味。

　　「现在几点了，戴瓦盖德？」

　　「八点差三分，奥修。」

　　非常好，我今天早晨对你也很严厉。关于这个，我不会多说什么，只说一句：跟我所爱的人在一起，我会忘乎所以。那时候我开始随心所欲地做事、讲话，这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是没有问题的，可爱就是这样跟某个人在一起，好像你是一个人似的。但有时候它可能会让另一个人难以承受。

　　我可以－直说「对不起」，但是这句话太正式了。当我打击你们的时候，我经常打击，它充满慈爱，一句正式的「对不起」不管用，但是你们看得见我的眼泪，它们说的超过我所能……许多倍还不止，我提醒你们，未来我还会严厉，或许对你更严厉。那就是我的爱的方式。我希望你们能理解－－如果不是今天，那就是明天，或者也许是后天，再往后，我说不准，因为至少这两天我有记录。我打算在这里，这里依然敞开大门，但是接下来两天，我肯定会在这里。

　　我刚才说到，一年以后，我们离开了那个国家和那个村庄。我以前告诉过你们，我的外祖父在途中去世了。那是我第一次遭遇死亡，并且是一次美丽的遭遇。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丑陋，正如它或多或少地发生在全世界几乎每一个孩子的眼前。幸运的是，我在我奄奄一息的外祖父身边待了好几个小时，他慢慢地死去。渐渐地，我能感觉到死亡降临了，我能看到它广漠的静寂。

　　还有一点幸运的是，我的那昵在场、或许没有她，我可能会错过死亡的美丽。因为爱与死紧密相连，或许就是一回事，她爱我，她以爱的雨露浇灌我，而死亡在那里，慢慢地发生。一辆牛车……我依然能听到它发出的声音……它的轮子轧在石头上嘎吱作响……伯拉不停地吆暍赶牛……他的鞭子打在牛背上……我全都听得见。它深深地扎根在我的经验里，我想即使我死了，也抹不掉。即使在临终之际，我也有可能再次听到那辆牛车的声响。

　　我的那呢握着我的手，我一片茫然，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那一刻全然不知。我的外祖父枕在我的腿上，我把手放在他的胸前，慢慢地，慢慢地，他的呼吸消失了。当我感觉到他不再呼吸的时候，我对我的外祖母说：「对不起，那呢，不过他好像不再呼吸了。」

　　她说：「那最好了，你不需要担心。他已经活够了，再也不需要什么了。」她还告诉我：「记住，因为这些都是不应该被遗忘趵时刻：不会再要求什么。这一切，足够了。」

　　足够了吗？再给我十分钟，要停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我比你们更着急，我最后还要引诱你们一下。

　　现在我高高兴兴地可以说，停止。
　

 
 
金色童年
第十三章爱与自由

　

　　好，把毛巾拿走吧。阿淑，请原谅，因为我现在得开始干正事了，你能理解一副身子骨要同时穿两种衬衫，这对可怜的身子骨来说，尤其是对藏在它后面的可怜的心来说，是非常困难的。这颗心无法像政治家或者外交家那样处世。它不是外交家，它单纯得像个孩子。

　　我忘不了耶稣，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基督教徒都更惦记耶稣。耶稣说：「那些像小孩一样的人有福了，为着（For）他们的世界就是神的王国。」这里面要牢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为着」这个词。在耶稣所有以「那些……有福了」开头、接着又以「……神的王国」结尾的格言中，这是最为独特的一句，因为其他所有的陈述都说：「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because）他们必将继承神的王国。」它们有逻辑关系，它们是对未来的许诺－－对并不存在的未来。这是仅有的一句陈述，说：「……为着他们的世界就是神的王国。」没有未来，没有推理，没有理由，没有利益上的许诺，完全只是对事实的陈述，或者说得更恰当一点，是对事实的单纯陈述。

　　我总是被这句陈述深深打动，总是被它震惊。真是难以置信，一个人居然会被同一句陈述反覆震惊了二十年……是的，三十年来，这句陈述始终伴随着我，每每在我心中激起欢乐的潮涌：「为着他们的世界就是神的王国……」多么缺乏逻辑，又多么真实。

　　阿淑，我刚才不得不叫你把毛巾拿走，因为，两件事情不能并行，尤其在只有一颗心的情况下，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每天都对我这么好，当我想要回忆起它是从何时开始的，就会觉得似乎我无始以来就认识你。我没有开玩笑。确实当我想到阿淑的时候，我回忆不出她是何时跨入我的亲密世界的。看上去似乎她始终都在那里，坐在我身边，是不是做牙科护士姑且不论。现在她成为戴瓦拉吉的一个副主编，那可是一大提升，现在你有两位医生属下。难道不是一大提升吗？你可以让他们打作一团，自己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呀！

　　好，现在来讲我的故事……在讲故事之前，一般最好有一小段开场白，尽可能不合章法，因为那种导言才正适合我这样的人。有时候我嘲笑自己，无绿无故……因为一有缘故，就笑不起来了。

　　没有缘故，人才笑得起来。笑跟合理性没有关系，所以我偶尔把我的合理性放在一边，也把不合理性放在一边－－记住它们是同一事物的两面，那样我才能真正由衷地笑起来。

　　当然谁也听不见我在笑，那不是生埋的，否则戴瓦拉吉和戴瓦盖德就能用他们的仪器检测到。他们检测不到，它超越一切仪器性能。瞧我创造了一个多美妙的词：仪器性能。要按部就班地把它写下来，instru-mental-ity。这样你们就能理解我在说什么－－至少理解我所说的文字，或许有一天也能理解没有文字。那是我对你们全体的希望、梦想。

　　你们会担心，因为我今天的开场白确实太长了。你们了解我，我也了解你们。我将尽可能地放慢脚步。那会帮助你们倾空自己。那是我的全部职责，倾空，你们可以称之为「无限倾空」。

　　前几天，我跟你们讲到我外祖父的死是我第一次遭遇死亡。是的，是一次遭遇，还有更多；不只是遭遇，否则我就会错过它真正的意义。我的确看见死亡，此外还有某种不死的东西，漂浮在它上面，从身体溢出……是那些元素。那次遭遇决定了我的整个人生道路，它给我指明了方向，或者毋宁说维度更好，那是我从前所不知道的。

　　我也听说过别人的死亡，但只是听说。我没有亲眼目睹，而且即使我亲眼目睹，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除非你爱某个人，然后他死了，否则你无法真正遭遇死亡。这句话应该加一道划线：只有当所爱的人死去，才能遭遇死亡。

　　当爱与死相加在一起围绕着你，你就会发生转化。一种巨大的转变，仿佛新生命的诞生。你再也不是以前的你了，但是人们的心中没有爱，因为他们没有爱，所以无法像我一样体验到死亡。没有爱，死亡就不会把存在的钥匙给你，有了爱，它就会把打开一切存在的钥匙递给你。

　　我对死亡的首度体验不只是一次简单的遭遇。从很多方面来看，都是复杂的，我所爱的人正在死亡。我把他认作我的父亲。他以绝对的自由养育我长大，没有禁止，没有压制，没有命令。他从未对我说过「不要做这」或者「要做那」，只有到现在，我才能认识到这个人的美。一个老人很难不对小孩说：「不要做那，要做这。」或者：「坐着，别乱动。」或者：「去干点儿什么。你怎么老坐着，什么也下干？」但是他从来不这么说。在我的记忆中，一次也找不到，就连试图干涉我的存在也找不到，他只会收回自己的看法。如果他认为我所做的是错的，他就收回他的想法，闭上眼睛。

　　有一次我问他：「那那，为什么有时候我坐在你旁边，你会把眼睛闭起来？」

　　他说：「你现在还不懂，但是或许有一天你会懂。我闭上眼睛，就不会阻止你做你的事情，不管那件事情是对是错。我没有职责去阻止你，我已经把你从你的爸爸妈妈身边带走了，如果我连自由都不能给你的话，那我还把你从你的父母身边带走干什么呢？我带走你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干涉你，我怎么可能干涉呢？」

　　「但是你要知道，」他继续说：「有时候这真是一种很强的诱惑，你是一个那么大的诱惑。我绝对想不到，否则我就不冒这个险了。不知怎么搞的，你就是有天分专门找错误的事情干。我真想知道，」他说：「你怎么找到那么多事情把它们做错呢。要嘛我彻底发疯了，要嘛是你。」

　　我说：「那那，你不需要担心，如果有人发疯的话，郡就是我。」从那天起，我一直告诉别人：「别管我，我是－个疯子。」

　　我那么说是为了安慰他，我现在依然那么说，是为了安慰那些真正发疯的人。但是，假如你身处一所疯人院，而你又是唯一正常的人，你除了对每个人说：「放松，我是一个疯子，对我别太认真。」之外，还能做什么呢？我一辈子部在做这个。

　　他经常把眼睛闭起来，但有时候诱惑太大，比如，有一天我骑在伯拉身上，他是我们的仆人，我命令他像马一样做动作，刚开始他的脸上显出困惑的表情，而我的外祖母却说：「有什么不对吗？你就不能稍微地表演一下？伯拉，做马的动作。」于是他开始做马应该做的各种动作，而我骑在他的身上。

　　那在我外祖父面前是太过分了。他闭上眼睛开始念他的咒语：「Namo arihantanam namo……namo siddhanam namo。」

　　当然我只好停下来，因为只要他一念咒语，那就意味着对他来说太过分了。该停止了。我摇摇他说：「那那，回来，你不需要念咒语。我已经停止玩游戏了，你看不出来这只是一个游戏吗？」

　　他盯住我的眼睛，我也盯住他的眼睛。有片刻，谁也不出声。他等我先说话。后来他只能投降，他说：「好吧，我先说。」

　　我说：「那就对了，因为如果你再不说话，我就一辈子不说话了。现在你说话了，那就好，这样我现在才可以回答你，你想问什么？」

　　他说：「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这么淘气？」

　　我说：「那个问题你应该留给上帝。当你见到他的时候，就问他：『你为什么把这个孩子造得那么淘气？』那个问题你不能问我。那几乎等于是问：『你为什么是你啊？』喏，那怎么可能回答？就我来说，我才不管呢。我只管做我自己。在这个家里，这是否被允许呢？」

　　他又看着我，问：「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如果不允许我做我自己，那我就再也不进这个家门了。所以请对我明说：要嘛我带着做我自己的执照进这个家门，要嘛我就忘记这个家，去做流浪汉。对我明说，别犹豫，快！」

　　他笑着说：「你可以进这个家门、它是你的家，如果我忍不住要干涉你的话，那我就会离间这个家。你不需要离开。」

　　他真是那么做的。在这段对话之后仅两个月，他就不在人世了。他不仅离间了这个家，他也离开了所有的家，直至离开身体－－那才是他真正的家。

　　我爱这个人，因为他爱我的自由，只有我的自由受到尊重，我才能够爱，要是我不得不讨价还价，以我的自由换取爱，那么那种爱就不是给我的。那么它就是给弱者的，它不是给那些知道者的、在这个世界上，几乎人人都以为他心中有爱，但是如果你环顾左右情深爱重的人们，就会发现他们都是彼此的囚徒。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爱啊！这种爱创造的竟然是束缚！难道爱能够变成束缚吗？可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情况确实如此，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爱，通常人们确实只认为他们心中有爱，他们并没有爱－－因为当爱来临的时候，哪里有「我」和「你」呢？当爱来临的时候，它立刻带来一种巨大的自由感、非占有感。但不幸的是，那种爱极其稀有。

　　爱与自由同在－－如果你拥有它，你就是一个国王或者女王。那是真正的神的王国－－爱与自由同在。爱给你以泥土中的根茎，自由给你以飞翔的翅膀。

　　我的外祖父把两者都给了我。他把他的爱给了我，超过他给我母亲的，甚至也超过他给我外祖母的；他也把自由给了我，那才是最可贵的礼物。他在临终的时候，把他的戒指给了我，眼睛里含着泪告诉我：「我没有别的东西给你。」

　　我说：「那那，你已经给了我最宝贵的礼物。」

　　他睁开眼睛说：「什么礼物？」

　　我笑着说：「你忘记了吗？你把你的爱给了我，又给了我自由。我想哪个孩子都不曾得到你给我的这种自由。我还需要什么呢？你还能给什么呢？我感激你。你可以安安心心地走了。」那以后我见过许多人的死，但是要死得安心的确很难。我只见过五个人死得安心：第一个是我的外祖父；第二个是我的仆人伯拉；第三个是我的那呢；第四个，我的父亲；第五个是维马吉帝（Vimalkirti）。

　　伯拉之所以死，完全是因为他无法想像如何在一个没有他主人的世界里生活。他就这么死了。他的心一松，便进入死亡。他本来是跟我们一起到我父亲的村子来的，因为他赶牛车。他只要有一会儿听不见动静，车篷里面没有人说话，他就问我：「Beta」－－意思是儿子「没什么事儿吧？」

　　伯拉反覆不断地问：「怎么这么安静？怎縻没有人说话？」但他是那种不会朝帘子里面看的人，那道帘子挂在他和我们之间，我外祖母在那儿，他怎么能朝里面看呢？麻烦就在于此，他看不见。但是他一遍又一遍地问：「怎么了，为什么每个人都不说话？」

　　我说：「没有事儿。我们喜欢安静。那那希望我们安静。」那是撒谎，因为那那已经死了－－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真话。他寂静无声，那就是叫我们安静。

　　我最后终于说：「伯拉，一切正常，只是那那走了。」

　　他不相信。他说：「那怎么可能一切正常？没有他，我活不了。」接着，不出二十四小时，他便死了。仿佛一朵花收拢了花办……决意不在日月的光辉下继续绽放。我们竭尽全力挽救他，因为那时候我们已经在比较大的城镇里，我父亲的城镇里。

　　我父亲的城镇，在印度，当然是个小城镇。人口只有两万。有一所医院和一所学校。我们尽一切可能挽救伯拉。医院里的医生很是吃惊，因为他无法相信这个人是印度人。他看起来大像欧洲人了。他肯定是生物学上的特例，我不知道，肯定有什么搞对了，就像他们说：「肯定有什么搞错了。」我也造出一句：「肯定有什么搞对了。」：干嘛总是错？

　　伯拉休克是因为他主人的死。我们不得不对他撒谎，直到我们抵达父亲的城镇。只有在我们抵达城镇的时候，尸体从牛车里搬出来，伯拉才看到一切，他眼睛一闭，便再也没有睁开。他说：「我不能看我的主人死了。」而那只是一种主仆关系，可他们之间却产生了某种亲密，某种无法定义的亲密。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这是我可以担保的，他只比我外祖父多活了几个小时，死前他一直昏迷不醒。

　　我外祖父去世以前，他曾对外祖母说：「照顾好伯拉，我知道你会照顾好拉迦－－这个我不需要告诉你；但是要照顾好伯拉，没有人能像他那样服侍我。 」

　　我告诉医生：「你理解－－你能理解这两个人之间肯定存在的是哪种赤诚呢？」

　　医生问我：「他是欧洲人吗？」

　　我说：「他长得像欧洲人。」

　　医生说：「别唬弄我，你虽然是个小孩子，只有七、八岁，但是很会耍花招。当我问你，你外祖父死了没有，你说没有，那就不是实话。」

　　我说：「不，那是实话：他没有死。那么有爱心的人不可能死。如果爱能死，那么这个世界就没有指望了。我不相信一个那么尊重我的自由－－一个小孩子的自由的人会死，就因为他不能呼吸了。我不可能把这两件事情等同起来－－不呼吸和死。」

　　那个欧洲医生一脸狐疑地看着我，对我的叔叔说：「这个男孩要嘛是哲学家，要嘛就是发疯了。」他说错了：我两个都是，不存在非此即彼的问题。我不是齐克果，不存在非此即彼的问题，不过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能相信我……那么简单的事情。

　　不过简单的事情最难以相信；困难的事情，倒最容易相信。你为什么要相信？你的头脑说：「这太简单了，一点儿也不复杂。没有理由相信。」除非你是一个德尔图良，他的话是我最喜爱的之一……

　　如果我只能从全世界以各种文字写成的著作中选择一句话，那么很抱歉，我不会选择耶稣的；抱歉，我也不会选择乔达摩.佛陀的；抱歉，我更不会选择摩西的，也不会选择穆罕默德的，甚至于老子或者庄子的。

　　我会选择这个奇怪的家伙，他没有什么名气－－德雨图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的确切发音，所以我最奸还是把它拼出来：Tertullian。在众说纷纭里，我单会引用这句话：「Credo qua absurdum」，就三个词－－「我相信，因为它荒唐。」

　　看上去似乎有人问他，他相信什么，又为什么相信，德雨图良就回答说：「Credo qua absurdum－－它荒唐，所以我相信。」德雨图良给出的信仰原因是absurdum－－ 「因为它荒唐。」

　　我们暂时把德尔图良忘掉，在他面前挂下一幅帘子。你们看那些玫瑰花。你们为什么爱它们？不荒唐吗？没有理由爱它们。假如有人坚持要再问一句，你为什么爱玫瑰花，你最后只能耸肩了之。那就是「Credo qua absurdum」，耸耸肩。那就是德尔图良哲学的全部内涵。

　　我搞不仅为什么医生不相信我的外祖父没有死。我知道，他也知道，就身体而言，它结束了，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争议，但是除身体之外，还有别的－－在身体里面，而又不属于身体。让我重覆一遍来强调它：在身体里面而又不属于身体，爱显示它；自由给它以翅膀翱翔于长空。

　　还有时间吗？

　　「有，奥修，」

　　有多少？我们进展的非常缓慢，就像一个可怜人的庆祝。要走极端。不应该这样，不应该慢－－那不是我的方式。要嘛烧起来，要嘛干脆别烧，要嘛两头一起烧，要苏让黑暗拥有它自己的美。

金色童年
第十四章停住轮子

　

　　瞧，我是个多么标准的英国绅士！虽然我想干涉，但是我没有?我已经张开嘴巴想说话了，我还是克制自己没有说。这就叫作自控。即使我能笑。当你们窃窃私语的时候，那种感觉真好、虽然我知道你们不是在说废话，但它还是很动听。尽管是技术上的，你们所说的完全是科学的。但是在你们两侗人中间，你们知道，这个无赖正躺在椅子上呢。

　　我还没有说「好」，先要走到我能说「好」的地方，当这个「好」字离我还远的时候，它是有意义的。一个「好」字离我那么遥远……我是个妄自尊大到极点的家伙！我不知道还有谁会这么飘飘然的。现在，言归正传……

　　I vadiyam vastu Govinsa, tubhyam eva samaryet：「我的主啊，你给我的这个生命，我带着感激把它交还给你。」那是我外祖父的临终遗言，尽管他从来不相信上帝，他不是印度教徒，这句话，这句经文，是印度教的经文－－在印度许多东西都混在一起，尤其是好东西。在弥留之际，夹杂在其他祷告之中，有一句话他反覆说了好多遍：「停住轮子。」

　　我那时候还听不懂，如果我们停住牛车的轮子，那是当时仅有的轮子，那我们还怎么赶到医院去呢？当他不断重复「停住轮子－－查克拉。」的时候，我问外祖母：「他发疯了吗？」她笑了。

　　我就爱她这一点，即使她知道，就像我也知道，死亡迫在眉睫……如果连我都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随时随地都会停止呼吸，这是显而易见的，然而他还坚持要停住轮子。她依然在笑。我现在还看得见她住笑。

　　她那时最多不超过五十岁，但是我始终在观察女人的－种奇怪的现象：那些本来其貌不扬却又假扮美丽的人，到了四十五岁都成了最丑陋的人，你们可以走遍世界，看看我所说的话对不对。涂着各式各样的口红和化妆品，还有假眉毛和说不清楚的玩意儿……我的上帝！

　　连上帝在创造世界的时候都没有想到这些东西。至少圣经里没有提到他在第五天创造口红，在第六天创造假眉毛等等。在四十五岁，如果这个女人的确美丽的话，她就会达到她的巅峰。我的观察是：男人在三十五岁达到他的巅峰，女人则在四十五岁。她有能力比男人多活十年－－这并非不公平。生孩子的时候她要吃那么大的苦，额外增加一丁点儿寿命，聊作补偿吧，完全没有问题。

　　我的那昵那时候五十岁，仍然处于她的美丽和青春的巅峰，我永远忘不了那一瞬间－－刻骨铭心的一瞬间！外祖父奄奄一息，要求我们停住轮子，简直荒唐！我怎么能停住轮子呢？我们必需赶到医院，没有轮子，我们就会在森林里面迷路。而外祖母笑得那么响，连伯拉，仆人，我们的车夫，都禁不住问，当然是从外面：「情况怎么样？你们为什么笑？」因为我一直叫她那昵，伯拉也叫她那呢，这是出于对我的尊重。他那时候说：「那昵，我的主人在生病，你笑得那么响，怎么了？拉迦又为什么没有声音？」

　　死亡，以及我外祖母的笑声，两者加起来使我彻底说不出话来，因??为我想要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以前从未了解，我不想因分心而失去哪怕一刹那的时间。

　　外祖父说：「停住轮子。拉迦，你听不见我说的话吗？如果我能听见你外祖母的笑声，你肯定能听见我说的话。我知道她是个怪女人，我从来都弄不懂她。」

　　我对他说：「那那，据我所知，她是我所见过最简单的女人，虽然我没有见过多少女人。」

　　但是我现在可以对你们说，我不认为世界上有任何人，活的或者死的，见过的女人有我多。但是为了安慰我奄奄一息的外祖父，我只妤对他说：「别为她的笑担心。我知道她，她不是在笑你说的话，她是在笑另一件事，是我和她之间的，我跟她说的一个笑话。」

　　他说：「好；如果那是你跟她说的一个笑话?那么她笑就完全没有问题。但是查克拉－－轮子怎么办呢？」

　　现在我知道怎么办，可那时候我根本不熟悉那种术语。轮子代表整个印度文化为之执着不放的生死轮回。千百年来，无数人都做着同一件事情：试图停住轮子。他不是在谈论牛车的轮子－－那很容易停住。事实上，要它不停地跑，倒是很困难的。

　　那里没有路－－不仅在当时，甚至现在也没有！去年我的一个远房兄弟来访问社区，他说：「我希望把我的全部生命都带到你的脚下来，可是真正的困难在于路。」

　　我说：「还没有路吗？」

　　差不多五十年都过去了，但是印度就是那么个国家，在那里，时间是静止的，天晓得钟是什么时候停的？但是它不前不后正妤停在十二点钟，两个指针并在一起，真是妙不可言，钟确定了正确的时间，无论是什么时候确定的－－肯定在几千年以前，无论是什么时候确定的那个钟，不是碰巧，就是被哪个计算机化的智慧，停在十二点钟，两个指针并在一起。你不能把它们看做两个，你只能把它们看作一个，或许那是夜里十二点钟吧……因为这个国家暗无天日，漆黑一片。

　　「我的上帝，」那个人对我说：「就因为路的问题，我不能把全家人都带来见你。」或讦就因为路的问题，他们将永远见不到我。那时候没有路，甚至今天也没有铁路通过那个村庄。它是真正贫穷的村庄，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它更加贫穷。

　　我当时无法理解为什么我的那那一定要坚持。或许是小车－－因为没有路，它发出的声音大吵了。它的每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而他正在忍受痛苫，所以他自然希望停住轮子，可我的外祖母却在笑。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笑了，他在谈论印度人所执着的生死问题，象征性地称之为生死轮回－－简而言之，就是轮子，不停地转啊转啊。

　　在西方世界，只有尼采有足够的瞻量和疯狂提出永恒循环的想法。这是他从东方人所执着的想法中借来的。他对两本书印象极为深刻：一本是《摩奴法典》，现在叫《摩奴诗选》，它是印度教最重要的经典。我恨它！你们能理解它的重要性。我不可能恨任何寻常的东西。它异乎寻常地丑陋。有些人我一看见他就会彻
底忘记非暴力，摩奴就是其中之一；我会一枪把他干掉！他罪有应得。

　　《摩奴法典》，为什么我说它是世界上最丑恶的书呢？因为它把男人和女人划分为二。不仅是男人和女人，它还把人类划分成四个阶级，而且没有人能跨越阶级。它创造了一套等级制度。

　　你们肯定会感到吃惊，要加道希特勒的桌子上也总放着一本《摩奴法典》，桌子就在他的床边。他对那本书的尊敬甚于《圣经》，现在我能知道我为什么恨它了。我在我的图书馆里连一本《摩奴法典》部没有放，虽然别人至少送过我一打，但是我全烧了。对它只能这样，当然，我是以尊敬的态度把它烧掉的。

　　尼采爱这两本书，而且立刻借用它们的思想，第一本是《摩奴法典》，另一本是《摩诃婆罗多》，就卷数而言，这本书或许是最伟大的书了；它简直巨大无比！就卷数而言，我认为《圣经》、《古兰经》、《法句经》、《道德经》根本不能相比，如果你们把它放在《大下列颠百科全书》旁边，你们就能理解我的话了，跟《摩诃婆罗多》相比，《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只算小书而已?它的确是一部巨著，但是很丑恶。

　　科学家们十分清楚地知道，过去在地球上曾经有过许多体型硕大无明的动物－－差不多像山似的，但是非常丑陋、《摩诃婆罗多》就属于那一类动物，你不仅在其中找不出任何美，而且如果你深入挖掘的话，你肯定会不时地从这座山里发现老鼠。

　　那两本书对尼采的影响极大，或许对尼采的工作责任最大的莫过于那两本书了。一本出自摩奴，《摩诃婆罗多》是广博写的。我必须承认两本书都做了大量工作，肮脏的工作！最好这两本书当初压恨就没有被写出来。

　　尼采以极大的尊敬将这两本书铭记住心，你们肯定会感到吃惊－－吃惊是因为这就是耶个自称「反基督」的人，但是不要吃惊。那两本书就是反基督的，事实上它们反一切美好的事物：反真理，反爱，尼采爱上它们并非巧合。虽然他从不喜欢老子或者佛陀，他却喜欢摩奴和克里虚那。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有意义。他喜欢摩奴是因为他爱等级制度的思想，他反对民主、自由、平等：简而言之，他反对一切真正的价值。他也爱广博的书《摩诃婆罗》，因为它包含只有战争才是美丽的概念。他有一次在给妹妹的信中写到：「此刻我被无尽的美所包围。我从未见过那种美。」别人会以为：他进入伊甸园了，其实不然，他在观看阅兵式呢。阳光在他们的刺刀上闪耀，被他称之为「我听见过的最美好的声音。」的声音既不是贝多芬，也不是莫札特，甚至也不是华格纳，而是德国军人列队前进的皮靴声。

　　华格纳是尼采的朋友，不仅如此，还有更多故事：尼采一度爱上朋友的妻子。他至少应该想起那个可怜的人……但是没有，他想到的既不是贝多芬，也不是莫札特，也不是华格纳，谁也此不上从德国军人的皮靴下传来的美妙音乐。对他来说，阳光下的刺刀和行军的声音才是美的终极体现。

　　伟大的美学！不过要记住，我并不是一个这么反对尼采的人，每当他接近真理时，我都欣赏他，但真理是我的价值标准和尺度，「阳光下的刺刀」以及「行军的皮靴声」－－当他偏离真理的时候，那么无论他是什么，我都会用刺刀砍他的头。那将大有可观：刺刀、尼采的头被砍掉的声音，以及美丽的血遍地流淌……这就是他的门徒－－希特勒所作的。

　　希特勒从尼采那里得到摩奴的思想。希特勒不是一个自己能找到摩奴的人，他是一个侏儒，尼采当然是个天才，只不过是个误入歧途的天才，他是一个原本可以成佛的人，但可惜的是，他死的时候仅仅是个疯子。

　　我刚才跟你们谈到印度人所执着的问题，提到那个问题，便想起了尼采。他在西方首次承认「永恒循环」的观念。但是他不诚实，他不说那个观念是借来的。他假装是原创者，要假装是原创者太容易了，非常容易，不需要有多少智慧。然而他是一个天才式的人物。他从未把他的天才用于发现什么，他把它用于借取，从普遍不为世人所知的原始资料中借取、谁知道《摩奴法典》呀？谁关心这个？摩奴五千年以前写的书。谁又管《摩诃婆罗多》？那么大一部书，除非有人真的想发疯，否则谁去读它。

　　不过真有人连《大不列颠百科全书》也读。我就认识那么一个人；他是我的私人朋友。此时此刻我的确应该至少想起他的名字。他可能还活着........那是我我唯一恐惧的，不过那也没有理由害怕，就因为他只读《大不列巅百科全书》。他绝对不会读我所说的东西－－绝对不会，绝对不会。他没有时间。他不仅读《大不列颠百科全书》，还要记忆－－那就是他的疯狂所在。不然的话，他看起来十分平常。当你一提起什么事是他百科全书里的内容，他立刻就变得不同寻常了，开始一页又一页、一页又一页、一页又一页地引证。他才不管你是不是想听。

　　只有那种人才会读《摩诃婆罗多》，它是印度教的百科全书，让我们管它叫「印度百科全书」吧！自然，它肯定比《大不列巅百科全书》更大。英国只不过是英国，还不如印度的一个小邦大呢。印度至少有三打那么大的邦，而且那也不是印度的全部，因为印度的一半现在是巴基斯坦，如果你们真想要印度的整幅图画，那你们就得再添一点东西上去。

　　缅甸一度也是印度的一部分。直到本世纪初，它才和印度分离。阿富汗一度也是印度的一部分；它几乎是一块大陆。所以《摩诃婆罗多》，「印度百科全书」，必然千倍于《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只有三十二卷，那算不了什么。如果你们把我所说的话汇集起来，比那还要多呢。

　　有人计算过。我不能肯定，因为我从来不做那种烂事儿，不过他们估计我迄今为止已经写了二百三十三本书了。大棒了！－－不是说那些书，而是说计算它们的人，他应该等着，因为还有许多仍然是手稿，还有许多别的尚未从印度语原文翻译过来。把所有那些都收集起来，真会成为一部「罗杰尼西百科全书」，但是《摩诃婆罗多》比它更大，而且将永远是世界上最大的书－－我指的是卷数、重量。

　　我之所以提到它，是因为我刚才谈到印度人所执着的问题。整部《摩诃婆罗多》不是别的，就是把印度人所执着的问题以长篇大论、鸿篇巨帙写出来，说的就是人不断地再生、再生、再生，永不休止。

　　那就是为什么我的外祖父说「停住轮子」的原因。要是我能停住轮子的话，我就会把它停住，不仅为他。也未世界上其他每一个人。我不仅会停住它，我还会把它彻底摧毁，这样就永远没有人能够再去转动它了。但是它不在我的掌握之中。

　　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个困扰人的问题呢？

　　在他去世的那一刻，我觉知到许多东西，我将把我在那一刻所觉知到的东西一一讲给你们听，因为那决定了我的整个人生。


金色童年
第十五章马格，巴巴

　

　　我始终喜欢那个关于亨利?福特的故事。他刚造出一辆最漂亮的汽车，把它介绍给一个兴旺发达－－十分兴旺发达而且前程似锦的顾客。那是他最新的汽车模型，他带顾客一起开车去兜风。开到二十英里时，汽车突然停止不动了。

　　顾客说：「什么！一辆新车，刚开过二十英里就停了？」

　　福特说：「对不起，先生。我忘记给它灌石油了。」

　　那时候，即使在美国，都叫它石油，而不叫汽油。

　　顾客大吃一惊。他说：「你是什么言思？你是说这辆车没有石油跑了三十英里？」

　　福特说：「是的，先生，跑三、四十英里，只要有我的名字就够了，不需要石油，」

　　我一旦不工作，有我一个人就够了－－其他什么也不需要。昨天我一整夜没有睡，这对我来说倒并不是麻烦－－从某种意义上讲，那是一个美丽的夜晚。月亮那么明亮……或许是月亮的美丽和明亮不让我入睡吧。但不是，那不可能是原因。我想原因是我对戴瓦盖德有一点过于严厉。是的，我可以是非常严厉的，我并不严厉，但我可以是非常严厉的，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当我看到你们内在有少许打开的可能性，那我就真打了！不是用小锤子，而是用大锤子。既然必须打，干嘛选择小锤子呢？要一锤定音！有时候我非常严厉，耶就是为什么有时候我不得不非常柔和的原因－－为了补偿， 为了平衡。

　　当我离开房间的时候，虽然你们面带笑容，但是笑容里有一点儿悲伤。我忘不了它。我是很容易遗忘的人，但是如果我曾经对别人严厉，那么要我遗忘就不容易了，我能原谅世界上任何人，除了我自己，或许那才是我睡不着的真正原因吧。无论如何，我的睡眠都是很浅的。在表层的睡眠之下，我始终醒着。薄薄的表层很容易被打扰，但只可能被我，不可能被其他任何人。

　　我离开房间的那一煞那，看见你的表情有一点悲伤……也许有许多原因吧，不仅是因为我打击你。但是无论你的悲伤有什么原因，我都在某种程度上加深了你内在的黑暗。而我在这里是为了照亮你（enlighten），不是为了蒙翳你（endarken）－－如果允许使用这个词的话，实际上，我们应该把它变成一个词，「endarken」上，因为有那么多人一直都在相互蒙翳，奇怪，尽管事实摆在那里，这个词居然不存在、照亮－－开悟难得发生，我们却有一个词表示它。我们还没有表示超越开悟的词，不过或许凡事都有一个限度，有些东西始终在超越、远离，因为超越，所以不在词语之列。

　　但是「endarken」应该成为广泛使用的词语。每个人都在蒙翳别人。丈夫蒙翳妻子，否则他在黑暗中干什么呢？就是在蒙翳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又在干什么呢？假如他以为只有他在蒙骗她，他就是一个傻瓜，在黑暗中，她对他的蒙翳超过他一向所能。无论如何，他都需要眼镜，而她却不需要，他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首席办事员，所以他当然需要眼镜啰。她是什么？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她才不需要眼镜呢。

　　在黑暗中，要觉加你所爱的女人－－尤其是在黑暗中。也许那就是为什么男人会用灯光的原因。男人在他们欢爱的时候喜欢有灯光；当他们做爱的时候，他们始终睁着眼睛。女人始终闭着眼晴。正在进行的整个事情的丑态，她们看了不能不笑－－那只拂拂坐在她们身上，还有所有那些……等等，等等，等等。

　　我感到有一点抱歉。我之所以说有一点，是因为就我而言，感到有一点抱歉就太多了。我流一滴眼泪就足够了。我不需要哭几个小时，而且撕扯我的头发……头发已经没有了。

　　从来没有人听说过有撕扯自己胡子的。我认为任何语言，甚至希伯来语，都没有这种表达：「撕扯他的胡子。」你们知道希伯来人和他们的《圣经》里面的先知－－他们都留着胡子。按照自然规律，如果你留胡子，就会变成秃头，因为自然总是保持平衡。

　　现在我又想起我的外祖母了……

　　尽管我那时还小，她却径常对找说：「听着，拉迦，千万别留胡子。」

　　我说：「你为什么提这个？我只有十岁，还没有开始长胡子呢。为什么提这个？」

　　她说：「在房子着火以前，就得挖好井。」

　　我的上帝！她的确是在房子着火以前挖井。她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我没听懂她的回答，就说：「好，继续，把你想说的说出来。」

　　她说：「千万、千万别留胡子……虽然我知道你会留的。」

　　我说：「这就奇怪了，要是你已经知道了，那你为什么还要阻止呢？」

　　她说：「我是尽力而为，但是我知道你会留胡子，像你这样的人总留是胡子。我认识你十一年了，我这么说肯定有原因。」接着她便陷入了沉思。

　　这其实没有什么，只是因为一个人不想浪费时间，每天傻瓜似的对着镜子刮胡子。想想看，要是一个女人长胡子，从镜子里面看会是什么样子？一个没有胡子的男人看上去就跟那一样。这很简单；节省时间，而且免得让你看起来像个傻瓜，至少在你自己的镜子里面。

　　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你一开始留胡子，就开始秃头，自然总记着保持平衡，它只能给你这么多毛发，如果你开始留胡子，那么当然就得从预算里的其他什么地方扣除。这是简单的经济学，随便问哪个会计都知道。

　　我有点儿挂念戴瓦盖德，感觉我似乎剌痛了他。或许我确实这么敝了……或许这么做是需要的。所以别再为我的睡眠担心了。如果有什么是需要的，我随时准备失去生命－－不是为了任何国家的原因，不是为了任何政府，不是为了任何种族，而是为了任何个人，为了任何心在跳、有感觉、能做各种孩子气的事的人。记住，我说的是「孩子气的事」。我指的是仍然是孩子的人。如果他能成长、成熟，成为整合的人。每当我用「整合」这个词的时候，我的意思始终都是智慧加上爱，那就等于整合。

　　喏，这已经成了冗长的注脚，如果萧伯纳可以被原谅，不仅被原谅，而且被授予诺贝尔奖，那你们也可以原谅我。而且我不要诺贝尔奖。即使他们给我这个奖，我也会拒绝。它不适合我，它的血腥味太浓了。

　　诺贝雨奖的钱都浸泡在鲜血里，因为那个人，诺贝尔，是炸弹的制造者。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向两大阵营出售武器，赚了数不清的钱。他的钱我砸都不想碰一下。事实上，我有好多年没有碰过钱了，因为不需要碰。总有人替我管钱－－而且钱总是肮脏的，不仅是诺贝雨奖的钱。

　　那侗建立诺贝尔奖的人确实感到内疚，为了摆脱他的内收，他建立了诺贝尔奖。这是一个良好的姿态，不过就像杀了人，然后又对他说：「对不起，先生，请原谅我。」我不会接受那种沾满血污的锤。

　　萧伯纳不仅受到尊敬，而且擭得诺贝尔奖，他在那些小书前面放了那么长的序论，你真想知这到底书是为了序论而写的呢，还是序论为了书而写的。据我所见，书是为了序论写的，而且我欣赏的正是这－点。

　　好，这已经是一篇长长的导言了。别为我的睡眠担心，但是要记住，别为我的严厉而心烦意乱，虽然你们加道，每个人都知道，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改变我的内在，但是毕竟有许多事情可能改变我的身体，甚至于我的头脑。当然我既不是我的身体，也不是我的头脑，但是我必须通过它们才能运转。

　　现在我能看到自己的嘴唇干了。喏，随便依靠外在的什么手段都能做到这些。我在说话，可是干燥的嘴唇使我感到很不方便。我会尽力而为，但它们的确是个障碍。戴瓦盖德，你可以帮助我－－把你的小把戏使出来。它会恰如其分地中断这篇导言，然后我才能开始。谢谢你……

　　现在开始讲故事。

　　死亡不是终点，而是人的整个牛命的顶点。你并没有结束，而是被转移到另一个身体里面。那就是东方人所说的「轮子」。它不停地转啊转啊。是的，它可以被停住，但是停住它的方法不在你死的时候。

　　那是我从外祖父去世这件事情上得到的教训之一，也是最大的教训。他哭喊着，眼睛里充满泪水，要我们停住轮子。我们当时茫然失措：怎么停住轮子呢？

　　他的轮子是他的轮子，我们连看也看不见。那是他自己的意识，只有他能做那件事。由于他要求我们去停住它，所以显然池自己做不了，于是便泪流满面，拼命坚持要我们去停住轮子，－遍又一遍，好像我们都聋了似的。我们对他说：「我们听见你说的话了，那那，我们懂。请你安静下来。」

　　就在那一刹那，奇迹发生了、我从来没有把这什事情透露给任何人，或许此前还不到时候、我对他说：「请安静下来」－－牛车在坎坷崎岖的道路上嘎吱作响，那简直不是路，只是一条痕迹，而他坚持说：「停住轮子，拉迦，你听见了吗？停住轮子。」

　　我反覆对他说：「是的，我听见你说的话了。我懂你的意思。你知道除了你，没有人能停住那个轮子，所以请安静下来。我会尽量帮助你的。」

　　我的外婆大吃一惊、她的眼睛瞪的那么大，吃惊地看着我。：我在说什么？我怎么能帮助他？

　　我说：「是的。别那么吃惊地看着我。我突然想起来我的过去世了。看见他的死亡，我想起来我自己的一次死亡。」那一次的生与死发生在西藏。它是唯一知道如何停注轮子的国家，而且十分科学。于是我开始念颂什么。

　　不仅外祖母听不懂，我奄奄一息的外祖父也听不懂，我的仆人伯拉也听不懂，他在外面专心致意地听。而且，我对我念颂的东西也一个字都听不懂。直到十二或者十三年之后，我才了解到它是什么。花了那么长时间才发现谜底，它就是Bardo Thodal，《西藏度亡经》。

　　在西藏，每当有人临终。他们都会念烦一种咒语?那种咒语就叫巴豆〈bardo〉。咒语对他说：「放松，安静、来到你的中心，停在那里，无论身体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它。只是观照。让它发生，不要去干涉。切记，切记，切记，你只是一侗观照者，那是你真正的本性。如果你能记着这一点而死去，轮子就会停止转动。」

　　我为我临终的外祖父念颂《西藏度亡经》，而我连自己正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奇怪，不仅我念颂它，他也安静下来，一声不响地听我念颂。或许因为藏语听上去很奇怪吧。他以前可能连一个藏语单词都没有听说过，他可能连有一个国家叫西藏都不知道。他却在死亡的时候变得全神贯注，而且绝对安静，尽管他听不懂，巴豆却照样起作用，有时候你不懂的东西反而起作用；它们之所以起作用，就因为你不懂。

　　再伟大的外科医生也无法给自己的孩子动手术，为什么？再伟大的外科医生也无法给自己心爱的人动手术。我指的不是他的妻子－－任何人都能给他的妻子动手术－－我指的是他心爱的人，那当然不是他的妻子，也永远不可能是。把你心爱的人降格为你的妻子是一种犯罪。当然它不会受到法律惩罚，但是自然本身会惩罚它，所以不需要任何法律。

　　没有哪个爱人可以被降格为丈夫。拥有丈夫是无比丑恶的事情。这个词就是丑陋的。它和「耕种」出于同一个词根；丈夫就是用女人作土地、农场来撒播他的种子的人。全世界每一种语言都必须把「丈夫」这个词彻底删除掉，它是非人性的。爱人可以被理解，但不是丈夫！

　　我在念颂巴豆，虽然我不知道它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读过。但是当我念颂它的时候，那些奇怪的语言所引起的震动让我的外祖父安静下来。他便在那种安静的状态下死了。

　　安静地活是美丽的，但安静地死更加美丽，美丽得多，因为死就像是珠穆朗玛峰喜马拉雅山的最高点，虽然没有人教过我，但是我从他死亡的那一刻学到了许多。我看见自己在念颂绝对奇怪的东西，它把我震动到一个新的平面，把我推入一个新的维度。我开始新的探索－－朝圣。

　　在这段朝圣的旅途上，我遇见过许多更加非凡的人，超过葛吉夫在他的《与奇人相遇》中一书中所列举到的。我会逐步地，当说起他们的时候，讲述他们。今天我可以讲述那些非凡人物中的一个。

　　他的真实姓名无人知晓，他的真实年龄也一样，但是人们叫他「马格?巴巴〈Magga Baba〉。马格的意思只是「大茶杯」。他总是习惯于把他的马恪他的茶杯拿在手里，什么东西他都用它来装：他的茶、他的奶、他的食物，别人给他的钱，或者其他什么需要装的。他所拥有的一切就是他的马格，那就是为什么他彼誉为马格?巴巴的原因。巴巴一是尊称。意思是祖父，你父亲的父亲、在印地语中?你母亲的父亲叫那那，你父亲的父亲叫巴巴。

　　马格?巴巴当然是曾经生活在这个星球上最非凡的人物之一。他真是上帝的选民之一。你可以把他和耶稣、佛陀、老子算在一起。我不太了解他的童年或者他的父母。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儿来－－他就那么某一天突然出现在镇上。

　　他不说诂。人们不厌其烦地问池各种问题。他要嘛保持沉默，要嘛如果他们唠叨个没完，他就开始大声地胡言乱语，都是些根本没有意义的声音。那些可怜的人就以为他在说一种语言，或许他们听不懂。他根本没有使用语言，他只是在发声音而已。例如：「Higgalal hoo hoo guloo higga hee hee。」然后他就会等着，又问：「Hee hee hcc？」听上去似乎他在问：「你们明白了吗？」

　　那些可怜的人就会说：「是的，巴巴，是的。」

　　然后他就会伸出他的马格做个示意，这个示意在印度指的是钱。它来源于古代，那时候有真正的金币和银币。为了检验它是不是真金做的，人们通常把硬币扔到地上，然后听它的声音。真金有它自己的声音，谁也假冒不了。所以马格?巴巴会一只手伸出他的马格，另一只手敝出要钱的示意，意思是：「如果你们听懂了，那就给我点儿什么。」人们就会给他。

　　如果我在场的话，我会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因为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他并不贪财。他会从一个人的手里拿，再把它给另一个人。他的马格始终是空的。里面偶尔也有东西，但是这种情况极少。它是一个通道：钱在里面来来去去，食物在里面来来去去，而它始终是空的。他一直在清洁它。我曾看见他早晨、傍晚和下午，一直都在清洁它。

　　我想对你们坦白－－「你们」是指这个世界－－我是他唯一经常开口说话的对象，但只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私下交谈。我会在深夜里到他那里去，大概是早晨两点钟吧，因为那时候最有可能发现他独自一人。他会裹在他的旧毯子里面，在冬天的夜里，睡在一堆火旁边。我会在他身旁坐一会儿，我从来不打搅他，那是他喜爱我的原因。偶尔他也会转过身来，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那里，便开始自言自语。

　　他不是讲印地语的人，所以人们以为很难和他沟通，但那不是事实。他当然不是一个以印地语为母语的人，但是他不仅懂印地语，而且懂其他多种语言。当然他最懂的语言是沉默；他几乎沉默了一辈子。白天他不会同任何人说话，但是夜里他会同我说，只在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听到他的只言片语真是幸福之至。

　　马格?巴巴从来不说他自己生命中的事情，但是他说许多关于生命的事情，他第一个对我说：「生命比它看上去的更广大。不要凭表象判断，要深入到谷底，生命的根就在那里。」他往往突然开口说话，然后又突然沉默不语，那是他的方式。没有办法劝他说话；他要嘛说，要嘛不说。他不回答任何问题，而我们之间的谈话是个绝对的秘密。没有人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把它说出来。

　　我听说过许多大演说家，跟他们相比，他只是一个可怜人。但他的话是纯蜜，香甜醉人又富于营养，而且意味深长、「但是，」他告诉我：「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跟你说过话，直到我死了，因为有许多人都以为我是聋子，他们这么以为对我倒是有好处，许多人以为我是疯子－－就我而言，那更好，许多非常聪敏的人试图领会我所说的话，其实那都是胡言乱语。

　　我想知道，当我听见他们从其中推究出来的意思时，我对自己说：「我的上帝！如果这些人都是聪明人、教授、博学家、学者，那么可怜的大众又怎么样呢？我什么都没说，他们却无中生有，搞出那么多名堂来，就像肥皂泡似的。」

　　因为某种原因，或者也许根本没有原因，他喜爱我。

　　我有幸被许多奇怪的人所喜爱，马格?巴巴是名单中的第一个。

　　他的身边整天围满了人。他的确是一个自由的人，然而还没有自由到挪动一寸的程度，因为人们对他很执着。他们会把他放进一辆人力车，想拉到哪儿，就拉到哪儿。当然他不会说不。因为他假装要嘛是聋子，要嘛是哑巴，要嘛是疯子。而且他从未说过一个能在任何字典里查到的词，显然他不能说是或者不，他只好走。

　　他有一次或者两次被人偷走。他失踪了几个月。因为另一个城镇来人把他偷走了。当警察找到他的时候，问他想回哪儿去，他当然又拿出那一套，他胡乱说了些：「Yuddle fuddle shuddle」警察说：「这个人疯了，我们的报告上怎么写呢？写『Yuddle fuddle shuddle』？这算什意思？谁能搞明白这句话啊？」所以他只好留在那儿，直到再被先前那个镇上的一群人偷回去为止，那就是我住的城镇，在我外祖父去世后不久，我便住在那里。

　　我几乎每天夜里必去拜访他，在他的楝树下面，那是他通常睡觉和起居的地方。甚至当我生病的时候，我的外祖母不让我出门，甚至在那种时候，等她夜裹睡着了，我还是会溜出去。但是我不得不去，我每天至少要拜访马格?巴巴一次，他是一种精神营养。

　　他对我的帮助极大，虽然他从未给过我任何指导，除了以他自身的存在之外。仅仅以自身的存在，他触发了我内在的未知源泉－－对我来说是未知的。我深深感激马格?巴巴这个人，而最大的福祉莫过于我，一个小孩子，是他唯一开口说话的对象。我们单独在一起的那些时刻，只要想到他不对世界上任何其他人说话，就会凭添无穷的力量和生气。

　　如果有时候我去找他，刚好旁边有人，他就会做些可怕的事情把别人吓跑。比如他会扔东西，或者又蹦又跳，或者像疯子似的翩翩起舞，在深更半夜。任何人看到了都会害怕－－毕竟，你有妻子、孩子，还有工作，而这个人看上去简直就是疯子，他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然后，当那个人走了，我们便异口同声地笑起来。

　　除了他，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一起那么笑过，而且我觉得这一生都不可能再那么笑了……我又没有来世的生命。轮子已经停止了，是的，它还会继续跑一点点路，但那只是过去的动量，并没有新的能量注入进去。

　　马格?巴巴如此优美，我从未见过任何人可以跟他并肩，他就像一尊罗马雕塑，完美无瑕－－甚至比任何雕塑都完美，因为他是活的，我的意思是指他充满生命力，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可能遇见像马格?巴巴这样的人，我也不希望再遇见，因为一个马恪?巴巴就足够了，绰绰有余了。他令你彻底心满意足－－谁还想要复制品呢？我清楚地知道，人不可能比他更高我自己已经达到了更高点，你不可能再上去了。无论你升得多高，你都依然在同一个高度上。换句话说，在灵性成长的道路上出现了不可再超越的一刻，矛盾的是，那一刻就叫作超越。

　　他动身前住喜马拉雅山的那一天，他第一次叫我，那天夜里，有人来到我家敲门。我父亲打开门，来人说马格?巴巴要我去。

　　我的父亲说：「马格?巴巴？他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而且他从来不说话，所以他怎么可能叫他去呢？」

　　来人说：「我不管别的，我就把这个口信带到，请告诉相关的人。如果他碰巧是你的儿子，那不关我的事。」说完，那侗人就消失了。

　　我父亲深更半夜把我叫醒，说：「听着，有件事情：马格?巴巴要你去。可是首先，他不说话呀……」

　　我笑了，因为我知道他跟我说话，但是我没有告诉我父亲。

　　他继续说：「他要你马上就去，深更半夜的。你打算怎么办？你想到这个疯子那里去吗？」

　　我说：「我必须去。」

　　他说：「有时候我想你也是个小疯子，奸吧，去，从外面把门锁上，别在回来的时候再打扰我睡觉。」

　　我冲出家门，一路飞奔。那是他第－次叫我，当我跑到他面前的时候，我说：「什么事？」

　　他说：「这是我最后一夜在这里。我也许会永远离开了。你是我唯一曾经说过话的人。原谅我，我不得不跟那个被我打发来叫你的人说话，但是他什么也不知道，他没有把我认作有灵性修持的人。他是－个陌生人，我只用一个卢比贿赂他，告诉他把口信带到你家去。」

　　那时候，一个金卢比很值钱。四十年前在印度，一个金卢比差不多够你舒舒服服过上一个月的。你们是否知道英语单词「卢比」来源于印地语单词rupaiya，它的意思是「金的」？实际上，纸币不应该叫卢比，它不是金的。那些傻瓜起码可以把它涂成金色，但是他们连这个也不做。那时候一个卢比几乎相当于今天七百卢比。仅仅四十年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东西已经比以前贵了七百倍。

　　他说：「我只给了他一个卢比，叫他递这个口信。他拿着卢比不知所措，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他是一个陌生人－－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我说：「我也可以肯定这一点。我也从来没有在这个镇上见过他，或许他是一个过路人吧，但是不需要为那个担心。你为什么一定要叫我来呢？」

　　马格?巴巴说：「我要走了，没有人我可以叫来道别的。你是唯一的一个。」他抱住我，亲了亲我的前额，对我说再见，然后转身离去。就这样。

　　马格?巴巴一生失踪过许多次－－人们把他带走，又把他带回来－－所以当他最后失踪的时候，没有人很在意，直到几个月以后，人们才发觉他真的失踪了，因为他连续好几个月都没有回来，他们开始到他以前去过的地方寻找，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那天夜里，在他失踪以前，他告诉我：「我也许看不到你开成一朵花了，但是我的祝福将伴随着你。我也许不可能再回来。我要去喜马拉雅山。不要向任何人说起我的行踪。」他非常快乐，当他对我说这番话的时候，非常欢喜，因为他就要去喜马拉雅山了。喜马拉雅山始终是所有那些探索并且找到的人的归宿。

　　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因为喜马拉雅山是世界上最大的山脉，但是有一次我在喜马拉稚山旅行的时候，来到一个地方，那里似乎是他的墓地，说起来很奇怪，它在摩西和耶稣的墓地旁边。那两个人也深埋在喜马拉雅山里。我到那儿去是为了看耶稣墓的，我同时又发现了摩西和马恪?巴巴，这纯属巧合，当然也是一个惊喜。我绝对无法想像马格?巴巴跟摩西或者耶稣有什么关系，但是看到他的墓地在那里，我恍然大悟为什么他的脸美不可言，为什么他看起来不像任何印度人，却更像摩西。或许他就属于那个丢失的部落，摩西在前往以色列的途中曾经丢失一个部落，那个部落最后定居在喜马拉雅山的克什米尔地区。我很权威的说，那个部落在寻找以色列这件事情上，比摩西本人更准确?摩西在以色列所找到的完全是一片荒漠，毫无用处。他们在克什米尔所找到的才是真正的花园。

　　摩西到那儿去是为了寻找他丢失的部落。耶稣在他所谓的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以后也去了那儿。我之所以把它叫作「所谓的」，是因为那件事情并没有真正发生，他还活着。耶稣在十字架上钉了六个小时以后并没有死。犹太人把人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方式极端残忍，一个人差不多要忍受三十六个小时才会死掉。

　　耶稣的一个非常富有的门徒从中斡旋，特意把耶稣的刑期安排在一个礼拜五。那是特意安排好的……因为犹人人不允许在礼拜六继续任何工作，那是他们的圣日。耶稣必须从十字架上放下来，暂时运进一个洞穴，直到礼拜一再运出来。就在这个间隙，他詖人从洞穴里偷走了。

　　那是基督教徒们讲的故事。真实情况是，当他被人从十字架上放下来以后，当天晚上他在洞穴里被人带走，离开了以色列，虽然他失血过多，但是他还活着。花了几天时间才使他康复，但是他康复了，而且在喜马拉雅山克什米尔一个名叫巴哈岗（Pahalgam）的小村庄活到一百一十二岁。

　　他之所以选择那个地方－－巴哈岗，是因为他在那里发现了摩西的墓地，摩西在他之前到那里去寻找他丢失的部落。他不仅找到了，而且发现以色列根本不能和克什米尔相比，没有别的地方能和克什米尔相比。他在那里生活、死亡－－我指的是摩西。当耶稣和托马斯－－他心爱的门徒一起走到克什米尔，他派托马靳到印度去传他的道。他本人则住在克什米尔，靠近摩西的墓地，度过他的余生。

　　马格?巴巴葬在同一个小村庄里，就是巴哈岗。当我在巴哈岗的时候，我发现一条奇怪的关系链，从摩西连到耶稣，再连到马格?巴巴，再连到我。

　　马格?巴巴离开我们村庄以前，把他的毯子给我说：「这是我仅有的财产，我只想把它给你一个人。」

　　我说：「那好，但是我的父亲不会允许我把这绦毯子带回家去的。」

　　他笑了，我笑了……我们都很快活。他十分清楚，我的父亲不会允许这么肮脏的毡子放在他的家里。但是我很难过、很遗憾没有保存那条毯子。它不值什么－－一条又脏又旧的毯子－－但是它属于一个在佛陀和耶稣那种级别上的人。我不能把它带回家，因为我的父亲是做衣服买卖的，对衣服非常小心。我十分清楚他不会允许我这么仿。我也不能把它拿到我外祖母家里去，她也不允许，因为她对清洁非常讲究。

　　我讲究清洁也是从她那里继承来的，那是她的缺点，我完全没有责任。我无法忍受任何用过的或者脏的东西，不可能。我过去常对她说，当然是笑着：「你把我惯坏了。」不过那倒是真的。她把我彻底惯坏了，但是我感激她。她娇惯我喜爱纯净、清洁和美丽。

　　马格?已巴对我很重要，但是假如我不得不在我的那昵和他之间做出选择的话，我还是会选择我的那昵，虽然她那时侯并没有开悟，而马格?巴巴开悟了，但是有时候一个不开悟的人特别美丽，以至于你会选择他们，即使你有机会选择一个开悟的人。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两个都选。或者，如果我有一次机会在整个世界的云云众生里面选择两个，那些我会选择他们两个，马格?巴巴在外面……他不能进我外祖母的家；他会呆在外面，在他的楝树底下。当然我的外祖母也不能坐在马格?巴巴身边，「那个家伙！」她常这么叫他。「那个家伙！赶快把他忘掉，千万别靠近他，就算你只是从他身边经过，也得洗个澡。」她一直害怕他有虱子，因为谁也没有见他洗过澡。

　　或许她是对的：我认识他那么长时间，他从来没有洗过澡。他们两个人无法并存，那也是真的。在这种情况下，共生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总能做出安排。马格?巴巴可以一直在外面，待在院子里的楝树底下，那昵可以在房子里当女王。而我可以得到他们两个人的爱，不用选择这个或者那个，我恨「非此即波」。

　　几点钟了？

　　「十点十六分，奥修。」

　　再给我五分钟，请对一个可怜人行行好，五分钟以后，你们就可以结束了。


金色童年
第十六章我的第一个门徒

　

　　世界上有六大宗教，它们可以分成两类：一类由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组成。它们相信只有一次生命。你就处在诞生和死亡之间，越过诞生和死亡，便什么也没有－－生命就是一切。虽然它们相信天堂、地狱和上帝，但是这些都是一次生命、单独一次生命挣来的结果。另一类由印度教、耆那教和佛教组成，它们相信再生的理论、人一次又一次地再生，永无休止－－除非一个人开悟了，那时候轮子才会停止。

　　那就是我外祖父临终前的要求，但是我不觉知它的整个意义所在……虽然我像机器似的念颂巴豆，连我正在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不明白。现在我能理解那个可怜人的心事了。你们可以称之为「终极关怀」。要是它出毛病的话，正如它在东方的现状，那它就会成为一种执着，那我就谴责它。那它就比疾病还不如，它就不是被赞扬的东西，而是应该被谴责的东西。

　　执着是一种心理谴青方式，所以我用这个词。就东方的无数大众而言，它已经成为几千年的痼疾了。它阻止他们富裕、发达和丰饶，因为他们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如何停住轮子上。那么是谁去给它加润滑油，是谁在顺畅地转动它呢？

　　 当然我需要我的桑雅生保证那些劳斯莱斯的轮子运转顺畅。只要有一点噪音，他们就有麻烦了……即使是一点甜美的噪音。有一部劳斯莱斯连续两天发出轻微的噪音－－偶尔发出－－十分甜美，就像一只小鸟在树林里歌唱。但是它不应该歌唱；劳斯莱斯不应该是小鸟。噪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呢？是从方向盘。我无法忍受。正如你们所知，我不是一个没有承受力的人－－但是一部新的劳斯莱斯开始唱歌，那也在方向盘里面吗？

　　事实上，我对引擎顶盖下面有什么一无所知。我从来没有看过，我从来没有想看，那不是我的事。但是我必须说那种噪音是甜美的，就像一只非常劝小的鸟儿在呜叫。但是它必须被制止，劳斯莱斯并不意味着呜叫，无论甜美与否。那些家伙在干什么？他们的整个职能就是－－也包括他们的静心！保证那些劳斯莱斯准确无误地正常工作。即使那两个家伙，劳斯和莱斯，再生出来，也要嫉妒，因为我们一直在努力改进他们的作品。当然劳斯莱靳是世界上最好的汽车，但它也不是不能改进的，它可以改进，而且应该改进……我不希望它的轮子停止转动。

　　印度人很执着。停止生死轮回已经成为一种灵魂上的疾病，当然对他们来说，轮回总是让他们想起牛车。如果他们想停止它，我完全同意，但是有更好的轮子，不需要把它们全部停止。实际上不想再生的念头本身就说明你没有生活过。这句话对你们来说或许显得有矛肩，但是让我把它说出来：一个人只有全然生活过，才能停止生死轮回。然而那些想要停止它的人根本就没有生活过，他们会死得像一条狗。

　　我并不反对狗－－请注上一笔－－我只是打个比方。而且它肯定有意义，因为在印地语里面也有同样的比方，这是唯一在印地语和英语里有相似含意的比方。实际上，不是相似，而是相同：kutte ke maut －－「一条向的死亡」。完全一样。这里面肯定有某种意义。为了发现它，我得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据说当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记住，这只是一个故事－－当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男人和女人，动物和植物，以及其他种种事物，他赋予每样东西同一个年龄限度－－二十年。我想知这为什么二十年？或许上帝也数手指，不仅数手指，而且数脚趾，二十就是这么来的。

　　这是我自己的研究。有时候你坐在浴缸里，当你洗到手指和脚趾的时候，肯定也会偶尔数数它们。或许有一天，他就数了他自己的，于是可能灵机－动：给每样东西二十年寿命。他看起来似乎是一个诗人。他看起来也似乎是一个共产主义者，这下美国人可要大为光火了。让他们来吧，我才不管呢。如果我没有担心过世界上任何其他人的态度，我为什么要担心美国佬的态度呢？我打算在我生命的这一阶段里继续放肆下去，或者甚至比我从前更加放肆。

　　我当然知道，假如耶稣蒙准教化群众的时间再长一点儿的话，他就不会那么放肆了，他会恢复理智。毕竟，他是一个犹太人，他会明白过来的，然后他就不曾说那些废话了－－什么「神的王国」，以及他认为或者他们自认为是使徒的那十二个傻瓜！他肯定给过他们某种暗示，否则他们那么傻，单凭他们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层的。

　　耶稣极端放肆，就连当时最伟大的革命者，施洗约输，他也是耶稣的师傅，被关在监狱里，连他都从他的单人牢房叫人传话给耶稣。他说：「听到你的宣言，我想知道，你真的是他们所盼望的弥赛亚吗？－－因为你的宣言非常放肆。」

　　现在我把这个叫作证明（来做一个证明）。施洗约翰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革命者之一；耶稣只是他的门陡之一。施洗约翰最终被人遗忘而耶稣被人记住，这是历史的偶然。

　　施洗约翰是真正的火，他的头彼砍掉了，女王命令手下把他的头盛在盘子里，当面呈交给她；只有那样，她才会感到这个国家平安无事。而她的吩刚被一一照办，施洗约翰的头被砍下来，放在一个华丽的金盘子里，呈到女王面前。就是这个人，拖洗约翰，当他听到耶稣放肆的言论时，也变得有些担忧起来，照我说，它们偶尔也需要被剪辑一下－－是的，连我都这么说－－不是因为它们放肆，而是因为它们开始变傻了。放肆不要紧，但是傻？不行。

　　只要想一想耶稣诅咒那棵大树好了，就因为他和他的门徒饥饿难当，而树上却没有果实，那不是结果实的季节，那不是树的错，然而他却怒气冲冲，诅咒那棵大树永远难看。诺，这我就把它叫作傻。我不管它是耶稣说的，还是任何其他人说的。放肆是虔诚的组成部分，但傻不是。也许耶稣教化的时间再长一点的话－－他被钉上十字架的时候只有三十三岁－－我想，作为一个真正的犹太人，等他到七十岁的时候，他就会平静下来。根本不需要把他钉上十宇架。犹太人太性急了。

　　我想不仅是犹太人性急－－因为犹太人比较有头脑－－或许把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想法出自罗马人，他们一向幼稚愚虫，我不知道有任何像耶稣或者佛陀或者老子这样的人，曾经出现在他们的种族里或者历史上。

　　 只有一个人出现在我脑海里，他就是奥勒利乌斯皇帝。他写了一本著名的书《自省录》（Meditations）。当然它不是我所说的静心，而是自省。我的静心总是单数的，它不可能有复数形式。他的自省其实是沉思；它不可能有单数形式。奥勒利乌斯是我唯一能记起来的在罗马历史上值得一提的人物－－但是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随便找一个可怜的芭蕉就能打败奥勒利乌斯。随便找一个卡比儿就能当头棒暍那个皇帝，使他超越他的心智。

　　我不知道这句话在你们的语言里面是否可行－－「使他超越他的心智〈bring somebody beyond their senses〉」。使他恢复理智〈bring him to his senses〉可行－－但那不是我的工作，任何人都能做那个，就连狠狠他打一巴掌也能奏效，被马路上的石头绊一跤也能奏效。那种事情不需要找个佛去做；当你需要超越你的心智时，你才需要一个佛：芭蕉、卡比儿，甚至一个拉勒，或者拉比亚式的女人就能实实在在地让这个可怜的皇帝达到那种超越。

　　然而这已经是罗马所能出产的一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也还是个人物。人不应该全盘否定任何人。仅仅为了礼貌的关系，我接受奥勒利乌斯，不是把他当作开悟的人，而是当作一个优秀的人。假如他有机会碰到一个类似菩提达摩的人，他也能开悟。只要菩提达摩给奥勒利乌斯的眼睛来一个注视就够了。那他就会知道，生平第一次加道，静心是什么。

　　他就会回到家里，把他迄今为止所写的东西统统付之一炬?那时候池可能就会留下一批草图－－一只飞翔的小鸟、一朵凋谢的玫瑰，或者仅仅是一片云彩漂浮在天空上－－随手写下的只言片语，话虽不多，却足以激起、足以触发读者的内心产生一连串的感想。那将是真正的静心笔记，而不是自省录……不可能有复数形式。

　　 东方，尤其是印度，可以被那些心理学家称之为不仅执着于死亡，而且的确受自杀观念控制。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些心理学家的话并没有错。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就应该活，不需要考虑死。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人就应该死，彻底地死，那时候不需要频频回首。每时海刻都全然地活、全然地爱、全然地死－－那才是一个人去知道的方式。知道什么？没有什么。人只是知道－－不是什么，而是那个：知道者。「什么」是客体，「那个」才是一个人的主体。

　　我那那去世的那一刻，我的外祖母还在发出最后一个笑声。然后她便控制住自己。她当然是一个能够控制自己的女人。但是给我印象深刻的并不是她的控制，而是她在与死亡面对面时发出的笑声。

　　我好几次问她：「那昵，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在死亡马上就要临头的时候，你会放声大笑呢？如果连我这檨的小孩都能感觉到它的话，你不可能感觉不到。」

　　她说：「我感觉到了，那就是我为什么笑的原因。我笑那个可怜的人多此一举，他试图停住轮子，因为说到头，生和死都不意味着什么。」

　　我不得不等待时机成熟，再去质问她，和她辩论，当我自己开悟的时候，我想，那时候我就会质问她。我的确这么做了。

　　我开悟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赶回我外祖母所住的村庄，我父亲的村庄，那时候我二十一岁。她从未离开过她丈夫被火葬的那个地方。她就在那个地方筑起了她的家。她忘掉了她业己习惯的所有膏腴生活，她忘掉了她所有的花园、田地和湖泊，她再也没有回去过，连回去安排事务都没有过。

　　 她说：「回去干嘛？一切都停当了。我的丈夫死了，我心爱的孩子也不在那里，一切都停当了。」

　　我一开悟，立刻赶回村庄去见两个人：第一个，马格?巴巴，我以前讲过的那个人。你们一定想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希望有人对我说：「你开悟了。」我自己知道，但是我也希望听到这句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那时马格?巴巴是我唯一能够询问的人。我听说他最近刚刚返同那个村庄。

　　我赶到他那里，村庄离车站两英里远。你们无法相信，我是如何赶着去见他的。我来到那棵楝树下面……

　　「楝树」这个词无法翻译，因为我认为西方根本没有任何类似楝树的东西存在。楝树是种奇怪的东西；如果你尝它的叶子，它的味道苦极了。你难以想像还会有哪种毒药的味道比它更毒的，事实恰恰相反，它没有毒。如果你每天吃几片楝树叶……那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我吃过几年；早晨五十片，晚上五十片。喏，要吃五十片楝树叶的确需要此人有自杀的决心！

　　它的味道苦极了，但是它能够净化血液，保证你不受任何感染－－即使是在印度，这简直是个奇迹！人们甚至认为吹过楝树枝叶的风比其他任何风都要纯净。人们在房子周围种满楝树，以保持空气纯净，不受污染。科学证明，楝树的确能形成一道保护墙，阻止各种各样的感染发生。

　　我赶到那棵楝树下面，马格?巴巴就坐在那里，他一看见我，你们知道他做了什么？我自己也无法相信－－他向我顶礼，并开始哭泣。我感到非常尴尬，因为有一人群人图在旁边，他们都以为马恪?巴巴这回可真的发疯了，他在此以前只有一点儿疯，但是这回他完全没有指望了，永远没有指望了…… gate , gate－－没有指望，永远没有指望了。但是马格?巴巴却破涕为笑，而且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对我说：「我的孩子，你做到了！但是我早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做到的。」

　　我向他顶礼。他第一次阻拦我，不让我那么做，说：「不，不，再也不要向我顶礼了。」但是我依然向他顶礼，即使他坚辞不受。我不管他，说：「闭嘴！你做好你的事情，让我做我的。如果我像你说的那样是开悟的，就请不要阻止一个开悟的人向你顶礼吧。」他又笑了，说：「你这个无赖！你是问悟了，可还是个无赖。」

  　　我接着又赶回家－－那是，我那呢的家，不是我父亲的家－－因为她才是我想要具情以告的女人。但是存在的方式很奇怪：她正好站在门口，看着我，有一点吃惊的样子，她说：「你出什么事儿了？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虽然没有开悟，却有足够的智慧看出我的变化。我说：「是的，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回来就是要和你分享在我身上发生的这个经验。」

　　她说：「求求你，为了我，永远做我的拉迦，我的小孩。」

　　于是我什么也没有对她说。过了一天，接着到了半夜，她把我叫醒。她含着眼泪说：「原谅我。你是跟以前不一样了。虽然你可以假装，但是我能看穿你在假装。不需要假装了，你可以把你发生的事情告诉我。我以前所认识的孩子己经死了，但是有一个更好、更光辉的人取代了他的位置．我再也不能把你叫作我自己的了，但是那没有关系。现在你能够被无数人叫作他们的，而且每个人都能够感觉你是他的或者她的。我收回我的要求－－但是把你悟的道也教给我。」

　　这是我第一次告诉别人。我的那呢是我的第一个门徒，我把所悟的道教给她。我的道很简单：安静，去体验你的本性（self）中那个永远的观照者，而不是被观照者；去知道知道者，而忘掉所知道的。

　　我的道很简单，跟老子的、庄子的、克里虚那的、基督的、摩西的、查拉图斯特拉的……一样，因为差别只在于名字，道是一样的，差别只住于朝圣者；朝圣是一样的。而真理、过程都非常简单。

　　我很幸运有我自己的外祖母做我的第一个门徒，因为我再也没有找到过一个像她这么单纯的人。我找到过许多非常单纯的人，非常接近于她的单纯，但是她的单纯所具有的深刻性是没有人能够超越的，连我的父亲也不能，他很单纯，单纯到了极点，而且非常深刻，但是跟她不能相比。我抱歉地说一句，他还差得远呢，而我的母亲就差得更远了，她甚至还没有接近我父亲的单纯。

　　你会感到吃惊，要知道－－我这是第一次宣布－－我的那昵不仅是我的第一个门徒，她也是我的第一个开悟的门徒，她远在我点化别人出家之前就开悟了。她一辈子不是桑雅生。

　　她在1970年去世，那一年我刚开始点化别人成为门徒、当她听说我的行动时，她正躺在临终的床上。虽然我不是亲耳所闻，但是我的一个兄弟向我转述了她的临终遗言……「她好像是在对你说话。」我的兄弟告诉我：「她说：『拉迦，你现在开始行动，给别人点化了，但是太晚了。我不能做你的桑雅生了，因为等你到这儿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身体里面了，但是让他们转告你，我想做你的桑雅生。』」

　　在我到达之前，她去世了，正好早于我十二个小时，从孟买到那个小村庄的路程很长，但是她坚持不许任何人碰她的遗体，直到我回来为止，然后一切按照我的决定办理。如果我希望把她的遗体土葬，那就土葬。加果我希望把她的遗体火葬，那就火葬。如果我有别的想法，那按照别的想法做。

　　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已经八十岁了，看上去还那么年轻，她十二个小时之前就去世了，但是依然没有衰败的迹象。我对她说：「那呢，我来了。我知道你这一次不能回答我了。我只是告诉你一声，好让你听见，不需要同答。」突然间，几乎是一个奇迹！不仅我在场，我的父亲也在场，全家人都在那里，事实上，是所有的乡邻都聚在那里，他们都看见一件事情：一滴眼泪从她的左眼滚落下来.. ...十二个小时以后啊！

　　医生：请记录，戴瓦拉吉－－已经宣布过她的死亡了。那，死人是不会哭的；连真正的人都难得一哭，何况死去的人！但是却有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我把它看作是一种回答，而你还能希求什么更多的呢？我亲自给她的葬礼点火，如她所愿。我什至都没有给我父亲的遗体点火。

　　在印度，最年长的儿子应该给父亲葬礼的柴堆点火，这几乎是一条定律。我没有那么做。就我父亲的遗体而言，我什至都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我参加的最后一次葬礼就是我那昵的葬礼。

　　那天我对我的父亲说：「听着，大大，我以后不能参加你的葬礼了。」

　　 他说：「你胡说些什么？我还活着呢。」

　　我说：「我知道你还活着，但是活多久呢？前几天那昵还活着，明天你也许就不在了。我不想碰运气，我想现在就说，我已经决定在我那呢的葬礼以后，我不再参加任何其他人的葬礼了。所以请原谅我，我不会参加你的葬礼。当然你也不会在那里，所以我今天请求你的原谅。」

　　他能理解，当然也有一点儿震惊，不过他说：「行，如果这是你的决定，但是那样一来，谁给我的葬礼点火呢？」

　　这在印度是一个意义非同寻常的问题。在那个背景中，通常郡是由最年长的儿子来做，我对他说：「你早就知道我是一个流浪汉，我不占有任何东西。」

　　马格?巴巴，尽管一贫加洗，也拥有两样东两：他的毯子和他的马格－－茶杯。我什么也没有，虽然我生活的像一个国王，但是我不占有任何东西，没有东西是我的。如果某一天有人来对我说：「马上离间这个地方。」我就会立刻动身。我什至都不需要打理背包。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有一天我就是这么离间孟买的。没有人能相信我会如此轻松地离开，连头也不回一下。

　　我不能去参加我父亲的葬礼，但是我事先已经征得他的同意，那是很早以前，在我那昵的葬礼上。我的那昵虽然不是桑稚生，但她是其他意义上的桑雅生，在其他每一种意义上都是，就除了我没有给她取一个名字。她死时穿着橘黄色的袍子。虽然我没有要求她穿橘黄色的袍子，但是从地开悟的那一天起，她就停止穿她的白色衣服了。

　　 在印度，寡妇必须穿白色的衣服。为什么只有寡妇才穿呢？这样她就不会显得美丽了－－那是一个自然的逻辑。而且她还得剃头！瞧……该怎么叫这帮杂种才好呢！就为了把一个女人变丑，他们剪掉她的头发。除了白色，不许她用其他任何颜色。他们把所有色彩都从她的生活中夺去了，她不能参加任何庆祝活动，甚至都不能参加她儿子或者女儿的婚礼！那种庆祝是禁止她参加的。

　　我的那昵开悟的那一天，我记得－－我把它记下来了，它肯定放在什么地方－－那是一九六七年一月十六日。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她是我的第一位桑雅生；不仅如此，她还是第一位开悟的桑雅生。

　　你们两个都是医生，你们很了解阿吉德?萨拉斯瓦帝医生。他差不多跟了我二十年，我不知道还有谁对我如此真诚。你们会感到吃惊，要知道他就等在外面……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他差不多已经准备好开悟了，他是到这理来生活的，在社区里；这对他来说肯定很艰难，特别是作为一个印度人，离开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还有他的职业。但是他没有我，就不能生活，他已经准备好放弃一切。他就等在外面。这将是他的首次接见，而且我能感觉到这也将是他的开悟。那是他挣来的，以极大的艰难挣来的。作为一个印度人，要全然地跟我在一起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

　　几点了？

　　「九点差一刻，奥修。」

　　再给我五分钟。真是美极了……不，是太棒了。不，一个人不应该有贪心，不，我是一个始终如一的人……始终如一地，不……记住，我并没有把「 不」当作一个否定词来说。对我而言，「不」是你们语言中最美的单词。我爱它。我不知道有没有别人爱它，但是我爱你们两涸都是病人……我是医生。时间到了。一切都该画上句号了。

金色童年
第十七章神的死亡

　

　　好。昨天晚上，阿吉德?萨拉斯瓦帝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奥修，我以前绝对不敢想像有一天我真的会成功。」当然，昨天晚上在场的人都以为他说的是住到社区来的事。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却是实情，的确有关系，因为我还记得他第一天来看我的时候，那是二十年以前。就为了来看我几分钟，他不得不征求妻子的同意。所以在场的人肯定都理解，自然，他从前绝对不敢想像自己会搬到社区里来，离开他的妻子和孩子和一个生意兴隆的事业。放弃一切，单为了在这里跟我在一起……是真正意义上的放弃。但那还不是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我懂。

　　我对他说：「阿吉德，我也感到吃惊。并非我以前绝对不敢想像；我一直在期待、希望、盼望这一刻到来，我很高兴，你终于来了。」

　　同样的，其他人也肯定以为我说的是他搬到这里来住的事。我说的是别的事－－但他听得懂，我可以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它，那双眼睛正变得越来越天真。我看出他已经领会来到师傅面前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来到自己面前。那不可能意味着别的，除了领悟本性〈self-realization〉之外。他的微笑是全新的。

　　我一度很为他担心，他变得一天比一天严肃。我真的很忧虑，因为对我来说，严肃始终是一个肮脏的词，是一种疾病，是远比癌症更癌的东西，当然也远比任何疾病更容易感染，但是我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压在我心上的一副重担消失了。

　　他属于那为数极少的几个人，如果他们还没有开悟，而我又不得不离开人世，那么我将不得不重新转动生死之轮，我将不得不再生。虽然生死之轮不可能被转动……我平时就对转动轮子的技巧一窍不通，尤其是时间之轮，我不是机械工，我不是技师，所以对我来说，要重新转动生死之轮是非常困难的……从我二十一岁开始，它就再也没有转动过。

　　我的生死之轮在三十一年前就停止转动了。现在它的零件肯定全部生绣了。即使我把油浇上去，也没有用，连我的桑雅生都拿它没有办法－－它可不是劳斯莱斯的轮子。它是业的轮子、行为的轮子，以及每种行为所暗含的意识，我跟它的关系已经结束了。但是为了阿吉德这样的人，我会设法再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已经做出决定，必须等我的门徒至少有一千零一个开悟以后，我才离开这个身体，在此以前绝不离开，戴瓦拉吉，记住它！不会很困难－－基础工作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只是一点儿耐心的问题。

　　古芾亚刚才还说，在我进门的时候，因为听到阿吉德开悟了，她说：「真奇怪，到处都有开悟劈哩啪啦地爆出来。」必须到处都有开悟劈哩啪啦地爆出来，那是我的工作。那一千零一个人几乎随时准备爆出来，只要一阵微风吹过，花朵就会开放……或者第一道阳光射来，蓓蕾就会向它敞开心扉－－随便什么，一触即发。

　　那，是什么帮助了阿吉德呢？在我认识他的这二十年里，我始终以慈爱之心对他。我从不打击他－－从不需要打击。甚至在我对他说话以前，他已经接收到了。不等我开口，他已经听见了。在这二十年里，他尽可能紧密地跟随我，他是我的摩诃迦叶。

　　昨天晚上，是什么导致这件事情发生呢？仅仅因为他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我。等到他一看见我，想立刻消失殆尽－－而那是唯一萦绕他在心中的念头，像一层云雾，我认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是什么含义！那还需要时间，话来得太突然。他只是说，好像跟他自己无关似的：「我以前绝对不敢想像有一天我真的能成功。」

　　我说：「别担心。我一直肯定它早晚都会发生，但是它一定会发生。」

　　他有一点儿困惑，他说的是来的事情，而我说的是发生。于是，像打开一扇窗户，你看见了－－正是那样－－一扇窗户打开，他看见了。他向我顶礼，眼里含着泪水，脸上带着微笑。看到泪水和微笑交融互映是很美的。它本身就是一种经验。

　　有一次因為阿吉德?薩拉斯瓦帝的緣故，我不能講完開頭的故事。他以某種方式，就待在不遠處，很長時間，我都習慣他了。你們還記得那天嗎？當我談到阿吉德?穆科日傑（Ajit Mukherjee）的時候，那是著名的壇崔作家，是《壇崔藝術和壇崔繪畫》（Tantra Art and Tantra Paintings）一書的作者。我說，你們可以查看你們的紀綠……當我說「阿吉德」的時候，我說不出下面的「穆科日傑」。對我來說，「阿吉德」始終是意味著「阿吉德?薩拉斯瓦帝」。所以，當我談起阿吉德?穆科日傑的時候，我先說的是「阿吉德?薩拉斯烏……」，然後我才把自己糾正過來。我開始是說「薩拉斯瓦帝」，說到「薩拉斯鳥……」，然後才說「穆科日傑」。

　　他一直都在場，從來不打攪我們，就侍在不遠處，等著，只是等著。那種信任是稀有的，雖然有成千上萬的桑雅生以同一種敬意跟我在一起。知道還是不知道，那不要緊，要緊的是有敬意。

　　阿吉德?薩拉靳瓦帝有印度文化的背景，所以他自然比別人容易產生那種敬意、信任。但他是在西方受的教育，或許那就是為什麼他能夠接近我的緣故、一個印度文化的背景和一個西方科學的頭腦－－同時具有這兩樣東西是少有的現象，而且他是一個獨特的人。

　　而且，古蒂亞，還有更多的人會跟上來。是的，他們將劈哩啪啦地爆出來！這裡，那裏，到處。他們必須快點兒爆出來，因為我的時間不多了。但是一個人「啪」的一聲爆入存在的聲音並不是流行音樂的聲音，甚至也不是古典音樂；它是純音樂，無法歸類……甚至不是給人聽的，而只是給人感受的。

　　喏，你們看出這句話的荒唐了嗎？我談到一種音樂，它必須被感覺，而不是被聽。是的，那正是我所討論的；那就是開悟。一切都安靜下來，仿彿芭蕉的青蛙從來沒有跳進古老的池塘……從來沒有，從來沒有……仿彿池塘始終沒有一絲漣漪，永遠映照著天空，紋絲不動。

　　芭蕉的這首俳句很美，我不知念過多少次，因為它常念常新，總是孕育著新的意義。我這是第一次說青蛙沒有跳，也沒有「撲通」一聲。古老的池塘既不老也不新；它不知道時間。它的表面沒有漣漪。在它裡面，你可以看見所有的星星，比上面在天空裡的星星更加燦爛，更加莊嚴。池塘的深度大大豐富了它們的美。它們變得更像是用夢幻的材料編織而成的。

　　當一個人「啪』的一聲爆成開悟的時候，那時候他就知道青蛙沒有跳……古老的池塘也不古老。那時候他就知道存在是什麼。

　　這只是順便說一句。不過在我再次忘記……我昨天開頭的那個可憐的故事以前，你們也許以為我不記得它了，其實我什麼都能忘記，唯獨不能忘記美麗的故事。即使在我臨終的時候，如果你們希望我說話，問我關於某個故事的問題－－或許就是一則《伊索寓言》、《五卷書》、《本生故事》，或者耶穌的寓言故事。我昨天說到……都是從「狗的死亡」的比喻開始的。我說那條可憐的狗跟它沒有關係。

　　但是那個比喻後面有一個故事，而且因為無數的人會死得像一條拘，所以它值得瞭解。或許你們已經聽過這個故事了。我想每個孩子都聽過，它十分簡單。

　　上帝創造了世界：男人、女人、動物、植物、鳥雀、山脈－－所有東西。或許他是一個共產主義者吧。喏，這不好，至少上帝不應該是一個共產主義者。被人叫「上帝同志」總不好吧，「上帝同志，你好嗎？」這多不好聽。但故事說他給每樣東西二十年壽命。每樣東西得到的壽命都相等。可以想像，男人立刻站起來說：「只有二十年？那不夠。」

　　那體現出男人的某種特點：什麼都不夠。永遠不夠。女人沒有站起來。那也體現出女人的某種特點，她滿足於小事物。她的願望非常人性化，她不要求得到星星。其實她們在咯咯地笑男人，為了登上珠穆朗瑪峰，或者月球或者火星，他們付出那麼大的努力。她無法理解幹這些荒唐事都是為了什麼。我們為什麼不去看看電視裏正在放什麼節目？據我所知，看電視……

　　阿淑的眼睛垂着。别不好意思，我这么说并不是反对女人看电视?我是说我自己、我认为女人看电视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看广告；一种新肥皂，或者香波，或者新款汽车……新的?任何新的东西。

　　在广告世界里，每样东西永远都是新的，其实，它是反覆不断地用新瓶装旧洒。是的，包装是新的，标签是新的，名称也是新的。但女人就是对新的洗衣机、冰箱或者自行车感兴趣，女人的兴趣是直接的。

　　在这个故事里，她没有站起来对上帝说：「什么！只有二十年？」实际上，当男人站起来的时候，女人肯定在下面拽他，说：「坐下来，男人。你为什么发牢骚，总是发牢骚？你这坏睥气的老家伙，坐下来。」

　　但是男人一动不动地说：「不能强迫我们接受二十年的寿命，我要抵抗到底。寿命要增加。」

　　上帝不知如何是好。作为一个共产主义的上帝，他能怎么办呢？他已经把寿命平均分配给每样东西了？但是动物比这个信仰共产主义的家伙更能体谅别人的心情。

　　大象笑着说：「不用担心。你可以从我的寿命中去掉十年，因为二十年太长了。我用二十年来干什么呢？－－十年就行了。」于是人从大象的寿命中擭得十年。这十年就是人从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年龄阶段，任此期间，人的言行举止都像大象，这也是嬉皮、雅皮和其他类似的群措纷纷诞生的十年。他们在世界各地地都应该被叫作「大象」……自视过高。

　　然后狮子站起来说：「请接受我寿命中的十年，对我来说，十年已经足足有余了。」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人吼起来像一头狮子，好像他是亚历山大大帝似的。连亚历山大都不是一头真正的狮子，何况其他人呢？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每个人都从他自己的方式表现得像一头狮子。

　　然隆老虎站起来说：「既然大家都把寿命贡献给人，那我也从我的寿命里贡献十年吧。」

　　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人的言行举止像一只老虎－－跟老虎比起来差多了，差远了，并不比一只大猫强，但自我吹嘘的老习惯还在。

　　然后是马站起来，也贡献出十年。在五十威到六十岁之间，人背了各种各样的负担。他就是一匹马，还不是一匹普通的马，是一匹极不寻常的马，驮着一座烦恼的大山，但不知怎么地，他的愿望就这样，把它们全都拉扯上，再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在六十岁的时候，狗贡献出他的十年，所以把它叫作「狗的死亡」。这个故事是最美丽的寓言之一。在六十岁到七十岁之间，人活得像一条狗，向每个移动的物体咆哮。他只是在寻找一切借口咆哮。

　　故事没有讲到七十岁以后的事，因为在最初讲故事的时候，人无法期望活到七十岁以后。七十岁是傅统寿命。如果你是一个传统的人，那就可以参照日历，不多不少正好死在七十岁上。超过一点儿，就有一点儿现代化，活到八十岁、九十岁，甚至一百岁，那就是过度现代化，那是造反行为，那是误入歧途。

　　 你们知道吗？在美国，有人被冷冻在冰柜里，因为他们得了不治之症。至少如今治不好，或许在二十年以内，我们能找到治疗的方法，所以，即使他们还能带病继续活上几年，他们也决定接受冶冻－－自己掏钱，记住。在美国永远都是自己掏钱。即使他们被冷冻起来，跟死了差不多，他们也得付款。他们得事先付款，提前付款，为了接下来的二十年，以便他们的身体可以被持续冷冻、这当然是一件价格昂贵的事情，只有腰缠万贯的人才支付得起。我想一具冷冻人体的保养费在一天一千美元左右。他们期望着，或者毋宁说他们曾经期望，一旦找到治疗方法，他们就能被解冻，以健康之躯，重新回到生命中来。

　　他们等待着－－可怜的、有钱的家伙们；至少有几百个人遍布全美，他们等待着。这给「等待」增加了新的含意，这是一种新型的等侍－－不呼吸，却等待着。这是真正的等待果陀，而且还要付款。

　　这个故事很老，因此用了谚语式的七十年。「狗的死亡」只是表示曾经活得像一条狗的人的死亡。同样的，不要动怒，如果你是一个爱狗人士的话。这跟狗没有关系。狗都是好人。但是「活得像一条狗」却意味着活着就为了咆哮、享受咆哮，一逮着机会就叫喊。活得像一条狗的意思就是不过人的生活，而去过某个低于人、次于人的物种的生活。活得像一条狗的人必定死得像一条狗。

　　显然，你不可能获得生前没有挣到的那种死亡。我重复一遍：你不可能获得生前没有挣到的死亡，死亡要嘛是一种惩罚，要嘛是一种奖赏；它完全取决于你，如果你活得肤浅，那么你的死亡将只是狗的死亡。狗都是些精明的人，非常理智，如果你热情地、直觉地、发自内心地、智慧而非理智地生活；如果你允许你的整个生命存在卷入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中去，那么你就能死得像个神。

　　让我创造另一个短语，对应「狗的死亡」：「神的死亡」。正如你们所能看见的那样，「狗（dog）」和「神（god）」是由相同的字母组成，只是写法不同而已，相同的材料反过来放就变成「狗」；正过来放，就变成「神」。存在的实质和你的生命的本质是一样的；你倒立还是正立都没有关系。有个方面有关系：如果你倒立，你就会难受。如果你开始倒立行走，那么可想而知，自己是在第七层地狱里。但是你可以跳起来正立啊－－又没有谁不让你正立！这就是我的整个教导：跳起来！不要倒立，要正立?要自然！那时你就会活得像个神。

　　然后，当然，神死得像个神，他活得像个神，死得像个神，我说神的意思就是指本性的主人（a master of one's self）。

金色童年
第十八章佛洛伊德的执着

　

　　佛洛伊德接见他的一个病人。他问躺在睡椅上的人：「你透过窗户往外面看，你能看见街封面警察局大楼上面的旗杆吗？」

　　老人说：「常然看得见。你以为我瞎了吗？我可能老了，但是我看得见杆子、旗子以及每一样柬西。这算什么问题？我付钱是为了让你问那么愚蠢的问题吗？」

　　佛洛伊德说：「且慢，这正是精神分析的工作过程。告诉我那根杆子让你想起了什么？」

　　老人开始咯咯地傻笑。佛洛伊德高兴极了。老人十分害羞地说：「它让我想起了性。」

　　佛洛伊德希望每个人都来证明他的新理论，而这又是一次确定，他说：「我理解。那根杆子不是别的，就是阴茎的象征。你不需要担心，道是千真万确的。」

　　老人还在傻笑，于是佛洛伊德问他：「这张睡椅让你想起了什么？」

　　老人大笑说：「这真是精神分析！我来就是为了这个？我事先付钱给你就为了这个？」

　　记住，佛洛伊德通常都是预先收费的，因为你既然是在对付各种各样的疯子，就不能依靠他们事后付钱给你。必须在治疗开始以前先把钱收掉。

　　实际上，全世界没有人，包括佛洛伊德自己，接受过彻底的精神分析，原因很简单不可能做到。为什么？因为那不是别的，就是念头，没有实体。一个念头通向另一个念头，如此继续下去，没完没了。历史上没有一个精神分析学家能够声称自己接受过彻底的精神分析。有某些束西始终没有被碰触过，而那些东西远远大于你以精神分析学家的名义所玩弄的小碎片。

　　不仅如此，老人还变得有一点儿生气了。佛洛伊德说：「就问这最后一个问题，所以不要生气。当然睡椅让你想起了性；它让每个人都想起性，所以这没有问题，别生气。就问这最后一个问题：当你看见骆驼的时候，你想到了什么？」

　　这下老人真的发作了，他哈哈大笑，不得不用手捧住肚子。他说：「我的上帝！我从未想到精神分析学家还跟骆驼有关系。不过有一个奇怪的巧合，我前几天刚刚去过动物园，生平第一次看见骆驼，而这个老家伙居然就在这里，问我骆驼让我想起了什么！骆驼当然让我想起了性，你这狗娘养的。」

　　这回轮到佛洛伊德吃惊了。骆驼？他想不通怎么骆驼也能让人想起性：骆驼？就连他，佛洛伊德，也从来没有因为一头骆驼而想起那个。这纯粹只是一个问题而已。他本来希望那个男人会说：「它没让我想起什么特别的柬西。它就是一头骆驼。它应该让我想起什么吗？」

　　佛洛伊德说：「你我的全部乐趣都毁了。我本来以为你是在证实我心爱的理论，但是我怎么也想不通，骆驼怎么能让你想到性的？」

　　那倜人笑得更属害了，他说：「你这傻瓜！你什么都不懂吗？别为那头蠢骆驼担心。每样东西都让我想到性，包括你，所以我能怎么办呢？那就是我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我到这里来的原因。那是我的执着。」

　　我之所以跟你们讲这个故事，就是为了解释我所说的「孰着」一词的含意。整个世界可以被分为两大类：一类人执着于性，另一类人执着于死。那才是东方和西方的真正分界线。它虽然不是地理上的划分，但是远比地理更重要。

　　我以前跟你们说过，英语一直在吸收其他语言中的词汇。「地理」一词，像其他许多词汇一檬，是从阿拉伯语借来的。它在阿拉伯语里十分优美，是jugrafia，不是「地理」。但不管它是地理，还是jugrafia，都不能作为东西方的真正分界线。我们必需嘹解某些心理特征。

　　东方执着于死，西方执着于性。一个唯物论者必然执着于性，而唯灵论者必然执着于死－－两者都是执着。而以任何执着去生活，西方人或者东方人，几乎等于没有生活……它错过了全部机会。东方和西方是同一块硬币的两面，死亡和性也是这样。性是能量，是生命的开始；死亡则是生命的顶点。

　　有许许多多人从来不知道真正的性高潮是什么，这并不是巧合。原因很简单：除非你愿意进入某一种死亡，否则你无法知道性高潮是什么。可是没有人想死，每个人都想活，都想一次又一次地获得新生。

　　在东方，科学找不到任何立足点，因为当人人都在努力停住生死之轮的时候，谁还愿意学习科学呢？或者愿意听呢？谁管那个？为了什么？必须停住轮子。然而那是任何傻瓜都能辨得到的，只要在路上放块石头就行了。你不需要很多技术，就可以停住轮子，但是要转动它，你就需要科学。

　　在科学中，一个几乎不变的问题就是要找出存在运动的原因，或者换句话说，就是要找出永恒自动的机制，它不需要任何燃料，不需要任何汽油，不靠任何能量支撑的永恒的、稳定的运动，因为每一种能量源迟早都会枯竭，那峙候轮子就会停止转动。科学就是要寻求让轮子永远转动下去的方法，要找出不依靠任何能量源的运动。

　　在东方，科学永远无法启动；那辆汽车永远不会启动。也没有人有兴趣去启动它；他们太担心如何停止它的问题了，因为它正在向山下面滚去。在东方发生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它当然从未在西方发生过－－坛崔。东方可以毫无禁制、毫无恐惧地探究性能量的最深处的核心。它根本不为性担心。事实上，我认为我前面跟你们讲的故事不是真的。

　　我自己的感觉是，佛洛伊德肯定是在他自己的浴室里，对着镜子，跟自己谈话。那个躺在睡椅上的老人不是别人，就是佛洛伊德自己。如果你们仔细观察他的书，就会确信我所说的话。佛洛伊德的整侗精神都关注在性上；每件事情都必须被降格到性上。他是人类历史上最执着于性的人，然而不幸的是，他统治着所谓的心理学、精神分析学以及其他许多门类的治疗。在这些领域里，他已经具有父亲的形象了。

　　奇怪的是，像佛洛伊德这样的人，他患有各种各样的恐怖症，居然能成为这整个世纪的关键人物。他是那么害怕。这很自然，记住，如果你执着于任何事物，无论它是性还是死亡。

　　那是两个主要类别……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种事物，但是它们都可以归到这些类别中去。你只要执着于这两样事物中的任何一样，你就是完全无知的人，你就会一直担心受怕，实际上，是怕光，因为你已经在你的黑暗中，用理论、教条以及所有诸如此类的东西，创造出你自己的虚构世界。你会怕光，怕带来灯光的人……像戴奥真尼斯这样的人，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他都会赤身裸体地拎着一盏灯闯进来。

　　我有的时候会想，假如戴奥真尼斯闯进佛洛伊德所谓的心理治疗室就好了，对佛洛伊德好，他手里的灯依然光明夺目－－当然是赤身裸体的，因为他始终赤身裸体。那种会面将产生出极有价值的东西来。像佛洛伊德这样的人害怕光明；所以戴奥真尼斯总是拎着他的灯。每次有人问他，为什么大白天拎着灯，他就会回答说：「我在找一个人，我还没有找到他。」

　　在他临终前一刻，有人问他：「载奥真尼斯，在你离闲身体之前，请告诉我们：你找到那个人了吗？」

　　戴奥真尼斯笑着说：「我很抱歉地说，我找不到他，但是我必须说明一点：我的灯还在我身边，没有人把它偷走真是太好了？」

　　佛洛伊德虽然执着，却始终代表整个西方的态度。那就是为什么荣格不能跟他长期相处的原因，原因很简单：荣格的执着不是性，而是死亡。他需要一位东方的师傅，而不是西方的。然而事情总是非常复杂，他特别以西方为荣，以至于当他访问印度的时候，有人暗示他应该去见见马哈西?拉芒（Maharshi Raman），他那时候还活着，但是荣格没有去，乘飞机只要一个小时就到了……他其他地方都去了。他在印度待了几个月，却没有时间去见见马哈西?拉芒。同样的，原因也很简单：要面对拉芒这样的人需要有瞻量。他是一面镜子。他会把你的真实面目显现给你。他会揭掉你的所有面具。

　　我真的痛恨荣格这个人。我也许会谴责佛洛伊德，但是我不恨他。他也许错了，但他是个天才。他是个天才，即使他做的事情我不支持，因为我知道那不对，但荣格这个人纯粹是个侏儒；跟佛洛伊德相比，他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而且他也是一个犹大：他背叛了他的师傅。

　　师傅本身就是错的，但那是另一回事，无论对错，佛洛伊德毕竟选择了荣格做他的首席门徒，然而事实依然证明他只是一个犹大。他没有佛洛伊德那样的才干。他们为什么不得不分道扬镳的真正原因－－我从未在佛洛伊德或者荣格的任何文字中看到他们提起过，我这是第一次说出来就是荣格的执着是死亡，而佛洛伊德的是性。他们不可能长期相处，他们不得不分道扬镳。

　　东方，几千年来，一直病态地以某种方式忙于摆脱生命。是的，我称之为病态。我喜欢按照事实称呼一样东西。铁锹就是铁锹，既不多也不少。我希望仅仅陈述事实。东方之所以苦难深重，就因为这种病态，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断地思考如何摆脱生命。我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执着。成千上万跟佛洛伊德一样有才干的人生活在它下面，还要强化它、滋养它。

　　我不记得有哪个人曾经站起来反对它。他们都同意，即使他们不同意其他每一件事情：马哈维亚、摩奴、卡纳德（Kanad）、乔达摩、商揭罗、龙树－－名单几乎列不完。他们都远远超过佛洛伊德、荣格或者阿德勒，以及他们留下来的许多杂种。

　　但仅仅是一个天才，甚至是一个大天才，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你就是对的。有时候一个单纯的农夫可能比一个大学者更正确。一个园丁可能比一个教授正确。生命的确很奇怪；它总是造访最单纯的、慈爱的人。东方错过了，西方也在错过，两者各有所偏。

　　我不得不谈论这个问题，因为这是我的基本贡献之一，人不应该为性或者死亡烦恼。他应该从两种执着里解放出来；只有那样，他才会知道，他会知道，真够奇怪的，它们没有差别。每一刹那深刻的爱都是一刹那深刻的死亡，每一次性高潮也都是一个终结、一个句号。有些什么达到了一种高度，触摸到一颗星星，它将永远不同于从前，无论你做什么。实际上，你做得越多，它离得越远。

　　但是人几乎生活得像一只耗子，躲在他的洞里面。你可以称之为东方的、西方的、基督教的、印度教的；有成千上万的洞可以让各种各样的耗子藏身，但是在一个洞里面，无论怎么装饰、油漆，弄得几乎像－个大教堂、一座精美的寺庙或者一个清真寺，它也还是一个洞。住在里面就等于继续慢性自杀因为你并无意做一只耗子，要做一个男人，要做一个女人。

　　迄今为止，一切都在无意识地、自然地发生，但是现在自然再也做不了什么了。你们难道无法直接看到这一点吗？达尔文说人是猴子生的。他或许是对的。我不这么认为，所以我说他或许是对的。可是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呢？猴子不会变成人……你不会突然看见一只猴子变成一个人，从而证明达尔文的理论。

　　没有哪只猴子对达尔文感兴趣。我认为他们从来没有读过他那些绝对缺乏诗意的书。实际上他们他们肯定，我猜想－－很生气，因为达尔文认为人是进化了的。没有哪只猴子能相信人比他还要进化。所有的猴子相信我，我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包括猴子在内都相信人是堕落的猴子……从树上堕落的。他们不可能认为这是进化。你们将不得不同意我用一个新的名词说：退化。达尔文或许是对的－－可是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呢？忘记那些猴子吧，我们跟它们毫无关系。

　　人又发生了什么呢？几百万年都过去了，人却依然如故。进化的过程停止了吗？是什么原因使它停止的？我想任何达尔文主义者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你们要清楚，我已经尽可能深地研究过达尔文和他的追随者了。我之所以说「尽可能」，是因为没有多少深度可究。我能怎么办呢？但是没有一个达尔文主义者回答这个基本的问题；如果进化是存在的法则，那么为什么人没有进化成超人呢？或者至少进化成比人再好－点的东西呢？别称之为「超」，这个词跟人连在一块儿听上去太大了一点儿。为什么人不再好一点儿呢？

　　然而过了那么多世纪，根本没有变化。就历史学家所知，人一直是老样子，跟现在一样丑陋。其实，如果谈得上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他变得更丑陋了，是的，我说的是没有人愿意听的话，政客们不可能说，因为选举权归猴子们所有。所谓的哲学家不可能说，因为他们都期待着他们的诺贝尔奖?而评委会是由猴子组成的。如果你讲真话，你就会陷入和我一样的困境。自从我变得觉知了，我还没有度过一天没有麻烦的日子呢。内在是没有麻烦的，所有的麻烦都已经停止了，但是外在每时每刻都有麻烦。就连你们跟我交往，也会遇到麻烦。

　　前几天我刚得到消息，说我们的一个中心遭到攻击。在一哄而上的攻击下，所有的窗户都被打碎了。他们想拿走什么，就拿走什么。随后整个中心都付之一炬。

　　喏，我的人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们只是在那里见面，在那里静心。连警察都做出声明：「真奇怪，因为我们观察这些人已经有两年了，他们完全是清白的。他们既没有政治倾向，也不处于任何意识形态中他们只是自娱自乐。为什么他们的房子会被烧掉，这无法解释。」警察也许没有找列解释，因为解释在这里，躺在这张牙科诊疗椅上。

　　我没有一天不遇到这样或者那样的麻烦，而那是最令人费解的怪事，因为我们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人的事，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的人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不过，那或许就是他们的罪过吧。黑手党可以容忍；我不行，你们不行，这个世界，不是执着于性，就是执着于死亡，将继续它的病态，如果我们想拥有一个健康的、健全的人类，那么我们将不得不彻底改变我们的思维方式。

　　首先我要说的是：接受已经存在的事物。性不是你创造出来的，感谢上帝；不然的话，每个人都会用一种不同的机制，那将带来巨大的挫折，因为那些机制完全不配套。它们即使一模一样，也不相称，即使有意要和谐，也不和谐。如果每个人都发明一套自己的性行为，那真的要天下大乱了，你无法想像那是一种什么局面。幸亏你来的时候己经装备好了，已经成为潜在中将要成为的你了。

　　死亡也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只要稍微想一想：如果你會永遠活下去，你怎麼辦？記住，你不能自殺，我一直喜歡亞歷山大大帝尋找永生祕訣的故事……最後他終於在阿拉伯沙漠中找到它了。高興啊！狂喜啊！他肯定樂得手舞足蹈。終而正當此時，那隻烏鴉說：「且慢，且慢，在你暍下這種水之前。這種水不是普通的水。我暍過，唉！現在我死不了了。我什麼方法都試過，但是全沒有用，毒藥毒不死我。我用頭撞石頭，倒是石頭碎了，我完好無損。在你決定暍這種水以前，你要三思。」故事結尾說，亞歷山大大帝最後逃出洞穴，為了不受誘惑去喝水。

　　亞歷山大大帝的老師不是別人，正是偉大的亞里斯多德，歐洲哲學和邏輯學之父。實際上，亞里斯多德是整個西方思維之父，一個偉大的父親！沒有他，就不會有科學，當然也不會有廣島和長崎。沒有亞里斯多德，你就無法想像西方。亞里斯多德是亞歷山大大帝的老師，而我總是發現，老師都很可憐。

　　我記得小時候看一本書－－我不記得是哪一本了，也可能是一部電影－－裏面有亞里斯多德教亞歷山大的情節，男孩說：「我現在什麼也不想學，我想騎馬。你給我變成一匹馬好了。」於是可憐的亞里斯多德只好變成一匹馬。他四肢著地趴下來，亞歷山大大帝則坐在他的背上騎他，這就是成為西方哲學之父的人！這算哪種父親……？

　　蘇格拉底從來沒有被稱為西方哲學之父，蘇格拉底，當然嘍，是柏拉圖的師傅，柏拉圖又是亞里斯多德的師傅。但是蘇格拉底最後被人毒死了，因為他不好吃不容易消化。西方想要徹底忘掉他。他可能已經創造出我所談論的綜合（synthesis）。假如他沒有被毒死，他的話人們願意聽從；假如他對真理的探究成為後人的基礎，我們現在就會生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裏。柏拉圖也不能被認為是西方哲學之父，因為他跟危險的蘇格拉底關係過於密切。其實，除了伯拉圖寫到的那些關於蘇格拉底的事情以外，我們對他一無所知。

　　就像戴瓦盖德正在做纪录，柏拉图肯定也是这样不断地从他师傅那里做纪录，柏拉图之所以不被接受，是因为他只是苏格拉底的影子。亚里斯多德虽然是柏拉图的弟子，却是一个犹大。他起初是一个弟子，学习他师傅所教的东西，后来他凭自己的能力变成一位师傅。可他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师傅啊，从国王手里拿薪水，做他儿子的家庭教师。知道他随意变成亚历山大的一匹马真叫人恶心！谁在教谁啊？谁是真正的师傅？

　　我过去在大学里当老师，我知道，既然亚历山大能骑在亚里斯多德头上，这就证明他不是西方哲学之父。如果他是西方哲学之父，那么整个西方哲学就只是一个孤儿，一个被基督教传教士收养的孩子，或许是被加尔各答的德蕾莎修女收养的，那个伟大的女士什么事情都做得到！我可怜亚里斯多德。我找不出别的词来说他。我感到羞愧，因为我也曾经是一个教授。

　　我每天上课时所说的第一段话就是：「记住，在这里我是主人。如果你们不想听我讲课，就从这里消失。如果你们想听我讲课，那就好好听着，我愿意回答你们的所有问题，但是我不会容忍任何噪音，哪怕小声交谈也不行。如果你有女明友在这里，那你马上出去，我允许你跟你的女朋友－起走。当我说话的时候，只有我说话，你们听，如果你们想说什么，就举手，一直举着，因为那并不意味着你们一想提问，我就得立刻回答。我在这里不是做你们的仆人。我不是亚里斯多德。就算亚历山大大帝也不可能把我变成一匹马。」

　　这是我每天的开场白，我很高兴他们听得懂，他们必需听得懂。所以我有时候对你，戴瓦盖德，很严厉，虽然我很清楚你不得不使用你的按钮，而且它们肯定会发出噪音。你能怎么办呢？我很清楚这一点。那只是我的一个老习惯罢了。

　　除非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否则我绝不讲话。你知道的，你听我讲话已经有好几年了。你了解佛堂里的那种安静。只有在那种安静的氛围里……你说的英语成语很有意义：安静得连针掉到地上，你都听得见，所以我知道，但我就是习惯于安静。

　　前几天，当我离开房间的时候，你看上去不怎么高兴。那天后来我感到很不舒服，它的确刺痛了我，我从来不想以任何方式伤害你，那只是我的老习惯，而且你已经不可能再教我什么新招了。

　　我来到美国的时候，又开始开车，跟我一同坐在车里的人偶尔也会感到不高兴。我本来就不是一个驾驶员，更别说是优秀的驾驶员了，所以我自然会做错每一件事。虽然他们尽量不干涉我，我能体会他们的难处，他们始终在克制着白己。我在开车，他们在克制自己那种场面实在可观。但是依然，他们偶尔会忘记我的习惯，开始对我说些什么，那些话往往都是对的。关于那些，我无话可说。但是对错并不重要，当我开车的时候，是我在开车，如果我开错车了，那我就开错车。他们能克制自己多长时间呢？情况很危险，他们并非关心自己的生命。他们是关心我的生命，但是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重申这个事实，如果我开错车了，我会继续这么开下去。在那种时刻，我特别不愿意别人来教我。这绝对不是自我主义。

　　我就是那样的。你们可以不断地告诉我，我哪儿做错了，我会敞开心扉认真倾听。但是当我在做事情的时候，我讨厌有人干涉我。即使意图是好的。就算是为我自己好，我也不要。我宁可开错车死掉，也不要别人的建议来保全我的性命。我就是这样的，要改为时已晚。

　　你们会感到吃惊，要知道它总是为时已晚。甚至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它就为时已晚了。我只能按照我希望的方式做事情；对与错都没有关系，如果碰巧做对了，很好；如果碰巧没有做对，那不关我的事。

　　有时候，我可能对你很严厉，但是我并不想那样。那只是一个习惯，在漫长的岁月中养成的。二十多年，我一直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教学。我无法忘掉它。

　　前面我是在树立一个观点，并且打算明天讨论它。这个观点就是：我并不反对摆脱轮回，但是我反对执着于停住它。它是自己停住的，不靠你去停住它。你只有去做另外某件事情，它才能停住，另外某件事情，我称之为静心。

 
 
金色童年
第十九章嗡嗡响的家

　

　　好。我这个「好」说得早了一点，就因为我关心起你们的忧虑来了。至少一开始不要忧虑呀，一开始先让我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如果你们忧虑，显然我就会说「好」，可那样就一点儿也好了。

　　我的外祖父去世以后，我再次离闲我的那昵，但是没隔多久，又回到我父亲的村庄，不是因为我想回去－－就像我一开始所说的这个「好」……不是因为我想说「好」，而是因为我也不能无视于他人的关心，我的父母不会允许我到死去的外祖父家去，我的外祖母本人也不愿意跟我一块儿去，作为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我看不出其中有任何未来可言。

　　我一遍又一遍地想像着自己回老家的画面，独自一人坐在牛车里……伯拉吆暍着牛。他起码还有个伴儿，我则独自一人坐在牛车里面，思考未来。我在那里干什么呢？是的，我的马会在那里，但是谁来喂它们呢？实际上，是谁来馄我呢？我连怎么泡一杯茶都没有学过。

　　有一天古蒂亚去度假，谦达娜替她履行职责，服侍我。早晨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按电钮要茶。谦达娜端茶来，放在我的床边，然后到浴室去准备我的毛巾和牙刷，以及我所需要的各种东西。就在这个时候，十年来头一回，你们知道吗－－人必须学会做小事情－－我试图把茶从地板上端起来，它一下子就打翻了！

　　谦达娜跑过来，自然感到害怕。我说：「别担心：这是我的责任。我不应该这么做。我从来不需要把我的茶从地板上端起来，这十年当中，古蒂亚一直宠着我。事到如今，你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把我挽救过来。」

　　那么多年了，我一直被人宠着。是的，我称之为「宠」，是因为他们从来不让我自己做任何事情。我的外祖母比古蒂亚所能想像的还要厉害：她甚至都不让我自己刷牙！我会对她说：「那昵，我可以白己刷牙。」

　　她会说：「住嘴，拉迦！别说话。我做事情的时候别来烦我。」

　　我会摇着头说：「我是有道理的！你在对我做事情；我都不能告诉你我可以自己做。」

　　在我的记忆当中，我没有一次被人要求过做事情，除了完全让我自由自在以外－－那意味着一切淘气的根源。因为你一旦丝毫不要求孩子做任何事情，他的能量太充沛了，就得把它投入到什么地方去－－是对是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投入，而淘气是一切可能中最好的投入。所以我对周围的每个人都做过各种各样淘气的事。

　　我身边常常带着一只小手提箱，就像医生用的那种。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医生从我们村庄经过，就对我的那昵说：「除非我得到那只手提箱，否则我就不吃饭！」我是从哪儿获得不吃饭的想法的？我曾经看见我的外祖父连续几天不吃饭，特别是在雨季，耆那教徒过节的时候；最正统的耆那教徒是连续十天什么也不吃。所以我说：「除非我得到那只手提箱，否则我就不吃饭。」

　　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做的？那就是为什么我依然爱着她的绿故。她对伯拉说：「拿上你的枪去追那个医生，把他的包包抢过来。哪怕你非得朝他开枪不可，也要弄到他的包包。别担心，我们会在法庭上照顾你的。」

　　伯拉拿起枪就跑，我跟在他后面跑，想去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看见伯拉拿着枪－－那时候在印度，人们最不想看见的莫过于一个欧洲人拿着一把枪了－－医生开始浑身发抖．像被狂风吹动的树叶。伯拉对他说：「不必发抖，只要把你的手提箱递过来，然后滚到地狱里去．或者其他什么你想去的地方。」那个医生。依然浑身发抖，把他的手提箱递了过来。我不知道你们如何称呼这种医生用的手提箱，戴瓦拉吉。是叫手提箱还是什么？叫医生的箱子吗？戴瓦盖德，你怎么称呼它？

　　「可能叫出诊包吧？」

　　出诊包？它的样子不像包包。戴瓦拉吉，你能提供一个名称吗？出诊包？好吧……你能找到更好的词吗？

　　「最早的包包叫作格莱斯顿包。那是最早的黑色提包。」

　　什么？格莱斯顿包？对，我刚才想的正是这个，但是想不起来－－当然，格莱斯顿包。很好，可我还是不喜欢给那只包取这个名字。我还是继续叫它医生的手提箱吧。虽然我知道它不是手提箱，那没关系，反正现在大家都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

　　看见医生发抖，我才生平第一次明白．所有的教育都是无用的。如果教育不能使你无所畏惧。那么教育是干什么的？仅仅为了挣面包和黄油，你就会发抖吗？你将是一只装满面包和黄油的包，而且是发抖的，真精彩。这突然让我想起了文科林医生。

　　我听说－－只是传言，不过我爱传言甚于福音……说到底。那些福音也无非是传言罢了，只是说的方式不地道，不那么绘声绘影。我听说……这是佛教福音的开讲方式。我的意思是说佛教传道的开讲方式，「我听说…… 」多美的一句话！艾科林医生就爱这句话，我宁可顺便叫他因科林算了，但我听说他的名字不是因科林，而是艾科林…．

　　我不认识这个。我想他已经死丁吧。因为我给他点化的时候是叫他舜尧的。我不知道舜尧出了什么事，或者文科林医生是怎么复活的。但是假如耶稣能办得到，为什么文科林就办不到呢？总而言之，他远在……要嘛幸存，要嘛是复活。到底是其中哪一个，意义并不大。传言说他所爱的人跟另一个桑雅生跑了，她爱上了这个新来的家伙。当他们回来的时候，文科林医王感到一阵「爱的发作」。我很惊讶他是怎么做到的，因为要感受到爱的发作．你首先要一颗心。心脏病发作不一定就是爱的发作。心脏病发作是生理现像。爱的发作是心理现象，来源于心的更深处。但是首先你得有一颗心才行。

　　喏．文科林医生心脏病发作，或者爱情发作，是不可能的。他们应该来找我咨询，我当然不是医生．但我肯定是佛陀那个意义上的医生。佛陀过去称自己为医生。而不是哲学家。

　　可怜的文科林医生……没有毛病。如果什么东西也没有，怎么可能有毛病呢？生理检查下来，一切正常。心理检查下来，问题一然存在……他的爱人现在是别人的爱人了。那件事情刺伤了他……但是在哪里呢？

　　没有人知道它刺伤了哪里，在肺里？在胸腔裹？艾科林医生就是指着那儿说痛的。在胸腔里，艾科林医生．它不在你的胸腔里，它在你的头脑里，在作的嫉妒里。嫉妒的中心当然不在胸腔里……质际上，每一种感受的中心都在头脑里。

　　如果你是B．F．斯金纳或者巴伐洛夫的追随者，巴伐洛夫是斯金纳的祖父，或者也许是曾祖父吧，他和佛洛伊德属于同一个时代，也是他的最大的对手，那么「头脑」这个词就用得不对；你可以换过来，把它读作「大脑」，但大脑只是头脑的身体而已，是头脑运作的机械装置。你称之为头脑或大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种感受的中心都在那里。

　　文科林医生，我不能叫他舜尧，因为在马德拉斯，他的事务所门前，他在招牌上写着「艾科林医生事务所」，如果你打电话给他，他的助手会说：「艾科林医生吗？他没有空。他正在开会。」什么时候他把那块板撤走了，并且他那愚蠢助手会问：「文科林这个家伙是谁？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是的，他曾经在这里，后来他去了印度，死在那里。有一个叫舜尧的同事回来接替他的位置，我还会再次叫他舜尧的，只有当他在内心深处把他的板烧掉，跳上去踩它，直到它俏失无形，我才会叫他舜尧。

　　但是这个故事，或者恰当地说是传言，只是告诉你们，每一种感受首先存在于头脑，然后才存在于身体，身体是头脑的延伸．以物质形式，大脑是那个延伸的开端，身体则是它的充分展现，但种子始终在头脑裹，头脑不仅携带这个身体的种子，而且还具有几乎可以成为任何事物的潜力，它的潜力是无穷的，人类的整个过去都包含在它裹面……不仅是人类的过去．甚至还有前人类的过去。

　　在母亲子宫里的九个月，孩子差不多要经历三百万年的演化过程……当然速度非常快，仿佛在看一部快速放映的电影，几乎看不清影片上的内容－－只是－－一闪而过。但是孩子在九个月期间，的确是从头新经历了整个生命过程，起初－－我并不是引用《圣经》，我只是开始讲述每个孩子的生命真相－－起初每个孩子都是一条鱼，正如整个生命一度起源于海洋。人的身体里面依然携带一定数量的盐分，像海水那样。人的头脑一遍又一遍地上演这出戏剧：整部创世的戏剧，从鱼一直到吐出最后一口气的老人。

　　我曾经想回到外祖父的村庄去，但是要重新获得已经失去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从此学会了最好不回头的道理。从那以后，我去过许多地方，但是我绝不做故地重游。我一旦离开一个地方，就永远离开它了。那一段童年的情节永远决定了一种模式，一种结构、一种系统，尽管我想去，也得不到支援。我的外祖母只是说：「不，我不能回那个村子，如果我的丈夫不在那里，那我为什么还要回去呢？我到那裹去全是为了他的缘故，不是为了那个村子。如果我非得去哪儿不可的话，我愿意去喀久拉霍。」

　　但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她的父母都死了。我后来去过她的家，她就出生在那儿。那儿已是一片废墟，不可能再回去了，而伯拉呢，他是唯一愿意回去的人，却死在他主人亡故之后，仅仅相隔二十四小时。

　　谁也没有准备，一下子看到两起死亡的发生，特别是我。他们两个对我来说意味着太多太多。对我的外祖父而言，伯拉也许只是一个忠顺的仆人，但是对我而言，他却是一个朋友，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在农田里，在森林里，在湖上，在每一个地方，伯拉像影子似的跟着我，从来不打搅我，却始终准备帮助我，以一颗赤诚的心……如此贫困而又如此富有，二者兼备。

　　他从来不邀请我到他们家去，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能邀请我到你家去呢？」

　　他说：「我太穷了．虽然我想邀请你．但是我的贫困不允许我这么做。我不希望你看见那间丑陋的房子，它脏得要命。我看这辈子是没机会邀请你了。我真的已经打消这个念头了。」

　　他的确非常贫困，那个村庄有两个部分：一部分给高种姓的人住，另一部份给较为贫困的人住，在湖的另一边。伯拉就住在那里。虽然我试过很多次，想到他们家去，但是都办不到，因为他始终像影子似的跟着我。甚至不等我起步朝那个方向走呢，他就已经把我拦住了。

　　甚至我的马都听他的话。什么时候它开始朝他们家走，伯拉就会说：「不！别去。」当然那匹马是他从小养大的，他们心心相印．马一听到他的话，就会停下来。根本没有办法让马朝伯拉家走，连朝村庄的穷人区走都不行。我只能从另一边－－富人区看它，富人区是婆罗门和耆那教徒居住的，以及所有天生洁净的人。伯拉是首陀罗。「首陀罗」的意思是「天生不洁净」。而且首陀罗也没有办法净化自己。

　　这就是摩奴的杰作，那就是为什么我谴责他、痛恨他的绿故，我公开声讨他，而且希望全世界都知道这个人，摩奴、因为除非我们了解这种人，否则我们永远也无法从他们的枷锁中解放出来，他们将继续以这样那样的形式影响我们。要嘛是种族－－甚至在美国、如果你是一个黑人，你就是首陀罗，一个「黑鬼」。不可碰触。

　　无论你是黑人还是白人，两种人都需要了解摩奴的疯狂哲学。正是摩奴这个人以极微妙的方式影响了两次世界大战，或许他还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最后……真是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啊！

　　甚至在卡内基写出《如何赢得朋友及影响他人》之前，摩奴就已经掌握了所有秘诀，实际上，别人很想知道卡内基到底赢得了多少朋友、影响过多少人。他肯定不如马克思、佛洛伊德、圣雄甘地。而所有这些人对影响他人的科学都一无所知，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自己肚子里有的是。

　　我想任何人对人类的影响都比不过摩奴，甚至今天，无论你是否知道他的名字，他都在影响你、如果你自认为高人一等，就因为你是白人或者黑人，或者就因为你是男人或者女人，摩奴都在幕后操纵你，必须彻底抛弃摩奴。

　　我本来想说别的事情，但我开始一步走错了。我的那呢坚持不懈地告诫我：「起床的时候一走要先出右脚。」你们会很吃惊地知道，我今天没有听从她的告诫，所有的事情都乱套了．我开始说错一个「好」字…诺，如果你一开始就不好，自然接下来的每件事情都不好。

　　我还有时间说点正确的话吗？很好，让我们重新开始。我想到我外祖父的村庄去，但是没有人愿意支援我，我无法想像自己怎么可能独自一人在那里．没有我的外祖父、我的外祖母或者伯拉在身边。不，那不可能．所以我只能勉强说：「好吧，我会待在我父亲的村里。」但是我母亲自然希望我跟她住在一起，而不是跟我的外祖母住在一起。我的外祖母一开始就明确表示．她会住在同一个村庄里，但是要分开住。他们在河边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替她物色了一座小房子。

　　我的母亲坚持要我跟她住在一起。我七年多没有跟家里人住在一起了，但我们家可不是一个小单位，它完全是一个庞然大物－－那么多人，形形色色．什么都有：我的叔叔们、我的婶婶们．她们的孩子们以及叔叔们的亲戚，等等，等等……

　　在印度．家庭跟西方不同。在西方．它是独门独户的：丈夫、妻子、一、二或者三个孩子，一个家庭最多可能有五个人，在印度就要被人笑话了－－五个人？只有五个人？在印度．家庭成员多得数不过来，可以有好几百个人。客人来拜访，从来不走，也不会有人对他们说：「请你，你该走了。」因为实际上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的客人。

　　父亲会想：「他们或许是我妻子的亲戚，所以还是别吭声为好……」母亲想：「他们或许是我丈夫的亲戚……」在印度，不可能走进一户人家你跟他们什么关系也没有，如果你能闭紧嘴巴不说话．你就能永远住在那儿。没有人会叫你出去．每个人都以为你是别人请来的，你只要别吭声．而且面带笑容就行了。

　　那是一个大家庭。我的祖父－－我指的是我父亲的父规－－起码可以说，我一向不大喜欢这个人。他跟我的另一个祖父大不相同，简直完全相反－－非常不安宁。随时准备扑向任何人，捡起一个借口就准备战斗。他是一个真正的斗士，无论事出有因，还是无因，斗争本身就是他的演习，他一直不停地斗争。难得见到他不跟别人斗争，然而，说也奇怪，居然也有人爱他。

　　我的父亲有一家小型的服装商店。我偶尔也坐在那里观察别人，看看都发生些什么，有时候这的确很有趣。最有趣的是有少数几个人曾问我父亲：「巴巴在哪里？」－－那是指我的祖父。「我们只想跟他做生意，不想跟其他任何人做。」

　　我被搞糊涂了，因为我的父亲那么单纯、那么诚实．又那么正直。他会直接告诉别人东西的价格，就像这样：「这是我的成本价，现在就看你愿意给我们多少利润了，我把它交给你了、我当然不可能降低成本价，但是你可以决走你愿意付多少。」他会告诉他的顾客：「成本价是二十卢比．你可以再给我一个或者两个卢比。两个卢比等于百分之十的利润，对我来说够了。」

　　但人们却会打听：「巴巴在哪里啊？因为除非他在这儿，否则生意做起来没劲。」我起先难以置信，但是后来我的确看穿他们目的所在了，那是讨价还价的乐趣。做买卖的乐趣，或者；你们怎么说！议价吗？

　　「讨价，奥修。」

　　讨价？很好！这对顾客来说肯走是一大乐趣，因为如果东西值二十卢比．我的巴巴就会先开价五十卢比，然后经过一段漫长的讨价过程，他们双方都很享受这个过程，最后价格会停在二十卢比左右。

　　我常常笑出声来等顾客走了，我的巴巴往往会对我说：「你不应该在那种时候笑。你应该严肃，好像我们正在损失钱财。当然，我们不可能损失。」他会告诉我：「无论是西瓜落在刀上，还是刀落在西瓜上，在任何情况下，被砍的都是西瓜，而不是刀，所以，当你看到别人从你父亲的手里用二十卢比就能买下来的东西，我要价三十卢比，你不要笑，你的父亲是个傻瓜。」

　　当然了，看起来我父亲是个傻瓜，和戴瓦盖德是同一类型的傻瓜。现在轮到他去达到我父亲所达到的傻瓜的终极境界了，对傻瓜来说，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包括开悟。是的，我父亲是个傻瓜，我的巴巴是个非常狡猾的人，一个狡猾的老人。我一想起他，就仿佛想起了一只狐狸。他肯定一度生为狐狸，他是一只狐狸。

　　巴巴做每件事情都精打细算，他本来可以是个象棋高手，因为他至少能预先设想五步。他真的是我碰到过的最狡猾的人。我见过许多狡猾的人，但是谁也比不上我的巴巴。我以前一直想知道，我父亲是从哪儿获得他那种单纯的。或许自然不允许事物失去平冲吧，所以给一个复杂的人送来一个非常简单的孩子。

　　巴巴在狡猾上是个天才，整个村庄都会发抖，没有人猜得出他的计划是什么。实际上，他是那种人－－这是我自己的观察－－我们一起到河边去，我的巴巴和我，有人问：「你们上哪儿去啊，巴巴？」全镇的人都叫他巴巴：它的意思就是祖父。我们到河边去，每个人都清楚我们要去哪儿，但是这个人会以他的品质说：「到车站去。」我会看着他，他则看着我眨眼。

　　我被弄糊涂了，这有什么意义？又不是在做生意，你不应该无绿无故地撒谎呀。等那个人走过去了，我问他：「你为什么眨眼，巴巴？你为什么无绿无故地对那个人撒谎呢？如果我们是到河边去．你为什么不能说：「到河边去口呢？他知道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条路是通向河边的，不是通向车站。你知道还说：『到车站去。』」

　　他说：「你不懂－－人要经常练习。」

　　「练习什么？」我问他。

　　他说：「人必须辉常练习他的本行：我不能直接就把实话说出来，因为那样的话，有一天，做生意的时候，我就会直接说出正确的价格，这跟你毫无关系，所以我向你眨眼，这样你就不会乱说话了．至于我嘛，我们是到车站去：这条路通不通向那儿不关别人的事，哪怕那个人说这条路不通向车站，我也会说我们过了河再去车站，怎么说全在于我。人可以从任何地方到任何地方去。也许路会远一点，如此而已。」

　　巴巴就是那种人，他跟他所有的孩子住在一起．我的父亲和他的兄弟姐妹们，还有她们的文夫……谁也无法全部认识聚在那裹的所有人。我只看见人们进来以后不再离开，虽然我们并不富裕，但是还有足够的粮食给人家吃。

　　我不想进这个家，我对母亲说：「耍嘛，我一个人回外祖文的村庄－－牛车已经准备好了。我认识回去的路，我总能想办法回到那里的。我还认识那里的村民，他们会帮着支援一个孩子的。而且这只是没几年的问题，以后我会尽力偿还他们。但是我不能住在这个家里，这不是一个家，这是个市集。」

　　那真是一个市集，一天到晚嗡嗡嗡地挤满了人，没有一点空间，没有安静的时候。哪怕有一头大象跳进那个古老的池塘，也不会有人听得见「扑通」一声：那儿的事情太多了。永远忙个不停。我直截了当地拒绝说：「如果我非得留下来不可的话，那只有一个变通的办法，就是让我跟我的那呢一块儿住。」

　　我的母亲听了，当然很伤心。我很抱歉，因为从那以后，我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伤她的心。我实在忍不住。实际上，那并不是我的责任，当时的局面是，过了那么多年绝对自由、安宁、海阔天空的生活以后，我不可能再进人那种家庭生活，事实上，在我那那的家里，只听得见我一个人的声音。我的那那大部分时间都在静悄悄地念颂他的咒语，当然我的外祖母也就没有别的谈话对象了。

　　那里只听得见我一个人的声音，要是我不响的话，就剩下一片寂静。度过多年美好的时光，再到那个所谓的家庭里去生活．到处可见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叔叔们，还有他们的岳父、表兄弟姐妹－－多得要命！你根本搞不清楚谁是谁！后来我经常想，得有人为我们家出版一本小名册，上面写清楚谁是谁。

　　我当教授那会儿，经常有人走到我面前来，对我说诸如：「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母亲的兄弟」之类的话。

　　我会盯着他的脸仔细瞧．然后说：「劳驾您还是找别人吧，因为我母亲没有兄弟，我对我的家庭就了解这么多。」

　　这个特别的人会接着说：「是的，你说得对。我的意思是说，我的确是她的表兄弟。」

　　我说：「那好了。那你想要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你想要多少？你肯定是来借钱的。」

　　他说：「太对了！不过真奇怪，你怎么能看出我的心思呢？」

　　我说：「这很容易、你直接说你想要多少吧。」

　　他拿了二十卢比．我则会说：「感谢上帝；我起码少了一个亲戚。这下他再也没有露脸了。」

　　事实果然如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的脸，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向我借过钱的人有好几百个，但没有一个人还过钱。我很高与他们没有来，因为如果他们来还钱的话，只会向你要更多的钱。

　　我想回我外祖父的村庄去，但是去不成，为了不伤害我母亲的感情，我只能采取折衷的方式，但是我知道，我已经伤害了她的感情，的确伤害了，无论她希望什么，我都没有做到，实际上，恰怡相反。慢慢地，慢慢地，她自然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已经失去了我。

　　以前常常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在她前面坐着，她会问：「你看看周围有人没有？因为我想找人到市场去买些蔬菜回来。」市场离我们家不远－－村庄很小。两分钟就能走到，她问：「你看看有没有人？」

　　我会说：「没有，我一个人也没看见，家里好像空荡的，奇怪，所有的亲戚都跑哪儿去了？一有事情要做，他们全都没影子了。」但是她不会叫我替她买菜去。她试过一两次，随后便彻底打消了这种念头。

　　有一次地叫我去买香蕉，我带回来的却是番茄，因为我在路上给忘记了。我并命耍记住，麻烦就在这儿。我在心里反覆念着：「香蕉……香蕉……香蕉……香蕉‥‥」然后突然听到一声狗叫，或者有人问我上哪儿去，我继续说：「香蕉……香蕉……香蕉… …」

　　他们说：「嘿！你疯了吗？」

　　我说：「住嘴！我没有疯。你才疯了呢。人家安安静静地仿自己的事情，你倒来打搅，胡闹什么？」但是说话的同时，我也忘记了我耍买的东西是什么，所以我只能想办法弄到什么是什么。但番茄是最不应该买的东西，因为耆那教家庭不允许吃番茄，我母亲直拍脑门子说：「这是香蕉吗？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呢？」

　　我说：「我的上帝！你要的是香蕉吗？我忘记了，对不起。」

　　她说：「就算忘记了，你就不能买点别的东西，非要买番茄不可吗？你知道我们家是不允许吃番茄的。」因为番茄的颜色很红，像肉，在耆那教家庭里，连类似肉的东西……红颜色就会让你联想到血或者肉。一只番茄就足以让耆那教徒感到恶心。

　　可怜的番茄！它们都是些老实的家伙．而且非常地静心。如果你看它们坐在那里的样子，简直就像剃了光头的佛教和尚坐在那里，而且看上去非常归于中心，仿佛它们已经凝神集中了一辈子，根基深厚……但耆那教徒却不喜欢它们。

　　所以我只好收回那些番茄．把它们分给乞丐吃，他们见到我总是很高兴。只有乞丐高兴见到我，因为每次我从家里被打发出来，往外面扔东西，那都是一次机会。我从来不扔，我会把它分抬乞丐。

　　我实在无法按照他们的意思住在家里，每个人都临近分娩：每个女人差不多永远都在怀孕。每当我回想起我的家庭．我就会突然想到魂不守舍－－尽管我不可能魂不守舍，我只是喜欢魂不守舍这个概念。所有的女人永远都挺着大肚子。一次怀孕刚结束，另一次马上开始满地都是孩子……

　　「不。」我对我母亲说：「我知道这会使你伤心，对不起，但是我要跟我的外祖母一块儿住，她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不仅让我得到爱，而且让我得到自由。」

　　有一次我问我的那呢：「你为什么只生我母亲一个孩子？」

　　她说：「这叫什么问题！」

　　我说：「……因为在这个家里，每个女人的肚子永远都装着负担。你为什么只生我母亲一个孩子，没有别的孩子－－至少给她生个兄弟什么的？」

　　她后来说的一番话，我不会忘记：「那也是因为你的那那。他想要一个孩子．所以我们就采取折衷的办法。我告诉他：『只生一个孩子，至于是男孩还是女孩，那就看你的命运了。』因为他想要一个男孩。」她笑了：「幸亏生了一个女孩：否则我们从哪儿得到你呢？ 」

　　「是的，幸亏。」她说：「我没有再生别的孩于，否则你也不会喜欢这个地方了。这里会挤满了人。」
我在我父亲的村庄里住了十一年。而且几乎是在暴力的逼迫下，我上了学，那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天天都要上学。每天早晨我都得被迫去上学，我的一个叔叔，或者不管他是谁吧。会把我领到那里，然后等在外面。直到我归校长所有－－好像我是一个所有物，被人转手交易，或者是一个囚犯，被人转手看管。可是今天的教育依然如故：是一种强迫的、暴力的现象。

　　每一代人都努力败坏新一代人。那的确是一种强奸，一种精神强奸－－更有力、更强壮、更高大的父亲和母亲自然能强迫一个小孩子，从第一天被领到学校开始，我就是个叛逆。我一看见学校大门，就问我的父亲：「这是监狱， 还是学校？」

　　我父亲说：「这算什么问题！这是一所学校。别害怕。」

　　我说：「我不害怕，我只是在问我应该采取哪种态度。干嘛造这么大的门？」

　　当时大门关着，所有的孩子，囚犯，都在里面。直到傍晚，孩子们被放回家过夜时，它才会再次打开。我现在依然看得见那扇大门。我依然看得见自己站在父亲身边，准备在那所丑陋的学校登记。

　　那所学校的确丑陋，不过它的大门更加丑陋，它又高又大，我们都叫它「象门(Hathi Dwar)」。它通得过一头大象，非常高大，它或许适合从马戏团来的大象－－那里就是个马戏团－－但是对小孩子来说，它大大了。

　　我还得告诉你们在这九年期间发生的许多事情……


金色童年
第二十章上学的第一天

　　等我说：「好……。」

　　我站在我们小学的象门前面……那扇大门启动了我一生中的许多事情。我当然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我的父亲跟我站在一块儿。他来是帮我登记入学的?我望着两扇高大的门，对他说：「不。」

　　我依然听得见那个字。一个孩子失去了一切……我看得见那孩子的脸上写着一个问号，仿佛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站在那里望着学校大门，我的父亲问我：「你是不是对这扇大门印象很深？」

　　现在故事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我对我的父亲说：「不。」那是我进小学之前说的第一个字，你们会感到吃惊，那也是我离开大学时说的最后一个字。在前面的情境中，我自己的父亲跟我站在一起。他当时并不怎么老，但是对我，一个孩子来说，他很老。在后面的情境中，一个真正的老人站在我身边，我们又一起站在另一扇更高大的门前……

　　旧的大学校门现在已经被永速拆除了，但是它留在我的记忆中。我依然能看见它－－是旧大门，不是新大门；我跟新大门没有关系，看见它，我流泪了，因为旧大门真的很宏伟，简单而宏伟。新大门丑得要命。它或许有现代感，但是整个现代艺术已经吸纳了丑，仅仅因为它被拒绝了好几个世纪。吸纳丑或许是迈向革命的一步。然而革命，如果是丑陋的，就根本不是革命，它只是反应。我只看过新大门一眼。从那以后，我虽然多次经过那条路，但是都闭着眼睛。闭着眼睛，我还能再次看见旧大门。

　　旧大门很破败，的确很破败。它是在大学创立之初建造的，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能力建造纪念碑式的房子。我们全住在军用兵营里，因为大学创立得太突然，来不及盖宿舍或者图书馆。那是一片废弃的军用兵营。但是地方本身风景幽美，坐落在小山头上。

　　军方之所以遣弃它，是因为只有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它才有意羲。他们正好需要它的高度，可以安装雷达，搜索周围的敌情。现在不需要了，所以他们就把它遗弃在那里。那真是上天的恩赐，起码对我来说是的，因为除了在那里，我没有能力在任何别的大学里读书学习。

　　它的名稱是薩迦（Sagar）大學。薩迦的意思是「海洋」。薩迦有一個無比美麗的湖泊，非常遼闊，所以它不叫湖，而叫薩迦，海洋。它看起來的確像海洋，波濤起伏。你無法相信它只是一個湖。我只見過兩個湖有那麼大的波濤。不是我只見過兩個湖，我見過許多湖。我見過最美麗的湖，克什米爾的、喜馬拉雅山的、大吉嶺的，奈尼答（Nainital），還有印度南部的其他許多湖，在南迪山區，但是我只見過兩個湖有類似海洋的波濤：薩迦湖和博帕爾湖。

　　跟博帕爾湖相比，薩迦湖當然算小的。博帕爾湖或許是世界上最大的湖。我曾經在那個湖裡看見過巨大的波濤，只能用潮汐來形容，掀起來大概有十二、三英尺高吧。其他湖泊都不可能聲稱有那麼大的波濤。它浩淼無邊。有一次我試圖划船繞航一周，花了十七天時間。我的速度跟你們所能想像的一樣快，甚至更快，因為那裡沒有警察，沒有速度限制。等到我結束這趟旅行的時候，我只能對自己說：「我的上帝，多美的湖啊！」它有幾百英尺深呢。

　　面積稍小的薩迦湖也是這樣。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說，它有一種美是博帕爾湖所缺乏的。它四面環山，雖不及博帕爾湖大，卻美麗無比……特別是在早晨日出的時候，和黃昏日落的時候。如果適逢月圓之夜，你真的會經驗到美是什麼。泛一葉輕舟於湖中，在月圓之夜，你只感到別無他求。

　　那是一個美麗的地方……但是我的感覺還是很糟糕，因為舊大門不在了。它必然要被拆除。這一點我絕對能意識到，不僅是現在，甚至那會兒，每個人都意識到它需要被拆除。它是臨時建造的，為了學校舉行落成典禮。

　　這是我記憶中的第二道大門。當我離開大學的時候，我和我的老教授斯利、克里須那、撒科塞那一起站在大門旁。可憐的老人前幾年剛去世，他曾經叫人帶信給我，說他想見我。我本來很樂意去看他，但是現在做什麼都沒有用了，除非他趕快再出生，而且要生在一個桑雅生的懷裡，這樣他才能最終來到我身邊。我一眼就會把他認出來，這我可以保證。

　　他是一個具有非凡品質的人。我碰到過一大堆教師、講師、讀者、教授以及說不上來是什麼名堂的人，其中只有他這一個教授、這一個人能夠認識到，他有一個學生本來更應該做他的導師。

　　他站在大門口，勸我不要離開大學。他說：「你不應該走，特別是學校已經批准給你哲學博士獎學金了。你不應該失去這次機會。」他千方百計地告訴，我是他最喜愛的學生。他說：「我在全世界有許多學生，特別是美國。」，因為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美國講學，「但是我可以說，」他對我說：「我才不會費心去勸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留下來呢。我幹嘛要管這種事？跟我毫無關係，那是他們的前途。但是就你而言，」－－我想起他的話，就要流淚，－他說：「就你而言，那是我的前途。」我忘不了那番話。讓我重複一遍。他說：「其他學生的前途是他們自己去關心的事，你的前途就是我的前途。」

　　我對他說：「為什麼？為什麼我的前途會是你的前途？」

　　他說：「這個我還是不跟你談為好。」他說著就哭了。

　　我說：「我明白。請你別哭。可是誰也不能勸我去做任何違心的事情，它現在進人一個完全不同的維度了。對不起，讓您失望了。我十分清楚您對我抱著多大希望，看到我在全校排名第一，您有多麼高興。我看見您像個孩子似的欣喜若狂，為了他們授予我的那塊金質獎章，他們甚至都沒有授予您。」

　　我一點也不在乎那塊金質獎章。我把它扔到一口很深的井裡去了，那口井非常深，我想任何人都不可能再找到它了，而且我是當著斯利、克里虛那、撒科塞那博士的面扔的。

　　他說：「你在幹什麼？你幹了什麼？」因為我已經把它扔到井裡去了。他是多麼高興我被選中獲得獎學金啊。獎學金的期限不定，從兩年到五年。

　　他說：「請你再考慮一下。」

　　第一道大門是象門，我跟我父親站在一起，不想進去。最後一道大門也是一道象門，我和我的老教授站在一起，我又不想進去。一次足矣，兩次就太多了。

　　那埸爭論始於第一道大門，延續到第二道大門。我對我父親說的「不」，也是我對我的教授說的「不」，他的確是我的一個父親。父親的性質我感覺得出。他跟我的親生父親一樣關心我，或許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我一生病，他就睡不著覺，他會整夜坐在我的床邊。我會對他說：「你老了，博士」－－我一直叫他博士－－「求你快去睡覺吧。」

　　他總是說：「我不睡，除非你保證，明天你就會澈底康復。」

　　我只能保證－－好像生不生病取決於我的保證似的。但是不知怎麼地，我一旦作出保證，它就會奏效。所以我說世界上存在魔術般的事情。

　　那個「不」成了我的格調、我的整涸存在的材料。我對我父親說：「不，我不想進這道門。這不是一所學校，它是一座監獄。」那道大門，以及建築物的色彩……奇怪，特別是在印度，監獄和學校被漆成同一種顏色，而且它們都是用紅磚建造的。很難分辨一座建築物是監獄還是學校。一次，大概有一個很會開玩笑的人編過一個笑話，講得實在是入木三分。

　　我說：「瞧這個學校，你管它叫學校嗎？瞧這個大門！你還在這裡強迫我進去，進去起碼要待四年。」這是一段對話的開始，以後它又持續了好多年，你們還會碰到它好多次，因為它貫穿於整個故事當中。

　　我的父親說：「我一直害怕……」我們站在大門口，當然是在外面，因為我還沒有答應他帶我進去。他繼續說：「……我一直害怕你的外祖父，尤其是這個女人，你的外祖母，會把你寵壞了。」

　　我說：「你的懷疑，或者恐懼，是對的，但是木已成舟，誰也沒有辨法讓它恢愎原樣兒，所以你行行好，讓我們回家去吧。」

　　他說：「什麼！你必須接受教育。」

　　我說：「這開的是什麼頭？我連說聲是或者不的自由都沒有。你管這叫教育嗎？但是如果你想要它，請你別來問我。我的手在這裡，把我拖進去好了。起碼有一點讓我感到滿意，我沒有自己走進這個醜陋的校園。勞駕，至少幫我這個忙吧。」

　　当然，我的父亲感到十分沮丧，所以他把我拖进学校。尽管他是一个非常单纯的人，他也随即领悟到这样做是不对的。他对我说：「虽然我是你的父亲，但是把你拖进学校似乎也不对头。」

　　我说：「你根本不用感到内疚。你做的完全正确，因为除非有人把我拖进去，否则按照我自己的决定，我是不会进去的。我的决定是『不』。你可以把你的决定强加在我头上，因为我吃、穿、住都得靠你，还有其他一切。你自然享有特权。」

　　那是什么样的入学啊！－－被强拖进校。为此我的父亲一直不能原谅自己。他点化那天，你们知道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原谅我，因为我对你做了那么多错事。多得我都数不过来，肯定还有别的我自己不知道。请你原谅。」

　　入学是一种新生活的开始。多年来，我一直生活得像头野生动物。是的，我不能说野生人类，因为没有野生人类。人只有在某些时候会变成野生人类。我现在就是的；佛陀是的，查拉图斯特拉是的，耶稣是的。可是在那个时候，说我多年来一直生活得像头野生动物，这一点儿也不假。然而那已经远在希特勒、墨索里尼、拿破仑或者亚历山大大帝之上了。我只是名义上最差的人，在他们自称是文明人之最的意义上，我是最差的。

　　亚历山大大帝认为自己是最文明的人，常然是他那个时代的。希特勒在他的自傅《我的奋斗》里……我不知道德语书名是怎么念的，我能记得的就是Mein Kampf。肯定错了，非错不可。首先它是德捂：Mein Kampf。

　　无论怎么念，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他在他的书里试图证明，他已经达到「超人」的境界，人类为此已经准备了好几千年。而希特勒的政党，德国纳粹，以及他的种族，日尔曼民族的亚利安人，将成为「世界的统治者」，而且这个统治将持续一千年！简直是疯子在讲话，不过他是一个威力强大的疯子。他说话的时候，你就得听，哪怕是胡说八道。他认为他是唯一真正的亚利安人，日尔曼民族仅仅是血统纯净的种族而已。但他是在做梦。

　　历史上成为超人的人没有几个，「超」这个字与「高」毫无关系。真正的超人对自己的所有行为、念头和感受，对所有组成他的材料－－爱、生命、死亡，那是自觉的。

　　那天我和我父亲开始了一段重要的对话，它断断续续，一直到他成为桑雅生的时候才结束。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争论的可能性，他已经臣服了。他点化那天，他抱着我的腿失声痛哭。我站在那里，你们能相信吗？……像一道闪光，过去的学校、象门、那个坚决不愿意进去的小孩以及我的父亲在拖他拽他，全都一闪而过。我不觉莞尔。

　　我的父亲问：「你为什么笑？」

　　我说：「我只是高兴，一埸冲突终于结束了。」

　　不过当初的情况确实如此。我的父亲拖着我；我从来都不愿意去学校。

　　戴瓦盖德，把我的嘴唇湿润一下……

　　我很高兴我是被拖进去的，从来不是我自己情愿去的。那个学校实在丑恶，实际上，所有的学校都是丑恶的。开辟一个埸所供孩子们学习是好的，但教育他们即不好。教育必定是丑恶的。

　　我在学校里第一眼看见的是什么呢？是遭遇我第一堂课的教师。我见过漂亮的人和难看的人，但是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东西！－－在「东西」旁边要划一道线，我不能把那样的东西叫作人。他看上去不像是人。我望着我的父亲说：「这就是你拖我进来的地方？」

　　我的父亲说：「闭嘴！」声音很轻，所以那个「东西」没有听见。他是那个班级的导师，将由他来教我。我什至都不能看那个人。上帝给他造脸的时候肯定急得要命。或许是因为他的膀胱涨满了，只等结束他手头的工作，造好这个人以后，赶紧冲向浴室。他造的这是什么人啊！他只有一个眼睛和一个鹰勾鼻子。那一个眼睛已经让人够受了！再添上鹰勾鼻子，他的脸就更加难看了。而且他长得人高马大！－－有七英尺高，他的体重起码得有四百磅，不会低于这个数。

　　戴瓦拉吉，這些人是如何叫醫學研究為難的？四百磅了，他還始終健康。他沒有缺過一天課，他沒有看過醫生。鎮上的人都說此人是鋼澆鐵打的。他或許是鋼澆鐵打的，但鋼筋的質量卻不太好，更像是帶刺的鐵絲網，他難看得要命，我都不想談論和他有關的事情，雖然我不得不講幾件事情，但起碼不直接關係到他。

　　他是我的第一任導師，我的意思是指教師。因為在印度，稱學校教師為「導師」(master)，所以我說他是我的第一任導師。即使現在讓我看到那個人，我都肯定會發抖。他根本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匹馬！

　　我對我父親說：「你簽字以前，先看看這個人再說。」

　　他說：「他怎麼了？他教過我，他教過我父親，他在這裡教過好幾代人了。」

　　是的，那是真話。所以沒有人能抱怨他。假如你抱怨，你的父親就會說：「我無能為力，他也是我的老師。假如我去找他抱怨，他會連我一塊兒懲罰。」

　　所以我的父親說：「他沒有問題，他不錯。」於是他在紙上簽了名。

　　我接著告訴我父親：「你這是自己簽名找麻煩，你可別來怪我。」

　　他說：「你這孩子真離奇。」

　　我說：「當然囉，我們彼此都離奇。那麼多年，我都不住在你身邊，我和芒果樹、松樹、山、海洋、江河為友。我不是生意人，而你是。錢對你來說意味著一切，我卻連數都不會數。」

　　甚至今天……我好多年沒有碰過錢了。沒有機會碰。這可幫了我的大忙，因為我不懂經濟領域裡的事情是如何運轉的，我自行其事，他們必需跟我走。我不會跟他們走，我做不到。

　　我告訴我父親：「你嘹解錢，而我不嘹解。我們的語言不一樣，而且要記住，是你不讓我回外祖父的村裡去的，所以現在如果發生什麼衝突，別來怪我。我嘹解的東西你不嘹解，你嘹解的柬西我不嘹解，也不想嘹解。我們互不相容。大大，我們彼此都不是為對方打造的。」

　　他幾乎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才走完我們之同的那段距雕，但是當然，要走的是他。當我說我很固執的時候，我的意思就是這樣。我絕不會讓步，哪怕一英寸，所有的事情都始於那道象門。

　　第一任教师，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学校里谁也不知道，特别是孩子们；他们都叫他冈达(Kandar)导师。冈达的意思是「独眼的」，那个名字对孩子们来说足够用了，而且它也是对冠名者的一种责骂。在印地语中，冈达的意思不仅是「独眼的」，它也是一个骂人的词。它不能直接翻译，因为经过翻译，原有的神韵就丧失了。所以他在的时候，我们都叫他冈达导师，他不在的时候，我们就叫他冈达－－独眼人。

　　他不仅长得邪恶，他做得每件事情都邪恶。当然我上学的第一天必定会发生点儿事情。他常常冷酷无情地惩罚孩子。我知道有好多人最终离开学校都是因为这个家伙，他们后来再也没有受过教育。他太厉害了。你们无法相信他所做的事情，或者说，有谁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我会向你们说明我头一天上学的遭遇，后面还多著呢。

　　那天他教算术。我懂一点儿算术，因为我的外祖母在家里教过我一点儿，特别是教过一点儿语言和一些算术。所以我就望着窗外美丽的菩提树，它的枝叶在杨光下曳曳闪耀。其他树木在阳光下都不可能那么美丽地闪耀，因为它的每一片菜子都在各自飞舞，整棵树几乎成了一个歌舞团，成千上万闪闪发光的舞蹈家和歌唱家聚在一处，却又互不相干。

　　菩提树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树，因为其他树木都是白天吸入二氧化碳，呼出氧气……无论它是什么，你们都能把它放在正确的地方，因为你们知道我不是一棵树，我也不是一个化学家或者科学家。但是菩提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呼出氧气。你可以睡在菩提树下，其他任何树下都不能睡，因为它们危害健康。我望着那棵树，它的叶子在和风中飞舞，阳光在每一片树叶上闪耀，其间还有几百只鹦鹉往来穿梭跳跃，尽情享受，并不为了什么。唉，它们不必上学。

　　我正望着窗外时，冈达导师向我扑来。

　　他说：「最好从一开始就按规矩办事。」

　　我说：「我完全赞成。我也想从一开始就让所有事情各就各位。」

　　他说：「我上算术课的时候，你为什么朝窗户外面看？」

　　我说：「算术课是给人听的，又不是给人看的。我不必非看您那张漂亮的脸不可。为了不看它，我只能朝窗户外面看。至于算术，您可以问我；我听过，我懂。」

　　他就问我，于是便引出一长串的麻烦，不是我的，而是他的。麻烦就在于我回答得正确。他不相信眼前的事实，说：「不管你是对是错，我仍然要惩罚你，因为在老师上课的时候，朝窗户外面看是不对的。」

　　我被叫到他面前。我听说过他的惩罚技术－－他是一个类似萨德的人。他从桌子里拿出一盒铅笔。我听说过这些著名的铅笔。他往你的每个手指中间各插一支铅笔，然后紧紧地握住你的双手，问：「还想不想再紧一点儿？你还需要再紧一点儿吗？」，对幼小的孩子！他无疑是个法西斯主义者。我做出这样的声明，起码可以让它纪录在案：选择当老师的人心理都有问题。它可能是支配欲，或者是一种权力欲，他们可能都和法西斯主义沾点儿边。

　　我看着那些铅笔说：「我听说过这些铅笔，但是在你把它们放到我的手指中间以前，记住，你将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可能连你的工作一块儿赔进去。 」

　　他放声大笑。我可以告诉你们，那简直像噩梦里的怪物在对你大笑。他说：「谁能阻止我？」

　　我说：「那不重要。我想问一句；上算术课的时候，朝窗户外面看，是不是犯法？如果我能就上课的内容回答问题，而且随时都能一字不漏地覆述出来，那么朝窗户外面看究竟有什么错？那么这间教室为什么要造出窗户来呢？为了什么目的？这里一整天都在上课，晚上又不需要窗户，那时候没有人会朝外面看。 」

　　他说：「你是个捣乱的家伙。」

　　我说：「千真万确，我还要去找校长查明真相，如果我能正确回答你的问题，你惩罚我还是不是合法的。」

　　他的表情又缓和了一点儿。我很惊讶，因为我听说他是一个软硬不吃的人。

　　我接着说：「然后我还要去找管理这个学校的市政委员会的会长。明天我会跟警长一块儿来，让他亲眼看看这里正在进行一种什么训练。」

　　他发抖了。别人看不见，但是我往往能看见别人忽略的东西。我可能看不见墙壁，但是我不可能忽略细节，差不多跟显微镜一样。我告诉他：「你在发抖，尽管你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但是我们都会看到。你先让我去找校长。」

　　我去找了校长，校长说：「我知道这个人会折磨孩子。这是不合法的，但是关于这件事情，我什么话也不能说，因为他是镇上最老的教师，差不多每个人的父亲和祖父都当过他的学生，至少当过一次。所以谁都不能碰他。」

　　我说：「我不在乎。我的父亲是他的学生，我的祖父也是。我不管我的父亲或者我的祖父会怎么样。实际上，我并不真正属于那个家。我一直住在外面。我在这里是外乡人。」

　　校长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你肯定是个陌生人，但是，我的孩子，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了。他会折磨你的。」

　　我说：「这可不容易。就算这是我反抗一切折磨的开始吧。我会门争的。」

　　我用我的拳头，当然只是一个孩子的拳头，敲在他的桌子上，告诉他：「我不关心教育或者任何东西，但是我必须关心我的自由。谁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折磨我。你得把教育法规拿出来给我看。我读不懂，你得指给我看，即使我能正确回答所有的问题，朝窗户外面看是否也是非法的。」

　　他说：「如果你回答得正确，那么你看哪儿都毫无问题。」

　　我说：「你跟我来。」

　　他拿起他的教育法规跟我一起出来，那是一本古旧的书，他一直带在身边。我想没有人读过那本书。校长告诉冈达导师：「最好别去折磨这孩子，因为看样子你可能会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不会轻易罢休的。」

　　但冈达导师不是那种人。他越是害怕，越是变得好斗、暴虐。他说：「我会让这个孩子知道厉害的－－你不需要担心。谁管那个法规？我在这里当了一辈子的教师，还要这个孩子来教我法规？」

　　我说：「明天，要嘛是我在这座房子里，要嘛是你，但是我们不可能两个人都在这儿。你只要等到明天。」

　　我一路奔回家告诉我父亲。他说：「我就担心把你送进学校是给别人找麻烦、给你自己找麻烦，而且还要把我也拖进去。」

　　我说：「不会的，我只是向你汇报一下，省得你以后说你被蒙在鼓里。」

　　我去找了警长。他是一个可爱的人；我没料到一个警察会那么和善。他说：「我听说过这个人。实际上，我自己的孩子也被他折磨。但是没有人抱怨。折磨是违法的，但是除非你抱怨，否则什么事情也做不了，我本人不能抱怨，因为我担心他会让我的孩子不及格。所以只好由他继续折磨。只是几个月的问题，以后我的孩子就会进入另一个年级。」

　　我说：「我就在这儿抱怨，我根本不关心进入另一个年级的事情。我准备在这个年级里面待一辈子。」

　　他看着我，拍拍我的背说：「我欣赏你的作为。我明天来。」

　　我接着又奔向镇委会，去见镇长，事实证明他只是一堆牛粪。是的，牛粪，甚至还没有干－－令人作恶！他对我说：「我知道。这件事情只能如此。你必须忍受，你必须学会??如何忍受。」

　　我对他说，而且我记得我所说的每一个字：「我不会忍受任何遑背我良心的事情。」

　　他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就管不了了。去找副镇长吧，他或许更有帮助。」

　　那件事情我得感谢那堆牛粪，因为事实证明，那个乡镇的副镇长，商布、杜拜，在我的经验中是整个乡镇唯一有价值的人。当我敲门的时候－－我只有八、九岁那么大，而他是副镇长，他大声说：「哦，进来。」他正等着见一位绅士，看见我，他显得有点儿尴尬。

　　我说：「对不起，我的年纪没有再大一点，请原谅。而且，我也没有文化，但是我必须抱怨这个人，冈达导师。」

　　他一听到我的故事，这个人折磨小学一年级的孩子，把铅笔放在他们的手指中间，然后用力挤压，他还有大头针，他把它们塞到他们的指甲底下，而他是一个七英尺高的男人，有四百磅重，他简直无法相信。

　　他说：「我听说过一些传闻，但是为什么没有人抱怨呢？」

　　我说：「因为他们害怕自己的孩子会受到更大的折磨。」

　　他说：「你不害怕吗？」

　　我说：「不害怕，因为我已经准备好不及格了。他所能做的只有这些。」我说我已经准备好不及格了，而且我也不一定非要成功不可，但是我会门争到底。「要嘛是这个人，要嘛是我，我们两个人不能同在一座房子里。」

　　商布、杜拜叫我走到他身边。他握住我的手说：「我一直喜欢有反抗精神的人，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像你这样大的孩子居然也能够叛逆。我祝贺你。」

　　我们变成了朋友，这种友谊一直延续到他去世。那个村庄有两万人口，但在印度，它仍然是个村庄。在印度，除非有十万人，否则不会被视为城镇。当人口超过一百五十万的时候，才算是个城市。在那个村庄里，我一辈子再也没碰到和商布、杜拜具有相同才干品质或者天赋的人。如果你们问我，说起来好像是吹牛，但事实上，我在全印度都找不出第二个商布、杜拜。他的确很稀有。

　　在我游历全印度的时候，就为了我来村庄逗留一天，他会等上好几个月。当我的火车经过村庄的时候，他是唯一到火车站来看过我的人。当然我没有把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包括进去，他们不得不来。但商布、杜拜又不是我的亲戚，他只是爱我，这种爱从那次会面时就开始了，我去抗议冈达导师的那天。

　　商布、杜拜是镇委会的副镇长，他对我说：「别担心。那个家伙会受到惩罚的。实际上，他的服务已经到期了。他申请延长，但是我们不会给他。明天你去上学就不会再见到他了。」

　　我说：「您保证？」

　　我们互相凝视对方的眼睛。他笑了，说：「是的，保证。」

　　第二天，冈达导师果然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脸见我。我试图跟他接触，为了说声再见，我去他家敲了好多次门，但他实在是一个瞻小鬼，是披着狼皮的羊。不过后来证明，那上学的第一天是以后许许多多事情的开端。

金色童年
第二十一章准佛商布，巴布

　

　　好……我上次谈论的人，他的全名叫邦迪德、商布拉当、杜拜。我们大家都叫他商布、巴布(Shambhu Bobu)。他是一个诗人，而且难得的是，他并不热中于发表他的诗。那在一个诗人身上是稀有难得的品质。这类人我不知碰到过多少，他们都热中于发表自己的诗歌，以至于诗歌本身倒排在第二位。我把一切野心勃勃的人都叫作政客，而商布、杜拜没有野心。

　　他的副镇长一职也不是由他人选举出来的，因为要被人选举出来，你起码得赞成选举。他是由镇长任命的，我上次说他像一堆神圣的牛粪，他希望找一些有智慧的人来做他的工作。镇长是一堆不折不扣的牛粪，他已经执政多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其他的牛粪们选中。

　　在印度，成为一堆神圣的牛粪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你就变成一个圣雄啦。这个镇长差不多已经变成一个圣雄了，而且跟其他所有的圣雄一样，都是冒牌货，不然的话，他们首先就不会去做圣雄。一个有创造力、有智慧的人为什么会选择去做牛粪呢？他究竟为什么希望被人崇拜呢？那堆神圣的牛粪的名字我连提都不会提，它是污秽的。他任命商布、巴布做他的副镇长，我认为那是他此生所做的唯一一件好事。或许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牛粪们都不是自觉的人。

　　商布、巴布和我彼此一看见对方，心里都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感受：荣格称之为「相应」。我只是一个孩子，不仅如此，还野得很。我刚从树林里出来，既没有文化，又不懂规矩。我们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他是有权有势的人，非常受人尊敬，不是因为他是牛粪，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坚强有力的人，如果你不尊敬他，总有一天自食其果。他的记忆力非常、非常地好。每个人部打心眼儿里害怕他，所以他们全都必恭必敬，而我只是一个孩子。

　　我们之间显然没有共同之处。他是整个乡镇的副镇长、律师协会的会长、旋转俱乐部(Rotary Club)的董事长，等等，等等。他是众多委员会的会长或者副会长。哪儿都有他，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他有法学的最高学位，但是他在那个村庄不从事法律工作。

　　别为外面工作的那帮魔鬼发愁了，虽然他们吵得厉害－－他们毕竟是我的门徒。如果我点化魔鬼出家，你们还能指望什么呢？我一直从别西卜那儿收门徒，把他的门徒全收过来了。葛吉夫用「别西卜」这个名字称呼魔鬼。但是我想告诉葛吉夫，别西卜现在每天都要损失好几百个门徒呢。但是他们和别西卜相处的时间很长，已经把他的技术学会了。我不反对技术，我喜欢它。所以别西卜的门徒发现，要变成我的门徒很容易，非常容易，因为他们以前替邪恶的别西卜所做的哪些工作，如今在我的手下可以继续做。

　　所以如果我不发愁，你们也不要发愁。实际上他们发出的噪音正好给我的讲话提供了美妙的背景……当然喽，是毕加索画的那种背景，有一点儿噩梦的味道。但有时候噩梦也可以是美妙的，它们结束的时候，你越会感到难过呢。他们工作的声音听上去可能不入耳，但是他们都在为我工作。别西卜自然十分恼火……他们是他的门徒，却用他的全部技术为我工作。

　　科学是有一点儿魔里魔气的。你们受过医学训练，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你们也是别西卜技术的一部分。原谅那些可怜的家伙吧－－他们正在全力以赴，就我而言，我说话的时候，什么都无所畏。

　　我前面说－－看着背景，还有其中所包含的宁静。人若知道，就能用别西卜做仆人。

　　我前面跟你们讲到商布、杜拜、商布、巴布。他虽然是个诗人，他活着的时候却从来不发表他的诗歌。他还是一个杰出的小说家，有个著名的电影导演偶然结识了他和他的小说。现在商布、巴布去世了，他的一部小说被拍成一部巨片Jhansi ki rani－－《姜茜王后》。它在国内和国外同时获得多项大奖。唉，他不在了。在那个地方，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家里人一度决定让我住在那裹……计划本来只订七年，但实际上我在那里住了十一年。或许他们说只住七年是为了劝我留下来，或许那是他们一开始的打算。

　　那时候在印度，人的教育结构始于四年制小学教育－－它是一种独立现象，由地方政府控制－－后面还有三年，如果你想沿着同一方向继续深造的话，那就是七年，结束以后，你会拿到一个证书。

　　那或许就是他们的打算，他们没有骗我。但是还有另一条路，那是后来真正所走的路。四年以后，你既可以沿着同一方向继续深造，也可以转向，你可以进中学。如果你沿着同一方向继续深造，你就不会学到英语。小学教育七年以后结束，你受到完整的教育，但是它只使用当地的语言－－而印度有三十种公认的语言。但是四年以后有一个开口，你可以换档。你可以上英语学校，你可以加入大家所说的中学。

　　那又是四年的过程，如果你在那条路上继续深造，那么再过另一个三年以后，你就成为一个被大学录取的人。我的上帝！如此浪费生命！所有那些美丽的时光都被无情地浪费了、碾碎了！到那时，你就是一个被大学录取的人，那时你就可以上大学。那又是一个六年的过程！加在一块儿，我得浪费四年读小学，四年读中学，三年读高中，六年读大学－－十七年的生命！

　　我想，如果我对这种现象能够有什么理解的话，在我心中只出现一个词，不管别西卜和他那些正在干大事儿的门徒－－以前的门徒，我的意思是说－－在我心中只出现一个词，那就是「胡闹」。十七年啊！我是八岁或者九岁开始这一整场胡闹的，所以我离开大学那天是二十六岁，高兴极了－－不是因为我是金质奖章的擭得者，而是因为我终于自由了。又自由了。

　　我心急如焚，只好对我的教授说：「别浪费我的时间了。谁也不可能说服我再进这些大门了。我九岁的时候都是我父亲拖进学校的，何况现在，谁也别想拖得动我。假如谁想试一试的话，我就会把他拖出去。」我当然拖得动那个可怜的老人，他竭力劝找不要离开。

　　他说：「你听我说：一个哲学博士是很难获得奖学金的。去攻读你的哲学博士学位吧，而且我保证，你将来总有一天能够拿到哲学博士学位。」

　　我说：「别浪费我的时间了，因为我的公共汽车就要开了。」那辆公共汽车就停在大门口。我不得不冲过去才赶上它，我很抱歉，我连一声谢谢都来不及说。我没有时间说，汽车已经开了，而我的行李还在上面，那个司机－－像所有司机一样－－发疯似的按喇叭。我是唯一不在车内的乘客，而这里为了劝我不要离开，我的老教授差不多就要下跪了。

　　商布、巴布受过良好的教育，我没有受过教育，而友谊却开始了。他有辉煌的过去，我一无所有。我们的友谊震惊全镇，而他甚至都不觉得尴尬。我尊敬那种品质。我们常常手拉着手走路。他和父亲年龄相仿，他的孩子都比我大。他比我父亲早十年去世。我想他那时候肯定五十岁左右。这本该是我们做朋友的好时候。但在那会儿，他是唯一赏识我的人。他是那个村庄里有权有势的人，他的赏识对我的帮助极大。

　　冈达导师再也没有在学校出现过。他即刻被打发走人，因为他还差一个月就退休了，他的延长申请已经被取消。这使得村里一片欢腾。冈达导师本来已是村里的大人物，我却在一夜之间就把他扔出校园。那可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人们开始尊敬我。我会说：「这叫什么话？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只是把那个人和他干的坏事曝光罢了。」

　　想到他这一生是如何不断地折磨小孩子，我真感到吃惊。可那正是人们心目中的教育。人们当时这么认为，现在还有许多印度人这么认为，即教育孩子非折磨不可－－尽管他们可能不明说。

　　所以我说：「不存在尊敬我的问题呀，至于我和商布、巴布的友谊，这跟年龄没有关系。他其实是我父亲的朋友。连我父亲也感到惊讶。」

　　我父亲常常问商布、巴布：「您为什么对那个讨厌小子这么友好？」

　　商布、巴布听了，便会笑着说：「你有一天会明白为什么的。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我一直惊叹这个人的美。他居然能回答：「我不能告诉你。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这也是他的美的一部分。

　　有一天他对我父亲说：「或许我对他不应该是友好，而应该是尊敬。」

　　这也让我大吃一惊。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他说：「商布、巴布，您跟我父亲胡说些什么？您说您应该尊敬我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的确尊敬你，因为我看得出，但不是很明显，好像隔着一层烟雾，你有一天会成为什么。」

　　连我听了也只能耸耸肩而已。我说：「您在胡说八道。我能成为什么？我已经是了。」

　　他说：「怎么样！那就是你身上让我感到惊讶的东西。你虽然是一个孩子，全村人都嘲笑我们的友谊，他们想知道我们在一起都谈些什么，但是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错过。我知道。」－－他加重了语气－－「我知道我正在错过什么。我能感觉到一点儿，但是看不清楚。或许有一天等你真正长大了，我可能就看得出你是谁了。」

　　我必须承认，他是继马格、巴巴之后，第二个认识到我身上具有某种不可估量的潜力的人。当然他本人并不是一个神秘主义者，但诗人偶尔也会有成为神秘主义者的能力，而他恰恰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他的伟大还在于他从来不费心发表自己的作品。他从来不在任何诗人的聚会上费心朗读自己的作品。看起来很奇怪，他会把他的诗歌读给一个九岁的孩子听，然后他会间我：「你觉得它有价值吗，还是毫无价值？」

　　现在他的诗集出版了，但是他已经不在了。出版诗集是为了表达对他的纪念。诗集并没有把最好的作品收录进去，因为拣选作品的人，他们当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是诗人，而商布、巴布的诗歌需要有个神秘主义者来拣选。我了解他的全部作品。数量不多－－几篇论文，诗歌不多，还有几篇小说，但奇怪的是，它们都关系到一个主题。

　　那个主题就是生命，不是哲学概念上的生命，而是一刻接着一刻被经验到的生命。用一个小写字母「l」开头就可以了，如果你们用大写的「L」开头写生命(Iife)这个词，他绝对不会原谅我。他反对用大写字母。他从来不用大写字母写字。甚至一句话的开头他也用小写字母来写。他甚至写自己的名字也用小写字母。我问他：「大写字母有什么不好吗？你为什么这么反对它们，商布、巴布？」

　　他说：「我不是反对它们，我是喜欢直接，不喜欢走远路。我喜欢小事物：一杯茶、在河里游趟泳、一次日光浴……我喜欢小事物，它们不能用大写字母来写。」

　　我理解他，所以尽管我说他不是一个开悟大师，也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师傅，我仍然把他算作继马格、巴巴之后的第二人，因为他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在完全不可能的情况下认出了我。我自己可能都还没有认识到，他却已经认出了我。

　　我第一次走进他的副镇长办公室，我们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一瞬间除了寂静以外，什么也没有。然后他便站起来对我说：「请坐。」

　　我说：「您不需要站起来。」

　　他說：「那不是需要的問題，我為你起身讓我感到非常快樂。我以前從來沒有那種感覺，我在地方長官和那些所謂的有權有勢的人面前站過，我在新德里見過總督，卻不像見到你，我得得承認，有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請你不要告訴別人。」

　　我這是第一次把這些話告訴別人。這些年來，四十年來，我一直把它當作祕密守在心裡。今天可算解放了。

　　今天早晨占蒂亞說：「你一直睡到那麼晚。」

　　是的，昨天晚上我睡得很香，那是許多年來第一次，我希望每天晚上都能睡得那麼香。整整一夜，我沒有受到片刻打擾。通常我都得看幾次手錶，看看是否到起床的時間了。但是那麼多年以後，昨天晚上，我一次手錶也沒有看。我甚至都誤了戴瓦拉吉的調製飯(conoction)。那是我對他所做的特殊早餐混合物的稱呼。它的確是一種很好的調製品。吃起來很困難，因為咀嚼它需要花上半個小時，不過它的確既健康又滋補。我們應該讓每個人都嚐嚐－－戴瓦拉吉的早餐調製品。當然它不快，它很慢，非常非常慢。我們是不是可以叫它「慢速間歇」？不過那樣聽起來就不對頭了。

　　我之所以誤了今天的早餐，有兩個原因：第一，我必須遵守戴瓦蓋德的時間，我不喜歡遲到。第二，我若開始吃那個調製飯，就得花很長時間，等到吃完以後，又該吃午飯了。兩頓飯之間沒有空隙，而空隙是需要的。所以我想我只好錯過了。可是我真的喜歡他做的早餐，我一邊錯過，一邊還真的想它。

　　昨天晚上之所以是稀有難得的一晚，原因很簡單，那就是我昨天跟你們講了商布、巴布，這讓我如釋重負。我又講了我的父親和我之間長年不斷的鬥爭，以及它最終是怎麼了結的。我感到輕鬆極了。

　　商布、巴布本來可以成為一個明白人(realized one)，卻錯過了。他錯過，是因為太有智慧。他是一個理智上的巨人。他甚至都不能安安靜靜地坐一片刻。他去世的時候，我在場。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命運，凡是我所愛的人，我都得一一看著他們死去。

　　他即將離開人世，那會兒我離他所在的地方不是很遠。他在臨終前不久打電話給我說：「如果可以的話，你趕快來，因為我想我的時間不長了。我的意思是，」他說：「我支持不了幾天了。」

　　我立刻奔向那個村莊。那兒離賈巴爾普爾只有八十英里，我兩個小時之內就趕到了。他非常高興。他再次看著我，以我們最初見面時的那種眼神－－那會兒我還是個九歲大的孩子。接下來是一段意味深長的靜默。什麼也沒有說，但是什麼都已被聽到。

　　我握著他的雙手，叮囑他：「請把眼睛閉上，不要硬撐著。」

　　他說：「不。眼睛很快就會自動閉上的，那時候我再也睜不開了。所以別要求我把眼睛閉起來。我想看看你。也許我以後再也看不見你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說：「你不是衝著生命回來的。唉，我要是早聽你的話就好了！你始終堅持要我安靜，我卻一再拖延。現在連拖延的時間都沒有了。」

　　淚水湧入他的眼睛。我依然沒有說話，只是跟他在一起。他閉上眼睛，就死了。

　　他有一雙非常美麗的眼睛和一張充滿腎慧的臉。我認識許多漂亮的人，但是極少有人擁有那個人的美麗。那不是人造的，肯定不是印度製造的。他曾經是，現在仍是，我最喜愛的人之一。雖然他還沒有投胎，我卻在等著他。

　　這個社區是為多種目的而建立的。有些目的你們知道，有些目的只有我知道。這就是其中之一，社區組織者並不知道，我在等待幾個靈魂。為了接收他們，我甚至已經在準備情侶。不用多長時間，商布、巴布就會在這裏。有那麼多記憶都和這個人有關，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他。但是今天，只提到他的死。

　　奇怪，我会先谈他的死，以后再谈别的事情?不，就我而言，这并不奇怪，因为对我来说，死亡的瞬间之能打开一个人，那是其他任何事情都比不上的。连爱也不能导致那样的奇迹。它试图导致，但是相爱的人阻止了它，因为相爱需要两个人，死亡只要一个人就够了。那是因为没有来自他人的打扰。我亲眼目睹商布、巴布在那么一种放松而喜悦的状态下死去，我忘不了他的睑。

　　你们会感到吃惊，要知道他有一张谁的脸－－猜猜看是谁？－－几乎一模一样，那就是美国前总统，尼克森！但是没有那种丑恶的东西，它们隐藏在尼克森的每－个细胞和神经里面……！不然的话，商布、巴布就会变成印度总统了。他的智慧远远超过那个所谓的印度总统桑吉瓦(Sanjiva)，但我的意思是说，以照相的眼光来看，他长得酷似尼克森年轻的时候。当然喽，如果灵魂不同，即使同一张睑也会显出不同的气质、不同的－－怎么说来着－－不同的，总而言之就是不同的意思。所以请不要误解我，因为你们都认识尼克森，但只有我认识商布、巴布，所以误解必然会发生的。

　　请忘记我说他们长得相像吧，赶快忘记。要是你们开始把他想像成尼克森的话，那还不如干脆对商布、巴布的睑一无所知更好。但是我必须承认，我对尼克森有点儿心软，就因为他长得像商布、巴布。这个你们可得原谅我；我知道他不值得，但是我也没办法呀，我忍不住。每当我看到他的照片，我看到的全是商布、巴布，根本不是尼克森。

　　尼克森当上美国总统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啊哈！这么说至少有一个长得像商布、巴布的人当上美国总统了。」我倒希望商布、巴布去做美国总统，当然那不可能，不过他们长得相像这一点已经安慰了我。当尼克森干他所干的那些事情的时候，我感到羞耻，这又是因为他长得像商布、巴布。当他被迫辞去总统职务的时候，我感到难过，这不是因为他－－我跟他毫无关系－－而是因为我再也看不到商布、巴布的睑被登在报纸上了。

　　现在没有这个问题，因为我再也不读报纸了。我已经几年不读报纸了。我以前往往是一分钟之内读完四张报纸，但是两年多来，我一张也没有看过。而且我也不读书－－我完全不读。我又变成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了，那是我心心念念所盼望的事情，假如我的父亲没有把我拖进学校……但是他的确把我拖进去了。所有这些学校、学院、大学，它们对我所做的一切，我得花费巨大的能量才能把它清除掉，但是我已经成功地把它清除干净了。

　　我已经把社会对我所做的一切部清除掉了。我再次成为没有受过教育的、乡下来的野孩子－－你们在英语真不用这个词……在印地语里，从村庄来的人叫作gamar。村庄叫gam，村民叫gamar，但是gamar还有「傻瓜」的意思，它们杂糅在－起，几乎不能区分，所以现在谁也无法认为「gamar」的意思是村民，每个人都认为它的意思是傻瓜。

　　我刚从村庄里出来的时候一清二白，上面没有写过任何东西。甚至在我离开那个村庄的时候，我都还是个野孩子。我从来不许任何人在我上面写东西。人们时刻准备……不仅准备，而且坚决要求在你上面写点儿东西。我从村庄里出来的时候一片空白，现在我也可以说，我已经把后面这段时间写入我意识的一切东西都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实际上，我是把墙壁本身推倒了，所以你再也不可能往上面写任何东西。

　　本来商布、巴布也可以做到。我知道他有这个能力，成佛的能力，但是这件事情没有发生。或许是他的职业－－他是一个律师－－阻碍了他。我听说过各种各样的人成佛，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律师成佛。我想任何来自那个行业的人都不可能成佛，除非他真的抛弃一切所学。商布、巴布还没有鼓足那样的勇气，我替他感到惋惜。我不替任何人感到惋惜，因为我从来没有碰到过任何人有如此能力却又不曾起跳的。

　　我常常问他：「商布、巴布，是什么拉住你了呢？」

　　而他总是说同样的话：「我怎么解释得清楚？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拉住了我，但是肯定有东西把我障住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也知道，尽管他从来不承认自己知道。而且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每当我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总是把眼睛闭上－－而我是个固执的人，我会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是什么拉住你了呢？」

　　他会闭上眼睛，免得我们四目相视，因为只有这种情况下，他才无法说谎。我的意思是说他无法做律师……说谎者了。但是现在他死了，我可以说即使他不是一个佛，他也差不了多少，这句话我以后再也不会用在其他任何人身上。我将把这一特殊的类别－－准佛(almost-a-buddha)－－留给商布、巴布。 　

金色童年
第二十二章我的朋友

　

　　我刚要说「好」，但是没说。有一天出于礼貌，我说得很轻，后来为此吃了大苦头。事情统统乱套。所以现在我打算，只有当一切都好的时候，才说好，否则还不如一言不发……好。

　　我又想起来可怜的佛洛伊德了。他有一次在办公室里等一个有钱的病人，当然是犹太人啦。你怎么可能既有钱而又不是犹太人呢？精神分析是犹太人迄今为止所发现的最大一笔生意。他们可以错过耶稣，他们绝不能忍受错过佛洛伊德。当然他是无可匹敌的。

　　佛洛伊德等啊等啊，在他的房间裹踱来踱去。那个病人的确很有钱，而精神分析这种治疗一做就是几年－－除非病人另外找到一个更加能说善道的犹太人，但这种恶性循环他是绝对跳不出去的。

　　佛洛伊德反覆看他的金表，直到最后，当他真的想放弃的时候，病人出现了。他的大汽车出现在地平线上，此时的佛洛伊德，当然，愤怒到了极点。汽车终于开到他的门廊前，犹太人走出来，当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佛洛伊德真的生气了，因为他晚到了五十秒钟。

　　佛洛伊德说：「我听见你的车准时开到门廊，这很好，否则我就打算一个人开始治疗了。」

　　这是一个职业笑话。只有干精神分析这一行的人才听得懂。我得把它解释给你们听，因为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精神分析专家。

　　笑话讲的是佛洛伊德说：「即使没有你，我也要开始。」－－没有病人。你们看出其中的要点了吗？让我把话说得再清楚一点－－笑话暂且放在一边。我得从某个点开始。

　　不到说「好」的时候，我不会说！不是因为我像佛洛伊德，而是因为我对这个笑话有充分的认识。尽管如此，我也不能叫你们失望。这只是一个开场白，现在我们来讲那个没完没了的故事。

　　是的，它是没完没了。它怎么可能在我之前了结呢？以后得由其他人把它写出来。我不能写－－这一点请原谅我－－但是我在预备我的人：戴瓦盖德、戴瓦拉吉、阿淑……这三位一体可以把它完成。记住，在我的三位一体里面有一个女人，她将使得两个家伙永远斗争下去。不过尽管如此，他们以后还是要设法将它写出来。如果他们做不到，那么阿淑就可以让他们斗争，然后她可以自己去写。

　　今天早晨，顺便说一句，我提到荣格的词「相应」。我不喜欢这个人，但是我喜欢他推荐的这个词。为此应该授予他一切可能的荣誉。其他语言里面都没有「相应」这样的词，因为它是一个生造词，由荣格创造的。

　　不过所有的词都是由这个或者那个人创造出来的，所以造词并没有错，特别是当它的确指明某种经验的时候，那种经验千百年来始终没有得到标志。仅仅为了这一个词，「相应」，荣格就应该获得诺贝尔奖，尽管他是个庸才。但是有那么多庸才都获得诺贝尔奖，再多一个获得，有什么错？而且他们也会把诺贝尔奖追赠给亡灵，所以请他们，给这个可怜的荣格颁一个诺贝尔奖吧。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真的感激这个词，因为这种感觉一直在躲避人类理智的掌握。

　　我前面跟你们说到我和商布、巴布之间的奇特友谊。它在许多方面都是奇特的。首先，他比我父亲年纪大，也可能是一样大－－不过根据我的记忆，他看起来比我父亲大－－而我只有九岁。喏，我们之间可能发生什么友谊呢？他是一个成功的法律专家，不仅在那个小地方，他还在高级法院和最高法院执业。他是最高的法律权威之一。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个野蛮的、不守规矩的、自由散漫的、文盲孩子的朋友。当他说：「请坐」，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大吃一惊。

　　我没料到副镇长会站起来接待我，会说：「请坐。」

　　我对他说:「您先坐。您不坐，我坐，我觉得有点儿不安。您年纪大，可能比我父亲还大。」

　　他说：「别担心。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放心好了，只管告诉我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等会儿告诉你我为什么来这儿。先……」他看着我，我看着他，那短短的一瞬间里所流露的情绪成为我的第一个问题。我问他：「先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在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中间。」

　　他闭上眼睛。我想大概过了十分钟吧，他才睁开眼睛。他说：「原谅我，我形容不出来－－不过的确发生了什么。」

　　我们成为朋友，那是1940年的某个时候。直到后来，许多年过去了，就在他去世前一年－－他于1960年去世，在经过二十年的友谊，奇特的友谊之后－－我才能告诉他，他一直以来所搜寻的那个词已经被荣格发明出来了。那个词就是「相应」，那就是当时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东西。他知道，我知道，而词却不见踪影。

　　相应可以同时表达多种含意，它是多维度的。它可以表达某种有节奏的情感；它可以表达人们一向称之为爱的东西；它可以表达友谊；它也可以仅仅表达两颗心一起跳动，没有节奏或者原因……那是一个奥秘。人只能偶尔发现有谁跟自己相契合；七巧板一下子消失了。所有本来怎么都拼不到一块儿去的碎片突然间自己拼好了。

　　后来我告诉我的外砠母：「我成为这个镇的副镇长的明友了。」她说：「你说的是邦迪德、商布拉当、杜拜？」

　　我说：「你看起来有一点儿吃惊。你怎么了，那昵？」

　　眼泪从她的脸上流下来。她说：「那么你在世上就不会找到很多朋友，所以我才担心。如果商布、巴布变成你的朋友了，那么你在世上就不会找到很多朋友。不仅这样，或许你还能找到朋友，因为你还年轻，但是商布、巴布在世上肯定找不到别的朋友了，因为他已经太老了。」

　　我的外祖母一次又一次地以她惊人的洞察力闯进我的故事。是的，我现在看出来了。概括地说，我看出她看出什么来了、为什么哭泣。我现在知道，从那以后，商布、巴布再也没有别的朋友；除了我以外，他没有朋友。

　　我過去難得造訪我們村莊，也許一年一次，或者兩次，不超過那個數。隨著我越來越捲入我自己的活動－－或者你們可以稱之為非活動(inactivity)……隨著我越來越和桑雅生，靜心運動牽扯在一起，我造訪那個村莊的次數就更少了。事實上，在他去世的前幾年，我的造訪僅限於乘火車路過當地。

　　當地的站長是我的桑雅生，所以當然火車會照我的意願，想停多久就停多久。他們－－我說「他們」的意思是指我的父親、我的母親，商布、巴布以及其他許多愛我的人－－會到車站來看我。我的造訪僅限於此：十、二十，頂多三十分鐘?火車不能再延遲了，因為其他火車必須進站。它們都在車站外面等著。

　　但是我能理解他的孤獨。他沒有別的朋友。他幾乎每天給我寫一封信－－那是非常罕見的事情－－又沒有話可寫。有時候他乾脆把一張白紙裝在信封裏寄來。我連那種信都能看懂。他寫信的時候感到非常孤獨，希望我能和他做伴。只要實際條件許可，我盡可能多在那裏停留，因為在那個村莊停留對我來說實在是一個累贅。我之所以忍受那個村莊，全是為了他。

　　在他死後，我很少、極少到那兒去。我現在有個藉口了－－我之所以不能來，是因為它讓我想起商布、巴布。但是到那兒去沒有意義。當他還在的時候，有意義。他簡直就是沙漠裏的一小片綠洲。

　　他絲毫不怕因為我而遭受各種各樣的譴責。跟我結交，即使在那些日子裏，都不是一件好事兒。那很危險。他們告訴他：「你會失去鄉鎮群眾的尊敬，是鄉鎮群眾把你從副鎮長提升為鎮長。」

　　我對他說：「你可以選擇，商布、巴布，是做這個愚蠢鄉鎮的鎮長，還是做我的朋友。」

　　他辭去了市長職位，還有他的鎮長職位。他沒有對我說一個字，他只是把辭職信寫好放在那兒，放在我面前。他說：「我喜歡你身上的某種東西，那種東西我無法給它下定義。在這個愚蠢的鄉鎮裏當鎮長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準備好失去一切，假如事情到那一步的話。是的，我準備好失去一切。」

　　他们竭力劝他不要辞职，但是他不肯收回前言。

　　我告诉他：「商布、巴布，你非常清楚，我痛恨所有这些总长啊、副总长的，无论是地方的总长，还是国家的总长。我不能对你说：『收回辞职信吧。』因为我不能犯那种罪。如果你想收回的话，你完全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说：「信已经封好了。现在没有理由打退堂鼓，我很高兴你不来劝我。」

　　他继续做－个孤独的人。他有足够的钱可以过得像个富人，所以他在辞去镇长职务的同时，也从律师界引退。他说：「我的钱足够用，干嘛还要费那个心？干嘛还要在司法界里混？成天以真理的名义跟各种各样的法律义务和谎言做伴。」

　　他歇业不干了。我就喜欢他身上的这些品质。他辞职的时候毫不迟疑，第二天就退出了律师协会。为了他，我偶尔也得去一趟那个乡镇，或者打电话叫他到我这夷来，跟我侍上几天。他偶尔也会过来。

　　他是一个真正的人，不害怕任何结果。他有一次问我：「你今后打算做什么？因为我想你不可能长期待在大学里当教授。」

　　我说：「商布、巴布，我从来不做计划。如果我退出这个工作，就会希望另一个工作在那儿等着我。假如上帝……」记住这个「假如」，因为他不是一个有神论者，那是他让我喜欢的另一个品质，他常说：「除非我知道，否则我怎么能相信？」

　　我对他说：「假如上帝能为各种各样的人、动物、植物找到工作，我想他也能为我找到一个工作。假如他找不到的话，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 」

　　他听了大笑，说：「对，完全正确。对，这是他的问题，假如他在那儿的话：但是关键在于：假如他不在那儿，怎么办？」

　　我说：「我看对我来说，那也不成问题。要是没有工作的话，我可以来一个深呼吸，然后跟存在告别。那足以证明存在不需要我。假如存在不需要我，我就不会把自己硬塞给可怜的存在。」

　　我们的谈话，假如它们都能被概括出来，我们的争论，假如它们都能再现，甚至会成为比柏拉图还要好的对话录。他是一个非常有逻辑的人，他的逻辑性之强，恰如我的没有逻辑。而最大的阻碍还在于：在那个镇上，我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人人都间：「他是一个逻辑学家，你完全不讲逻辑，你们两个人怎么沟通呢？」

　　我说：「你很难理解，因为你两种人部不是。正是他的逻辑把他带到了逻辑的边缘。我不讲逻辑，不是因为我天生没有逻辑－－谁也不会天生没有逻辑；我之所以不讲逻辑，是因为我认识到逻辑的徒劳无益。所以我能沿着他的逻辑跟他一起走，但是到了某一点，我就会走到他前面去，他因为害怕而停止。那就是维持我们友谊的纽带，因为他知道他必须超越那个点，他也知道其他任何人都帮不了他。你们所有人，」－－我指镇上的人：「都以为是他在帮助我。你们错了。你们可以去问他。是我在帮助他。」

　　你们会感到吃惊，不过有一天真有几个人到他家裹去询问：「这个小男孩对你来说真的是某种向导或者帮助吗？」

　　他说：「确实如此。这是毫无疑问的。你们为什么来问我？你们为什么不去问他？他就住在你们隔壁。」

　　那种品质非常稀有，我的外祖母说得对，她说：「我怕商布、巴布将来会一个朋友也没有。」她说:「至于你，我的担心已经都在那儿了……但是你还年轻，你或许还能找到几个朋友。」

　　她的眼光确实了了分明?假如你们知道，我一辈子除了商布、巴布之外，没有任何朋友，你们肯定会感到吃惊。要不是有他存在，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什么是有个朋友。是的，我有很多熟人－－在中学、在大学预科、在大学，有好几百个。你们可能以为他们部是我的朋友，甚至他们也可能有同样的想法：但是除了这个人以外，我还不知道有哪个人我能称之为明友的。

　　要熟识很容易；熟识很寻常。但友谊不是寻常世界的一部分。你们肯定会感到吃惊，要知道，每当我生病的时候－－我距离那个乡镇八十英里：我都会立刻接到商布、巴布的电话，充满关切。

　　它会问：「你好吗？」

　　我会说：「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焦虑？听声音你好像生病了。」

　　他说：「我没病，但是我感到你生病了，现在我知道你的确生病了。你瞒不过我。」

　　这种情况发生过许多次。你们可能不相信，但就是为了他，我才不得不申请一个私人号码。当然我的秘书有一个电话，可以照顾我在全国各地的日程安排。但我还有一个秘密的、私人的电话，是专门给商布、巴布用的，以便他在感到挂念的时候，可以随时询问，哪怕深更半夜都可以。我什至打定主意，每当我不在住所的时候，或许到印度的什么地方旅行去了，只要我生病，我就会自己打电话说：「请别担心，因为我生病了。」这就是相应。

　　不知什么缘故，我们之间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连结。他去世当天，我毫不犹豫，立刻赶到他身边。我连问都没问一下。我直接把车开到镇上。我一向不喜欢那条路，而我喜欢开车，但从贾巴尔普尔到嘎达瓦拉的路真是狗娘养的！你们在哪儿也找不到比它更差的路了。相比之下，我们这里连接农场和安提洛浦(Antelope)的路就算是超级高速公路了。他们在德语里叫它们什么来着？超级公路(autobahn)？

　　「是的，奥修。」

　　好，假如戴瓦盖德说它是对的，那它肯定是对的。我们的路和从大学到商布、巴布家的路相比，就是一条超级公路。我直接冲向……一种发自内心的感觉。

　　我是一个高速驾驶员。我喜欢高速，但是在那条路上，你的速度超不过每小时二十英里，那是你所能开到的最高时速了，可想而知，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等你开到目的地的时候，即使你没死掉，也差不多了！路上只有一样好东西：在你进城之前，你会开过一条河。那是它补偿你的地方，你可以好好地洗个澡，你可以游上半个小时的泳来恢复精神，同时把车好好地洗一洗。那样，等你开到城里的时候，就不会有人把你当圣灵看了。

　　我直接冲向那里。我一辈子都没有那么急过，甚至现在也没有那么急，尽管现在我应该急，因为时间正从我的手里流逝，日子不远了，到时候我将不得不对你们大家说再见，尽管我可能还想拖延一点时间。什么都不在我的掌握之中，除了这张椅子的扶手，而你们看得出，我是怎样紧紧抓住它们、感觉它们的，为了检验我是否还在这个身体裹面。不需要担心……还有一点时间。

　　那天我不得不急，事实证明，假如我晚到几分钟的话，我将再也看不到商布、巴布的眼神了。活的，我的意思是说－－我的意思是说，以他初次看我的眼神看我。我希望最后再看一次那最初的凝视……那相应。在他去世前的半个小时当中，除了纯粹的交流之外，别无纷扰。我告诉他，他可以畅所欲言。

　　他把除我之外的每个人都打发出去。他们当然不高兴。他的妻子、儿子和他的兄弟都不喜欢他那么做。但是他明确地说：「无论你们喜不喜欢，我都希望你们马上离开，因为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出于自然而然的恐惧，他们全部离开。我们同时笑出声来。我说：「你想对我说什么，尽管说。」

　　他说:「我没什么要对你说的。握住我的手。让我感觉你。让你的存在充满我，我请求你。」他继续说：「我不能跪下来向你顶礼。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的身体不能下床。我连动都不能动?我只有几分钟时间了。」

　　我看得出死亡迫住眉睫。我握住他的手，对他讲了几句话，他听得非常专注。

　　在我的童年，只有两个人真正让我觉知到什么是真正的专注。第一个，当然，是我的那昵。把她跟商布、巴布放在一块儿，我什至感到有点儿难过，因为她的专注，虽然和他的相似，却具有更多的维度。实际上我不应该说两个人，但是我已经说出口了，现在就让我尽可能把它解释清楚吧。

　　和我那昵在一起，每天晚上，这几乎已经成为一个惯例，就像你们每天晚上和每天早晨都在等着……

　　你们知道吗？每天早晨我醒来以后，赶紧先到浴室去洗个澡，然后做好各项准备工作，因为我知道大家都在等着。今天，我之所以没有吃早饭，就因为我知道那会耽误你们大家的时间。我比平时睡得晚了一点。每天傍晚，我知道你们肯定都准备好了，洗过澡，我一看见你们的小房间亮了灯，就知道这班魔鬼已经到了，我得赶快。

　　你们一整天都很忙。你们一整天时间都排得满满的。你们可以说我是一个完全退休的人－－不是劳累的，是退休的……而且不是任何别人让我退休的。那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悠闲地生活，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不做任何事情。虽然什么事也没有，却让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那就是我的整个工作。我想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以前不曾有任何人，以后不会有任何人－－清闲到随便哪种事务都没有的程度，像我这样。可是仍然，就为了让我继续呼吸，我需要成千W万的桑雅生一刻不停地工作。你们还能想出比这更大的笑话吗？

　　今天我刚和切达娜说维薇科出去度假了。过了十年，可怜的姑娘当然应该得到这个假期。十年中要求一个假期不算多。换成数字也就是每两年一天吧。

　　我对她说：「你可以，高高兴兴地去。」

　　她去了加利福尼亚。我对她说：「如果你这几天过得快活，我会很高兴。」

　　我告诉切达娜：「明年或许我也可以出去度几天假。」但问题是，我不能一个人去。我需要带上我的全班人马，而且一个也不能少。我的工作班子比美国总统的还要大。它是一个可怜人的工作班子，它只能比他的大。不是随便哪个国家的总统，而是最有钱的国家的总统。为什么？因为我的工作班子不是由仆人组成的，它是由爱我的人组成的，我不能缺少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那是唯一的问题，我告诉切达娜。但是她听了很高兴。她高兴得不得了，我想她甚至把我的问题都抛在脑后了。她当然高兴，因为我的工作班子假如要跟我一块儿去度假，那么她肯定也在其中。而切达娜……曾经有一段时期，我自己洗衣服，但是肯定不如你们洗得好。我给不出比那更好的建议了，因为虽然我尽了最大的努力，那件工作还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做完结束。对你们来说，那是一次祈祷、一次恋爱，不仅仅是要完成的工作。我想全世界没有人像我那样，有洗得那么好的衣服。

　　所以切达娜很高兴：心想：「太棒了，我们都要去度假了。」可我得带上那么多人，维薇科说得对。当我们要离开普那的时候，有大量的准备工作要傲－－特别是对于她，因为她必须关心我的身体、我的饮食，以及诸如此类的细节问题。我想她在整个度假期间都睡不好觉，她太关心我了，所以一样东西也不能落下，旅途上必须要什么有什么。维薇科说得对，她对我说：「奥修，你就像一大座金山，得从这裹搬到那裹。」

　　我对她说：「确实如此，千真万确。只有一点需要记住：那座山，虽然是金的，但也是活的、有意识的。所以要非常小心。」

　　你看出我的困难了吗，切达娜？喏，即使我外出度假一个礼拜，或者一个周末，你得做多少准备工作？我们得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得跟住在老子屋里一样－－那是一项艰巨的工作。不过因为你非常高兴，所以我想值得尝试。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能让一个人高兴，我做什么都可以。那已是我的整个人生的内容。

　

金色童年
第二十三章比友谊更崇高的东西

　

　　现在，我在你们身上的工作……

　　上次我跟你们讲述一种关系，它发生在一个人约九岁的孩子和一个差不多五十岁的老人之间。他们的年龄差异虽然巨大，但是爱可以超越一切障碍。如果它可以发生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那么还会有什么更大的障碍呢？然而它并不是发生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而且它也不能仅仅被描述成爱。他可以像爱一个儿子、或者像爱他的孙子一般爱我，但那不是。

　　我们之间发生的是友情－－请记录下来：我认为友情的价值高于爱。没有东西高于友情。我知道你们肯定注意到我没有用友谊(friendship)这个词。到昨天为止，我都在用它，但是现在时候到了，可以跟你们谈谈比友谊更崇高的东西－－友情。

　　友谊也能成为束缚，以它自己的方式，和爱一样。它也能嫉妒，占有、害怕失去，而且因为那种恐惧，会产生许许多多的痛苦和许许多多的斗争。事实上，人一直在和他们所爱的人斗争－－奇怪，真奇怪……奇怪得令人难以置信。

　　与人所知道和感受到的一切相比，友情上升得更高。说它是存在的一种芬芳会更合适。或者你也可以说他是存在的开花。两个灵魂之问散发出什么，随后一转眼，虽有两个身体，却是一个生命存在－－那就是我所说的开花。友情是对所有小气平庸的情感的解脱。是对我们所熟悉的－－实际上，是太热悉的－－一切情感的解脱。

　　我能理解为什么我的那昵为我和商布、巴布交朋友而流泪。她说得对，她说：「我不管商布、巴布怎么样－－他已经够老的了，死亡很快就会赶上他。」真奇怪，但是他的确死在我外祖母之前，不多不少，正好十年，可是我的外祖母比他的年纪大。

　　我至今都为那个女人的直觉感到吃惊。她曾经说：「他很快就会死的，那时候你怎么办？我是为你流眼泪啊。你还得活好长一辈子呢。你找不到多少人有商布、巴布那样的品质了。求你别用他的友谊做你的标准吧，否则你这一辈子会活得非常孤独。」

　　我说：「那昵，连商布、巴布也够不上我的标准呢，所以你不需要担心。我会根据我自己的眼光生活的，无论它把我引向哪里，或许也不把我引向哪裹。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告诉她：「我绝对同意你的话，我不会找到很多朋友。」

　　事实的确如此。我在中学的时候没有朋友。在高中的时候，人家都认为我是个怪人，在大学的时候，不错，人们都很尊敬我，但那不是友谊，何况友情呢。真是一个奇怪的命运，我从小到大一直受人尊敬。但是假如我的那昵现在还活着的话，她就能看到我的朋友了－－我的桑雅生。她会看到成千上万的人和我相应。可是她已经死了；商布、巴布也死了。花季来临，那些曾经真正关心我的人却已经荡然无存。

　　她说得对，我这一辈子都会活得很孤独，可她说得也不对，因为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她认为孤独(loneliness)和单独(aloneness)是同一个含意。无论你有没有人做伴，结果毫无差异，你依然是孤独的。走遍世界，在每一所房子里，你都能看到我所说的事实。我不能说在每一个家里，我说在每一所房子里。家是极其罕见的现象。家是把孤独转化为单独的地方，而不是转化为共处(togecherness)。

　　人都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孤独就结束了。不那么容易啊。要记住，不那么容易；实际上，它只会变得更困难。当两个孤独的人相遇的时候，孤独就会成倍地增加，不仅增加一倍，记住，是成倍地增加，而且非常丑陋。像一只章鱼?不停地以各种名义，为各种理由而斗争?但是，假如你把所有这些掩饰都拿掉的话，下面除了赤裸裸的孤独以外，你看不到任何东西。那是是单独。单独是对一个人本性(self)的发现。

　　我跟我的外祖母说过好多次，单独是一倜人所能梦想的最美丽的状态。她笑了，说：「闭嘴！胡说八道。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就在过孤独的生活。你的那那死了。他骗了我，他死的时候都没有告诉我一声。他死的时候都没有给我报个信儿，说他去哪儿了，到谁那儿去了?他背叛了我。」她对此耿耿于怀。她接着对我说：「你也离开我。你去上大学，一年只回来一、两次。为了你回家来一天，我得等上好几个月。而那一、两天眨眼就过去了。你不知道孤独是什么，我知道。」

　　虽然她在哭，我却在笑。我也想跟她一起哭，但是做不到?我没有哭，反而笑出声来。

　　她说：「瞧！你一点儿也不理解我。」

　　我说：「我才理解呢，所以我笑，你一再坚持孤独与单独是一回事，而我明确肯定的说，它们不是一回事。你必须理解单独，假如你想摆脱孤独的话。仅仅靠同情自己，你是不可能摆脱它的。而且不要生我外祖父的气……」

　　这是我唯一一次在地面前替我的外祖父辩护：「他能怎么办？他没有背叛你－－尽管你可能感到被人背叛了。那是另一回事。生和死都不在人的掌握中。他死的时候和生的时候一样无助……你不记得他当时有多么无助吗？他一遍又一遍地喊：『停住轮子，拉迦，你不能停住轮子吗？』他那么不断地要我们停住轮子干什么？他在要求得到他的自由。

　　「他说：『我不想要违心地生，我不想要违心地死。』他想要存在(be)。他或许不能准确地表达，但我把他的话翻译出来就是这样的。他只想要存在－－没有任何干涉，没有被迫的生或者被迫的死。那就是他所说的违心。他只想要自由。」

　　你们知道吗？表达「终极」的印地语军词是moksha。Moksha的意思是「绝对自由」。任何语言当中，都没有和moksha完全对应的词－－特别是英语，因为英语受基督教的影响太深。

　　前两天我刚收到一本影集，是从德国的一个中心寄来的。所有关于那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和它的开张典礼的照片都包含在影集当中。连附近教堂裹的基督教牧师也参加了这次典礼。我喜欢他的致辞：「这些人都很美好。我一直在观察他们，发现他们工作起来比当今社会的任何人都勤奋，而且个个欢天喜地，看到他们真是一种快乐……但是他们有一点点狂热。」

　　他说的对，但是他为什么说：「他们有一点点狂热。」这不对。是的，他们的确狂热－－远远超乎他的想像。然而他为什么这么说的原因却是丑恶的；「为什么」不是「什么」。他之所以称他们狂热，是因为他们相信有多生多世、生生复世世。那就是他之所以称他们狂热的原因。

　　实际上，假如有谁是狂热的话，那么他肯定不是我的人，而是那些认为我的人狂热的人。那项权利我保留给我自己。我可以称他们狂热，因为我说这个词的时候，我是出于爱和理解才说的。对我来说，它不是贬义词；对我来说，它是褒义词。所有的诗人都狂热，所有的画家都狂热，所有的音乐家都狂热，否则他们就不是诗人、音乐家或者画家了。如果画家、音乐家扣舞蹈家都是这样的，那么神秘主义者还会是什么样呢？他们肯定是最狂热的。我的桑雅生都在通向最狂热的路上。因为我知道在这个疯枉的世界上，要想真正地清醒，别无他途。

　　我的外祖母说得对，我不会有朋友，她说商布、巴布不会有朋友，也说得对。她说商布、巴布的话完全正确；说我的话，只在我开始点化别人成为门徒之前是对的。我在喜马拉雅山点化第一批人成为门徒后，她只活了几天。我特地选择喜马拉雅山最美丽的地方，库路、马那利(kulu Manali)－－「神谷」，如其所称。它的确是一个神谷。即使你亲自站在山谷里，它都美丽得让人难以置信。它的美丽真实得让人难以置信，我选择库路、马那利为第一批二十一位桑雅生点化。

　　那就发生在我的母亲……我的外祖母去世前几天。抱歉，因为我老是一遍又一遍地叫她「母亲」，然后再更正过来。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把她认作我的母视了。我努力了一辈子，想把它更正过来，但是做不到。我依然不叫我的母亲「母亲」。我依然叫她「芭比」，而不是母亲，芭比的意思是「嫂子」。我所有的兄弟都嘲笑我。他们说：「你干嘛总是叫母亲『芭比』？因为芭比的意思是哥哥的妻子。你的父亲肯定不是你的哥哥。」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我从小就把我的外祖母认作是我的母亲，而那些年又是人生最重要的几年。我想那就是科学家们所说的一种「印记」吧。

　　小鸟刚从蛋壳里孵化出来，看着它的母亲，那第一眼就给它打上了印记，但是如果小鸟孵化出来的时候，你把母亲栘走，换成另一样东西，就会打上不同的印记。

　　「印记」这个词的确就是这样被启用的。当时，有个科学家在研究，小鸟从蛋壳里孵化出来以后，它发生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他把周围所有的东西都移走了，惟独忘了他自己也在那儿。小鸟出来以后，东张张、西望望，只看见科学家的一双靴子，他正站在那儿观察呢。

　　小鸟走到靴子跟前，非常亲热地开始和它们玩。科学家吃了一惊，但是他的麻烦接踵而至，因为小鸟不断地敲他的门，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他的靴子。他只好把靴子放在鸟巢附近。接下来发生了你最意想不列的怪事：小岛发育成熟的时候，他第一次是和靴子做爱。他无法爱上一只雌鸟－－周围有很多雌鸟－－但是关于他所爱的对象应该是什么样子，他有一种印记。他只可能爱一双漂亮的靴子。

　　我和我的外祖母共同生活了许多年，我认为她就是我的母亲。那并不是一种失落。我本来就愿意她做我的母亲。假如我还有一线再生的机会，尽管事实上没有，我就会选择她做我的母亲。我只是在强调我的观点。我不可能再生了；轮子很久以前就停住了。但是她说得对，她说我不会有朋友。我在中学、高中、大学预科或者大学里都没有朋友。尽管许多人以为他们是我的朋友，他们只是赞赏者，最多是熟人，或者说到顶是追随者，但不是朋友。

　　在我开始点化那天，我唯一担心的是：「我是否有一天能把我的追随者变成我的朋友呢？」前一天夜里，我无法入睡。我反覆考虑：「我怎么做呢？很难期望追随者变成朋友。」那天夜里，在喜马拉雅山的库路、马那利，我对自己说：「别太认真了。你什么都办得到，虽然你对管理科学一窍不通。」

　　我想起伯恩(Bwrn)写的一本书，《管理革命》。我读过，不是因为书名当中有「革命」这个词，而是因为书名当中有「管理」这个词。我虽然喜欢这本书，还是自然而然地感到失望，因为它不是我要找的书。我一向不能管理任何事情。所以那天夜裹，在库路、马那利，我不禁哑然失笑。

　　有个人－－我不告诉你们他的名字叫什么，因为他背叛了我，对于背叛我并且还活着的人，最好不要提他们的名字－－当时睡在我房间裹。他被我的笑声吵醒了，我就对他说：「别担心。我已经不可能变得更疯狂了。你睡吧。」

　　「可是，」他说：「就一个问题，否则我睡不着，你为什么笑？」

　　我说：「我跟自己讲了一个笑话。」

　　他一听也笑了，然后翻身入睡，也不问一声是什么笑话。

　　那一刻我便知道他是哪种类型的探求者。实际上，像打了一道闪电，我看清他不会跟我太久，所以我没点化他成为门徒，尽管他坚决要求，每一个人都想知道为什么我一再坚持，让其他人「起跳」 ，而那个人怎么说我都不答应。他想起跳，我却说：「请等一等。」

　　不到两个月，真相大白，人人都清楚我为什么不给他点化了。他不到两个月就离开了。离开不是个问题，但是他却成了我的敌人。做我的敌人对我来说是个不可思议的－－是的，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我难以相信，怎么可能有人做我的敌人呢。我一辈子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们找不出比我更加无害的生物了。为什么有人要做我的敌人呢？肯定和那个人自身有关。他肯定是把我当成一块银幕用了。

　　我本想点化我的外祖母，但是她远在嘎答瓦拉的村庄里。我什至试图和她取得联系，但是库略、马那利距嘎答瓦拉差下多有两千英里路。

　　「嘎答瓦拉」是个奇怪的名字。我不想提到它，可是它怎么都要出现，这样或者那样，所以最好还是跟它了结清楚。它的意思是「牧师的村庄」；这更奇怪了，因为在克什米尔耶稣被埋葬的地方叫巴哈岗，它的意思也是牧师的村庄。在巴哈岗，这个名字尚可理解，但是我们村庄为什么叫「枚师的村庄」呢？我在那儿从来没见过一头羊，也没见过一个牧师。它为什么叫牧师的村庄呢？那儿也没有多少基督徒，事实上，只有一个。你们会感到吃惊，他是一个小教堂的神父，我过去是他唯一的听众。

　　他有一次问我：「奇怪，你又不是基督教徒，为什么每个礼拜大都准时到教堂来，一次不漏？」他接着说：「无论下雨还是下大冰雹，我都得来，因为我想你肯定在等我－－果然不错。为什么？」

　　我说：「你不了解我。我只是喜欢折磨人，听你自我折磨一个小时，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而不说由衷之言，对我来说是一大快乐，即使全村都着火了，我也会来。你可以信赖我，我还会准时坐在这里的。」

　　所以基督教徒肯定和那个村庄没有关系。只有一个基督教徒住在那里，他的教堂也不算什么教堂－－只是一间小房子。上面当然插了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下面写着：「这里是基督教教堂。」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那个村庄叫牧师的村庄，我到克什米尔的巴哈岗去参观耶稣的墓地之后，这个问题就更是问题了。

　　奇怪，巴哈岗的结构几乎和我们村庄一模一样。那也许只是一种巧合。每当你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你都会说：「也许是巧合吧。」但我不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人，我当时尽可能深远地朝这件事情的源头看去，不过现在我想看多远就能看多远。

　　耶稣也来过嘎答瓦拉，他就住在村外。遗址仍然享有尊荣。谁也不记得它为什么享有尊荣。那里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一个叫Isu的人曾经访问过这个地区，并且住在那里。他使村庄及周围地区的居民改变了信仰，然后便回巴哈岗去了。那块石碑是印度考古部门竖在那里的，所以时间不太长。

　　为了把那块石碑清理干净，我真下了大工夫。难就难在以前没有人照顾它。石碑放在一个小小的堡垒里面。堡垒已经不能住人了，进去都危险。我的外祖母总想拦着我，不让我进去，因为它随时都可能倒塌。她是对的。即使吹来一阵微风，墙壁都会摇晃。我最后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倒塌了。那次我是去嘎答瓦拉参加我外祖母的葬礼，那个地方我也去探望了一下，它曾经住过一个名叫伊稣(Isu)的人。

　　伊稣无疑是阿拉伯语耶稣的另一种形式，源自《希伯来约书亚书》。在印地语中，耶稣叫伊萨，昵称伊稣。或许我最爱的人之一曾经住在那里，在那个村庄里。一想到耶稣也曾经在那些街道上走过，就令人兴奋不已，令人狂喜之极。这只是顺便说一说。我不能在任何历史学的意义上证明它，是否如此。但是如果你以信任的心来问我，我可以在你的耳边轻声说：「是的，这是真的。但是请不要间我更多……」


金色童年
第二十四章爱没有翅膀

　

　　我对你们说友谊的价值高于爱。以前没有人这么说过。我还说友情甚至高于友谊。这句话连提都没有人提过，我当然得作出解释。

　　爱，无论怎么美，依然是附着在地上的。它有点像树的根。爱试图上升，脱离地面以及它所依赖的一切－－肉体－－却又不断地坠落下来。人们总说某人「坠入爱河」，这并不奇怪。这句话在所有的语言里面都有，据我所知。

　　我曾经试着研究过这一现象，询问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我给所有的大使写信，问他们，在他们的语言里是否有完全相当于「坠入爱河」的成语。他们都说「当然有」。

　　我又问：「你们是否有类似于我所说的『升入爱空』的成语，或者别的什么？」他们要嘛哈哈大笑，要嘛咯咯地笑，要嘛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我若写信询问，他们就不回信。当然谁也不会答覆一个疯子的问题，他问：「在你们的语言里面有没有表达『升入爱空』的词？」

　　任何语言里面都没有这种词，这不可能仅仅是一种巧合。可能一种语言里面没有，也可能两种，但是不可能巧合到二千种语书里面都没有吧。所有的语言合谋以三千种方式共造一个成语，它的意??思说来说去都是「坠入爱河」，这绝不是偶然。不，其原因在于，从根本上说，爱就是土地的，它可以稍微跳起来一点，或者更确切地说，你们可以称之为慢跑……

　　我听说现在流行慢跑，特别是美国。流行得不得了，以至于前几天晚上，我刚收到一份礼物，是一位女士寄来的，她喜欢看我的书。她寄给我一套慢跑服。好主意！我很喜欢它。我告诉切达娜：「把它洗了，我要用。」

　　她说：「你要慢跑吗？」

　　我说：「在我睡觉的时候跑！我要用它作睡衣。」现在，顺便说一句，你们可能知道，我所有的睡衣早就换成慢跑服了。我喜欢它们，因为在我做梦的时候?我依然可以慢跑、缎练身体，或者跟著名的穆罕兽德、阿里摔角，以及干各种各样的事情－－但只限于做梦的时候，在毯子下面，绝对私密。

　　我刚才跟你们说，爱偶尔也会跳一跳，感觉自己好像脱离了土地，但是土地更清楚那是怎么回事。他很快就「砰」地一声回到了地面上，假如没有捧断骨头的话。爱飞不起来。它是一只孔雀，长满漂亮的羽毛－－但是要记住，它们飞不起来。是的，孔雀可以慢跑。

　　爱的尘土性太强了。友谊要比它高一点，它有翅膀，不光有羽毛，但它的翅膀是鹦鹉的翅膀。你们知道鹦鹉怎么飞吗？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或者也有可能从一个花园飞到另一个花园，从一片树林飞到另一片树林，但是它们不会飞向星空。它们是可怜的飞行物。友情的价值最高，因为友情完全没有重力?它就是飘浮力(levitation)，假如你们允许我用那个词的话。我不知道英语专家是否允许我用「飘浮力」。它只是用来表达「反重力」的意思。重力往下拉，飘浮力往上拉。但是谁在乎那些专家呢？他们阴森森的，他们早就在他们的坟墓里了。

　　友情是一只海鸥－－是的，就像乔纳森，高高飞出云外。这样比喻只是为了联系上我刚才跟你们说的……

　　我的外祖母之所以哭，是因为她觉得我不会有朋友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对的，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她是错的。就我在中学、大学预科和大学的那些日子而言，她是对的，但是就我而言，她是错的。因为即使在我上学那会儿，我虽然没有寻常意义上的朋友，但是我有非常特别的朋友。我跟你们讲过商布、巴布。我眼你们讲过那昵她自己，实际上，这两个人把我宠坏了，一直宠到我无法回头的地步。他们的策略是什么呢？

　　首先是我的那昵，按时间顺序排也是她在先；她对我专心一意。对我所有的胡言乱语、我的闲谈，她都抱着极大的热情，专心一意地聆听，以至于连我都相信自己说的肯定就是真理。

　　其次就是商布、巴布。他又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听我说话。我从来没有见过有谁在听讲的时候，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实际上，我只知道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我。我不能看电影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当我看电影的时候，我会忘记眨眼睛。我不能同时做两件事情，尤其是当它们背道而驰的时候，比如看电影和眨眼睛。即使现在我也办不到。我不看电影，因为两个小时不眨眼睛，我会头疼，眼睛也会疲劳，疲劳得睡不着觉。是的，疲劳过度，连睡觉也会变得十分吃力。但商布、巴布以前就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听我讲话的。我偶尔也会问他：「商布、巴布，你眨一下眼睛吧。除非你眨眼睛，否则我以后什么也不说了。」

    然后他便迅速眨眼眨两三下眼睛，说：「好了，现在继续说，别打扰我了。」

　　罗素有一次在文章中写到，在未来某个时期里，精神分析成为最重要的职业。为什么？因为只有他们会专心地听讲，而每个人都需要别人听讲，起码偶尔听几回。但是花钱请精神分析专家听你讲话－－想想看，这有多么荒唐，花钱请人听你讲话。他当然不是真的在听，他只是假装在听。所以我是印度第一个叫人花钱听我讲话的人。那正好和精神分析专家相反，那才有意义。假如你想理解我，那么请为此花钱。而在西方，人们花钱只为找人听他们讲话。

　　佛洛伊德，作为一个完美的犹太人，创造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精神分析专家的躺椅。这真是一大发明。可怜的病人躺在躺椅上，就像我躺在这里一样－－但我不是病人，难就难在这里。

　　病人在记笔记，他叫戴瓦盖德医生，他虽然叫医生，却不像佛洛伊德。他在这边不做医生。奇怪，什么事情一碰到我都变奇怪了－－医生躺在睡椅上，病人坐在医生的座位里。我的私人医生坐在这里，就在我的脚边。你们见过有哪个医生会坐在病人脚边吗？这里，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什么事情一碰到我都左右颠倒了－－我不能说上下颠倒。

　　我不是病人，尽管非常耐心；我的医生不是医生，尽管作为医生，他们的资格完全不成问题－－他们是我的桑雅生，我的朋友。那正是我在讨论的，友情能够创造奇迹。这就是炼金术。病人变成医生，医生变成病人－这就是炼金术。

　　爱无法创造这样的奇迹。爱，虽然好，但还不够。好东西吃得太多也有害－－它让你腹泻或者肚子疼，此外还带来这样那样说不清楚的痛苦。爱什么事情部办得到，就除了趋越自己。它只会越走越低。它变成斗嘴、唠叨、打架。每一场恋爱，假如自然沿着它的逻辑发展到头，必定以离婚告终。假如你不沿着它的逻辑发展，那是另一回事，那样你就陷进去了，看见任何陷入泥潭的人都很可怕，你应该为此做点什么。但是这些陷入泥潭的人，一旦你为此做点什么，他们就会一齐扑上来打你，爪牙并用。

　　我记得前几个星期，安东尼的一个朋友从英国来，想要点化，你们知道一个英国绅士，他陷得那么深，用你们的话来说，已经没到脖子了。你什么也看不到，他深陷泥潭。你只能看到几缕头发，只有几缕，因为他是一个秃顶的人，跟我一样。他要是彻底秃光就再好不过了，起码谁也不会注意到他。我试图把他拉出来，但是你怎么可能只靠露在泥潭外面的几缕头发就把一个人拉出来呢？我自有办法。

　　我要安东尼和乌答玛一起来帮助这个可怜的人。他们对我说：「他想离开他的妻子。」我也见过他的妻子，因为她坚决要求在他点化的时候，她必须在场。她想看看他是如何被催眠的。我允许她在场，因为这里不实施催眠。实际上连她自己也发生兴趣了。她说：「我要考虑考虑。」

　　我对她说：「我自己的原则是『想之前先跳』，但是我不能帮你这么做，所以你先考虑吧，等你考虑好了，假如我还活着的话，我愿意帮助你。 」

　　但是我告诉安东尼和乌答玛－－他们都是我的桑雅生，并且属于那几个真正接近我的人－－帮助他们的朋友。我告诉他们，要为他的妻子和她的孩子们做好各项安排，不让她感到失落，而她的丈夫则在精神上不再受苦。即使他不得不把一切都留给他的妻子，那就留给她好了。他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我看过那个人，也看到他的美。他有一种非常单纯、童真的品质，哪种芬芳如同第一场雨洒落在泥土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芬芳而快乐。他很高兴成为一个桑雅生。

　　前几天我刚得到消息，说他一直在睡觉，就因为害怕他的妻子。他不想醒过来。他只要一醒，马上就吃安眠药。我叫他的朋友告诉他：「这么睡觉没有用。这甚至会要了他的命，结果既无益于他，又无益于他的妻子。他必须面对现实。」

　　极少有人面对这个现实，那就是他们所说的爱只是生物现象，而百分之九十九的爱的确是生物现象。百分之九十九的友谊是心理现象；百分之九十九的友情是精神现象。余下的百分之一的爱是给友谊的，余下的百分之一的友谊是给友情的，而余下的百计之一的友情是给那无名的。实际上《奥义书》已经明确称为：「Tattvamasi－－你就是那个。」Tat……我叫它什么呢？我，我不打算给它任何名称。所有的名称都背叛了人。事实证明所有的各称，无一例外，都是人的敌人，所以我不想给它任何名称。

　　我只用我的手指指向那个，无论我是否给它名称，它都没有名称。它就是无名，所有的名称都是我们的创造。我们什么时候才会理解简单的事物呢？一朵攻块花就是一朵玫瑰花。无论你怎么称呼它，都毫无差别，因为连「玫瑰花」这个词都不是它的名称。它只是在那儿。你什么时候放掉你和存在之间的语言，顿时－－爆发！－－狂喜！

　　爱可以帮肋我们，因此我不反对爱。否则那就等于我反对用阶梯。不，阶梯是好的，但走的时候要小心，特别是在古老的阶梯上。记住：爱是最古老的阶梯。亚当和夏娃就是上面摔下来的，但是不需要摔下来，没有必要。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选择过－－人偶尔也会想摔下来，那只是你的选择而已。但自由地摔下来是一回事，作为惩罚摔子来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假如我重写写《圣经》……我绝不会干那种蠢事，相信我。我是说假如我重写的话，那我就会让亚当和夏娃的堕落，不是作为憋罚，而是作为选择，是出于他们本身的自由。

　　几点了？

　　「八点零五分，奥修。」

　　很好，因为我还没有开始呢，引言花了很长时间。

　　爱是好的，很好，但还不够，不足以给你翅膀。要得到翅膀，友谊是需要的，但爱不允许友谊发生。所谓的爱，我的意思是说，非常反对友谊。它非常害怕友谊，因为任何高于它的东西都是一种危险，而友谊是高于它的。

　　你什么时候能享受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的友谊了，那时你就会生平第一次知道，爱是一种欺骗，是一场骗局。唉，那时候你才明白浪费了多少时间。但友谊也只是一座桥梁，应该走过去，不应该在上面安家落户。桥梁不是给人居住的。这座桥梁通向友情。友情纯粹是芳香。如果爱是根，友谊是花，那么友情就是芳香，眼睛看不到它，你甚至都触摸不到它，你无法把它抓在手裹，特别是当你想用拳头捏紧它的时候。是的，你松开的手掌可以拥有它，但不是在你关闭的手掌里。

　　友情几乎就是，在过去，神秘主义者们称为祈祷的东西。我之所以不想称之为祈祷，原因很简单，这个词跟错误的人群有关。它是个美丽的词，但是在错误的伙伴关系中会受到污染，你开始发出伙伴们的臭气。你一说「祈祷」，每个人都变得警觉、害怕、注意，仿佛将军暍令士兵立正。他们顿时变成一个个雕像。

　　一旦有人提到诸如「祈祷」、「神」或者「天堂」之类的词，会发生什么情况呢？你为什么封闭起来了呢？我不是在谴责你们，我只是在说－－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是要引起你们注意，这些美丽的词已经被所谓的「圣某某」们弄得肮脏不堪了。他们做了如此不神圣的工作，我不能饶恕他们。

　　耶稣说「饶恕你的敌人」－－这我做得到－－但是他没有说「饶恕你的神父」。而且即使他真的这么说了，我也会对他说：「闭嘴！我不能饶恕这些神父。我既不能饶恕他们，也不能忘记他们，因为我若忘记他们，那么谁来推翻他们呢？我若饶恕他们，那么谁来清除他们对人类的所做所为呢？不，耶稣，不！敌人我可以理解－－是的，他们应该被饶恕，他们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但是神父呢？千万别说他们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吧。他们完全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所以我不能饶恕他们，我也不能忘记他们。我必须战斗到最后一息。」

　　爱带领你，它是一级台阶，不过它只有把你带向友谊，才是爱。如果它不把你带向友谊，那么它就是欲望，不是爱。如果它把你带向友谊，你就要感激它，但是不要让它蚕食你的自由。是的，它帮助过你，那并不意味着现在它也得妨碍你。别因为船载你到彼岸，就把船扛在肩上。

　　别做傻瓜！我的意思是说：对不起，戴瓦盖德，那个词我是留给你的－－我的意思是说，别做白痴。不过我老是忘记。我一遍又一遍地把「傻瓜」错用在其他人身上，可它对戴瓦盖德来讲是个特殊的词。尤其在这个诺亚方舟里－－那是我给这间屋子取的名称。

　　爱是好的－－要超越它，因为它可以带你到达更好的地方：友谊。两个爱人变成朋友，这是少有的现象。他想大声欢呼，或者庆祝，或者假如他是音乐家，就会弹吉他，或者假如他是诗人，那么就会写一首俳句、一首鲁拜体四行诗，但假如他既不是音乐家，又不是诗人，他也可以跳舞，，他也可以画画，他也可以静静地坐着，仰望天空。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存在早巳经做了。

　　阿淑，现在看看时间……

　　「八点二十五分，奥修。」

　　看看你的表。

　　「八点二十七分，奥修。」

　　八点二十七分？瞧，我是个犹太人－－我还节省了几分钟。我相信你们的表，但是我还要讲几分钟。

　　爱朝向另一个东西，友谊也一样。友情只是把你的心向存在打开。突然，在某个特殊的瞬间，你的心可能开向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棵树、一颗星辰－－刚开始你不可能向整个存在打开。当然最终你必须把你的心向整个存在打开－－同时地，不指向任何个人。那就是那一刻。让我们把它叫作那一刻吧。让我们忘记开悟、佛境、基督意识这些词吧，就叫它那一刻－－用大写字母写。

　　今天很好。我知道还有时间，但是已经非常美丽了，一切美丽的事物都被感受到了不应该有更多的要求。更多只会破坏。

　

金色童年
第二十五章人需要被关注

　

　　好。

　　上次我引用了罗素的话－－这段话的作用好像是一根钉子。他说：「早晚每个人都需要精神分析，因为很难找到人倾听你、关注你。」

　　人太需要被关注了，假如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人也愿意掏钱去买它。但是人起码可以获得被人关注、被人倾听的快乐。听众也许会用棉花塞件耳朵，那是另一回事。哪个精神分析专家都不能日复一日地听人胡说八道。而且他自己也需要被人倾听。你们肯定会感到吃惊，要知道所有的精神分析专家都会相互治疗。当然出于职业礼貌，他们不会相互收费，但是他们特别需要舒展、减压?把灌进头脑的东西一吐为快，免得它们继续堆积，因为那一堆堆的东西若不即时清理，就会不断地折磨你。

　　我引用罗素的话作为一个连结。我把它叫作钉子，这样我就能继续讲我的故事。罗素本人，他的寿命很长，却不知道生命是什么。但有时候那些不知道的人所说的话一经那些有眼光的人使用，会变得意味深远。他们可以把那些话放在适当的背景上。

　　你们可能没有碰到过这段引文，因为它在一本绝对没有人读过的书里。你们不会相信素居然还写过这么一本书。它是一本短篇小说集。他写过几百本书，其中大部分都享有盛名、学识渊博，并且得到一致公认，但这本书在某种程度上却很稀罕，因为它完全是由短篇小说组成的，他极不情愿把它拿去出版。

　　他不是一个短篇小说作家?他的小说，当然，是三流的，但是在那些三流的小说里面，你不时地会碰到一两句话，它们只有罗素写得出。这段引文就是从那本书里摘出来的。

　　我喜欢故事，这种爱好完全始于我的耶昵。她也是个故事爱好者。不是她喜欢讲故事给我听，恰恰相反，她喜欢引我讲故事给她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和街头巷尾的新闻。她听得全神贯注，久而久之把我变成了一个讲故事的人。就为了她，我会去找些有趣的事情，因为她会等上一整天，就为了听我的故事。如果我找不到什么有趣的事，那么我就会自己编。这都是她的责任，一切荣辱，无论你们怎么看，全归她所有。我编故事给她听，她就不至于失望，而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单为了她，我那时已经变成一个成功的讲故事的人了。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在小学里赢得各种比赛，邢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最后，我离开大学的时候。我收集了那么多奖品、奖章，还有奖杯和徽章以及其他说不出名堂的东西，我的外祖母看到这些，再度变成了一个小姑娘。每当她把什么人领来，给他们看我的奖品和奖金的时候，她都不再是一个老太太，她几乎又回到了青春时代。

　　它的整个房子几乎变成了一个博物馆，因为我不断地把我的奖品寄给她。一直到高中，当然，我几乎是她家里的住户。仅仅为了礼貌起见，我才在白天看望我的父母，但晚上是她的，因为那是讲故事的时间。

　　我依然看得见自己在她的床边，她正聚精会神地听我讲话。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被她吸收进去，好像它有无穷的价值。它之所以变得有价值，完全是因为她用了深厚的爱和尊敬来接受它。当它敲响我的房门时，它只是一个乞丐，但是它一旦走进她的屋子，它就和原先不同了、等到她叫我，说：「拉迦！现在告诉我你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要向我保证，你不会漏掉任何事情。」乞丐立即抛下所有的乞丐装束，现在他是一个国王了。

　　我每天都得向她保证，而即使我把发生的每件事情都告诉她，她还会坚持说：「再跟我讲点儿别的」或者「把那件事情再讲一遍」。

　　我跟她说过好多次：「你会把我宠坏的；你和商布、巴布两个人都在宠我，要把我永远宠坏。」而他们的确把工作干得很出色。我收集了几百件奖品。在整个邦里，没有哪所高中我没有去发表过演说并且赢得比赛的，只有一次例外。只有一次我没有获胜，原因很简单。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甚至包括那个获胜的姑娘本人，因为她对我说：「不可想像我居然能赢你。」

　　整个礼堂－－那儿肯定至少有两千个学生－－一片哗然，每个人都说不公平，甚至包括主持比赛的负责人在内。失去那个奖杯对我有十分重大的意义，实际上，假如我不失去那个奖杯的话，我就会遇到大麻烦，关于那个，我到时候再告诉你们。

　　负责人把我叫过去说：「对不起，你当然是胜利者，」然后他把自己的手表给我说：「这个比发给那个姑娘的奖杯贵重得多。」这毫无疑问。那是一块金表。我收到过数不清的表，但是我再也没有收到过那么漂亮的表了，它的确是一件极品。那个负责人对珍稀的东西特别感兴趣，他的手表就是一件珍品。

　　我依然能看见它。我收到过那么多表，但是我全拿把它们忘记了。

　　其中有一块表很奇怪。每当我需要它的时候，它总停。它一直走得很准，只在夜里三点至五点的时候停。那不奇怪吗？－－因为我只在那倜时候会醒－－是一个老习惯。我年轻的时候往往在早晨一点钟的时候醒过来。这样持续了好多年，现在即使我不起床，我也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然后再睡。我需要在那个时候看看我是否真的应该起床了，或者我还可以继续睡一会儿。奇怪，那只表就在那个时候停止不动了。

　　今天它刚好停在四点钟。我看看它，然后继续睡觉，四点钟太早了。差不多睡了一个小时以后，我又看看那只手表：它还指在四点钟上。我对自己说：「太棒了，看来今夜永远不会结束了。」我又继续睡觉，什么也不想－－你们知道我，我不是一个思想家－－没有想那只表可能停了。我想：「这一夜好像是最后一夜。我可以永远睡下去。太棒了！简直好极了！」我感到异常安适，因为它永远不会结束，于是我又睡着了。两个小时以后，我又看那只表，它还是四点钟！我说：「太棒了！不仅长夜漫漫，连时间也停止了。」

　　比赛的负责人把他的手表给我，说：「原谅我，因为你当然是胜利者，我必须告诉你，那个裁判爱上了那个得奖的姑娘。他是倜傻瓜，我要这么说，即使他是我的教授，又是同僚。这是最没意思的事情。我马上就会把他扔出去。他在本院的工作结束了。这太过分了。我做负责人，却不得不看着全场哄堂大笑。似乎每个人都知道那个姑娘根本不能演说，我想除了她的爱慕者，那个教授之外，甚至没有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但是你知道，爱是盲目的。」

　　我说：「完全正确，爱是盲目的，但是你们为什么会选一个盲目的人来做裁判呢，尤其他的女朋友也是一个参赛者？我要让整个事件曝光。」随后我在报纸上揭露这起事件，把整个故事讲给他们听?那个可怜的教授真遇到麻烦了，以至于他的恋爱也因此告吹。他失去了一切，他的工作、他的名誉，还有那个姑娘。为了她的爱，他把一切都押上去了－－都失去

了。他还活着。有一次，作为－个老人，他来看我，承认了那件事：「对不起，我确实做错了，但是我绝对想不到事情最后会变成那样。」
　　我对他说：「谁也不知道一个普通的行为会给世界带来什么，你不必感到对不起我。你失去了你的工作和你的爱人。我失去什么了？什么也没有失去，少拿一个徽章而已，我已经有那么多了，我不在乎。」

　　实际上，我外祖母的房子已经逐渐变成收藏我的徽章、奖杯和奖章的博物馆了，但是她非常高兴，无比高兴。那座小房子乱七八糟地堆满了这些垃圾，但是她很高兴，我就不断地把我的奖品都寄给她，从大学预科到大学。我源源不断地寄，每年我都会赢得几打奖杯，要嘛是辩论赛的，要嘛是口才比赛的，要嘛是讲故事比赛的。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一点：她和商布、巴布两个人用他们的专心致意把我宠坏了。他们以不教之教，教会我演说的艺术。一旦有人专心致意地倾听，你马上就会说出计划之外的话，甚至意想不到的话；口若悬河。仿佛专注有了磁力，在吸引你心中潜藏的东西。

　　我个人的经验是，除非每个人都学会如何专注，否则这个世界就不回成为一个美好的生活场所。目前，没有人专注。即使人们表示他们在倾听，他们也没有听，他们都忙着做别的各种各样的事情。伪善者只会假装……但不像一个专注的听众所应该的那样，全神贯注，除了专注，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打开。专注是一种女性化的品质，每一个懂得专注艺术的人，懂得处于专注状态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都变得非常女性化，非常脆弱、柔嫩－－柔嫩得用指甲就能刮伤他。

　　为了等我到时间回家讲故事，我的那昵会等上一整天。你们肯定会感到吃惊，要知道为了我将来要做的工作，她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训练我的。我跟你们讲的许多故事，她都是最先听到。只有对她，我才能毫无顾忌什么荒唐话都能说。

　　另一个人，商布、巴布，和我的那昵完全不同。我的那昵直觉很强，但并不理智。商布、巴布也富于直觉，但也理智。他是第一流的知识分子。我碰到过许多知识分子，有些是著名的，有些非常著名，但是他们谁也不接近商布、巴布。他的确是一个杰出的综合。阿萨吉奥里肯定会喜欢这个人。他具有直觉和理智双重才能，而且水平都不低，而是高峰水平。他也常常听我讲话，也会等我一整天，直到我放学为止。每天放学后的时间都是他的。

　　我一旦从监狱－－我的学校里放出来，第一个就到商布、巴布那儿去。他会准备好茶和一些糖果，他知道我爱吃糖。我之所以提到这个细节，是因为人很少替他人着想。他安排事情的时候心里总是装着别人。我从未见过任何人像他那样为别人操心的。大多数人，虽然他们也为别人做准备，但他们其实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准备，强迫别人喜欢他们喜欢的东西。

　　那不是商布、巴布的作风。他为别人着想的品质是我爱他、尊敬他的原因之一。他总是先询问售货员我的那昵通常都买些什么，然后才买东西。这一点在他去世以后，我才知道。那些售货员才告诉我，糖果商也一样，他们都说：「商布、巴布老是问一个奇怪的问题：『那个老太太，就是一个人住在河边的那个－－她向你买什么？ 』我们从来不管他为什么问，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了，他是在问你喜欢什么。」

　　我也感到惊讶，他怎么总能分毫不差地准备好我所喜欢的东西。他是一个搞法律的人，所以他自然找得到办法。我从学校一路奔到他家里，吃过他为我准备的茶和糖果以后，他已经准备好了，甚至不等我吃完，他就准备听我对他讲些什么。他会说：「随便跟我讲点什么你喜欢的。问题不在于你讲什么，而在于你要讲。」

　　他的重点十分明确，他完全任我自由发挥，连一个谈话的主题也没有，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还不时地补充道：「如果你想保持沉默，也可以。我会听你的沉默。」偶尔我也会一言不发?没有什么可说。

　　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他也会闭上眼睛，我们像贵格会教徒那样，默默地坐着。多少次，日复一日，不是我讲话，就是我们默默相守。有一次我对他说：「商布、巴布，你听一个小孩子讲话，这看起来有点怪怪的。还是你讲话、我听更合适。」

　　他笑了，说：「那不可能。我对你说不出什么来，也不会说，永远不会，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不知道。感谢你让我觉知到自己的无知。」

　　那两个人在我的童年时代给予我那么多关注，我因此觉知到一个事实，现在精神分析专家们才开始讨论它，那就是关注是一种食物、一种营养?一个孩子可以被照顾得很周到，但是假如他得不到任何关注的话，那么他极有可能活不去。关注似乎是人的营养配方里最重要的成分。

　　从那个意义上说，我是幸运的。我的那昵和商布、巴布首先推动那只球，以后它一边滚，一边粘上越来越多的苔藓。从未学过如何演说，我却成了一个演说家。我至今还不知道如何演说，而我却影响了成千上万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开头。你们能看出其中有趣的成分吗？在整个人类历史上，我肯定比任何人演说得都多，尽管我还只有四十九岁。

　　我很早就开始演说，然而无论从任何意义上讲，我都不是你们西方世界所说的演说家。不是开口「女士们、先生们」，然后乱扯一通的演说家－－都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东西，没有自己的经验。我不是那种意义上的演说家，我演说的时候，整颗心都在燃烧。我演说，不是把它当作一门艺术，而是把它当作我的生命本身。从我早年上学的时候起，就不只有一个

人，而是有许多人都承认我的演说似乎是发自内心的，我并非像只鹦鹉似的，努力重复事先准备好的内容。某些东西在自发地产生，当时、当场。
　　那个把手表给我、继而把这整个麻烦带给你们的负责人，他的名字叫B?S?奥朵利亚(Audholia)我希望他还健在。据我所知是的，而我知道就已经足够了。我不是抱着一线希望；只要我希望，那就意味着的确如此。

　　那天晚上他说：「对不起。」他是真的感到对不起，他把那个教授赶下了台。B、S、奥朵利亚还告诉我，任何时候，无论我需要什么，只管通知他，凡是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的，他绝对替我办到。后来，每逢我有什么需要，我就写封短信给他，愿望总能实现。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有一次我当面问他：「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为什么需要这个？」

　　他说：「我了解你，你一旦提出要求了，我再问为什么就很傻。你即便不需要，也能提供无数条理由。况且，」他说：「你一旦提出要求了，谁也不可能相信，没有真正的需要，你会开口。我了解你，而了解你就足以为我提供我所需要的理由了。」

　　我注视着眼前的人。我没想到一所著各院校的负贵人竟然如此通情达理。他笑着说：「我当校长纯属巧合；实际上，不应该是我。那完全是政府方面的失误造成的。」我并没有问这么多，但是他肯定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了这一点。从那天趄，我开始留胡子。隔着胡子，你所能看到的就有限了。如果什么都能被人一眼看清的话，那也太危险了。你得弄出点什么花样，才不至于变成一张报纸。

　　六个月以后，他又遇到我，他说：「你怎么开始留胡子了？」

　　我说：「因为你呀。你说你一看找的脸，就知道我在想什么，现在我的脸可不那么容易被人看了。」

　　他哈哈大笑，说：「你藏不住的－－它在你的眼睛里。如果你真想藏起来的话，为什么不戴副太阳眼镜呢？」

　　我说：「我不能戴太阳眼镜，原因很简单，我不能在我的眼睛和存在中间设置任何障碍。那是我们相会的唯一桥梁，没有别的通道。」

　　所以，在所有地方的所有人部同情盲人。他是没有桥梁的人，他失去了他和存在的联系。研究人员目前说，我们和存在的联系百分之八十是通过眼睛来完成的。他们或许说得不错－－或许比他们想像得还要多，但百分之八十肯定有。最终可能证明不止这么多。或许百分之九十，甚至百分之九十九。人的眼睛就是人。

　　佛陀不可能有一双希特勒的眼睛……换句话说，你们认为他可能有吗？他们两个我们暂且不论，他们不是同时代的人。耶稣和犹大是同时代的人，不仅是同时代的人，而且是师傅和徒弟。我仍然可以说，他们不可能有相同的眼睛、相同的品质?犹大该有一双非常狡猾的眼睛，那是地道的犹太货。耶稣该有一双孩子的眼睛，虽然生理上不再是一个孩子，但在心理上他是的。甚至到他死在十字架上的耶一刻，他都仿佛是在子宫里，依然在子宫里－－清新纯洁，仿佛这朵花从未开放，依然是个蓓蕾。它从不知世间在在处处皆是丑恶。耶稣和犹大同住同行，但是我认为犹大从未注视过耶稣的眼睛。否则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假如犹大能鼓足勇气注视耶稣的眼睛，哪怕只有一回，都不会发生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事件和十字架信仰(Crossianily)－－我指的是基督教信仰，那是我对基督教信仰的称呼。犹大是个狡猾的人。耶稣非常单纯，你简直都可以称他为「傻瓜」。那就是杜思妥也夫斯基在他极富创造性的小说之一《白痴》中所说的话。

　　虽然小说既不是为耶稣而写，也不是描写耶稣，但杜思妥也夫斯基充满了耶稣的精神，以至于不知不觉耶稣就进来了。小说内《白痴》的主人公不是别人，正是耶稣。小说没有提到他，你也找不出任何情节涉及到他，或者有什么相似之处，但是你只要读，你的内心就会产生某种回响，你会同意我的说法的。那个同意并非来自你的头脑，那个同意比想像力所能穿透的更深，就在你的心跳裹－－是真正的同意。

　

金色童年
第二十六章不称职的人

　

　　我将不得不一轮轮地绕行，－轮复一轮再复一轮，因为生活就是这样。我的情况更是这样。在将近五十年的时间里，我肯定起码活了五十辈子。实际上，除了生活，我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别人都有好多事情要忙，但我从小就是一个流浪汉，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生活。你一旦除了生活，什么事情也不做，那生活当然会取向完全不同的维度。它不再是水平的，它有了深度。

　　戴瓦盖德，你幸好不是我的学生，否则你绝不会成为一名牙医的。我是最不可能允许你拿任何证书的人。但是在这里，你尽管呵呵、哈哈地笑好了，以为我的态度很随便，肯定没问题。但是你要记住，哪怕我死了，我也能从坟墓里爬出来对你大喊大叫。那就是我的整个工作、我的整个人生。

　　在挣钱、拥有大笔银行存款，或者成为政坛大人物的意义上，我什么事情也没干过。我按我自己的方式生活，在那种生活里，教导世人是它的基本内容。所以，即使在这里，请原谅，我也忘不了这一点：我永远是师傅。你知道，我知道，这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你在我之下，我在牙科诊疗椅上－－你不在。要是我呵呵地笑，那还可以原谅：「啊哈！老人家在自得其乐呢！」连阿淑也在享受这个主意，否则她就是一个严肃的女人，非常严肃。女人，一旦做了老师、打字员、护士，她们的系统配置就要出问题。她们突然变得那么严肃。

　　然而当初不严肃的是伊芙，亚当是严肃的。蛇怎么也说不动他。实际上，他已经试过好多次了。这是埃及传说里的内容，它的版本要比《圣经》可靠得多，也古老得多，传说上讲，蛇试图引诱亚当，但是他不上钩。最后，他只好孤注一掷，去找伊芙。还是叫她伊娃比较好，埃及人就是这么叫的，听起来比较女性化－－伊娃、蛇首战告捷。从那以后，所有的推销员和广告商一律瞄准伊娃。他们毫不在意那个可怜的男人，他不得不替伊娃所买的每一副商品付钱。那是他的问题，所以他们何必多管闲事呢？

　　伊芙，或者伊娃，我喜欢叫她这个名字－－我向来喜欢美丽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伊芙听上去音乐感不强，好像被截断了、折断了，看起来不像禅宗花园，更像是英国花园。「伊娃」则有无穷无尽的潜能，就它的发音来说，所以我们还是叫她伊娃吧。魇鬼引诱伊娃为何能首战告捷呢？原因很简军，她没有生意头脑。

　　她不严肃，肯定是魔鬼讲几个笑话，她就笑得不行，她肯定相魔鬼谈得很开心，我指的是闲聊，而你一旦和魇鬼闲聊，他就会占上风。如果他讲几个笑话，你就笑得不行，他就知道他有门儿，他可以接近你本人。他就是这么说服可怜的伊娃的。

　　从那以后，我想女人就失去了她们开心的品质。她们即使笑，也是遮遮掩掩地笑。她们即使笑?也会用手挡住她们的脸，好像生怕别人看见她们的牙医所完成的杰作。但是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不需要严肃。今天很好，阿淑第一次笑得这么清晰，连我都听得见。她为什么笑呢？她笑是因为可怜的戴亘盖德挨打了。她自然会笑，还对我说－－我能听见她在想什么－－「使劲儿打他一耳光，再来一次！」不，这已经足够了，再打下去，我就会迷失方向了。

　　那就是我前面所说的：生活是一轮复一轮，再复一轮－－在我的生活中更是这样。我没有按大家认为应该的方式去生活。我没有做过其他事情。是的，我只是生活，其他什么也没做，但是那已经太厉害了：一个瞬间几乎就是一个永恒！想想看吧……

　　所以我得以将从前的生活方式继续生活下去。你们得应付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从未应付过任何人，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即使我现在试着学习，也太晚了。但是你们一辈子都在应付各种各样的人。

　　我不应付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叔叔们，他们都是爱我和帮助我的人；也不应付我的老师，他们不是我的敌人；也不应付我的教授，他们总想不顾我的意愿帮助我。但是我不能应付任何人，他们全得应付我。现在太晚了。现在木已成舟。它曾经是，现在依然是，一次单程旅行。

　　你们可以应付我，我是现成的(available)。但是我不能应付你们，有两个原因：一个，你们不是现成的、不是现在的。我即使敲你们的门，里面也没有人－－邻居告诉我，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个家伙；门是锁着的。谁锁的呢？没有人知道。钥匙在哪裹？－－可能丢了。即使我能找到钥匙，或者破门而人－－那要容易得多－－又有什么意义呢？人不在房子里。我在那儿找不到你，你总是在别的地方。喏，怎么找到你印应付你呢？不可能。

　　第二个，即使有可能，单为了避免争论不清，我也不能这么做。我从来不这么做。我不了解它的机制。我仍然只是一个乡下来的野孩子。
　　前几天，我的秘书哭哭蹄啼地对我说：「你为什么信任我，奥修？我不值得你信任。我什至不值得在你眼前露面。」

　　我说：「谁管什么值得不值得的？谁在决定？至少我不打算决定。你哭什么？」

　　她说：「因为想到你选择我做你的工作。这个任务太大了。」

　　我说：「别把它放在心上，只管听我吩咐就是了。」

　　我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情，所以我自然不管她能不能做。我只是对她说「听着」，当然，我说什么她都得听。喏，全于她怎么做，那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她的问题。她之所以要处理，是因为我这么说。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对处理一窍不通。你们看出来我选择她有多么完美吗？她称职。我是一个不称职的人。

　　我的外祖母一直担心。她反覆对我说：「拉迦，你将来是个不称职的人。我告诉你，你会永远是个不称职的人。」

　　我总是哈哈大笑地告诉她：「『不称职的人』，这个词本身就很美，我已经爱上它了。喏，假如我称职的话，记住，我就会敲你的头：你知道，我说到做到。我真的会敲你的头，假如你还活着的话。假如你没活着，那我也会到你的墓地来，但是我肯定会干点什么恶劣的事情。你可以相信我。」

　　她笑得比我更厉害，说：「我接受挑战。我还要说，你会永远是个不称职的人，无论我活着还是死了。你永远都不能敲我的头，因为你永远都不能称职。」

　　那時候她無疑是正確的。我到哪兒都是個不稱職的人。在我任教的大學裡，我從來不參加一年一度的教職員合影。有一回副校長問我：「我注意到只有你一個職員從不參加我們每年一度的教職員合影。除你之外，每個人都來，因為照片要拿去刊印，誰不想自己的照片被刊印出來呢？」

　　我說：「我當然不想讓自己的照片拿去刊印－－不要和這麼多蠢驢印在一起。那張照片永遠是我臉上的污點，一看就知道我曾經和這夥人有關係。」

　　他大為震驚，說：「所有這些人，你都叫他們蠢驢？包括我？」

　　我說：「當然包括你。我就是那麼想的，」我告訴他：「如果你想聽好話，你就找錯人了。找一個蠢驢去吧。」

　　在我任職期間，沒有一張合影裡有我參與。我就是那麼一個不稱職的人，我認為最好還是別跟那些人有關係，我和他們毫無共同之處。在大學裏，我只和一棵樹有關係，一棵橡膠樹。

　　我不知道這種樹在西方有沒有，但它是東方最美麗的樹之一。它的樹蔭非常涼爽。它長得不高，它的枝幹向四面八方伸展。有時候一棵老橡膠樹的枝幹所覆蓋的面積，可以輕鬆容納五百個人坐在下面。它在夏季開花的時候，成千上萬朵鮮花同時綻放。它不是一種小氣的樹，先開一朵花，再開一朵花。不，是忽然，一夜之間，所有的蓓蕾全部綻放，到了早晨，你簡直不能相信你的眼睛－－成千上萬朵盛開的鮮花！它們的顏色和桑雅生一樣。我只有那棵樹做我的朋友。

　　我常常把車停在那棵樹下，這個習慣持續了好多年，漸漸地，每個人都意識到不要在那裡停車，那是我的位置。我不必告訴他們，然而漸漸地，慢慢地，大家都接受了這一事實。沒有人會打擾那棵樹。要是我沒來，那棵樹就會等著我。我在那棵樹下停車停了幾年。當我離開大學的時候，我跟副校長告別，接著我說：「我現在得走了，天快黑了，我的樹在日落以前可能就會睡著。我得跟橡膠樹告別。」

　　副校長看著我，好像我發瘋了似的，不過人人都會這麼看。看一個不稱職的人就得用那種眼光。但是他仍然不相信我會來真的。所以，當我跟橡膠樹告別的時候，他就從窗戶後面看。

　　我拥抱那棵树，我们一起待了片刻。副校长冲出来，奔向我说：「原谅我，请原谅我。我从未见过有人拥抱一棵树，但是现在我知道大家都在错过，我知道大家错过了多少。我从末见过有人向一棵树告别或者问早安，但是你不仅给我上了一课，我也确实领会到了。」

　　两个月之后，他打电话给我，通知我说：「真令人伤心，而且非常奇怪，但是你走那天，你的树出事了。」－－它已经变成我的树了。

　　我说：「出什么事了？」

　　他说：「它开始死了。你现在来的话，只能看见一棵死树，没有花，也没有叶子。怎么回事呢？我因此打电话给你。」

　　我说：「你应该给那棵树打电话。我怎么能替那棵树回答呢？」

　　接下来是片刻沉寂，然后他说：「和我以前认为的一样，你疯了！」
　　我说：「你还是不能确信，否则谁会给一个疯子打电话呢？你原本应该给那棵树打电话的。那棵树就在你窗户外面－－不需要电话。」

　　他干脆挂断了。我大笑不已，但是第二天一清早，不等学校那帮白痴到那儿，我先去看望那棵树。是的，所有的花都离去了，而那是开花的季节。都离去了－－不仅花，还有树叶。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置立在空中。我再次拥抱那棵树，便知道它已经死了。第一次拥抱有响应，第二次拥抱没有人响应。那棵树已经走了，只有它的躯体还矗立正那儿，可能会矗立几年。或许它依然矗立着，但只是一堆死木头而已。

　　我到哪儿都没有办法称职。做学生，我是一个讨厌鬼。每一个给我上课的教授都把我看作是上帝赐给他的惩罚。我则享受作为上帝的使者的乐趣。我把这种乐趣享受到极致。谁会不享受这种乐趣呢？如果他们认为我是一个惩罚，事实证明我的确是的，或者说，还不只是他们所料想的。

　　以后只有少数几个教授遇到我。他们的第一个问题都是：「我们不相信你居然能开悟。你是个专门捣乱的人。你的同学我们都忘记了，可直到现在我们还偶尔看见你，在做噩梦的时候。」

　　这一点我能理解。我和什么都格格不入?他们教我的东西平庸之极，我不得不和它对抗。我不得不告诉他们：「这非常平庸……」喏，你们可以想像，一个教授本以为你会欣赏他的讲课，他为此一连准备了好几天，你却对他说出这样的话－－课讲到最后，一倜学生站起来……至少可以说，我是一个古怪的学生。

　　首先记得那会儿我留着长发。我留长发的历史还可以往前追溯。某一天，我会在某一轮上走到这一点。那就是一轮轮绕行的美。你可以反覆经历相同的点，在不同的水平上－－如同朝山顶一轮一轮地绕行面上。你多次看到相同的景色，在不同的水平上。每次都有些许不同，因为你不是站在同一个地方，但景色还是以前的景色，或许比以前更美，或许比以前美得多，因为你能够看到更多……

　　什么时候我还会走到这一点，但不是现在……

　　几点了？

　　「八点零一分，奥修。」

　　很好。把我的嘴唇湿润一下。

　　今天我想特别讲一讲，关注是一把双刃刀－－之所以是双刃的，因为它会伤害听者和说者双方。它也把双方结合起来。它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过程。葛吉夫有个恰当的词形容它：「结晶。」

　　一个人如果确实关注，这和关注的对象－－XYZ，或者任何东西－－毫无关系，就在那个关注的过程中，他会整合、结晶，通过对某一事物的集中，他的内在也会集中起来。

　　但是那只讲了故事的一半，专心倾听的人当然会达到结晶的状态。在东方的各大禅定流派里，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实。只要关注于某一事物，哪怕它毫无意义，都会有效果；一瓶可口可乐也能大有作为，尤其是对美国人。只要凝神关注一瓶可口可乐，你就掌握了玛哈礼希、玛赫西、优济超觉静坐瑜珈的秘诀。但这只是真相的一半，一半的真相其危险可以大于完整的谎言。

　　只有当你不只是读书、念咒或者观象的时候，另一半才可能显露；只有当你与一个活着的人深入相应的时候，另一半才可能显露。我不把它叫作爱，因为那会误导你们，甚至也不把它叫作友谊，因为你们会以为自己早就知道它了。我要叫它「相应」，只有这样，你们才会思考它，才会稍微用心对待它。

　　当你真正感到关注的时候，相应就发生了。也许你只是在观看一次日落，或者一朵花，或者一群孩子在草地上玩耍，你享受着他们的快乐……但是这需要一种和谐。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就说明有关注在。如果它发生在一位师傅和一个门徒之间，那么你无疑是握有了世上最珍贵的钻石。

　　我告诉过你们，我这一生很幸运，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事情你只能陈述；它们存在着，至于它们为什么存在，没有理由。星星存在，玫瑰花存在，宇宙存在－－或者换句话说，宇宙们存在，这样说可能好得多。称存在为多元宇宙比一个宇宙要好。必须引进多维度的观念。

　　人被『一』这个观念支配得太久了。而我是一个异教徒。我不相信上帝，我相信诸神。对我来说，一棵树就是一个神，一座山是一个神，一个男人也是一个神，但并非一直都是，他有这种潜力。一个女人是一个神，但并非一直是，在更多的情况下，她是一个坏女人，但那是她的选择。她不需要那么选择，没有人逼她。

　　通常，男人只是一个丈夫，每种语言里边都有这个丑陋的字眼。「丈夫」这个词源于「务农」。那正是我们桑雅生所做的－－园艺、农业……来源于「农田」，意思是「产业」……那就是务农。当你介绍某人是你的丈夫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个可怜的家伙知道他正在被降格为农夫吗？但整个观念就是如此：男人是农夫，女人则是土地！绝妙的观念！
　　男人通常很难摆脱世俗的缠绕，而女人甚至更难。她在各个可能的方面都击败了男人。当然她是后座驾驶员，但她是驾驶员。

　　有个男人因超速驾驶被巡警截住，巡警非常生气，因为他不仅超速驾驶，而且没有驾照，他出示的所谓驾照只是－张门票，上面印有目的地的照片。这太过分了！

　　巡警说：「现在我要给你开一张真正的门票！」

　　妻子叫嚷着对丈夫说：「我从一开始就不停地告诫你，可你偏不听！」她又叫又嚷，声音响得不得了，连巡警也忍不住停下来，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说：「我先问你一句，你的眼镜在哪儿呢？你看不见，还要开车！而且你暍得烂醉如泥，我不停地踢你，可是我看什么效果也没有！你的视觉好像全丢了！」接着她扭头对巡警说：「长官，把他送进监狱吧！他至少该服六个月的役，少了就不能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连巡警也无法理解，怎么稍微超速一点就得受那么大的惩罚。他对男人说：「先生，你可以走了。上帝赐给你这个女人当老婆，已经把你惩罚得够呛了。够呛了。连我都替你感到难过。我知道你为什么丧失视力了。谁愿意看这么个女人呀？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超速了，因为她不停地踢你。我真替你难过。」他说：「你继续超速吧，不过她永远都在那儿。你得开快，把她甩到后面去，真正甩到后面去。」

　　男人和女人都过着世俗而丑陋的生活，真的很丑陋。有一次，我的一位教授的妻子从我们村庄经过，我指给我的外祖母看。我曾经告诉她：「我的外祖母和我们全家都住在那儿，他们会很高兴见到你。」

　　我把她介绍给我的外祖母，等到她离开以后，我们俩放声大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我笑是因为我的外祖母不得不忍受那个女人。她一边笑，一边说：「没什么－－你得忍受她的丈夫。如果她可怕，他肯定更可怕。」

　　我说：「我只能说，他长得确实比任何护照上的照片都丑。」

　　我一辈子都在教导别人。在学校的时候，我也很少上课。为了除掉我，他们不得不给我记一个百分之七十五的出勤率。连那都是撤头彻尾的谎言。我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不在。在校期间我一贯如此，在高中和大学顼科都一样。

　　在大学预科，我什至得到校长B、S、奥朵利亚的同意。他是一个美好的人。他是贾巴尔浦尔一所学院的校长，那儿位于印度的中心。贾巴尔浦尔有许多学院，他那所是最著名的。我已经被一所学院开除了，因为假如不开除我的话，有一位教授就不准备留下来继续任教了。那是他的地位，他是一个受人尊敬的教授……这倜故事的细节部分，我以后再说。

　　我被开除了，自然而然?谁在乎一个可怜的学生呢？而且那个教授是哲学博士、文学博士……等等，等等，他在那所学院几乎当了一辈子教授。现在，因为我的关系，要把他扔出去－－问题不在于我是对是错?那就是校长在开除我之前讲的话。他必须给我一个解释，所以他叫我去。他肯定以为我像别的学生一样，害怕得发抖，因为我要被开除了。他没想到我走进他的办公室就像发生了一次地震。

　　不等他有机会开口，我就冲他大喊。我说：「你已经证明自己只是一堆神圣的牛粪而已。」我用的是印地语单词gobarganesh，它的实际意义是：「牛粪做的塑像。」我用拳头狠狠捶他的桌子，他慌忙站起来。我说：「你的桌子里面有弹簧吗？我一敲，你就站起来！坐下！」我的声音那么大，他只好一声不响地坐下来。他害怕给其他人听见，可能冲进来，特别是门口站岗的人。

　　他说:「好，我坐下，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你叫我来，却问我有什么要说的？我说你应该开除另一个家伙，S、N、L、施里瓦斯多瓦博士。他太愚蠢了，即使他有哲学博士和文学博士的头街－－那只能使他更愚蠢。我又没有伤害他，我只是问了几个问题，它们完全合理。他教我们逻辑学，如果不许我在他的课上用逻辑，我到哪儿去用逻辑呢？你告诉我。」

　　他说：「听起来有道理。显然，如果他教你逻辑学，你就得用逻辑。」

　　我说：「那就把他叫来，看看谁有逻辑。」

　　施里瓦斯多瓦博士听说我在校长办公室，而校长叫他去，他立刻逃回家。他三天没有露面。我在那里坐了三天，办公室一开门，我就坐在那里，直到关门。他最后写了一封信给校长，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而且，」他写到：「我不想面对那个男孩?你要嘛开除他，要嘛必须给我解职。」

　　校长把他的信给我看。我说：「现在行了。他甚至不能当着你的面见我，就一次，你应该看得出谁有逻辑了。尝尝逻辑的滋味至少对你没有坏处。但是假如他不能面对我－－这封信足以证明他是个瞻小鬼－－我也不希望他被扔出去。我不能那么没有良心，因为我知道他的妻子和孩子跟他的责任。请马上开除我，把开除我的文书写好给我。」
　　他看着我说：「假如我开除你，你可能很难再进其他学院了。」

　　我说：「那是我的问题。我是个不称职的人－－我得面对这些事情。」

　　这件事情发生以后，我敲遍了当地所有校长的门－－那是一座大学城－－他们都说：「如果你是被开除的，那我们不能冒这个险。我们听传言说，你和施里瓦斯多瓦博士争论了八个月，你根本不让他上课。」

　　当我把整个故事讲给B、S、奥朵利亚听后，他说：「我来冒这个险，但是有个条件。」他是一个好人，慷慨，但是有限。我从不期望任何人无限慷慨，但是除非你无限慷慨，否则你就错过了最美好的生命经验。是的，能允许我这样的人入学，他的确很慷慨，但那个条件抵消了许多。那个条件对我来说是好的，但不是对他。对他来说，那是一项罪过；对我来说，那是一个获得自由的机会。

　　他让我签字同意不上哲学课。我说：「这太好了；实际上，我还能再要求什么呢？这正是我喜欢的，不上这些白痴的课。我愿意签字，但是要记住，你也得签字同意，说你会给我百分之七十五的出勤率。」

　　他说：「我保证。我不能写下来，因为那会把事情复杂化，但是我保证。」

　　我说：「我接受你说的话，我信任你。」
　　他的确信守诺言。他给我百分之九十的出勤率，虽然我在他的学院里从来不上哲学课，一次也没有。

　　我在小学的时候确实不怎么上课，因为我们那儿的河太有吸引力了，它的召唤是无法抗拒的。所以我总是在河边－－当然不是一个人，而是和其他许多学生。当时河的上方是一片森林，有许许多多天然的地形可以勘探。谁管学校里那幅肮脏的地图上画些什么？我不关心君士坦丁堡在哪儿，我照我自己的方式勘探丛林、河流－－还有许多别的事情可做。

　　比如，随着我外祖母一点点地教我认字，我开始读书。我想此前或者此后，都不会有任何人像我那样成天泡在镇上的图书馆里。现在他们把我从前坐的地方指给每一个人看，我在那里看书、做笔记。但实际上，他们应该指给人们看，那就是他们想把我扔出去的地方。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威胁我。

　　但是自从我开始读书，一个新的维度就打开了。我吞下了整个图书馆，并且开始在晚上把我最喜爱的书读给我的外祖母听。你们不会相信，但我读给她听的第一本书就是《米达德书》(The Book of Mirdad)那以后便开始了一个长长的系列。

　　当然她偶尔也会询问，在读到一半的时候，某一句，或者某一段，或者一整章是什么意思，就是问它的中心思想是什么。我会对她说：「那昵，我一直在读给你听，你没有听到吗？」

　　她说：「你知道，你读书的时候，我会对你的声音特别感兴趣，你读什么我完全忘记了。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米达德。除非你给我解释，否则我对米达德永远一无所知。」

　　所以我只好给她讲解，但对于我，那可是一项重大的训练。讲解，帮助他人超过自身所能，走得更深入一点，只要他有这个颐望，就用手搀着他，慢慢地，慢慢地，那逐渐成为我整个人生的内容。这并不是我的选择，不像克里希那穆提那样，是选择出来的。那是别人强加给他的。一开始连他的讲稿都是安尼、贝赞特或者李比特写的，他只是覆述一遍。他没有自己的意志。所有事情预先都计划好了，然后按部就班地完成。

　　我是一个没有计划的人，所以我终究还是野生的。有时候，我也好奇，我到底在这裹干什么，教别人开悟；一旦他们开悟了，我马上又开始教他们重新不开悟－－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知道时机越来越成熟，我的许多桑雅生都将引爆开悟。而我已经着手准备，研究如何让这么多开悟的灵魂重新变得不开悟的科学。我一直在做这个工作。一种奇怪的工作，但是我已经把它的乐趣享受到了极致，而且我还在享受。我打算一直享受到最后一口气，甚至超过那一刻。我有点儿疯狂，你们是知道的，所以我能那么做，尽管还没有哪个疯子做过。但是总有人要做，总有一天?总有人要打破冰层。


金色童年
第二十七章无声之声

　

　　好。你们看到相应了吗？我和戴瓦盖德同时说：「好。」当然他说的是一回事，我说的是另一回事，但是两条线索交叉了。

　　我进来之前，正在听最优秀的笛子演奏家哈里、布拉撒德(Hari Prasad)的作品。它在我心中引起许多回忆。

　　世界上有许多种笛子。最重要的是阿拉伯的；最动听的，是日本的；还有其他许多。但是哪种都比不上小巧的印度短笛甜美。就这种笛子而言，哈里、布拉撒德无疑是一位大师。他曾经在我面前演奏过，不止一次，而是好多次。每当他感到自己非得演奏到极致不可了，他就会冲到我这儿来，无论我在什么地方，有时候甚至远隔千里，就为了单独和我在一起，吹一小时笛子。

　　我曾经间他：「哈里、布拉撒德，你在哪儿都能演奏，干嘛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

　　在印度，一千英里差不多相当于西方的两万英里。印度的火车：它们还是在走路，不是在跑。在日本，火车每小时跑四百英里；而在印度呢，每小时四十英里就了不得了；别说公共汽车，别说人力车了。就为了单独在我的卧室中吹一小时笛子……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虽然有成千上万的崇拜者，但是并没有一个人特别理解无声之声。人除非理解无声之声，否则他不可能真正欣赏……所以我来找你。只那一个小时，就足以使我能在各种各样的白痴－－邦长、部长以及所谓的『大人物』面前吹上好几个月了。什么时候我感到被这些白痴弄得疲惫、干枯、厌倦到了极点，我就跑来找你。请不要拒绝给我这一个小时。」

　　我说：「听你演奏－－你的笛声、你的歌声，是一种享受。它们本身就很好，而且因为它们让我想起了介绍我们认识的人，就更好了。你还记得那个人吗？」

　　他完全忘记是谁把他介绍给我的了，我能理解……那一定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我是个小孩，他是个青年。他拼命回忆，却想不起来，只好说：「对不起，看来我的脑筋奸像不太好使。我连把我介绍给你的人都想不起来了。就算我把其他事情都忘了，起码也该记得他。」

　　经我提醒，他想起那个人了，立刻泪流满面。那个人就是我今天想要跟你们讲的。

　　巴格、巴巴(Pagal Baba)是我打算讲述的非凡人物之一。他和马格、巴巴属于同一个类别。人们只知道他叫巴格、巴巴。巴格(Pagal)的意思是「疯子」。他来的时候像一阵风，总是很突然，然后突然消失，跟来的时候一样……

　　我没有发现他，是他发现了我。我这么说的意思是，我在河里游泳，他刚好从那儿经过；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然后他跳进河里，我们一块儿游泳?我不知道我们游了多长时间，但是我肯定没有说「够了」。他早就是一个毫无争议的圣人。我以前见过他。但没靠得这么近，是在一次集会上，做bhajan－－唱赞美上帝的歌。我见到他，而且对他有一种感觉，但是我把它留在心里。关于这一点，我只字未提。有些事情最好还是留在心里；它们在那儿生长得更快，那儿有最合适的土壤。

　　这回他已经是一位老人，我还不满十二岁。显然是他说：「我们停下来吧。我觉得累了。」

　　我说：「你随时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停下来的。至于我，我可是河里的一条鱼呢。」

　　确实如此，我就是这样在我们镇上出名的。除了我，还有谁每天游六个小时的泳，从早晨四点游到十点呢？当每个人都在睡觉，呼呼大睡的时候，我已经在河里了。当每个人都去上班的时候，我还在河里。当然每天十点钟我的那昵会来，然后我只好从水里出来，因为上学的时间到了，我得去上学。但是一放学，我立刻回到河里。

　　我第一次看到赫曼?赫塞的小说《悉达流浪记》的时候，我简直不能相信他对河流的描写竟然就是我经验了无数次的。而我非常清楚，赫塞只是在想像……绝妙的想像，因为他死的时候还不是一个佛。他虽然能创作出悉达多，却不能变成一个悉违多。但是我一看到他对河流的描写，河流的情绪，变化、感觉，我就服了。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对河流的描写。我不记得我爱那条河爱了多久，好像我就是在它的水里出生的。

　　在我那昵的村裏，我一天到晚不是在湖裏，就是在河裡。河離我們家太遠了一點，大概有兩英里路吧，所以我只能多選擇湖。但是我偶爾也到河裡去，因為河和湖的品質完全不一樣。湖，在某種意義上，是死的、封閉的，不流動，不到任何地方去，是靜止的。那正是死亡的意義。它不是動態的。

　　河總是在行進，奔向某個未知的目標，也許根本不知道那個目標是什麼，可它總能達到，知道或者不知道，它總能達到目標。湖從來不動。它留在原地，休眠，只是死去，一天天地死去，沒有復活。河流雖小，卻大如海洋，因為它遲早會變成海洋。

　　我向來喜歡流動的感覺，只管行進，那種奔流，那種不歇的運動……活。所以，即使河遠在兩英里之外，我也不時地前住，就為了嚐一嚐那種滋味。

　　但是在我父親的鎮上，河離我們非常近。從我那昵家到河邊只有兩分鐘的路。站在頂樓上就能看到它；它在那裏，莊嚴和魅力盡顯無遺……無法抗拒。

　　我常常從學校後門一運奔到河邊。是的，我只停一會兒，把課本住我那昵的房裡一扔。她總勸我至少喝杯茶再去，說：「別火急火燎的。河又不會跑掉，它又不是火車。」她真是那麼說的，反反覆覆：「記住?它不是火車。你誤不了點的。所以你行行好，把茶喝了再去。別那樣扔你的課本。」

　　我一聲不吭，因為那意味著繼續耽擱。她總是很吃驚，說：「其他時候你動不動就要爭個明白；可輪到你要去河邊了，任我說什麼－－胡說八道也好，不合情理也好，荒唐透頂也好－－你只管聽，好像你是多麼順從的孩子似的。你要去河邊怎麼啦？」

　　我說：「那昵，你是知道我的。你非常清楚我不想浪費時間。河在叫我呢。我喝茶的時候都能聽見它的水浪聲。」

　　我好多次都把嘴唇燙破了。就為了喝滾燙的茶，可是我很著急，而茶又得暍完。我的那昵在那兒，我不喝完茶，她不會讓我去的。

　　她不像古蒂亞。古蒂亞在哪方面很持刖；他總是告訴我：「等等，茶太燙了。」那也許是我的老習慣。我又開始端茶杯，她便說：「等等！它太燙了。」我知道她是對的，所以我只能等到她不反對了，那時候我才喝茶。也許老習慣還在那兒，趕緊把茶喝完，衝向河邊。

　　虽然我的外祖母知道，我想尽快碰到河水，但她还是好说歹说，一定要我再吃点什么东西－－这个或者那个。我对她说：「把每样东西部给我吧。我装在口袋里，路上吃。」我向来喜欢吃腰果，特别是加过盐的，好多年我的口袋里都装满了腰果。所谓我的口袋指的是我裤子上的两个口袋，当然是短裤，因为我从来不喜欢长裤－－也许是因为我的老师都穿长裤吧，而我恨老师，肯定就产生了某种联想，所以我只穿短裤。

　　从气候的角度来看，在印度穿短裤比穿长裤好得多。我的两个裤子口袋都装满了腰果。你们肯定会感到吃惊，就因为那些腰果，我不得不让裁缝给我的衬衫缝两个口袋。我的衬衫上总有两个口袋。我始终不理解，为什么搬衫只有一个口袋。为什么长裤不也只有一个口袋？或者换句话说，为什么短裤不只有一个口袋？为什么衬衫只有一个口袋？原因不明显，但是我知道为什么。衬衫上那一个口袋总是在左边，这样右手就能把东西放进去或者拿出来，而可怜的左手自然不需要口袋。可怜的人要口袋干嘛？

　　左手是人体受压制的部分之一。你只要努力，就会明白我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用右手能做的事情，用左手都能做，甚至写字都行，可能比右手写得还好些。

　　有三十年或者四十年的习惯，你一开始肯定会发现很难使用左手，因为左手长期披忽视，处于无知的状态。左手其实是你身体最重要的部分，因为它代表你的右脑。你的左手和右脑相连，你的右手和左脑徊连，正好交叉。右其实是左，左其实是右。忽视左手就是忽视你的右脑，而你的右脑包含所有珍贵的东西，所有的钻石、翡翠、蓝宝石、红宝石……所有珍贵的东西……所有的彩虹和鲜花，还有星星。

　　右脑包含直觉、本能；简而言之，包含女性化的素质。右手是一个男性沙文主义者。

　　你们肯定会感到吃惊，要知道我开始写字的时候，作为一个讨厌鬼，我开始用左于写字。当然每个人都反对我；当然，我的那昵又除外。只有她一个人说：「假如他想用左手写字，有什么错呢？」她继续说：「问题是要写字。你们为什么都那么关心他用哪只手写呢？他可以用左手拿笔，你们可以用右手拿笔。有什么问题呢？」

　　但是没有人允许我用左手，而她又不能到处跟着我。在学校里，老师和同学个个都反对我用左手。右是对的，左是错的；我直到现在还弄不明日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身体的左边，把它监禁起来？你们知道吗？有百分之十的人本来喜欢用左手写字的；其实他们开始就是那么写的，但后来被制止了。

　　那是人所碰到的最古老的灾难之一，他的一半存在连他自己都无法使用。我们创造了一种多么奇怪的人！如同牛车只有一个轮子，另一个轮子虽然正那儿，却看不见，被使用，但仅限于秘密的方式。真叫人厌恶。我从一开始就抵抗。

　　我问老师和校长：「说出理由，为什么我要用右手写字。」

　　他们只是耸耸肩，我便说：「你们耸肩没有用，你们必须回答我。假如我耸肩，你们就不会接受；那我为什么要接受你们呢？我根本不注意你们的动作。请给出正当的解释。」

　　他们把我打发到地方教育委员会，因为老师不能理解我的意思，或者说不能给我解释。其实他们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我的话简单明了：「用左手写字有什么错？假如我用左手写出正确答案，那个答案可能错吗－－就因为它是用左手写出来的？」

　　他们说：「你发疯了。你还要逼得每个人都发疯。你最好还是去教育委员会吧。」

　　教育委员会就是镇委会，它监管所有的学校。镇上有四所小学和两所中学，一所是女子中学，一所是男子中学。那是个什么镇－－男孩和女孩如此地完全分离。就是这个教育委员会，几乎样样事情都由它来决定，所以他们自然打发我去那儿。

　　教育委员会的委员们非常严肃地听取了我的陈述，好像我是一个谋杀犯，他们则像法官似的坐着，准备绞死我。我对他们说：「别这么严肃，放松点儿。只要告诉我，我用左手写字错在哪里？」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便说：「那不管用。你们得回答我，我可不容易对付。你们得给我书面答覆，因为我不信任你们。你们互相看来看去的眼光显得很狡猾，是那种搞政治的眼光，所以最好还是把你们的回答写下来，把用左手写出正确答案错在哪里写下来。」

　　他们坐在那里，几乎像一尊尊雕像。甚至没有人试图跟我说点什么。也没有人愿意写。他们只是说：「我们要考虑考虑。」

　　我说：「考虑。我就站在这里。谁不让你们在我面前考虑了？它是什么私事?像谈恋爱那样吗？你们都是受人尊敬的公民，起码不应该六个人谈恋爱吧，那会像集体淫乱的。」

　　他们冲我大喊：「住口！别用那种字眼！」

　　我说：「我只能用耶种字眼来刺激你们，不然你们只会像雕像似的坐在那里。起码现在你们动一动，说了几个字。现在，考虑吧，我会帮助你们的，一点儿也不会妨碍你们。」

　　他们说：「请你出去。我们不能在你面前考虑?你一定会上来干涉。我们知道你，镇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你。如果你不走，那我们走。」

　　我说：「你们可以先走，那才有绅士风度。」

　　他们只能在我之前离开他们自己的委员会办公室。第二天决定出来了。决定只有一句话：「老师是对的，每个人都应该用右手写字。」

　　这种欺骗到处占上风。我真无法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愚蠢。而恰恰又是这些人在掌权！这些右派！他们有权有势，男性沙文主义者有权有势。诗人没有权势，音乐家也没有……

　　喏，你们看哈里?布拉撒德、杳乌拉西亚这个人－－那么优美的笛子演奏家，但是他一辈子都赤贫如洗。他不记得巴格、巴巴了，他把他介绍给我－－或者最好换句话说：「把我介绍给他」－－因为我只是一个小孩，哈里、布拉撒德却是全世界公认的竹苗演奏权威。

　　巴格、巴巴也给我介绍过其他笛子演奏家，特别是邦那拉、果诗。但是我听过他的演奏，他和哈里、布拉撒德不能比，巴格、巴巴为什么要把这些人介绍给我呢？他本人就是最伟大的笛子演奏家，但是池不会在大众面前演奏。是的，他在我－－一个孩子面前吹过，在哈里、布拉撒德面前吹过，在邦那拉、果诗面前吹过，但是他决意不让我们向任何人提及此事。他把笛子藏在他的包包里。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耙他的笛子给我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不是我不想见你，而是因为这个身体再也撑不住它自己了。」他那时候肯定有九十岁左右了。「但是我把这支笛子送给你作为纪念，我跟你说，你要是练习吹笛子的话，就能成为最伟大的苗子演奏家之一。」

　　我说：「但是我连最伟人的笛子演奏家都不想当。当笛子演奏家还不能满足我。它是一维的。」

　　他理解我的意思，说：「那就由你处置吧。」

　　我问过他好多次，为什么他每次到村里来，都试图跟我碰面，因为那是他首先要做的事情。

　　他说：「为什么？你应该反过来问：我为什么到村里来？就为了跟你碰面……我不为任何其他原因到这个村里来。」

　　我一时无言以对，连声「谢谢你」都说不出。实际上在印地语里面，没有真正相当于「谢谢你」的词。不错，有一个词，大家在用，但是它的味道完全不一样，dhanyavad，它的意思是「上帝保佑你」，喏，一个孩子是不能对一个九十岁的老人说：「上帝保佑你」的。我说：「巴巴，别给我出难题了。我连谢谢你都不能说。」为了表达那个意思，我只能用一个岛尔都语单词来说，shukriya，它比较接近英语单词的味道，但是还不完全一样。shukriya的意思是「感激」，不过它已经很接近了。

　　我对他说：「你把这支笛子给我。我会保存它?纪念你的，我也会尝试练习吹笛子。谁知道呢？你，你比我知道，那也许就是我的未来，但是我没看出这裹面有什么未来。」

　　他哈哈大笑，说：「很难对你说。把笛子带在身边，吹吹看吧。要是发生什么，那很好；要是没发生什么，那就保仔它，纪念我吧。」

　　我开始吹这支笛子，很快就爱上了它。我吹了几年，成为真正的行家。我经常吹笛子，我的一个朋友－－不是真朋友，而是一个熟人－－常敲塔布拉手鼓。我们同时认识了对方，因为我们都喜欢游泳。

　　有一年河水暴涨，我们两个都试图游到对岸去－－那是我的乐趣，在雨季，水面真正涨开的时候渡河。水流的力量之大，常常把我们冲向下游至少两三英里。渡到对岸去，意味着我们得做好准备，要住回走三英里，从对岸渡回来意味着再加三英里，所以那是六英里的路程！而且是在雨季……！但那是我的乐趣之－。

　　这个男孩，他的名字也叫哈里。哈里在印度是一个非常普遍的名字，它的意思是「上帝」，不过它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名字。我想在哪种语言里，上帝都不会有哈里这样的名字，因为哈里真正的意思是「贼」－－上帝是贼！为什么称上帝为贼呢？因为他迟早会偷走你的心……而且越早越好。那个男孩的名字叫哈里。

　　我们两个都试图在洪水涨满的时候渡河。水面肯定几乎有一英里宽。他没有活着回来，他在渡河的途中沉没了。我到处搜寻，但是不可能找到他，水流太急。一旦他沉没，就不可能再找到他。假如有谁在河裹潜得更深一点，或许会找到他的尸体。

　　我拼命地喊，但是河水轰响。我每天都到河边去，做了一个孩子所能做的一切。警察试过，渔民协会试过，但是一点痕迹都没有找到，他肯定早在他们还说这件事情以前就被河水冲走了。为了纪念他，我把巴格、巴巴送给我的竹笛扔进河里。

　　我说：「我愿意把自己扔进去，但是我还有别的工作要做。这是我所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我自己接下来就是它了，所以我把它扔了。没有哈里敲塔不拉鼓，我绝不再吹这支笛子。我无法想像自己还会再吹。收下吧，求你了！」

　　那是一支美丽的笛子，可能是由一个手艺高强的制笛师削出来的。可能是巴格、巴巴的一个皈依者为他特制的。关于巴格、巴巴我会谈得比较多，因为有许多事情都要说到他……

　　几点了？

　　「十点二十三分，奥修。」

　　很好。今天的时间不够，所以我们只能把巴格、巴巴放到以后再谈。但是有一件事情，我以后可能会忘记，那是关于男孩哈里的，死去的那个……没有人知道他是死了，还是离家逃走了，因为从来没有找到过他的尸髓。但是我肯定认为他是死了，因为我跟他一起游泳，突然在河中央的某个地方，我看见他消失了。我大叫：「哈里！怎么了？」但是没有人回答。

　　对我来说，印度本身已经死了。我不认为印度是人类活着的一部分。它是一片死土，死了好多世纪了，以至于连死者都忘记他们已经死了。他们死了那么久，得有人提醒他们一声。那正是我努力在做的，不过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提醒别人，说：「先生，你已经死了。别相信你还活着。」

　　这二十五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干这件差事。一个诞生了佛陀，摩诃毗罗和龙树的国家死了，着实令人心痛。

　　可怜的戴瓦盖德－－为了掩饰他的笑，他只好咳嗽。有时候我真想知道谁在做纪录。咳嗽没问题，笑两声也可以原谅，但是记录怎么办呢？我以前为了骗老师，常常在纸上乱涂乱抹，假装正在做笔记，而且速度很快。假如瞒过他们，我总忍不住偷笑。但是谁也瞒不了我，你们幸亏瞒不了我。我盯着你们呢，即使你们以为我的眼睛闭上了。的确，它们是闭上了，但也睁得够大，足以看见你们茌写些什么。

　　这很美。我重重地打击你们，而你们……

　　……现在结束。


金色童年
第二十八章明显不公正

　

　　好。你们的声音这么吵，任何人不说好都不行了。谢谢你们。现在我真的可以说好了。

　　我前面又在听，不是哈里、布拉撒德、直乌拉西亚，而是另一位笛子演奏家。在印度，笛子演奏有两个维度：一个，是南方的；另一个，是北方的。哈里、布拉撒德、查乌拉西亚是北方笛子演奏家；我前面听的是相反的一极，南方的。

　　这个人也是由同一个人－－巴格、巴巴介绍给我的。他给我介绍时，对音乐家说：「你也许不理解我为什么介绍你认识这个男孩，至少现在你不会马上理解，但可能有一天，上帝保佑，你会理解的。」

　　这个人吹的是同一种笛子，但是风格完全不同。南方笛子的穿透力远远超过北方，确切地说是刺透力。它一直钻到你的骨髓里去搅动，北方笛子极其优美，但是略显单调，就像印度北方一样单调。

　　那个人看着我，满脸困惑。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巴巴，假如你把我介绍给他，那里边肯定有某种我理解不了的意义。那是我的平庸造成的，我万分感激你这么爱护我，不仅把我介绍给现在的，甚至还把我介绍给未来的。」

　　我只听他演奏过几次，因为我们从未建立过直接的关系－－仍然要通过巴格、巴巴。那位笛子演奏家常去拜访他。假如我碰巧也在那儿，那么他当然会和我打招呼。巴巴总是哈哈大笑，说：「给他顶礼，你这傻瓜！打声招呼可不是迎接这个男孩的方式啊。」

　　他勉强给我顶了个礼，我看得出他的勉强，所以我这里不提他的名字，他还活着，可能会感到生气，因为他当时给我顶礼的时候不是出于爱，而是因为巴格、巴巴命令他这么做。他不得不给我顶礼。

　　我大声笑着说：「巴巴，我能打这个人吗？」

　　他说：「当然可以。」

　　你们能想像吗－－他正在给我顶礼的时候，我赏了他一个耳光！

　　这让我想起了戴瓦盖德写给我的信。我知道他会痛哭流涕的。我知道。他还没有写信给我，我怎么知道的呢？即使他不写信给我，我也会知道。我了解我的人。我了解那些爱我的人，无论他们是否说出来。真正触动我的是他的话：「你可以想怎么打我就怎么打我，那不会让我伤心；让我伤心的是，我没有笑，你却说：「戴瓦盖德，别想瞒我……」这让我伤心。这句话明显不公正，让我伤心。」他用的是这个词。古蒂亚，我想是这几个词－－「明显不公正」。我说的对吗，古蒂亚？

　　「对的，奥修。」

　　好，因为古蒂亚必须把信读给我听。

　　我好多年没有读过任何东西了，因为医生说假如我再读，我就得戴眼镜了，而我恨眼镜。我无法想像自己戴眼镜。我宁可把眼睛闭起来。我不希望在我和周围的环境之间，设置任何障碍，即使是用透明的眼镜做障碍。所以我只能依靠别人替我读。

　　「明显不公正」几个词一语道破他的心地。他只知道显而易见，不过这看起来当然不公正，你没有笑，我却突然说：「戴瓦盖德，别笑！」他自然大吃一惊，而可怜的戴瓦盖德正做着笔记呢。

　　我又想起来巴恪、巴巴了，因为我今天早晨谈过他，我打算继续住下谈。他常常对人们讲一些明显没有意思的话。不仅如此，实际上有时候还要打他们呢！不像我，是真正地、实际地打。我不真打，不是因为我不想，只是因为我太懒惰了。我试过一两次，结果我的手打疼了。我不知道挨打的人是否接受教训，但是我的手却说：「请你别再玩这把戏了。」

　　不过巴格、巴巴常常毫无缘故地打人。有人可能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边，他却会狠狠地打他一个耳光。那个人什么事情也没做，他甚至什么话也没说。有时候人们会提出抗议，认为这不公正，对巴格、巴巴说：「巴巴，你刚才为什么打他？」

　　他放声大笑，说：「你们知道我是巴格，疯子。」就他而言，那个解释足够了。那个解释对我不管用……太疯狂了，连最有智慧的人也破译不出这是一种什么疯狂。巴格、巴巴是一个单纯的疯子，我是一个多维度的疯子。

　　所以，假如你们有时候觉得我的做法明显不公正，那么就要记住「明顾」这个词。我不可能做任何不公正的事情，特别是对那些爱我的人。爱怎么可能不公正呢？但是「明显」，也许它得出现好多次。人从来不知道我这类人的作风。我也许在打阿淑，而真正的目标却在于戴瓦盖德。这是非常复杂的现象，电脑也算不过来。

　　这非常复杂，所以我想任何电脑都不会成为师傅。别的东西它都可以成为－－工程师、医生、牙医，一切可能的东西－－而且比任何人类的效率都要高。但是只有两件事情电脑做不了：一件是，他不可能变成活的。它可以嗡嗡地发出机器的噪音，但是它不可能变成活的。它不可能知道生命是什么。

　　第二件是第一件的引申：它不可能成为师傅。知道生命就是成为师傅。活着是一回事，每个人都活着。但是要能翻越自己之上，对着自己的存在，看见看见者，或者说知道知道者－－这就是我说翻越于自己之上的意思－－那么一个人就成为师傅了。电脑不可能翻越于自己之上，那是不可能的。

　　戴瓦盖德，你的信很美，而且你哭了。我为此感到很高兴。任何真情都有助于道上的长进，而任何真情都真不过眼泪。当然，有些人以哭为职业，但那时候他们得使用手段。

　　在印度，遇到什么人死了，也许是一个没人要的老人，大家其实都很高兴，但是谁也不能显露他们的高兴。那时候以哭为职业的人就被召来了。尤其是在孟买、加尔各答、马德拉斯和新德里这样的大城市里?他们甚至有自己的协会。你只要给他们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想要多少个职业哭泣者，他们立刻就到，而且他们真的会哭。他们可以击败任何真哭的人，因为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人，而且效率极高，他们掌握所有的手段。他们用一种药物，把它们放在眼睛底下，那就足以让眼泪流出来了。而且这也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眼泪一旦流出来，人顿时感到悲伤。

　　心理学界有一段旷日持久的争论，至今没有结论：「哪一个先发生……人是因恐惧而逃跑呢，还是因逃跑而感到恐惧呢？」两个立场各有人争论不休。「恐惧造成逃跑」是一个立场，「逃跑造成恐惧」是另一倜立场，但实际上它们是同一个立场，它们同时是两者。

　　你一感到悲伤，眼泪就会涌上来。眼泪一涌上来，不论是什么起因，哪怕是化学眼泪，我们叫它人造眼泪吧－－那也一样，就因为一种本能的遗传，你就会感到悲伤。我见过这些哭泣者确实哭得撕心裂肺，你不能说他们是在骗人；他们只可能是在骗自己。

　　为爱流泪是最珍贵的经验?你哭了，我很高兴……因为你可以发火，但是你没有。你可以生气、恼怒，但是你没有。你哭了，本该如此。但是耍记住，我会继续做同样的事情，反覆做，我必须做我的工作。

　　作为一名牙医，你非常清楚那有多么疼，但是你还得做。不是你希望弄疼别人。不过你有麻醉削，你有某种气体麻醉剂，你可以让局部几乎失去感觉，或者你可以让整个人不省人事。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我得在没有任何麻醉剂的情况下，做各种手术。没有把人弄得不省人事，就打开他的肚子或者大脑，那会发生什么呢？会疼得要命，那种疼会杀了他，或者至少把他逼疯。他会跳出手术台，可能还会弃他的头骨于不顾，拼命往家跑，或者他可能把医生全都杀了。但我的工作就是这样的。从不可能有别的方式做我的工作。

　　它不得不「明显不公正」。但是你提到了「明显」这个词，那足以让我满意了，尽管它让我伤心，你理解我的爱。让我反覆重申，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会反覆做这样的事情！

　　你肯定真的感到害怕了，因为你写了一段附言，又写了一段再附言，说：「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离你这么近，或者说这个工作会交给我来做。我喜欢做笔记。」再附言说：「请不要终止这项工作，永远不要。」
　　你肯定害怕我会终止，认为这项工作伤害了他。它也伤害了阿淑，虽然她一个字也没有写－－到目前为止。但是她总有一天要写，我先把话说在这里，可能就是明天。

　　我只管继续打，这边那边。因为你们两倜人碰巧各占一边，你自然要承受大多数的打击。我的方式一向如此，那些最靠近我的人承受的打击最多，但是他们也成长。他们每吸收一次打击，就变得更整合。他们要嘛逃跑，要嘛只能成长。要嘛上，要嘛死。如果你们上－－那就是我说整合或者结晶的意思－－只有那样，你们才能活。或者选择另一条路－－记住狗的死亡－－那就死定了，人每时每刻都在死。

　　那封信在许多意义上都很美。古蒂亚，过会儿把信还给他，这样它可以成为他笔记里的一个注脚，或者以后要添加的许多附录里面的一部分。

　　巴格、巴巴再次……这就是我所说的一轮轮地绕行。他不仅把我介绍给这些笛子演奏家，还把我介绍给许多别的音乐家?他是音乐家的音乐家。大多数人通常对此一无所知，只有大音乐家才知道他用什么东西都能演奏音乐。

　　我见过他拿一切可能的东西演奏音乐－－就一块石头，他便开始用它敲击他的卡芒达路(kamandalu)。卡芒达路是印度教出家人装水和食物等用品的罐子。他随便拿什么都能敲击卡芒达路，但是他的乐感好极了，连他的卡芒达路都会变成一把锡达琴。

　　他会在市场上买笛子，那只是给孩子们当玩具用的－－你花一卢比就能买上一打－－而他居然也吹郡个，粗糙的笛子里面飘出美妙的音符，连音乐家都看得目瞪口呆，惊讶不已，心想：「这怎么可能？」

　　我必须把开头提到的那个南派笛子演奏家的名字告诉你们……否则它老是堵在我的胸口，我想在走之前把所有的包袱都卸掉，这样我走的时候就能和来的时候一样－－一无所有，连记忆也没有。这些自传的目的全在于此。那位笛子演奏家的名字叫萨齐代瓦(Sachdeva)，是最著名的南派笛子演奏家之一。我提到过三位笛子演奏家，他们都是由巴格、巴巴介绍的。一个是哈里、布拉撤德、查乌拉西亚，他来自北方，在那儿他们用笛子吹出的音乐完全不同；另一个来自孟加拉，名叫邦那拉、果诗(Pannalal Ghosh)－－他吹的又是一种笛子，非常男性化，非常响亮，气壮山河。萨齐代瓦的笛子几乎听不到声音，很女性化，和邦那拉、果诗正好相反。我终于提到他的名字，我感觉很好－－现在随他怎么理解吧。

　　戴瓦盖德在信中说：「奥修，我信任你……」我知道－－这毫无疑问－－否则我干嘛老是扪击你呢？而且要记住，我一旦信任某个人，就绝不会不信任他。那个人对我做什么不重要。无论那个人做什么，我的信任始终如一。

　　信任总是无条件的。我知道你的爱，我信任你的一切，否则就不会把这项工作交给你做了。但是要记住，那并不意味着我会有丝毫改变。有信还是没有信，有附言还是没有再附言，我都始终如一。有时候我会突然说：「戴瓦盖德，你笑什么？」你现在正在咯咯地笑，而我并没有打击你。有时候我会把你弄哭。那是我的工作。

　　你知道你的工作，我知道我的工作－－它要困难得多。它不仅要打钻，它打钻的时候还没有麻醉剂，连－片止痛药都没有。它不仅在牙齿里面打钻，它还要钻到你的存在中去。那很疼，的确很疼。原谅我，但是千万别要求我改变策略……你在信里也没有要求过。我这么说只是为了在座的其他人好。

　　阿淑，明天我等你的信。让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那时候戴瓦盖德真的要咯咯咯地笑。

亲爱的师傅：

　　我坐在这里，在诺亚方舟里哭泣，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在这里的时候，我的心空空如也，只有你的话和存在流过我，这是我经历过的最大的满足。

　　然后你一棒打过来－－不知从哪儿打过来的！你说我在略咯地笑……什么时候，比如今天早晨，我克制了一个喷嚏。另外有几天叹过几口气……怎么办呢？你闲上……我才叹气。你又说我在笑。你责备我为了不写笔记，装模作样地欺骗你，这太离谱了。

　　我喜欢写这些笔记，甚于做我生命中的其他任何事情。写它们是一种快乐，是一件礼物，超出我的头脑所能想像的一切。

　　你叫我傻瓜－－显然是的－－可能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傻，但我定定全全是你的傻瓜。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背叛过你，从来没有用笑声或者耳语来欺骗你，而且总是把我的最大极限给你…打击带来的疼痛不是来自打击本身，而是在于明显的不公正。

　　亲爱的师父，我是你的傻瓜，而且从未甚于这一刻。

　　我爱你，

　　载瓦盖德

　　亲爱的师父，附言：谢谢你摧毁我?这似乎让我爱你更深了。

　　戴瓦盖德

　　再附言：千万、千万继续这份好工作……永远。


金色童年
第二十九章等待被占据

　

　　昨天风在树林里呼呼地吹了一整夜。那种声音美极了，我忍不住放了一盘邦那拉、果诗的音乐，他是巴格、巴巴介绍给我的笛子演奏家之一。刚才我也在放他的音乐，不过他有他自己的作风。他的开场白很长，所以在古蒂亚叫我之前，还只是在放开场白。我的意思是说，他还没有开始吹笛子。锡塔琴和塔布拉鼓正在为他的笛子演奏铺设背景。事隔约两年，昨天夜里我又一次听到他的音乐。

　　要谈论巴格、巴巴只能用一种迂回的方式，那个人的品质就是那样。他总是在括号里，很难看见。他把我介绍给许多音乐家，而我总是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一天你会成为音乐家的。」

　　我说：「巴格、巴巴，有时候别人好像说得对：你是疯了。我不会成为音乐家的。」

　　他哈哈大笑，说：「这我知道。我还是要说，你会成为音乐家的。」
　　现在，这句话怎么解释呢？我并没有成为音乐家，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对的。我没有演奏乐器，可是我在演奏千万颗心。我创造一段深沉的音乐，远远超出任何乐器所能表现的范围－－那是一段没有乐器、没有技巧的音乐。

　　我喜欢那三位笛子演奏家－－至少是他们的音乐－－但是他们并不都喜欢我。哈里、布拉撤德一直喜欢我。他从来不在乎我是一个孩子，而他是一个老人，又是闻名世界的音乐家。他不仅爱我，而且尊敬我。有一次我问他：「哈里、巴巴，你为什么尊敬我呢？」

　　他回答说：「既然巴巴尊敬你，那就没有问题。我信任巴格、巴巴，既然他给你顶礼，而你又是个孩子，我就知道他知道些什么，而我一下子还不能知道。但是那没关系。他知道就行了，对我来说足够了。」他是一个皈依者。

　　我昨天夜里听的那位音乐家，刚才我进来之前又试图听的，邦那拉、果诗，既不喜欢我，也没有不喜欢我。他不是一个爱恨分明的人－－是一个非常平和的人，没有山，没有谷，只是一展平畴。不过他有自己吹笛子的方式，以前从来没有人那么吹过，以后也没有人能够那么吹。他把笛子吹得像狮子吼。

　　我有一次问他：「你在生活中更像一只绵羊，一个孟加拉巴布。」他来自盂加拉，而在印度，孟加拉人最没有侵略性，所以凡是胆小鬼，大家都叫他池孟加拉巴布。我对他说：「你是一位真正的孟加拉巴布。你吹笛子的时候怎么了？你变成一头狮子了。」

　　他说：「肯定发生什么情况了。我不再是我自己，否则我还是这个孟加拉巴布，和我现在一样瞻小。但是有情况发生，我被占据了。」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我被它接管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也许你知道。否则巴格、巴巴为什么那样尊敬你呢？我从没见过他给别人顶礼，除你以外。所有的大音乐家都来找他，就为了得到他的祝福，都给他顶礼。」

　　巴格、巴巴把我介绍给许多人，不只是笛子演奏家。也许等我的故事讲到某一轮了，他们就会进来。但邦那拉、果诗说的话非常有意义。他说：「我被占据了。我一开始演奏，我就不在了，另一样东西在。它不是邦那拉、果诗。」我在引用他的话。他接着说：「所以我在演奏之前需要那么长一段开场白。因为我的开场白那么长，我到处受到谴责……因为没见过哪个笛子演奏家有那么长的开场白的。」

　　他是笛子演奏领域里的萧伯纳。关于萧伯纳……他的书可以只有九十页，而序言却有三百页。邦那拉、果诗说：「人们无法理解，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得等待被它占据，因此才有那么长的开场白。直到它来了，我才能演奏。」

　　这是一位真正艺术家的肺腑之言，然而只有真正的艺术家，不是新闻记者型的、三流的艺术家－－这种类型的人还是干脆别叫他艺街家为好。他写音乐，却毫无音乐的体验；他写诗歌，却连一首诗歌也没有创作过；他写政界风云，却从未置身于重重复杂的政治斗争中。政界有的只是爪子和牙齿。新闻记者型的人只要坐在办公室里，就能设法写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其实就是这种人一个礼拜写音乐，再一个礼拜写诗歌，再一个礼拜写政治，用不同的名字。

　　我曾经当过新闻记者，出于十分的必要，否则我才不会受那份罪呢。我没有钱，而我的父亲希望我去上理工学院。我对理工不感兴趣，当时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而他那么穷，我能理解，他会冒太人的风险。我们家族从来没有人受过良好的教育。我的一位叔叔，我父亲的兄弟，曾经照我的父亲送去读大学，但是后来又不得不把他叫回家，因为没有足够的钱供他继续读大学。

　　我的父亲准备送我去读大学。对他而言，这自然是一次牺牲，他想用做生意的办法来处理这件事情。它必需是一次投资。

　　我对他说：「听着，这是我的教育还是你的投资？休想把我变成一个工程师或者医生，我自然就会挣到更多的钱。但是我计划要做的事情一分钱也不挣，只是去学习，绝不去挣钱。」我接着告诉他：「我打算继续做流浪汉。」

　　他说：「什么！流浪汉？」

　　我说：「用文雅的词来说－－就是出家人。」

　　他还没有缓过神来：「出家人！那你为什么想去读大学？」

　　我说：「我恨那班教授，但是我自然得首先了解他们的职业，然后我这一辈子才能恰到好处地谴责他们。」

　　他说：「这就怪了，读大学只为了谴责它。为了你，我得去借钱，为了你，我得把房子押出去，为了你，我得拿我的生意去冒险－－而你只是去谴责那班教授？你为什么不能不去读大学就谴责他们呢？」

　　我离家出走，只写了一张纸条给我的父亲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也能理解你的经济状况。我们属于不同的世界，而且没有桥梁，至少现在如此。我看不出你能理解我，或者我能理解你，而且也没有必要。谢谢你表示想要支援我，但那是一项投资，而我不想成为你生意上的合伙人。我要走了，不等见你一面了。可能直到我安排好自己的学费以后，我才会见你。」那就是我当新闻记者的原因。

　　一个人被迫要做的事情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不错，我被迫做了，也没有别的工作可做。新闻业在印度是三流行业中的三流。它不仅是三流行业，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行业。我虽然做了，却做不太好。我什么事情都做不太好，所以那完全不是抱怨我自己，只是接受事实，我什么事情都做不来，何况做得很好。

　　那个工作很快就结束了，因为报社的主人，主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睡大觉，两条腿跷在桌子上。他看见我，摇摇我，我睁开眼睛望着他说：「这不是绅士风度。我睡得正香，你却搅了我的好梦。为了再续上那个梦，我愿意出大把钞票呢。我准备好付钱了，现在告诉我怎么续上它吧。」

　　他说：「我管你梦不梦的？我不关心那个。但这是我的时间，我为此付钱给你。我完全有权利把你叫醒。」

　　我说：「行，那我完全有权利走出去。」我就走出去了。不是他有什么错，而是那不是我侍的地方。我进错门了。新闻记者是最糟糕的人群，我了解他们。我跟他们待了三年。那是地狱。

　　我刚才说什么了？我正要时时检查你们呢。

　　「你说你如何被迫从事新闻业，因为你的父亲没有钱供你读书。」

　　那以前呢？

　　「你若的确是一位真正的艺街家，你就会被占据。」

　　对。
　　「不是新闻记者型的。」

　　继续一丝不苟地记录。你已经成为一个优秀的文书了。

　　每当巴格、巴巴来给我顶礼的时候，我的父亲总是惊讶不已。他本人还要给巴格、巴巴顶礼。那才滑稽呢。为了把这一轮画完整了，我就给我的父亲顶礼。巴格、巴巴放声大笑，弄得每个人都不敢吭声，好像真的发生什么重大事件了－－我的父亲则一睑尴尬。

　　巴格、巴巴反覆劝我相信，我未来要当音乐家。我说：「下」。我说「不」的时候，就是「不」。

　　从小我的「不」就很明确，我很少用「是」。「是」那个词太珍贵了，几乎是神圣的，只能在神圣的事物面前用，无论它是爱还是美，或者是此刻……橡胶树上橘黄色的花，密密层层，仿佛整棵树都在燃烧。假如有什么让你想起了庄严的事物，那时候你就能用「是」这个词－－它充满了祈祷。「不」仅仅意味着我把自己和被建议的行为彻底断开；我是一个惯常说「不」的人，要让我说出一个「是」字非常困难。

　　看到巴格、巴巴，人人都知道他开悟了，我那时候就认为他是独一无二的。我不知道开悟是什么。我那时候所站的位置和我现在一样，现在又是彻底的无知。但是他的存在熠熠生辉。在云云众生里，你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

　　他是第一个带我去参加贡跋、麦拉(Kumbha Mela)的人。它在钵罗耶伽(prayag)，每十二年举行一次，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集会。对印度教徒来说，贡跋、麦拉是他们一生所怀抱的梦想之－。印度教徒认为，假如你一次也没有去参加贡跋、麦拉，你就白过了一辈子。印度敦徒就是那么认为的。每次参加贡跋、麦拉的人数至少一千万，至多三千万。

　　伊斯兰教徒也一样。除非你是一个哈吉(haji)，除非你曾经哈吉，去过麦加，否则你这辈子也白过了。哈吉的意思是「去麦加的旅途」，麦加是穆罕默德诞生并死亡的地方。它是世界各地每个伊斯兰教徒最珍贵的梦想，他至少得去一次麦加。印度教徒得去钵罗耶伽。这些地方都是他们的以色列。

　　各个宗教表面上看起来可能大相径庭，但是你一旦刮破一点点，就会发现同样的垃圾。是印度教、犹太教、伊斯兰教，还是基督教，这没有关系。

　　不过贡跋、麦拉有个特点。光是汇聚三千万人，这本身就是一个难得的经验，所有的印度教僧侣全都来到那里，他们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少数民族。他们的人数有五十万，而且极其丰富多彩，你难以想像这么多形态各异的流派，你难以相信居然还存在那样的人，而他们都汇聚到那里。

　　我一生中第一次参加贡跋、麦拉就是巴格、巴巴带我去的。我之后还有再去一次，但是这次和巴格、巴巴一起去参加贡跋、麦拉的经验发人深省，因为他把我带到所有的大圣人以及所谓的大圣人跟前，当着他们的面，旁边还围著成千上万的人，他间我：「这个人是真正的圣人吗？」

　　我说：「不。」

　　但是巴格、巴巴和我一样固执，他还不死心。他一个接一个问，把我带到各种可能的圣人跟前，直到我对一个人说：「是。」

　　巴格、巴巴大笑说：「我就知道你会把真的认出来。这个人，」他指着我说「是」的那个人说：「他是一个明白人，谁也不知道。」

　　那个人正坐在一棵百波(peepal)树下，没有戴任何花。他也许是三千万的人海中最孤独的一个，巴巴先给我顶了礼，又给他顶礼。

　　那个人说：「你是从哪儿找到这个孩子的？我万万没科到一倜孩子能认出我来。我把自己隐藏得这么好。你能认出我来，不错，但他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巴巴说：「问题就在这儿呀。所以我给他顶礼。你也赶快给他顶礼吧。」

　　谁能不服从那个九十岁的老人呢？他是那么威严。那个人立刻给我顶礼。

　　巴格、巴巴就是这样把我介绍给各种各样的人的。这一轮我谈的多是音乐家，因为他们都是他特别爱好的。他希望我成为音乐家，但是我无法实现他的愿望，因为对我来说，音乐最多只能是一种娱乐。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我说：「巴格、巴巴，音乐层次是很低的静心。我对它不感兴趣。」

　　他说：「我知道，它是层次很低。我只是想听你演奏。不过音乐是一级很好的台阶，可以帮助人走得更高，不需要执着它，或者换句话说，不需要在它上面停留。一级台阶就是通向其他事物的一级台阶。」

　　就这样，我在我的所有静心中都使用音乐，作为一级通向别处的台阶－－那才是真正的音乐」－－无声的。那纳克说，上帝，或者真理，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OM的无声之声。可能静心来自于音乐，或者音乐是另一种静心。但音乐本身并不是静心，它只能指引，或者提供一条线索……

　　幽古池塘，

　　青蛙跳进，

　　无声之声……

　　它有多种版本的翻译。这也是其中之一－－「无声之声」，比「扑通」还要好。但是印地语单词的意义更加隽永。青蛙跳进池塘的时候发出一个声响－－你可以称之为「扑通」，但是在印地语里，这个单词的发音十分逼真：chhapak。作一只青蛙，跳进池塘，你就会知道什么是Chhapak了。

　　它很难用英语写出来。最好还是我告诉你们，否则你们难免要写错?Chhapak得写成CHHAPAK。英语里面没有相当于「chh」的字母，所以我们只能那么写。

　　英语的字母表只有二十六个字母。假如你们知道印地语或者梵语的字母有两倍之多：五十二个字母，你们肯定会感到吃惊。有很多时候单词很难翻译，甚至用罗马字体书写都很困难。英语苌面根本没有「chh」，但是没有「chh」就不会有青蛙，也就不会有chhapak，还会遗漏其他成千上万种东西。

　　Ek omkar sat nam，真理的真正名字，是无声之声。用梵语写，我们创造了一个字母表之外的符号；它就是OM。它不在梵语字母表之列－－ABCXYZ。OM纯粹是一个声音，十分有意义的声音?它由AUM组成，它们是三个基本的音符。整个音乐全依靠这三个声音。如果它们合而为一，就寂静无声。如果它们一分

为三，就有声音。如果它们聚合起来，就寂静无声。OM就是寂静。
　　你们肯定看见印度各个寺庙裹部有铃铛，但是有一种真正艺术的，你们可能没有见过。那种你们得到某个博物馆的西藏地区陈列室去看。藏铃是最精美的铃。它是一种奇特的铃，形状像一个茶杯，由多种金属制成，还有一个木褽的柄。你用手握住柄，然后旋转茶杯的内部，如此旋转到一定的数量，比如十七转，你就可以在一个标有记号的点上敲一下铃的内部。开始和结束都是这样。

　　你再从那里开始旋转，结束的时候再敲一下。奇特的是，那种铃会反覆念颂整段西藏咒语！你初次听的时候，简直不能相信那只铃居然在反覆念颂西藏的咒语，而且一字不差。不过那种铃就是为那个目的而打造的。

　　有一个西藏喇嘛给我看过那种铃。听到铃声反覆念颂出整段的咒语真叫人惊喜之极。你们知道那段咒语，我跟你们讲遏。那段咒语没有什么含义，它没有意义，但是有音乐感，很有音乐戚，所以铃铛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假如它有意义的话，铃铛就很难完成这项工作了。铃铛就只是一个哑铃了。

　　嗡嘛呢叭咪吽－－铃铛念得那么清楚，你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圣灵躲在哪个地方作怪呢。但是什么也没有，没有圣灵，什么也没有，只有铃铛。你得拿着那根棒子旋转，然后在某个点上敲一下，铃铛就回响出咒语的声音。

　　那种铃在印度、西藏、中国或者缅甸的各大寺庙里面都有，它的意义在于提醒你，假如你能像铃铛那样，在你敲过它以后，渐渐变得寂静无声－－开始全是声音，然后声音渐渐消逝－－无声便进来了。人们只听声音，那样他们就听不到铃。另一半你也应该听一听。随着声音渐渐消逝、消失，无声之声出现、进来。声音彻底消失之际，便呈现出完全的无声，那就是静心。

　　我不打算成为一个音乐家。巴格、巴巴虽然知道这一点，但是因为他喜爱音乐，他便希望我至少耍结识最好的音乐家，或许我能被他们吸引过去。他介绍我认识那么多音乐家，要把他们的名字全部想起来还挺困难呢。但是有几个名字特别响亮，蜚声全世界，比如这三个。

　　邦那拉、果诗被认为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笛子演奏家，这当然不错，不过他不是我的选择。他演奏起来像狮子吼，但本人却只是个耗子，那是我不喜欢的地方。耗子吼得像狮子，那就是虚伪。不过我仍然必须说他干得很出色。那是件困难的事情，他却把它干得几乎完美无缺。我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他骗不过我的眼睛。我跟他说过，他说：「我知道。」他不是我的选择。

　　第二个人来自南印度。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当然我喜爱他演奏的笛子。也许谁也没有他的深度，但是私底下，我们彼此都看不惯对方。这个人，他的名字我告诉过你们了，我不想再提－－我既不喜欢这个人，也不喜欢他的名字……－－提一次就够多了。不过他演奏的笛子的确是几个世纪以来最好的。他仍然不是我的选择，因为这个人。如果我不喜欢这个人，他演奏得再美妙，也不可能是我的首选。

　　我的选择是哈里、布拉撒德。他非常谦逊，既不像耗子，也不像狮子。他完全像那个词，majjhim，中庸，所形容的，「中庸之道」，他引入了平衡，邦那拉、果诗和那个南印度人的演奏都失落了这一点，那个南印度人的名字我不会再提了。而哈里、布拉撒德却引入了一种平衡，一种高难度的平衡，就好像走绳索的人一样。

　　我以后还会多次提到巴格、巴巴这个人，原因很简单，他把这么多人介绍给我。我只要提到他们，就必然会提到巴格、巴巴。通过他打开了一个世界。他对我的价值远远超过任何大学，因为他尽力把我介绍给各个领域最优秀的人。

　　他常常像一阵旋风似的赶到我们村，然后拉住我的手就走。我的父母不能阻拦他，连我的那昵都不能阻栏他。实际上，我只要一提巴格、巴巴，他们部说：「那可以。」因为他们知道假如他们不让我去，巴格、巴巴就会到家里来惹麻烦。他能摔东西，他能打人，而他又德高望重，谁也不会不让他破坏。所以大家最好都说：「行……假如巴格、巴巴想带你去，你可以去。我们知道，」他们说：「和巴格、巴巴在一起，你会平安无事的。」

　　镇上的其他亲戚常常告诉我的父亲：「你打发儿子跟那个疯子在一起，这样做可不对头啊。」

　　我的父亲回答：「我的儿子那么淘气，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担心那个老疯子呢。你们不必操心了。」

　　我跟巴格、巴巴游历了许多地方。他不仅带我去结识大艺街家和音乐家，而且带我参观名胜古迹。我第一次看到泰姬陵、埃洛拉(Ellora)和阿旃陀(Ajanta)洞穴就是跟他一起去的。我也是跟着他第一次看到喜马拉雅山。我欠他的太多，甚至都没有谢过他。我不能谢，因为他老是给我顶礼。假如我要对他说几句感谢的话，他立刻把手放到嘴唇边，说：「别出声。千万别提什么谢不谢的。是我要谢你，不是你要谢我。」

　　有一天夜里，我们单独在一块儿，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谢我呢？我又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你为我做过好多事情，却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让我对你说。」

　　他说：「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不过现在你得去睡觉，再也别提这件事儿了，千万，千万。时候一到，你就会知道的。」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不在了。我终于知道了。但是太晚了。

　　假如他还活着的话，他将很难体会，我碰巧知道有一回，在过去的某一世，他给我下过毒。尽管我幸免于难，他今生还是在努力偿还，他在努力抹掉这段痕迹。他尽其所能，做一切有利于我的事情－－他一直对我很好，超出我以往应该得到的－－不过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他想恢复平衡。

　　在东方，他们称之为「业」，「行为的原理」：无论你做什么，记住，被你的行为所扰乱的事物，你得重新使它恢复平衡。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对一个孩子那么好了，他在努力，而且取得成功，恢复了平衡。只有当你的行为完全平衡了，你才能消失。只有那时，你才能停止轮回。实际上，轮子是自动停止的。你甚至不需要去停止它。

 
 
 
 
 
 
 
 
 
 
 
 
 
 